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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予梵沒開玩笑,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她並未多言,帶著道雲離開,顧思渡身上的傷得小十天,這些日子顧思渡倒是沒有再差遣下人過來,請求姜予梵去上藥。

姜予梵讓道雲去看了,道雲說這些時日都是顧思渡自己給自己上藥的,若是實在有些上藥上不到的地方,那麽就沒有管它。夏日裏傷口容易化膿,好得不快,最後還是小丫鬟捏著瓶口,沒有碰到顧思渡的身子上藥。

顧思渡真的沒有騙人,除卻了姜予梵,他不喜歡別人碰他的身子。

可是,姜予梵又想起顧思渡那些舒服的嚶嚀。

道雲反覆確認了許多次,那顧思渡是否真的對姜予梵不敬。姜予梵搖了搖頭,說他們只是在屋中上藥,道雲的目光難掩懷疑,姜予梵開口說:

“真的在上藥,不然我們還能做什麽?”

道雲一聽,嘆了口氣上前,在姜予梵的耳邊輕輕說了那些女兒家才能聽到的話。姜予梵的臉頰已經變得通紅,她終於明白了道雲為什麽那樣急匆匆地闖入進來,要拿著劍指著顧思渡。

“佛女,雖然住持說您可以破戒,不遵守戒律,您這麽多年在沈香寺也只是帶發修行,但是您也不能被顧思渡這樣的浪子如此對待。”

“您以後若是要成婚,那也是要走了三書六禮,八擡大轎才能嫁人的。”

姜予梵看了一眼道雲:“別瞎說,什麽嫁人不嫁人的,這些事情都另說,以後都不要再提這個了。”

她和顧思渡也沒做這樣的事情。

小半個月過去了,夏日的蟬鳴雖然高歌,但是也不如從前那樣響亮了。夏日殘餘的溫熱還是攀爬上了額角,姜予梵輕輕搖著扇子,茶才沏好,道雲便道:“佛女,顧大人來了。”

姜予梵擡頭,那玉面郎君顧思渡,已經站在門口,凝著那一雙桃花眼看她了。若非是顧思渡的嘴角泛白,姜予梵根本看不出來顧思渡挨過板子了,姜予梵對顧思渡溫溫一笑。

“菩薩,我來赴約。”

“道雲,添置茶盞,讓顧大人進來。”

“不知道菩薩讓我來,所為何事。”顧思渡才坐定,便看向姜予梵,他的臉色有些慘白,姜予梵近看才能看清楚顧思渡的憔悴。

姜予梵為顧思渡倒了茶。

“顧大人曾經在長街上,騎馬帶我歸府,知道我那時心情不好,哄我開心,我知曉的。”

顧思渡沒想到姜予梵能舊事重提,提起他的心事。他說:“這些都是小事,為了菩薩我什麽都能做,也沒有放在心上。”

“您的歡喜才最重要。”

“你幫了我,所以我也要幫你一回。”姜予梵喝了一口茶,潤了潤嗓子,接下來她要說許多的話,對著顧思渡。

“你此次的這一番挨打,是有人故意為之,一來是為了治你沒有送禮,二來是為了能給自己行便利。”

“就是主事嘛,我知道的,送禮我也懂,只是行便利是什麽意思?”顧思渡蹙眉,他也認真起來,菩薩說的每個字每句話他都要仔細聽進去。

“你可確定了你沒有漏掉誰的名字,完整地上交了名單?”

“自然確定,我仔細看了許多遍,那些人物都是我甄選出來的翰林院中有學識的人,他們都能公正地對待著秋試,一定能為皇上選拔出來最優秀的人才。”

“那麽這其中,可有誰給主事送過禮?”姜予梵循循善誘,心中早已經看清楚了此事的本質。

“送禮,我倒是不知道是不是都送過,”顧思渡仔細思索著,“這翰林院中或許有很多人都送過禮,但是我明知道的就只有一位。”

也是那位勸著顧思渡,也去送禮,顧思渡因為救人耽擱了。

“那人可在名單上?”

“沒有,那人雖然在翰林院擔任過幾次要事,可是每回事情辦的都有差池,我不放心,便沒有把他的名字上去。”

姜予梵只說到這裏了。

顧思渡被這一指點恍然大悟,他一拍腦門:“菩薩您是說,我選的這些人裏頭,沒有給主事送禮的人,所以這名單主事不滿意,便要找個法子動了這名單?”

“讓我想想,少了一個人的名字,那個人正是和送禮的那位是同屬,做著同樣的差事,這空缺了他的名字,自然是要重新找個人填進去的,那麽那位送禮的人便是最佳人選。”

姜予梵點了點頭:“我想你這一樁正事是皇上給你的,主事不能越過天子,自然也不好插手其中,可是禮都送到了主事的家中,主事也不能讓那禮白送,打了你看起來是小題大做,但是你回府養病,這事空缺下來,便由主事來操辦,等你傷好了回去,這事情還得你繼續挑了做下去。”

真是好一出算計啊,顧思渡聽了,那一雙眼睛裏頭只有怒氣,他冷笑道:“我只是未曾送禮,就經歷了這些,憑什麽?”

