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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真的有神仙的話,就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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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真的有神仙的話,就讓他……

湯慈擺出一副“這只是工作, 你們不要多想”的嚴肅表情,拉著行李箱越過面色各異的同學來到病床前。

“帶了……”她聲音小到仿佛在和盛毓交代情報。

盛毓聲調不減:“辛苦了,工資現在結?”

“……不用這麽著急, ”湯慈訥訥擺手, 看到他放在床頭櫃上的杯子水見底,忙拿到手中, 盡職盡責道:“你們先聊, 我去給你接點熱水。”

眾人目送她一溜煙兒出了病房,鄭姝瑤去拿茶幾上的果籃:“盛毓你想吃水果嗎?我去給你洗。”

盛毓扯起嘴角:“不用, 我這兒有幫工。”

鄭姝瑤訕訕收回手:“好吧……”

水房在走廊盡頭, 湯慈一進去就被熱氣撲了滿面, 耳根連著頸子都蔓延上濕熱溫度,一直到她接完水, 熱度絲毫沒有消散。

想到剛剛在病房詭異的對話, 湯慈尷尬地蜷起手指, 抱著保溫杯朝盛毓的病房的方向探了探頭, 準備等那幾個同學離開後再回去。

幹等也是等,湯慈拿出手機無聲背起了單詞,正看得入迷, 水房門口突然響起一道溫和的聲音。

“湯慈, 是你嗎?”

湯慈朝門口看過去,指尖倏地一頓:“張醫生, 您怎麽來這兒了?”

“有個親戚住院, 過來看一眼。”張穩把杯子放在水管下面接著水, 在嘩嘩的水流聲中問:“你上周怎麽沒來醫院打針?”

湯慈收起手機,空咽了一下嗓子:“上周家裏有點事。”

“什麽事能比你治療更重要?!”張穩一下急了,杯子裏的熱水此刻汩汩冒了出來, 他連忙伸手去挪杯子。

湯慈沈默著把水管擰上,從口袋拿出紙巾遞給他。

張穩隨手擦了一下杯子,再開口語氣緩了下來:“小慈,你不能諱疾忌醫,一定得按照醫囑走著知道嗎。”

湯慈松開抿得發白的唇瓣,啞聲說:“我上周是真的有事耽擱了,這周我會按時來覆查的。”

張穩凝眉點頭:“我上次跟你說的整體檢查的事情——”

“張醫生,我馬上要高考了…”湯慈打斷他,強壓著跌動的胸膛,輕聲說:“我現在身體沒什麽大問題,我日常會好好註意的。”

她咽了一下艱澀的喉嚨才繼續說:“等考完再檢查可以嗎?”

張穩沈默地擰動保溫杯的杯蓋,金屬摩擦聲在狹小的水房格外刺耳,一下一下撕扯著湯慈的神經。

看著湯慈倔強的眼神,張穩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小慈,你得清楚即便最終真的要做移植手術也沒什麽,這個手術成功率很高,但你首先得有信心面對它。”

湯慈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含混嗯了一聲。

“身體有什麽狀況就給我打電話,”張穩頓了頓說:“湯慈,我建議你再和你爸商量一下後續治療費用的事,別管他以前做了什麽了,你現在緊要的是治病,其他恩怨先放一放。”

“實在不行,”張穩重重嘆了聲氣:“我這邊也能幫一下。”

來看病看久了,湯慈多少知曉一些張穩的情況,從縣城考到南嶺的優等生,上大學的錢都是借的,四十幾歲才貸款買下房,前年妻子生了一對雙胞胎,哪哪都是用錢的地方。

湯慈用力扯起唇角,輕聲道:“謝謝您,我會跟他商量的。”

看著張穩的身影出了水房,湯慈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眶隨之被水霧彌漫,她擡起手背用力壓了會兒眼眶,待眼前清明才走了出去。

電梯到站,張穩正要進去,餘光看到湯慈,又轉過頭來嘮叨了一句:“每天按時吃藥,平常多註意休息。”

湯慈點頭,等電梯門關上提起的嘴角才放下來。

走廊忽地傳來一聲響指,清脆的一聲,湯慈心口一顫,轉頭看到盛毓抱著手臂站在不遠處的病房門前看著她。

“誰啊。”他問。

湯慈走近了些,甕聲說:“醫生。”

“找你有事?”盛毓朝她走了幾步,看到她微紅的眼眶皺起了眉:“還是說欺負你了?”

