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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眼罩 心臟飽飽滿滿的,像夏天沈甸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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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眼罩 心臟飽飽滿滿的,像夏天沈甸甸的……

孟慈章落了一眼在樂錦手上, 卻繼續扭頭。

“你走開,騙子。”

才糊弄了他一遭,又見著他這樣狼狽的時刻, 樂錦心知肚明他在和自己置氣。

本來背著兄長把嫂嫂帶出去已經很為難他了, 但若是人在身邊由他看著倒也不會出什麽大錯,結果她這個“壞女人”臨時變卦, 害他擔驚受怕一整天。

樂錦厚著臉皮對著孟慈章笑笑, 握住他的韁繩搖了搖,“可是都到家門口了, 你不下馬呀?”

孟慈章捂著眼睛哼了一聲, 長腿一擡, 故意避開樂錦,換了個方向跳下馬。

他沒有等她, 撒開腿就跑回府。

樂錦只好問旁邊的隨侍, “小郎的眼罩呢?”

隨侍從懷裏摸出變形的金絲眼罩遞給樂錦, “王府今日人多, 世子又吩咐大家不必拘束,自由游賞,所以小郎被喜鵲啄撲的時候好些人看見了, 大家圍過來幫忙趕鳥, 結果……”

樂錦摸了摸被踩到金絲翻折的眼罩,刺刺的很是紮手。

他小時候還不知美醜, 對待自己的殘疾尚為自洽, 可十七歲的年紀正是青春盛放, 越燦爛便越不能接受半點黑暗。大庭廣眾之下暴露身體的殘缺,對這個年紀的孟慈章來說無異於一記耳光。

樂錦心裏泛起點後悔,早知道該去王府的。

事發突然, 孟老爺和孟夫人還在和平寧王交際脫不開身,孟慈章是自己奔回家的。

他將漸沈的夜色關在門外,躲在門後不敢再進屋子一步。因為一旦穿過珠簾,窗邊正擺著鏡子。

橢圓的銅鏡會誠實映照他每一分顏色。眼球枯萎後不會長大,旁人都不知道,孟慈章那顆壞死的眼睛已經萎縮到牽扯著半張臉的皮膚了。

細小的肉球當年並沒有從眼睛裏剜出去,而是留在骨眶中。他的身體仍然養著那顆早已死去的肉球,它塌陷,混濁,和框骨中的肉融為一體,只剩一點微微的凸起還昭示著曾經那裏有個東西。

孟慈章其實連捂眼睛都不敢用手掌貼上去,而是拱起手心,虛虛蓋在眼睛上。

沒了遮擋,他就是個怪物。

他背靠著門,扭頭用那僅剩的那一只眼身後從雕花鏤空處追視著夕陽。

冬天的太陽沒有什麽溫度,遠遠看過去不過是個淡橙色的光球,有種無用的悲哀之感,仿佛一切都會逝去。

孟慈章心中蕭瑟,淚意上湧,水光模糊間卻看到夕陽薄光中走進來一個人影,懷裏抱著一個圓框兜著些東西。

他飛速蹲下去,不敢讓她看見自己的身影。

她為什麽那麽討厭?他心裏只冒上來這一個問,完全沒有意識到心裏隨著這問題而泛起的酸澀。

門被輕輕敲響,女子清脆悅耳的聲音響起:“慈章,我有東西送你。”

“我不要你的東西。”孟慈章悶悶開口。她來補償他?還是施舍他?他通通不需要。

樂錦早猜到了他的回覆,她也不惱,反而蹲在門外,涓涓細流似的講著自己的話。

“那個金絲眼罩我檢查了一下,用不的了。我問了你身邊伺候的人,你用的眼罩是不是都是金銀玉石質地的?”

樂錦說著說著,索性盤腿坐下來,把抱過來的竹兜放在腿上。“那些材質金貴是金貴,可你戴了那麽多年不覺得不舒服嗎?”

竹兜裏裝著的是一團雪白的棉花,幾塊素雅的軟布和一些針線剪刀。樂錦翻了翻這些工具,確定能做出一個柔軟的眼罩。

“唉,真不知道你們這些人過日子是為了什麽?”她嘟囔著,拿起軟布開始剪裁。雖然樂錦知道這玉粒金蒓養大的小郎君不稀罕她的手工,但受傷的地方就應該好好保護起來啊,戴那種中看不中用的東西不會對他的殘缺有任何益處,可居然這麽多年沒一個人註意到這個問題。

聽見門外哢嚓哢嚓的剪刀聲,孟慈章眉心一跳,“你……在做什麽?”

“讓你戴著更舒服更安全的眼罩啊……”樂錦頓了頓,曲指頭敲敲門強調道:“你不開門,我可不知道你喜歡什麽花色,也不知道你的具體尺寸,只能胡亂做了哦。”

話說眼罩這東西她也沒做過,只能憑手感憑空捏一個出來,樂錦估摸著成品不會太好看,輕輕嘆了口氣,硬著頭皮做。

她剛剪好布樣的時候,門幽幽開了,一條細縫背後露出一只漂亮的眼睛,小鹿一樣看著她。

“……醜死了,不要這個花色。”

樂錦噗嗤一笑,“杏色不好看啊?你皮膚白,適合戴這個顏色。”

孟慈章倔強蹦出兩個字,“不要。”

他伸出一根指頭指了指被樂錦壓在布料最底下的那塊,“這個吧。”

“黑色?”