“我寒窗苦讀,爹娘供我讀書,如今都不在人世離我而去了,他們臨終前抓著我的手說讓我一定要考取功名,一定要對得起天下蒼生,做一個有用的人。到頭來,誰能想到官海浮沈,竟然是這樣的敗絮其中。”

人人都說做官好,可是到頭來誰能尊貴,誰能風光,看的並不是學識成就,而是看誰給出去的錢多錢少,這不是荒唐的事情嗎,顧思渡許久未說話,他低垂著頭,像是受了很大的挫折。

從前,顧思渡就算是難過,可是到底也能自己開懷起來,可是今日似乎不同,今日顧思渡受到的打擊,不僅僅是那些板子。

姜予梵也低頭不語,她不勸顧思渡,但是她就在顧思渡的身邊,靜靜地陪著顧思渡。她心中猜測,等下顧思渡擡起頭來,必然會換了一副面容,還會對著她笑。

果然,顧思渡再擡起頭來,喝了一口茶溫潤了自己的嗓子。他看向姜予梵:“菩薩說得很有道理,我覺得通達了不少,只是菩薩您怎麽知道官場上的這些勾心鬥角的?”

在沈香寺,按理來說是不會觸碰到這些腌臜的事情的。

難道寺廟之中也有這樣的事情嗎?

“不,在我還未進沈香寺,在我還是官家小姐的時候,我曾經見過許多人提著許多的東西,或者懷揣許多的銀票,走到我父親的面前。”

這些事情,姜予梵小的時候看得多了。

“真是可惡,菩薩,您這裏有紙筆嗎?”顧思渡咬牙切齒。

“有的,你要紙筆做什麽?”姜予梵問。

“心中郁結,不能抒發,難道還要憋悶在心裏嗎,自然是說出來罵出來,那才痛快!”顧思渡恨恨道。

姜予梵對道雲使了使眼色,讓道雲拿了紙筆來。

筆是上好的羊毫筆,筆尖只要舔了舔墨水,便能夠將所有的黑墨凝在筆尖,只要落在那涼紙上,仿佛能寫下萬千的憂愁和悲憤。

姜予梵親自解下了念珠,挽起了袖子為顧思渡磨墨,她看著顧思渡展開了紙張,他幾乎是未曾思索,如有神助,文思泉湧寫下了詩句。

顧思渡字如其人,龍飛鳳舞的瀟灑之中卻有著不易察覺的秀氣俊逸,只是顧思渡是性情中人,那些字大大小小的,寫盡了他的心事、委屈和不甘。

等顧思渡寫好了字,拿給姜予梵看,姜予梵仔細看了,念到最後兩句的時候,她也不由得喃喃重覆:

無心有妄伴酒行,世間最難是功名。

詩句倒是不錯,貼著顧思渡的心,說盡了許多的真話,也傾倒出來了自己的難過。

也許這樣傾訴出來也好吧,姜予梵並未說什麽,將紙還給了顧思渡。

“菩薩,今日我在你這裏受教良多,叨擾了,這就告辭而去。這詩篇我就拿走了,不留給菩薩這裏,讓菩薩憂心難過。”

姜予梵點點頭,她看著顧思渡搖搖晃晃起身,仿佛方才寫的詩句已經耗費了他所有的力氣,但是顧思渡堅持著自己可以出門,仰天大笑奪門而去。

姜予梵仍然坐著,她看著顧思渡的身形,卻從那身形中看出了些君子的坦蕩和不同於凡人的傲俗。

顧思渡從來都是這樣的人,只是他平日裏溫和慣了,也愛和人玩笑,都快要讓人忘了顧思渡本來也是才華橫溢的人,弱冠中第本來可以圓滿了家人的心願,可是這兩年多的時光裏,硬生生被磋磨了心性,受了打擊至此。

時至今日顧思渡沒有被逼瘋,反而是還能同人玩笑,還能出手助人,這些實在是太難得了。

顧思渡還會想著旁人。

就連道雲,也被方才的顧思渡的舉止楞住,她握住了手中的劍,喚了一聲佛女。

“佛女,今日的顧思渡有些奇怪。”

“是的,我想此刻我是終於明白了,為什麽顧思渡要來沈香寺求一尊神佛回家,庇佑他官路順暢了。”

“為什麽?”道雲問。

“那樣一個要被官場逼瘋了的人,心中沒有了答案,若是再不祈求神佛,那麽還能怎麽尋求解脫呢?”

那是顧思渡的求助,顧思渡就這樣陰差陽錯求到了姜予梵的面前。

只是太可惜了,顧思渡求錯了人,姜予梵沒有慧根,也根本幫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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