◇ 第41章 領養一只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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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領養一只狗
門被敲響，劉悅的聲音傳來：“那個，飯好了，快來吃飯吧！”
方芩把遲雲臣從懷裏推開，耳尖發燙：“要不先去吃飯？等會在哭？”
“哼！”遲雲臣走開，轉身時又去照了鏡子，“剛才的事......”
“知道了，不會說。”方芩笑著推他後背，“自戀狂！先去把眼淚擦幹凈。”
遲雲臣對著鏡子齜牙咧嘴地擦臉，方芩望著他的背影，還是那只孔雀，只不過被雨淋濕後強撐著抖開尾巴。
後來他偷偷想過，這人外放的氣質不過是層漂亮的殼，裏頭藏著的，是個怕被否定的孩子。
遲雲臣長得白，泛紅的眼眶在臉上格外顯眼，等他洗好臉待紅暈散去，磨磨蹭蹭走到餐桌時，其他人早已入座，自然又少不了挨一頓罵。
山高路遠，遲宏達在庫山身邊沒人能管他喝酒，遲雲臣又剛被他罵過，此刻威嚴餘威尚且存在，遲雲臣自然不敢多說一句話。肆無忌憚喝著當地特產藥酒。
老頭子們之間似乎總是有一種緊密的聯系，只要端起酒杯，馬上情同親兄弟。你一杯我一杯，喝的不亦樂乎。
席間劉權不停向他示好，無奈遲雲臣是個記仇的人，一直扭頭不看他。
孫富華遲宏達兩個老頭，喝的不省人事，被送去睡覺。劉悅和孫儷姍吃飽喝足也回了房間。只剩下劉權獨自醉飲，遲雲臣和方芩在旁邊陪著他。
劉權猛灌下一口酒，酒杯砸在桌上發出悶響：“遲雲臣！從小你就矯情，多大點事，方芩還沒說啥呢，你可跟我做了仇，真要一輩子不搭理我？”
遲雲臣盯著撓頭傻笑的劉權，殺了他的心都有：“感情挨罵的不是你！”
“這以後方芩出門多有面子啊，往村口一站，誰不誇一句。指不定大夥都排著隊給他介紹對象呢！”酒壯慫人膽，幾杯黃湯下了肚，劉權也顧不得其他，滿嘴跑火車：“我還想讓他給我當妹夫呢，長得帥，性格好，穩穩當當的，是吧！方芩！你比他強多了。”
方芩的筷子懸在半空，偷偷看了一眼遲雲臣。
“我看你是要死，信不信明天我就搬廠，讓你這當官夢醒一醒。”
“你看你，又生氣了！”劉權舌頭喝的見大，“見不得別人比你招人喜歡，就得大家都誇你，不能誇別人。”
方芩沒忍住，噗呲一下笑出聲來，遲雲臣惱羞成怒瞪了他一眼，然後起身要走：“你陪他喝吧，我走！”
劉權猛地撲過去，又把遲雲臣按下來：“別走啊！”
劉權先前工作進展極不順利，他平時萬事都憋在心裏，在村裏他是主心骨，不能說影響積極性的話。在家裏也不想和孫儷珊說這些東西。長期憋悶在心裏的話，借著四兩白酒都倒了出來。
“我心裏憋屈……”劉權突然拔高聲音：“要不是你們，我這個官真幹不下去了……”
“沒辦法了，勸不動。”劉權越說越傷心，眼淚就掉了下來。男人不到真傷心的時候，是不會在外頭掉眼淚的。
“這不同意了嘛，權哥，你成功了！”方芩在一旁勸慰他。
劉權拉過方芩的手拍了拍，要說什麽，卻被遲雲臣抓起甩到一邊，“有事說事，跟這耍酒瘋。”
