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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出嫁 人和人之間只要這一刻便什麽都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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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出嫁 人和人之間只要這一刻便什麽都夠……

樂錦麻溜換上了侍女衣服, 高興得快蹦起來。但為了掩人耳目,還是朝外咳嗽了兩聲裝裝病,讓寶音代替自己躺在床上。

平寧王府的婚事本來應該盛大, 但即將成為世子妃的那位沽酒娘子不喜奢華, 於是一切從簡從速,只邀請了與世子和世子妃熟悉的人家赴宴。

洛京時人頗有微詞。堂堂皇親娶了個無權無勢的小娘子已經是聞所未聞, 連這婚禮都小家子氣。但又有人說, 世子與王爺不睦多年,世子親自求取姜家娘子不過是反抗父親, 故意而為。

只有樂錦知道, 這些看法說法全都是臨水照花。

她跟著孟慈章的人一路低著頭走出了孟府大門, 卻在孟慈章對她使眼色讓她上馬車的時候原地不動。

孟老爺和孟夫人已經坐上了馬車,左不過一時片刻一行人便要發動。孟慈章一只手擋著車簾, 另一只手半遮半掩朝樂錦招呼。

她不是要去平寧王府?楞著做什麽?孟慈章心裏漸覺不對, 恨不得自己跳下車把樂錦抓過來。

然而車輪一動, 他想跳下去也來不及了。

“你騙我!”

他最後憤怒朝樂錦做了個無聲的口型。然而樂錦擡起臉, 一雙眼睛朝他彎了彎,學著眾多仆役屈膝行禮,眼睜睜看著馬車從自己身前跑過。

她是要出門沒錯, 但婚禮她也經歷過了, 再尊貴的賓客也不過呆呆坐在宴上,看著新人在眼前一閃而過。

馬車一走, 守門的小廝、套車的仆役, 扶人的侍女, 一大堆人烏泱泱的轉身回府各司其職,樂錦趁亂轉身溜走,提著裙子就往張夫人家跑。

姜瓔雲家在山野, 娶親繞不了那麽遠的路,聚德酒莊的張夫人好心讓姜瓔雲在自家出閣嫁人。

樂錦一鼓作氣跑到張宅,把張夫人嚇得眼珠子睜大好幾倍。她站在門後,來來回回從上到下掃視了樂錦好幾番。

“少夫人,你這是……穿錯衣裳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跑了太久的原因,樂錦心臟跳得有那麽點不自然。

“姜四娘子,”她抿抿嘴,手指不動聲色扣著門神貼畫,“她是不是還在這裏?”

“哦,想見新娘子呀!”

張夫人深深一笑,趕緊把樂錦迎進來,嗔怪道:“怎麽這個節骨眼來,早兩天不行嗎?再遲一點,王府的花轎都要到了。”

她握著樂錦小手臂,一步步把她送到姜瓔雲房間門口。

也許今天是大日子,張夫人心情奇好,擱著門和姜瓔雲開起了玩笑:

“瓔雲,你猜誰來了?”

樂錦聽見屋子裏響起一陣腳步聲,明明很快,很輕盈,但卻仿佛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掀起一陣排山倒海般的地震。

她當做“精神陪伴”的女主就要得到幸福了,而且這圓滿和她有關。

樂錦很開心,像小時候得到姐姐買的新鞋子那樣開心。書裏姜瓔雲的命數是愛人分離,事業被毀,親人背叛,最後在席卷洛京的一場瘟疫中喪生,甚至無人收屍。

她算不算也給姜瓔雲買了“鞋子”?保護她不用再赤腳走那艱辛的路。

門被吱呀一身拉開,姜瓔雲一身大紅嫁衣,艷艷如山茶花,在明媚冬陽裏亮得讓人移不開眼。

“你來了!”