湯慈連忙搖頭:“就是隨便聊了兩句……”

“那你哭什麽。”

湯慈垂下眼睛,用力揉了下眼眶,“接水的時候眼睛被熱氣燙到了。”

“這麽笨還想當跑腿?”盛毓拿過保溫杯,瓷沈嗓音帶著懶怠的壞。

湯慈假裝沒聽到他的話,仰臉問:“周弋陽他們呢?”

“走了。”

“這麽快啊?”

“再不走,某個人要在水房安家了。”

“……”

湯慈被調侃得臉熱快步進了病房,沒有看到身後的盛毓沈眸朝電梯方向看了一眼。

/

住院一周,盛毓的身體並未檢查出異樣,只是心率一直居高不下。

宋敏和心理醫生約了周日下午進行面診,正好趕上盛毓出院,他的東西不多,沒讓周弋陽他們來添亂,只留湯慈一個人陪著。

宋敏到的時候,兩人已經將東西收拾完畢,盛毓肩上背著湯慈的書包,左手拿手機,右手拎行李,身後綴著個兩手空空的湯慈。

“約了下午三點,”宋敏看了眼腕表:“你們還想再吃點什麽嗎?”

湯慈搖頭,她上午去覆查完就來了病房,盛毓點了一桌子菜,吃得她現在胃裏還在鼓脹。

盛毓打開宋敏給他發的診療室地址,和醫院隔著小半個城市,不堵車的情況下也得開將近兩個小時的車,遂道:“直接過去吧。”

湯慈走到他旁邊,拽了拽書包肩帶:“那我先回去了?你看完跟我說。”

“不是說要陪我?”盛毓低眸。

“我一起去嗎?”湯慈想不到自己過去有何作用。

盛毓“嗯”了一聲:“你跟我一起進去。”

湯慈睜大眼睛,下意識看向宋敏。

“可以陪同。”宋敏笑了笑:“小慈,你就陪他去吧。”

盛毓扯唇用開玩笑的語氣說:“免得我害怕。”

“好。”湯慈看著他無畏的神情,心口莫名發澀,抓了一下他的手心,盛毓直接反手握住了她,直到上車時才放開。

車開出半小時,盛毓都沒有說話。

他抱著手臂靠著頭枕,眼睛一直閉著,任由車窗外的風將他漆黑的發絲吹得淩亂。

湯慈規整坐著,不時地和宋敏聊兩句。

感覺到盛毓的安靜,宋敏話題開始往他身上引,語氣聽著有些發緊。

盛毓掀開眼皮,表情自然地回應,說到兒時的趣事,他還時不時地笑一笑。

湯慈也聽得彎起眼睛,餘光掃到盛毓神經質般反覆摩挲袖口的指尖,笑容頓了頓。

三人一路聊著很快便到達目的地,車停在診療室樓下的停車場,宋敏先下車給醫生打電話。

湯慈拉住正要下車的盛毓,在他耳邊輕聲說:“你別怕,我一直陪著你呢。”

這話說完,兩人都楞了一下。

初夏的日光透過車窗毫不吝嗇地落在他的身上,盛毓漆黑的瞳孔熠亮,嘴角掛著抹不鹹不淡的笑。

眼見他桀驁不馴的模樣,哪有半分害怕的樣子。

湯慈訥訥松開抓著他袖子的指尖。

盛毓濃黑的睫毛忽地垂了下來,再看向她時眸光微斂,嗓音是染著涼意的啞:“好,不怕。”

姜醫生是個年齡約四十歲的中年女性,穿著幹練,面容柔和,和宋敏簡單寒暄了幾句之後,她看向高挑疏離的男生:“你就是盛毓?”

盛毓頷首,和姜醫生握了握手。

“帶女朋友一起來的?”姜醫生偏頭,面帶笑容地瞄了一眼湯慈。

盛毓輕笑:“還不是。”

湯慈抓緊書包肩帶,輕聲:“您好。”

姜醫生笑著和她打了個招呼,又問盛毓:“小夥子看著挺穩重的,不需要家屬陪同了吧?”