劉權不理他的嫌棄，反而抓起遲雲臣的手：“雲臣，你知道，我從上學就想回家。這建設農村怎麽和書上說的不一樣呢？大家都不懂呢？”他說著說著，紅了眼圈，狠抹一把眼睛，繼續說：“如果這次，再勸不動他們，他們就要預備種子化肥了，明年還是種苞米。苞米，苞米。怎麽辦？還要再等一年。”
“我知道，你盡力了，索性結果是好的。”遲雲臣明白劉權心中所想，如果對比來講，劉權是真正的好人。他放棄了市裏的工作，毅然決然回來建設家鄉。換成自己，肯定做不到，劉權較他高尚的多。
人總會有些私心，劉權究竟為什麽，遲雲臣不懂，他問：“權兒，我就是個做生意的，我做一切事都得為點什麽。但我不明白，你到底圖什麽啊？”
“圖什麽？”劉權又重覆一遍“圖什麽啊？”
“對啊，你圖什麽？”
“要說非得圖啥，那就是圖以後庫山的孩子，去市裏，知道怎麽坐地鐵吧！”
……
“前邊走不走啊！”
“幹嘛呢？”
“讓一讓，不走讓我先過一下。”
十八歲的劉權第一次出庫山，第一次坐地鐵，他站在閘機口，手裏握著剛在人工售票處買的那張薄薄的卡片，手足無措。
如果讓劉權選擇一個他人生最艱難的時刻，就是那一刻。嘈雜的人群，沈重的行李，耳邊的催促與大城市格格不入的裝扮，不過現在想來京溪市也不算大城市。
這裏任何一件讓他感到陌生的事物，都讓他升起想回家的念頭。作為寒窗苦讀多年，出身山村小縣城的高考狀元，產生這種想法毫無疑問是恥辱的。
現在說出來好笑，不可思議。
但事實就是這樣。
一直沒出過農村老家的劉權，坐著客車和臥鋪輾轉一天一夜來到這個並不算繁華的城市，真的不會坐地鐵。
困難像是一團纏繞在一起的毛線，解開一個關鍵疙瘩，整團毛線便會自動舒展開來。
劉權和遲雲臣忙碌了將近半年的難題，隨著白山山頂飄落的雪花，被相當突然地解決了。
白夏茹本以為入了冬，公司沒什麽事，提了一周的年假。卻在第二天，有被迫接了領導的電話。
那時她正在享受南方海邊濕潤的海風，她忍了又忍，幸好自己勤快，帶著硬盤。
一式四份的合同一共一百多頁，用旅館的家用打印機打打停停，打了一早上。
方芩把散落紙張訂在一起，然後問一旁核對內容的遲雲臣：“玉鳳嬸又沒說簽合同，直接帶著去會不會目的性太強了？”
“你看一眼外面。”遲雲臣頭也沒擡。
“下雪呢，怎麽了？”
“要是沒有正事，他能讓我們這個天氣過去嗎？”
孫儷姍抱著孩子，從樓上走下來，正一下接一下拍孩子睡覺，不過三分鐘，孩子被哄睡著，放在小嬰兒床裏，她走到前臺電腦旁，播放了一首舒緩的音樂，遲雲臣皺眉聽了兩秒，然後說：“莫紮特胎教？”
“呦！還挺識貨，這麽高級的音樂都聽過！”孫儷姍有些驚訝。
遲雲臣語氣中充滿自信：“這都是我上小學陶冶情操聽的，從小藝術天份都盡數顯露。”
方芩一樂：“所以你小學聽胎教音樂？”
“閉嘴，閉嘴。”
遲雲臣難得也有吃癟的時候，孫儷姍不免對方芩產生幾分敬意。飯桌上放著整理好的合同，遲雲臣和方芩穿上衣服似乎要出門，外面下著雪，她不禁問道：“你們要出門啊？”
“去玉鳳嬸家。”方芩回答。
孫儷姍面上一喜：“她同意賣地了？”
遲雲臣已經穿完衣服，說到：“沒明說，但我猜差不多。”
孫儷姍見他和方芩穿的是同款羽絨服，不過還是方芩穿著更秀氣點，衣服還是年輕人穿著好看。
“那肯定的了，六叔勸她了吧。”
“六叔？”他們沒明白，“六叔怎麽了？”
“你們不知道嗎？劉權沒說嗎……”