樂錦眉頭皺了皺,黑色的眼罩不是像個海盜?她拿起那塊布料往門縫邊比了比,孟慈章以為她要推開門,嚇得往裏一縮。

“怕什麽。”樂錦笑了笑,眉眼甜甜的,“黑色的也不錯,系帶邊上串一兩顆珍珠或者紅瑪瑙就不單調了。”

而且孟慈章長得好看,黑色襯上那張臉不會傻裏傻氣,反而像個俠客。

樂錦順了他的意,改用黑色料子做外套。裏頭她想用棉花打一個薄薄的底。於是孟慈章就看著樂錦十指翻飛,靈巧動作一番還真折騰出個眼罩。

“試試。”

他從門縫中接過這精巧的輕軟,往眼睛上一扣,竟然奇異的嚴絲合縫,像一片雲霽輕輕托住那顆眼球。

和金玉冰涼的華貴不同,這東西簡易但暖和,仿佛幫他長出了一層皮肉,填補了原先的塌陷。

孟慈章心下忽然起了一種震蕩,漣漪一般擴開,質疑著過往人生裏時時刻刻存在的細小磋磨。

原來可以這樣舒適嗎?原來眼睛不用被關在冰涼的編織當中……

樂錦看門後的他沒了動靜,問:“不合適嗎?我可以再改改。”

然而問了好幾聲他也不答,天邊最後一絲光亮都沒了,徹底入了夜。

樂錦沒辦法,只好起身收拾回貞園。臨走前她叮囑他:“要是不喜歡,趕明兒可以告訴我你喜歡的款式樣子,重做也可以。”

她對這事相當殷勤,不過並不止為了給孟慈章道歉。針線拉扯中,樂錦發現她懷念這種自食其力的掌控感。

心臟飽飽滿滿的,像夏天沈甸甸的稻子。

她歡快邁出去好一段距離,但忽然想起一件事又突然折回來。

那條門縫還在,沒再關上。

樂錦湊近,手擋在唇邊悄悄說:“我不是壞人,真的。”

她說完便走,毫不留戀。蹦蹦跳跳間,那小剪子也跟著一上一下的跳動,閃著俏皮的銀色亮光。

銀光落在孟慈章眼睛裏,像月亮的碎片,柔軟化在心口。

“不是壞人……”

——

光陰流轉,朝夕替換,樂錦數數日子,孟殊臺走了差不多六十天了。

貞園內春光流洩,鵝黃嫩綠的軟枝早把冬雪彈掃開,在暖煦和風中微微顫動。

以前樂昭罰過她禁足,那時她尚覺得難熬。但若孟殊臺永遠不回來,她倒願意永遠這樣過日子。

寶音給她在園子裏紮了個秋千架,樂錦換上桃粉春裝坐上去飛蕩,像只蹁躚的蝴蝶。每次蕩在最高處的時候,她恍惚覺得離自由特別特別近。

寶音看著她開心,自己也跟著開心,趁著樂錦停下來的時候給她輕搖扇子,“娘子這些日子能吃能睡、能跑能跳,好像咱們還在家裏似的。”

樂錦笑容明媚,枝上春華都還要遜色幾分。“好不容易你家姑爺不在,我當然要盡情開心。”

她拍拍秋千示意寶音,興奮道:“換你了!我來推你!”

兩個姑娘換了位置,寶音被樂錦推得高高的,一下子能看得老遠。她玩得正起勁,心頭突然冒出來一件事,扭頭告訴樂錦。

“娘子,我打聽到昭德郡主已經離開洛京了,鎮南王府現在只有留守的仆役,那你的信還送嗎?”

“她走了?”

“對,回了甘州。”

一分開就是近百天,樂錦原本怕郎心易變,攢了好多情書打算送到鎮南王府去證明自己一番鐘情來著,但現在看來不行了。

她蹙眉失落著,推寶音的力氣都變小了,但寶音卻突然高聲尖叫。

“啊!”

“怎麽了?”

“姑爺!姑爺回來了!”

樂錦目瞪口呆,在秋千架旁急得跳腳,“你別嚇我!他說了要差不多三個月才回來的!”

樂錦有種放假途中臨時被要求強行加班的痛苦,寄希望於是寶音看錯人了。

“真的真的!姑爺朝園子裏過來了!”

樂錦一轉頭,遠遠便看見一道芝蘭玉樹的絕塵清姿入了貞園。

他在粉墻青瓦之下柔美一笑,仿佛整座春色四溢的貞園一瞬間光華盡失,顏色傾頹。

樂錦呆楞在原地,不知所措。不是說好要百日的嗎?提前回來幹嘛!破壞她心情……

孟殊臺快步走向樂錦,最後竟直接小跑,帶來一陣清幽的檀香微風,擁她入懷。

他一只手扣住樂錦後脖,一只手攬住她的腰肢,將人緊緊扣在懷中。

“阿錦,六十二天又七個時辰不見你了。”

他語氣裏有點微微的嬌氣,像露水滴在後背一樣刺了樂錦一下。

咦,好肉麻……

樂錦雙手撐著他的腰腹,略微推開他,“我不是在這兒麽。”

她話音剛落,餘光裏竟看到了孟慈章氣喘籲籲跑來。

“哥,你一回來就只知道看嫂嫂!”

第一次和兄長分開不見這麽久,孟慈章也很想見見孟殊臺。可兄長一回家便奔著嫂嫂來,他只好奔了過來。

帶著那只樂錦給他親手做的掩面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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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也短短嘟我知道……[托腮][托腮][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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