“您高看我了,”盛毓把縮在自己身後的湯慈攏過來:“她陪我一起。”

姜醫生正色:“等會談話的過程中會涉及你的隱私,這個你清楚吧?”

湯慈擡眸看了一眼盛毓,腳步下意識朝後挪,搭在她肩上的手臂卻緊了緊,盛毓將她牢牢箍在身前:“清楚。”

進到診療室,盛毓和湯慈在姜醫生對面的沙發坐下,姜醫生給兩人倒了兩杯溫開水就開啟了對話。

“盛毓,你可以先聊聊你的困擾。”

“失眠,總是心慌,”盛毓面無表情道:“之前賽車的時候會焦躁,現在很久沒碰車這種癥狀就沒了。”

姜醫生點點頭:“失眠的情況持續多久了?”

“好幾年了。”

“白天困不困,影響上課嗎?”

“不太困,”盛毓皺眉說:“但是聽不進去課,教室很吵。”

“是不是感覺周圍人說話動作的音量都放大了?”

“對。”

湯慈抿了一口水,想到之前在北山,盛毓被眾人包圍煩躁摘下耳機的場景。

原來他真的嫌吵。

姜醫生快速敲了幾下鍵盤,身體轉過來,正對著盛毓說:“行,我們現在來聊聊你上周落水的事情。”

盛毓喉結滾了滾,幹脆道:“當時我們在湖邊找空位準備看煙花,有個小孩趴在湖沿上夠掉在湖裏的氣球,我當腦子一片空白,醒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在水裏了。”

“你救下她了?”

“對,她很小,我抱住她的時候沒掙紮,她媽媽把她接過去了。”

“然後呢,”姜醫生眼睛直視著他輕聲問:“你記得自己是怎麽溺水的嗎?”

盛毓握著杯子,指尖緩慢地轉動,半晌才說:“我總覺得水下還有人,我得去救。”

湯慈呼吸一窒,緊攥著手心看向盛毓。

姜醫生放下杯子,玻璃杯子在實木桌上發出輕微響動:“誰在水裏?”

“我媽。”盛毓手肘撐著膝蓋,手指用力壓著眼睛:“但她已經死了…”

姜醫生沒有急著追問,給兩人的杯子添了些熱水,又問:“要不要說一下你在游泳隊的事,我聽宋敏說你之前代表南嶺參加過全國賽事?”

盛毓放下手,點頭說“嗯。”

“你們都是怎麽比賽的?平常訓練辛苦嗎?”

“還好。”

盛毓絞著雙手,簡單說了一些游泳比賽的規則,姜醫生又讓他聊了一些隊友之間的事,盛毓話稍多了起來,語調也放松許多。

聊到時候,姜醫生才說:“那你當初為什麽退出游泳隊?和你這次溺水的原因一樣嗎?”

“差不多。”盛毓扯了一下嘴角,輕笑:“繞了這麽久,現在是不是該聊我媽了?”

姜醫生嗓音沈緩:“如果你想聊的話,你什麽都可以跟我說,你的朋友也在陪著你,你在這裏很安全。”

盛毓腳尖一下一下點著地板,輕微的啪嗒啪嗒聲讓湯慈的心口直跳,她伸出右手放在了盛毓的膝蓋,很輕地握了一下。

他腳下的動作停了下來,盛毓側目看了一眼默默看著他的湯慈,吞了吞喉嚨,張了口。

“小學的時候,我媽送我去學游泳,有教練來選人,就把我選進了市隊。”

“後來游出點成績,我媽挺高興的,給我訂做了一個展示櫃,專門放獎牌,”盛毓話頓了頓:“也是從那會兒我發現我媽開始抽大/麻。”

“我半夜起來路過她房間,燈總是徹夜亮著,裏面有刺鼻的味道傳出來。”

“我那會兒什麽也不懂,也不知道怎麽辦,就拼了命的游泳,想著再多拿幾塊獎牌,我媽是不是就能開心點。”

“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過了多久,有天我又是訓練到很晚,回到家屋裏黑著燈,只有後院泳池有光,隱約看到裏面游著個人。”

湯慈突然不敢聽了,上下牙齒打著顫,發出咯咯的輕響。

盛毓反而松懈下來,握住她的手背,喃聲說:“我走近了才發現那人是我媽,她割了腕,泳池裏的水都被染紅了。”

姜醫生屏著呼吸,停了幾秒後才問:“所以你才不再游泳了是嗎?”