新買的雪地胎還沒時間換，遲雲臣和方芩只能裹著及膝的羽絨服，走在結著薄冰的水泥路上。他們走得小心翼翼，怕摔了手裏拎著的東西。
“六叔竟然是玉鳳嬸的表弟！”方芩捋了半天人物關系，最後總結道。
“這誰能想到啊！”遲雲臣應和著。
方芩跟在他旁邊，羽絨服拉鏈拉得老高，只露出半張被凍得通紅的臉。因為帶著圍巾，說話有些費勁，羊毛圍巾是遲雲臣硬塞過來的，此刻正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時不時掃過嘴唇。
“怪不得呢！”方芩感嘆。
遲雲臣問：“怎麽？”
“怪不得六叔那麽不待見我們。在他眼裏，我們就是舊社會惡意壓榨勞動人民的地主老財，相中誰家肥沃的土地，就找幾個身強力壯的長工去搶。就你，放到以期，都得吃槍子。”
方芩心中了然，他們買地的事，村裏人面上不說，背後肯定議論紛紛。六叔沒指著鼻子罵他們，已是好大的面子了。
遲雲臣失笑道：“哪有那麽嚴重。”
降了溫，人們沒什麽事都不出門，在家貓冬。才幾天時間，樹枝就掉得光禿禿的。不足一人高的紅磚院墻，生銹的鐵皮大門，幾乎每家都是這樣的院墻。
還是那間熟悉的屋子，不同的是，這次的火炕上多了個四四方方的小紙箱，上頭搭著塊小花布。箱子裏傳來小奶狗“嘰嘰”的叫聲——這是劉家看家狗生的小崽，只有一只小黃狗，巴掌大，正一個勁地撓箱子想出來。它的媽媽不在，農村的狗，只在天黑回家，白天都在田野裏瞎跑。之前狗媽媽帶著它在廚房水缸旁，這幾天冷了，老太太給它搭了個窩，放在暖和的火炕上。
方芩和遲雲臣並排坐在炕邊，心裏癢癢的，忍不住老是看向那小紙箱。
劉老太註意到他不斷看向那邊，便把小紙箱拽到炕邊，然後拎著小狗崽的後頸皮，放到方芩手上：“給你玩吧，不咬人。”
明明大狗只生了這一只小狗，所有的奶水都給了它，按理說應該長得胖乎乎的，但這小狗如今短毛戧著，身上幹幹巴巴的，看著像個大耗子。
方芩雙手捧起它，小狗尖尖的小臉正對著他。剛剛還張著大嘴嗷嗷叫的小狗，看見方芩竟停止了叫聲，伸出粉嫩嫩的小舌頭，輕輕舔舐著他的掌心。
遲雲臣呼嚕了一把小狗的頭，問：“姨，把我們叫來啥事？”
老太太端坐在地上的靠椅上，一字一頓地說：“你這做大買賣的人，別在我這兒揣著明白裝糊塗。”
遲雲臣嘴角上揚，看著老人家：“您這是想明白了？”
老太太也笑了：“想明白了。”
她目光看向方芩懷裏的小狗，此時小狗已和方芩很親，這麽會兒功夫，竟團成一團睡在他懷裏了。
“那天你們走了以後，我想了好多，覺得你說的對。活著的人得多想想以後的事，不能老是往後看。”
遲雲臣沒擺出和生意上客戶談判的樣子，狀態更加松弛，隨意地問：“不僅僅因為這個吧，姨？”
“我那個不爭氣的弟弟給我打電話了。”
“猜到一點。我們也是剛才知道六叔和您的關系。感覺緣分這東西挺奇妙的，偏偏我要進山，又偏偏找到了六叔。”
老太太搖頭：“他只說方芩把他從上上背下來的。他剛開始挺看不上你們，沒想到還是你們救了他。”
而後她又看向方芩：“我這個弟弟跟我一樣，像個倔驢。背他走了那麽遠，不輕松吧？”
確實不輕松，方芩也沒高尚到做好事不留名的地步，便不客氣地點頭笑著說：“確實，不過再有這種事，我還是會這樣做的。”
