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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慧根幫不了人,但是若是憑借著自己的一己之力,是不是能幫一幫呢?姜予梵動過這樣的心思,可是她自己也糾結猶豫,那本來也不是她的事情,她害怕是自己多事,她拿不定主意。

道雲聽了姜予梵的這番糾結,她睜大了眼睛,看著姜予梵:“佛女,您能通靈,能與神佛感應了嗎?”

“沒有啊。”姜予梵搖搖頭。

“那您如何幫顧思渡?”

是啊,她自己也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如何幫呢。姜予梵搖搖頭:“我只是覺得顧思渡有些慘,那樣子有才華的人不能施展,只能寫詩洩憤,這兩年來也不知道他是怎麽熬下來的,熬不下去了他想的也不過是去求著神佛幫一幫自己。”

“佛女您是不是......”道雲忽然想起了什麽,她湊近看著姜予梵,“您動了凡心,被顧思渡那美色迷惑住了?”

“說什麽胡話呢。”姜予梵沒好氣地說。

說曹操曹操到,正在此時,顧思渡的聲音從外頭傳來,歡快昂揚,似乎還是意氣風發的少年模樣。

“菩薩,道雲,你們要喝酒嗎?”顧思渡站在門口,晃了晃手中的酒。

“佛女您看,這顧思渡根本就不需要人安慰的,他自己就能好,還能這樣沒皮沒臉地來找菩薩您。”

“我看他就是想要追求您。”

姜予梵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她擡起頭對顧思渡道:“哪裏來的酒?”

“菩薩還記得嗎,先前在街上攔馬的那個人,他給我送了好多東西一定剛要我收下,這裏頭有酒呢。”顧思渡已經邁步進來了,他將酒放在桌子上擱置好了,大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架勢。

但是他那個酒量......

姜予梵說:“在別處喝,我這裏都是禮佛的東西,會沖撞的。”

姜予梵知道,顧思渡來也不只是為了喝酒,定然是有其他的事情。她除下了手中的念珠,合上自己隨身攜帶的經文,這才起身。

顧思渡瞧見了姜予梵桌子上的那經文書角都翻爛了,而他送的那箱子經書都還在原地未動,他莞爾一笑,這位菩薩真的是不愛經書啊,改明兒個得換個別的送一送。

姜予梵跟著顧思渡去了臨水的亭中飲酒,三面環著水,送來清涼,說的話旁人也不好探聽。顧思渡為姜予梵倒了一杯酒,這才將自己要說的話開了一道口。

“菩薩,您的話應驗了。”

顧思渡傷好了便去了翰林院,果然那名單裏頭多了那位送禮的人,名單已經交上去了,再無更改的機會了。

“這裏頭的彎彎繞繞我不懂,原來我才是那個跳進了圈套裏,以身殉道,給別人鋪路的石子。”顧思渡已經失望透頂了,如今他只能認下那名單是他甄選出來的,而那位被頂替了下去的人,也只能吃了個啞巴虧。

顧思渡可憐那人的才華,也由那人想到了自己,想到這裏,他能做的只有飲一杯酒。

“這世間太荒唐了,為了能爬上高位,為了官運亨通,怎麽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呢。”

姜予梵早就料到如此,她鼻尖輕哼,呼出來幾口氣,她也飲了酒,淡淡道:“這就荒唐了嗎,這世間還有更多荒唐的事情,為了能夠升官發財,什麽事情都能拋棄,丟棄兒女的都有。”

她不就是那個被拋棄的女兒嗎?

顧思渡反應過來了,姜予梵在說自己,他關切地看著姜予梵:“菩薩您也是歷盡了辛苦,但是那僧人說的話不可信,您想過要回去嗎?”

想過的,怎麽沒想過呢,回去了,怎麽又沒回去呢。

姜予梵永遠都記得那一夜冰冷的雨水和那道緊閉的大門。她好不容易從沈香寺中逃出來,趁著天黑,趁著旁人沒有發覺,趁著那些僧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屋舍中,她閃身拼命地逃出來。

她知道自己回去會面臨著什麽,會徹夜長跪在佛前,念書誦經,不給飯吃。她信心滿滿,知道自己只要回到家中,就一定可以被爹娘收留,她可以遠離沈香寺。

什麽念經誦讀,什麽長跪不起,心中有佛,她不想要學這些,她只想要自己無憂無慮地長大,然後再聽從父母之命,婚姻嫁娶,過著自己尋常的一生。

那些雨水起初只有兩三滴,淋在姜予梵的身上也不過是潤澤姜予梵的身心,給予她奔跑的力量。她在雨中奔逃,心中卻是歡愉的,她的腳步輕快,可是到了家門口,她怎麽都敲不開她家的門。

“開門啊,是我啊,我是姜家的大小姐啊,快讓我進門。”

姜家的小廝說:“我們姜家,從來都沒有過什麽千金小姐。”

“怎麽可能,曾經有僧人舍了我去沈香寺,你們都忘記了嗎?”