姜瓔雲巧笑嫣然又吃驚於樂錦這時來找她,竟也想不到其他什麽客套話,只一味望著樂錦,好像要看穿她似的。

樂錦咧嘴點點頭,上前一步,心臟跳動得越來越不自然了。

她咽了咽口水,努力控制發抖的嗓音,“在我家鄉,女孩子出嫁的時候是要姐妹們陪著的。”

這是她哪怕欺騙孟慈章也要來這裏的原因。

樂錦不知道自己和姜瓔雲算不算“姐妹”,但她既關心她的命運,那也應該能承擔送她上花轎這個重任吧?

以前姐姐結婚的時候,樂錦和妹妹三妞都乖乖陪在她身邊直到離家前最後一刻。

衣角已經被樂錦搓到發燙。這幾乎接近於一種青澀的少女心事,純潔的心願明亮而脆弱。她唯怕這個時候姜瓔雲戳破她,把她的心事叫嚷出來:“原來你這樣看重我!”

那樣太難堪了。人最真誠的時候反而不希望有其他註解。

然而她恐懼的尷尬終究沒有發生。姜瓔雲只是邁步從房間裏走出來,扯一扯樂錦的袖子,甜甜笑道:

“疏州的習俗真有趣。可惜我沒有姐妹,你來陪我好不好?”

樂錦聽見這話簡直如蒙大赦,立刻翹起嘴角。

姜瓔雲拉她進屋坐,兩人真如姐妹般閑話家常。

“花轎多久到呢?”

“快了,”姜瓔雲偏頭想了想,“差不多還有一個時辰。”她抓來一把花生在手心裏一搓,紅色的花生衣碎開,又被姜瓔雲吹走,只剩一捧白白的花生仁。

她全都倒在樂錦手心,“吃吧。”

姜瓔雲眉眼盛妝儼然,但目光依然澄澈透明,讓樂錦想起老家屋子背後的小溪流。

單薄,清澈,卻跳脫,不屈。她,和她們都是一類女孩。

樂錦撚起一半花生仁送進嘴裏,剩下的都不舍地捏在手心,也不知道想捏住的到底是花生還是人。

“如果成婚了,你還做不做生意呢?”

“做啊,當然做。我和景明說好了,在府裏我是世子妃,出了府我就是姜瓔雲,要做什麽我自己說了算。”

“好啊,真好。”

“不過……”姜瓔雲眼簾下垂,遮掩著什麽情愫。

“我心裏惦記著點事情,張夫人年長我許多,問她我不好意思。”

樂錦聽懂了她的意思,“你想問我?那問吧。”

“夫妻婚後會做什麽?我該怎麽做?”

“啊?!”樂錦的花生全撒了,尷尬得撿起也不是,不撿也不是,一張小臉一會兒白一會兒紅,像個霓虹燈。

既然問出口了,姜瓔雲也不端著,索性全問個清楚。她洩氣似的往樂錦身旁一坐,一股腦把自己的忐忑和憂愁以及那些萌動的期待全告訴樂錦。

樂錦聽得一會兒清楚一會兒糊塗。清楚的是她共情姜瓔雲的一切情緒,糊塗的是……她也沒和孟殊臺真做夫妻啊!

姜瓔雲和元景明是兩情相悅,婚後肯定和她不一樣。可是,現在她怎麽講啊?

婚後,婚後……樂錦正兒八經認識到的婚後情形只有姐姐。

“成婚之後會有小孩子。”

“這個我知道,我是想問……”

“生孩子的時候會死。”

樂錦言語太誠實,像一把鈍刀活活砍斷了姜瓔雲的話頭。也不必再追問了,夫妻生活的結果是子嗣,而子嗣有可能帶來死亡。

姜瓔雲默默閉上了嘴,認真琢磨了起來。她以前只是聽他人說起女人生子如過鬼門關,如今自己要成人婦了,鬼門關的陰風倒還真吹到她身上來了,涼颼颼的,大紅喜服都壓不住。

樂錦見她面色陡變,一下子意識到自己不該亂說話,馬上連呸三聲,“對不起,我嘴巴笨!”