劉老太笑了，眼角的皺紋堆成溝壑：“我弟弟說，你背他的時候，還給他唱了首跑調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方芩的臉“刷”地紅了，那天實在累得慌，怕六叔睡著才胡亂哼歌，沒想到被記到現在。遲雲臣突然輕笑出聲，湊到他面前：“你還會唱這種老掉牙的歌？”
方芩沒理他。
老太太渾濁的雙眼看著方芩，對遲雲臣說：“他能做到這些事，我就知道，你們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樣。看在方芩，我暫且把你也劃到熱心腸好人的範疇。用現在的話講，那幾畝地也能在你這發揮餘熱了。”
“好人”這個詞分量很重，方芩自覺還配不上，他略微低頭說：“當時的情況，換了誰都會這麽做的。”
許久沒說話的遲雲臣開口笑著說：“我這真是托了方芩的福了！”
劉海亮直奔主題：“你們公司還要辦啥亂七八糟的手續合同，你就一起給我。既然我媽同意了，我全聽她的。”
仿佛一直堵在胸口的大石頭被推走，遲雲臣松了口氣。他絞盡腦汁都想不明白的事，就這麽讓方芩輕易解決了。
有他在的時候，什麽事都順順當當的。
隨後，遲雲臣語氣鄭重地說：“放心，錢款會盡快結清。還有，我說過海亮哥的工作，等明年廠區正式投入使用，全部落實，二位放心。我說過的話一定說到做到。”
“好。”玉鳳嬸又轉頭看向方芩：“孩兒，你喜歡這小狗啊？”
方芩跟著遲雲臣談正事時，除非之前交代過，基本不發表意見，生怕哪句話說錯。此時，他正沈浸在小狗熱乎乎的皮毛裏，被突然叫到，竟沒聽見。
“阿姨問你是不是喜歡這個小狗。”遲雲臣輕聲提醒。
方芩緩過神，點頭：“嗯。”
“那你不嫌棄的話，送你了，讓它跟你去市裏享享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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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敲響，劉悅的聲音傳來：“那個，飯好了，快來吃飯吧！”
方芩把遲雲臣從懷裏推開，耳尖發燙：“要不先去吃飯？等會在哭？”
“哼！”遲雲臣走開，轉身時又去照了鏡子，“剛才的事......”
“知道了，不會說。”方芩笑著推他後背，“自戀狂！先去把眼淚擦幹凈。”
遲雲臣對著鏡子齜牙咧嘴地擦臉，方芩望著他的背影，還是那只孔雀，只不過被雨淋濕後強撐著抖開尾巴。
後來他偷偷想過，這人外放的氣質不過是層漂亮的殼，裏頭藏著的，是個怕被否定的孩子。
遲雲臣長得白，泛紅的眼眶在臉上格外顯眼，等他洗好臉待紅暈散去，磨磨蹭蹭走到餐桌時，其他人早已入座，自然又少不了挨一頓罵。
山高路遠，遲宏達在庫山身邊沒人能管他喝酒，遲雲臣又剛被他罵過，此刻威嚴餘威尚且存在，遲雲臣自然不敢多說一句話。肆無忌憚喝著當地特產藥酒。
老頭子們之間似乎總是有一種緊密的聯系，只要端起酒杯，馬上情同親兄弟。你一杯我一杯，喝的不亦樂乎。
席間劉權不停向他示好，無奈遲雲臣是個記仇的人，一直扭頭不看他。
孫富華遲宏達兩個老頭，喝的不省人事，被送去睡覺。劉悅和孫儷姍吃飽喝足也回了房間。只剩下劉權獨自醉飲，遲雲臣和方芩在旁邊陪著他。