“啊,沈香寺來的,你也知道那是舍棄。我們老爺吩咐了,不會開門的,您回去吧。”

“回去,回哪裏去?”姜予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親當真是不認我這女兒了?若是不認,那我也是要撞開這道門,要去父親母親面前問個清楚,到底是不是他們的意思。”

她就算是絕望,也要在自己的父母面前,徹底讓自己死心。

她進去了那個門,她來到自己爹娘的門前,在推開那道門之前,她聽到了屋中的低聲語。

“老爺,就讓予梵那樣在門口是不是太絕情了,她畢竟是我們的女兒啊,讓她回來也不會有什麽影響的吧。”

“不,堅決不能讓她回來,她如果影響了我的官運那怎麽辦,我怎麽去和我的祖宗先輩交代?”

“可是這樣的雨天......”

“你給我聽清楚了,不過是個女兒,即使生了女兒又有什麽用呢,重要的是生個兒子,只有兒子才能光耀門楣,你懂了嗎,以後莫要再提。”

“姜家,沒有過女兒,沒有姜予梵。”

那樣的雨夜裏,一道驚雷響徹天際,金蛇搖曳閃徹天際,姜予梵跌落在地裏,滿身的泥濘濺到了她的身上,她的雙手陷入了淤泥之中,再不能清澈幹凈。

那一夜的雨水冰涼,卻都不如姜予梵的心涼。

那一夜之後,姜予梵失魂落魄地亂走,她不知道自己在姜家的門口蹲坐了多久,等到她雙腿發麻,撐著墻走了一段路擡頭,她看到了沈香寺的門楣。

她竟然回到了沈香寺中,她用盡了最後的力氣,暈倒在了沈香寺的門前,直到翌日天明,她才被僧人發現,救了回來。

這些往事刻在姜予梵的心中,她會死死地記住,她永遠不會原諒,不會放下這段怨恨,那一日後,她不認自己是姜家的人,她也不會和姜家的人有任何的關系。

姜予梵只是姜予梵,僅此而已。

這些事情姜予梵說起來是雲淡風輕的,也許是酒入愁腸,這些故事越是平靜,落在顧思渡的耳朵裏去,就越引得顧思渡悲鳴。原來這世間竟然還有此等同他有著許多悲苦的人,他不由得再飲酒一杯。

“菩薩,我覺得您做得對,是你的父母絕情在先,你若是再柔軟心腸,可不就是傻子嗎?只是這樣的情緒憋悶在心中,是怎麽都不能得到紓解的,不然,我給你想個法子。”

姜予梵本想說不用了,沒事的,這些事情已經過去了,她已經不似當年那樣悲憤了,不像是顧思渡眼前的這些愁苦,是正在經歷的,是難以避免的,是還要寫詩抒發難過的。

她不用了。

但是顧思渡開口的那句,卻讓姜予梵立刻冷下了心腸。

顧思渡說:“菩薩,不然我給你寫詩吧,我幫你抒發出來,我不要你的錢,詩句就當贈你。”

道雲冷了臉,姜予梵也冷了臉。

姜予梵很是大方得體,姜予梵說:“滾。”

菩薩怎麽能說出這些粗鄙的語言呢,顧思渡委屈了起來,又盯著姜予梵看:“真的不要嗎,若是哪天我的詩作能換錢了,菩薩您不就賺錢了嗎!”

這酒忽然不好喝了起來,姜予梵低聲喚了道雲:“顧大人這裏不需要我們了,道雲,我們走。”

姜予梵覺得道雲說得對,顧思渡此人不需要幫助,顧思渡自己能把自己照顧好。哪怕是姜予梵知道顧思渡此舉還是不想讓她難過,寬慰她,但是這樣的寬慰法子也大可不必。

姜予梵是從那些情緒中抽離了出來,但是顧思渡也不忘記還要誇一誇自己。

一句玩笑話,本來誰也沒有當真,可是直到過了幾日後,顧思渡重新找上門來,叩響了姜予梵的門,對姜予梵激動地說道:“菩薩,我有好消息告訴您!”

“什麽好消息?”姜予梵本來也沒以為有什麽好消息,這不過是顧思渡打招呼的說辭,她連頭都沒有擡。

但是顧思渡卻說:“我的詩作真的被人買去,換了錢了。”

姜予梵倒茶的手頓了頓,她擡起頭來看著顧思渡:“你說什麽?”

“我的才華被人看到了,有人買走了我的詩,正在大街小巷流傳著呢!菩薩,您真是我的福星,有了您,我的日子比從前好過了許多。”

“我要出名了!”

茶水滿溢出來,燙到了姜予梵的手,姜予梵哎呦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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