“我配嗎?”盛毓目光平靜如一潭死水:“我只要一下水就會想起她浮在泳池裏的樣子,她死的時候眼睛都沒閉上。”

姜醫生蹙眉:“你認為你媽媽的死是你的錯?”

“不然呢?”

“盛毓,你有沒有發現你的講述中忽略了你的父親。”

“盛宏?”盛毓嗤笑一聲:“他不配稱為父親。”

姜醫生沈吟片刻:“介意說說他嗎?”

盛毓眉心倏地皺緊,用力捋了把頭發:“你想讓我怎麽說?”

面對他驟然冷下來的態度,姜醫生語氣更低了一些:“把你自己抽離出來,只聊你媽媽和盛宏。”

盛毓僵直的背緩緩松懈下來,眉心仍皺著,思忖半晌才開口。

盛家幾代鐘鳴鼎食,盛宏作為家中獨子,年輕時風光無兩,身邊圍繞的鶯鶯燕燕數不勝數。

一場行業峰會,讓他對代表醫院發言的容薇一見鐘情,甜言蜜語禮物炮彈連月地砸,容薇最終答應了盛宏的求婚。

兩人成婚不久後就有了盛毓,盛家旁枝堂兄表兄接連聯姻,強強對抗沒少給盛宏使絆子。

盛宏自此才覺得自己當初的選擇大錯特錯,容薇這樣的女人除了外貌出眾一無是處,他婚前隱藏的傲氣漸漸展露,後來逐漸演變成他單方面的貶損與侮辱。

婚前那些鶯鶯燕燕重新圍繞身邊,容薇想帶著盛毓離婚,可盛宏為了盛家的名聲及唯一一個兒子,死活不同意,甚至不惜動手。

容家父母早年意外逝世,只有容薇容月兩姐妹相依為命。

自容月出國讀書經商,容薇徹底像是被困在盛家這片深海的孤島,最後只能依賴成癮物質來緩解痛苦。

盛毓講完過了一會兒,姜醫生才問:“你見過盛宏打你媽媽對嗎?”

盛毓點頭:“我攔著,他會連著我一起打。”

“你小時候他也是這樣?”

“沒印象。”盛毓表情平淡到像是講外人的事:“他基本不回家,回家也是帶著女人來。”

姜醫生輕嘆了口氣,看著盛毓的眼神帶著長輩的關懷:“你現在還認為是你的錯嗎?”

做完生理檢查後,姜醫生開出診斷書,和緩解睡眠的藥物,並和盛毓交代用量和用法。

湯慈拿過診斷書,站在他們身後默默地看。

典型的ptsd,伴有輕度躁郁癥,失眠嚴重,情緒長期低落,自我評價偏低。

湯慈眨了眨眼,將診斷書折起來,呼吸才順暢一些。

盛毓雙手抄兜,微躬著背聽姜醫生囑咐,不時點一下頭,面上仍是一派桀驁模樣。

任誰都想不到這樣的人居然長期飽受精神煎熬。

就像是困在水池裏的蛟龍,空有一副神通廣大的模樣,卻是沒有自由的。

湯慈抿緊嘴唇,心道不該是這樣的。

出了門,宋敏正在打電話,表情一會兒溫和愧疚一會兒暴躁發怒。

“都說了媽媽今天有事,昨晚不是跟你商量過了嗎?!”

“甜筒不能吃!!夢龍當然也不可以!!”

看到他們出來,宋敏又朝著電話內安撫了幾句才掛斷電話。

電梯下行,宋敏和姜醫生站在門邊,兩人寒暄幾句,電梯就到達一樓。

同姜醫生道別後,宋敏的手機再次響了起來,看到屏幕上兒子的名字,她嘖了一聲掛斷。

“您回去吧,”盛毓語氣無奈:“我倆丟不了。”

宋敏沈吟一瞬,手機又嗡地一聲震動起來。

她只好點頭:“那你們回去註意安全,有事給我打電話。”

盛毓擡了擡下頜,順手幫她拉開了車門。

宋敏的車慢慢駛入川流不息的街道,盛毓轉過身,問一直安靜跟在他身後的湯慈:“是不是很累?”