劉權猛灌下一口酒，酒杯砸在桌上發出悶響：“遲雲臣！從小你就矯情，多大點事，方芩還沒說啥呢，你可跟我做了仇，真要一輩子不搭理我？”
遲雲臣盯著撓頭傻笑的劉權，殺了他的心都有：“感情挨罵的不是你！”
“這以後方芩出門多有面子啊，往村口一站，誰不誇一句。指不定大夥都排著隊給他介紹對象呢！”酒壯慫人膽，幾杯黃湯下了肚，劉權也顧不得其他，滿嘴跑火車：“我還想讓他給我當妹夫呢，長得帥，性格好，穩穩當當的，是吧！方芩！你比他強多了。”
方芩的筷子懸在半空，偷偷看了一眼遲雲臣。
“我看你是要死，信不信明天我就搬廠，讓你這當官夢醒一醒。”
“你看你，又生氣了！”劉權舌頭喝的見大，“見不得別人比你招人喜歡，就得大家都誇你，不能誇別人。”
方芩沒忍住，噗呲一下笑出聲來，遲雲臣惱羞成怒瞪了他一眼，然後起身要走：“你陪他喝吧，我走！”
劉權猛地撲過去，又把遲雲臣按下來：“別走啊！”
劉權先前工作進展極不順利，他平時萬事都憋在心裏，在村裏他是主心骨，不能說影響積極性的話。在家裏也不想和孫儷珊說這些東西。長期憋悶在心裏的話，借著四兩白酒都倒了出來。
“我心裏憋屈……”劉權突然拔高聲音：“要不是你們，我這個官真幹不下去了……”
“沒辦法了，勸不動。”劉權越說越傷心，眼淚就掉了下來。男人不到真傷心的時候，是不會在外頭掉眼淚的。
“這不同意了嘛，權哥，你成功了！”方芩在一旁勸慰他。
劉權拉過方芩的手拍了拍，要說什麽，卻被遲雲臣抓起甩到一邊，“有事說事，跟這耍酒瘋。”
劉權不理他的嫌棄，反而抓起遲雲臣的手：“雲臣，你知道，我從上學就想回家。這建設農村怎麽和書上說的不一樣呢？大家都不懂呢？”他說著說著，紅了眼圈，狠抹一把眼睛，繼續說：“如果這次，再勸不動他們，他們就要預備種子化肥了，明年還是種苞米。苞米，苞米。怎麽辦？還要再等一年。”
“我知道，你盡力了，索性結果是好的。”遲雲臣明白劉權心中所想，如果對比來講，劉權是真正的好人。他放棄了市裏的工作，毅然決然回來建設家鄉。換成自己，肯定做不到，劉權較他高尚的多。
人總會有些私心，劉權究竟為什麽，遲雲臣不懂，他問：“權兒，我就是個做生意的，我做一切事都得為點什麽。但我不明白，你到底圖什麽啊？”
“圖什麽？”劉權又重覆一遍“圖什麽啊？”
“對啊，你圖什麽？”
“要說非得圖啥，那就是圖以後庫山的孩子，去市裏，知道怎麽坐地鐵吧！”
……
“前邊走不走啊！”
“幹嘛呢？”
“讓一讓，不走讓我先過一下。”
十八歲的劉權第一次出庫山，第一次坐地鐵，他站在閘機口，手裏握著剛在人工售票處買的那張薄薄的卡片，手足無措。
如果讓劉權選擇一個他人生最艱難的時刻，就是那一刻。嘈雜的人群，沈重的行李，耳邊的催促與大城市格格不入的裝扮，不過現在想來京溪市也不算大城市。
這裏任何一件讓他感到陌生的事物，都讓他升起想回家的念頭。作為寒窗苦讀多年，出身山村小縣城的高考狀元，產生這種想法毫無疑問是恥辱的。
現在說出來好笑，不可思議。
但事實就是這樣。
一直沒出過農村老家的劉權，坐著客車和臥鋪輾轉一天一夜來到這個並不算繁華的城市，真的不會坐地鐵。
困難像是一團纏繞在一起的毛線，解開一個關鍵疙瘩，整團毛線便會自動舒展開來。
劉權和遲雲臣忙碌了將近半年的難題，隨著白山山頂飄落的雪花，被相當突然地解決了。