姜瓔雲搖搖頭,拍拍她肩膀:“沒關系。”

房中秘事和死亡告誡相比,後者的溫情像一刀剖開個泡在深井中的紅壤西瓜,涼爽幹脆。

姜瓔雲會心一笑,她喜歡這份婚前禮物。

不過說起來,樂錦這個娘子真的很古怪。年紀輕輕的,卻好像總和生啊死啊這些玄乎的東西攪和在一起,仿佛活了幾輩子似的。

姜瓔雲抓住她的手,這手軟乎乎的,白凈漂亮,怎麽就握過刀傷過人呢?

“樂錦,謝謝你這幾次來看我。好多我很難過的時刻,你就像從天而降的神兵一樣拯救我……像奇跡。”

姜瓔雲的眼尾用紅金雙色描繪出一朵重瓣牡丹,雍容華貴,燦爛奪目,但都比不上她此刻的眼神。

樂錦一瞬啞言,怔怔地望著她。

人和人之間只要這一刻便什麽都夠了。

“你不如就隨著送親的隊伍一起去王府吧?省得你又自己跑一趟。”

外頭吹鑼打鼓的聲音漸近了,姜瓔雲坐在鏡子前,一方紅蓋頭由樂錦給她蓋上。

將人扶出房門交給張夫人,樂錦才道:“我見過你就滿足了,沒旁的興趣當傻子似的呆困在宴席上。”

目送姜瓔雲蓮步款款上了花轎,轎前元景明騎著高頭大馬,神氣驕傲得宛如一只五彩大公雞。

樂錦忍俊不禁,他小子在書裏的最終結局是什麽來著?

不願面對強捆的婚姻,他自請去了邊陲。聽聞姜瓔雲身死時他正在戰場,心神大亂,三天後與敵廝殺,百戰百勝的勇猛將軍被敵人拖下戰馬,亂刀砍死。最後一刀,砍在了年少時望向那姑娘的一雙笑眼上……

樂錦靠在門後,在心裏得瑟地給自己帶了朵小紅花。

在這本書裏翻來覆去折騰了一番,但不虧!

她在張宅待了一天,吃了好些張夫人的點心,臨了還帶了大包小包走。在孟殊臺回來之前,她得給自己存點“糧食”。

她抱著這一懷糕點蹲在孟府不遠處。她是趁亂出來的,自然也得趁亂才能摸回去。

數了數懷裏的東西,也不知道這點甜頭能不能平平孟慈章的氣。

忽然,一陣飛馳的馬蹄聲從遠處傳來。樂錦擡頭一看,孟慈章!

——沒有半面眼罩的孟慈章!

那金絲眼罩算是孟慈章的命根子,沒有那個東西他壓根不會邁出房門半步。結果現在他居然裸著臉頰在長街縱馬。

樂錦趕忙沖過去攔下孟慈章,“怎麽了這是?”

孟慈章眼見是她,勒馬之後立刻低頭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不說一句話。

好在他身邊還有一人騎馬隨侍,是今早給樂錦送衣服的人。

“平寧王府院子裏今日養了許多喜鵲,為了圖個彩頭。可誰知哪個小畜生手癢,把某只喜鵲放了。偏偏那只喜鵲是個活潑的,我們小郎面上戴的又金光閃閃,引了它過來,對著小郎就是一抓,眼罩就壞了。”

“這……”

樂錦轉目看著拼命捂住壞死眼睛的孟慈章,忽然回想起那個在匪窩吃了好些苦頭的小孩,心裏有點酸澀。

一只纖手伸向孟慈章,她站在馬側對他道:

“別怕,沒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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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前幾天有讀者說女主應該會有什麽支柱的吧?現在能回答了。

對的,她有。

不過不是男主,不是任何男人,是姐姐和妹妹,是姜瓔雲。也或者說,是她對好好生活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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