湯慈搖頭。

太陽即將西沈,失去絢麗的晚霞散落大地,薄薄地落入盛毓的眸中。

湯慈看著他模糊的疲累的雙眼,突然問:“盛毓,你想不想看煙花?”

“煙花?”

“嗯。”

“能放嗎?”盛毓掃了一眼天空。

“你想看,就能。”湯慈靠近他,篤定地承諾。

/

夜幕下的小巷闃靜幽暗,臨著出口的一間門面房亮著橙黃的燈,走近了看,一個半新不舊的燈箱上印著修改衣服的字樣。

湯慈掀開泛黃的門簾走進去,手沒放下,等盛毓跟上來。

盛毓欠身步入門內,看著滿屋懸掛的衣服和沙發上堆著的布料,眉骨一挑:“這兒?”

湯慈點頭,朝著發出縫紉機響動的裏間喊了一聲:“渺姨。”

機器聲停下了,裏間走出一個中年女人,看到湯慈眼睛亮了一下:“小慈?你怎麽過來了?”

湯慈踮著腳朝裏間瞄了瞄,聲音壓低:“過年的煙花都賣完了嗎?”

“還有兩箱呢。”袁渺煩心地擺擺手:“要不是去年煙花管制,我這兒也不能積貨。”

湯慈想了一下說:“賣給我一箱唄?”

袁渺一楞:“怎麽,你要玩啊?”

湯慈不好意思地點頭。

“那行。”袁渺大方地揚手,招呼他們進裏間倉庫:“我給你按進貨價。”

一箱煙花不大不小,重量卻實實在在,湯慈搬不動,盛毓一只手勾起來,隨意抱在懷裏,T恤上被蹭了一道灰塵也沒管。

湯慈付過錢,帶著盛毓出去,對著出門來送的袁渺說:“渺姨,您去忙吧,別送我們啦。”

袁渺嘴上說著好的,腳下還是跟出了門,面帶憂慮地問了一嘴:“小慈,最近怎麽沒見你回家,你那個死爹也不見人影。”

湯慈呼吸微頓,偏頭笑道:“馬上高考了,我住校了。”

袁渺鼓起的胸膛下浮,笑意盈盈地說:“那就行,渺姨提前祝你金榜題名啊。”

從巷子裏出來,盛毓問:“鄰居?”

湯慈點頭:“也是我媽以前的同事,之前過年我幫著賣過煙花。”

盛毓揉了揉她的腦袋:“市區現在讓放嗎?”

“不讓,”湯慈輕咳了一聲,神神秘秘地小聲說:“郊外可以,附院的舊址沒人管。”她話一頓:“就算警察來了,我們還能找地方躲起來。”

盛毓勾了一下嘴角:“為我冒這麽大險值得嗎?”

湯慈手放在口袋的指尖微微蜷動,低聲:“你想看就值得。”

盛毓垂著眼,看了她一會兒,低嗤:“還沒有人對我說過這種話。”

夜風輕柔,灌木中的梔子潔白的花瓣簌簌抖動,心口仿若湖面,不斷被吹皺。

盛毓還在看她,臉龐被月光照得很亮,眸光微動,藏著連他自己都難以察覺的期冀。

湯慈自負的猜測,他在等一個永遠的承諾。

她嘴巴張了張,半晌什麽都沒說出口。

川流不息的馬路上,煌煌亮著燈的出租車鳴笛。

湯慈立刻伸手將其攔下:“我們快去吧,太晚了就看不清路了。”

附院舊址早就荒廢,院前零零亮著幾盞路燈,院後是雜草瘋長的荒草地。

湯慈帶著盛毓深一腳淺一腳的來到醫院大樓前,門上掛著的鎖早已生銹,她用力扯了扯未能撼動半分。

“打不開。”湯慈訥訥回頭看了一眼抱著箱子的盛毓,小聲道:“你在這兒等我,我去看看其他樓鎖了沒。”

盛毓拉住她的手臂:“不用看,肯定鎖了,去後院看看。”

湯慈撥了一下被汗黏在額頭的發絲:“好,我忘了後院是開放區域了。”

這下換成了盛毓在前面走,他抱著箱子走在雜草遍地的地磚仍如履平地,這讓湯慈想到小時候他戴著眼罩仍來去自如的模樣。

呼吸猛地一頓,湯慈忽然意識到自己做了多麽愚蠢的決定,她只想著這裏隱蔽,卻沒意識到這個醫院儲存了太多盛毓和媽媽的回憶。

她快步走到盛毓身側,仰頭輕聲說:“這個地方會讓你不舒服嗎?”