白夏茹本以為入了冬，公司沒什麽事，提了一周的年假。卻在第二天，有被迫接了領導的電話。
那時她正在享受南方海邊濕潤的海風，她忍了又忍，幸好自己勤快，帶著硬盤。
一式四份的合同一共一百多頁，用旅館的家用打印機打打停停，打了一早上。
方芩把散落紙張訂在一起，然後問一旁核對內容的遲雲臣：“玉鳳嬸又沒說簽合同，直接帶著去會不會目的性太強了？”
“你看一眼外面。”遲雲臣頭也沒擡。
“下雪呢，怎麽了？”
“要是沒有正事，他能讓我們這個天氣過去嗎？”
孫儷姍抱著孩子，從樓上走下來，正一下接一下拍孩子睡覺，不過三分鐘，孩子被哄睡著，放在小嬰兒床裏，她走到前臺電腦旁，播放了一首舒緩的音樂，遲雲臣皺眉聽了兩秒，然後說：“莫紮特胎教？”
“呦！還挺識貨，這麽高級的音樂都聽過！”孫儷姍有些驚訝。
遲雲臣語氣中充滿自信：“這都是我上小學陶冶情操聽的，從小藝術天份都盡數顯露。”
方芩一樂：“所以你小學聽胎教音樂？”
“閉嘴，閉嘴。”
遲雲臣難得也有吃癟的時候，孫儷姍不免對方芩產生幾分敬意。飯桌上放著整理好的合同，遲雲臣和方芩穿上衣服似乎要出門，外面下著雪，她不禁問道：“你們要出門啊？”
“去玉鳳嬸家。”方芩回答。
孫儷姍面上一喜：“她同意賣地了？”
遲雲臣已經穿完衣服，說到：“沒明說，但我猜差不多。”
孫儷姍見他和方芩穿的是同款羽絨服，不過還是方芩穿著更秀氣點，衣服還是年輕人穿著好看。
“那肯定的了，六叔勸她了吧。”
“六叔？”他們沒明白，“六叔怎麽了？”
“你們不知道嗎？劉權沒說嗎……”
新買的雪地胎還沒時間換，遲雲臣和方芩只能裹著及膝的羽絨服，走在結著薄冰的水泥路上。他們走得小心翼翼，怕摔了手裏拎著的東西。
“六叔竟然是玉鳳嬸的表弟！”方芩捋了半天人物關系，最後總結道。
“這誰能想到啊！”遲雲臣應和著。
方芩跟在他旁邊，羽絨服拉鏈拉得老高，只露出半張被凍得通紅的臉。因為帶著圍巾，說話有些費勁，羊毛圍巾是遲雲臣硬塞過來的，此刻正歪歪扭扭地掛在脖子上，時不時掃過嘴唇。
“怪不得呢！”方芩感嘆。
遲雲臣問：“怎麽？”
“怪不得六叔那麽不待見我們。在他眼裏，我們就是舊社會惡意壓榨勞動人民的地主老財，相中誰家肥沃的土地，就找幾個身強力壯的長工去搶。就你，放到以期，都得吃槍子。”
方芩心中了然，他們買地的事，村裏人面上不說，背後肯定議論紛紛。六叔沒指著鼻子罵他們，已是好大的面子了。
遲雲臣失笑道：“哪有那麽嚴重。”
降了溫，人們沒什麽事都不出門，在家貓冬。才幾天時間，樹枝就掉得光禿禿的。不足一人高的紅磚院墻，生銹的鐵皮大門，幾乎每家都是這樣的院墻。
還是那間熟悉的屋子，不同的是，這次的火炕上多了個四四方方的小紙箱，上頭搭著塊小花布。箱子裏傳來小奶狗“嘰嘰”的叫聲——這是劉家看家狗生的小崽，只有一只小黃狗，巴掌大，正一個勁地撓箱子想出來。它的媽媽不在，農村的狗，只在天黑回家，白天都在田野裏瞎跑。之前狗媽媽帶著它在廚房水缸旁，這幾天冷了，老太太給它搭了個窩，放在暖和的火炕上。
方芩和遲雲臣並排坐在炕邊，心裏癢癢的，忍不住老是看向那小紙箱。
劉老太註意到他不斷看向那邊，便把小紙箱拽到炕邊，然後拎著小狗崽的後頸皮，放到方芩手上：“給你玩吧，不咬人。”
明明大狗只生了這一只小狗，所有的奶水都給了它，按理說應該長得胖乎乎的，但這小狗如今短毛戧著，身上幹幹巴巴的，看著像個大耗子。
方芩雙手捧起它，小狗尖尖的小臉正對著他。剛剛還張著大嘴嗷嗷叫的小狗，看見方芩竟停止了叫聲，伸出粉嫩嫩的小舌頭，輕輕舔舐著他的掌心。
遲雲臣呼嚕了一把小狗的頭，問：“姨，把我們叫來啥事？”
老太太端坐在地上的靠椅上，一字一頓地說：“你這做大買賣的人，別在我這兒揣著明白裝糊塗。”
遲雲臣嘴角上揚，看著老人家：“您這是想明白了？”
老太太也笑了：“想明白了。”
她目光看向方芩懷裏的小狗，此時小狗已和方芩很親，這麽會兒功夫，竟團成一團睡在他懷裏了。
“那天你們走了以後，我想了好多，覺得你說的對。活著的人得多想想以後的事，不能老是往後看。”
遲雲臣沒擺出和生意上客戶談判的樣子，狀態更加松弛，隨意地問：“不僅僅因為這個吧，姨？”
“我那個不爭氣的弟弟給我打電話了。”
“猜到一點。我們也是剛才知道六叔和您的關系。感覺緣分這東西挺奇妙的，偏偏我要進山，又偏偏找到了六叔。”
老太太搖頭：“他只說方芩把他從上上背下來的。他剛開始挺看不上你們，沒想到還是你們救了他。”
而後她又看向方芩：“我這個弟弟跟我一樣，像個倔驢。背他走了那麽遠，不輕松吧？”
確實不輕松，方芩也沒高尚到做好事不留名的地步，便不客氣地點頭笑著說：“確實，不過再有這種事，我還是會這樣做的。”
劉老太笑了，眼角的皺紋堆成溝壑：“我弟弟說，你背他的時候，還給他唱了首跑調的《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方芩的臉“刷”地紅了，那天實在累得慌，怕六叔睡著才胡亂哼歌，沒想到被記到現在。遲雲臣突然輕笑出聲，湊到他面前：“你還會唱這種老掉牙的歌？”
方芩沒理他。
老太太渾濁的雙眼看著方芩，對遲雲臣說：“他能做到這些事，我就知道，你們和之前那些人不一樣。看在方芩，我暫且把你也劃到熱心腸好人的範疇。用現在的話講，那幾畝地也能在你這發揮餘熱了。”
“好人”這個詞分量很重，方芩自覺還配不上，他略微低頭說：“當時的情況，換了誰都會這麽做的。”
許久沒說話的遲雲臣開口笑著說：“我這真是托了方芩的福了！”
劉海亮直奔主題：“你們公司還要辦啥亂七八糟的手續合同，你就一起給我。既然我媽同意了，我全聽她的。”
仿佛一直堵在胸口的大石頭被推走，遲雲臣松了口氣。他絞盡腦汁都想不明白的事，就這麽讓方芩輕易解決了。
有他在的時候，什麽事都順順當當的。
隨後，遲雲臣語氣鄭重地說：“放心，錢款會盡快結清。還有，我說過海亮哥的工作，等明年廠區正式投入使用，全部落實，二位放心。我說過的話一定說到做到。”
“好。”玉鳳嬸又轉頭看向方芩：“孩兒，你喜歡這小狗啊？”
方芩跟著遲雲臣談正事時，除非之前交代過，基本不發表意見，生怕哪句話說錯。此時，他正沈浸在小狗熱乎乎的皮毛裏，被突然叫到，竟沒聽見。
“阿姨問你是不是喜歡這個小狗。”遲雲臣輕聲提醒。
方芩緩過神，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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