“怕我想起我媽?”

“嗯。”

“或許還能想到別的人,”他輕笑了一聲,腳步緩下來:“猜猜看。”

湯慈囁喏一瞬:“……總不能是我吧?”

盛毓不置可否地挑眉:“我沒見過那麽愛哭的人,整天貼在我身後,尾巴一樣,現在想想,你是唯一一個黏我那麽久的小孩兒。”

湯慈臉頰倏地漲紅,垂著腦袋朝旁邊挪了挪腳步:“不好意思,我小時候沒有分寸。”

後頸忽然被他微涼的指尖捏了捏,湯慈縮起肩膀,聽到盛毓說:“還好有你黏我,不然現在哭的該是我了。”

湯慈鼻尖一酸,抿著唇擡頭,撞見他漆黑熠亮的瞳孔,滿是促狹的笑意。

經他一開玩笑,湯慈胸口悶堵的氣煙消雲散,在後院的長椅上打開裝煙花的箱子時,有了做壞事的實感,心口怦怦直跳。

甚至有了人生就活一次,放肆一次也沒什麽的狂妄想法。

“來吧。”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朝盛毓要打火機。

盛毓沒給她,而是從她手中接過那一節煙花,抱著箱子幾步躍到草坡上,將煙花依次擺放在地上,掏出打火機點引線。

湯慈匍匐著身體,艱難地爬上坡,又被盛毓趕了下來。

“下面等著。”

湯慈小聲說噢,看著引線細小的火光點亮黑夜,幾秒鐘後,炮筒倏地一聲朝深空中發射,在頭頂深藍的幕布上炸開一朵星光閃閃的煙花。

太近了。

耳膜被“嘭”地巨響震得嗡鳴,湯慈下意識朝後仰。眼前忽地一黑,點完所有引線的盛毓利落跳下草坡,站定在她面前的時候,他躬身對著她眨了一下眼睛:“怕了?”

湯慈呼吸滯住,渾身的神經繃成細線。

下一個煙花響起的前一秒,盛毓將她抱在了身前,微熱的掌心用力捂住了她的雙耳。

湯慈眨了眨眼睛,看著漫天絢爛的煙花一個接一個亮起,耳邊響著的是被他掌心封印住的心跳。

一下疊著一下,快到仿佛心悸。

最後一朵煙花落幕,湯慈肩膀一沈,盛毓將下巴搭在她的肩頭,瓷沈嗓音迎著風肆意又張揚。

“這是賠你生日那天錯過的煙花。”

湯慈蜷了蜷發麻的指尖,輕顫著聲音說:“願望也還沒許,也能賠嗎。”

“能。”盛毓和之前一樣保證,從箱子裏拿出一盒仙女棒,點燃一支放到她的手中:“什麽時候都能。”

湯慈捏著那支仙女棒,看盛毓站在葳蕤濕潤的草地,點燃了在地上綻放的小支煙花,閉上眼默念了句什麽。

睜開眼,盛毓站在草坡上朝她伸手,湯慈握住他的掌心,跳了上去。

煙花孜孜不倦冒著煙火,四周安靜到能聽到蟲鳴。

盛毓問:“許的什麽願?”

“不能說出來,”湯慈被煙花照亮的側臉格外認真:“說出來就神仙就不會答應了。”

“那就希望真的有神仙吧。”盛毓眉骨擡著,似是在嘲笑她幼稚。

他躬身點燃下一支煙花,不厭其煩地延續這稍縱即逝的光。

“真的有神仙的話。”

湯慈隔著星星點點的火光看著盛毓的眉眼,又再心裏默念了一遍許下的願:“就讓他自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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