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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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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過了元宵,一中正式開學,寂寥的學校又活躍了起來,連帶著學校裏的小葉欖仁都冒了好些嫩芽,似乎春天已經來臨。

高三的教學樓裏,基本上都是筆尖劃過試卷的沙沙聲,間或夾雜著壓低嗓音的討論。

窗外傳來一陣陣歡樂的喧鬧時,宋渝正對著一道解析幾何走神,筆尖一頓,下意識地望向窗外。

高一高二的教學樓人聲鼎沸,學生們在連廊上追逐打鬧,臉上是假期剛結束的懶散和新學期伊始的興奮。

幾個女生圍在公告欄前看新學期張貼出來的光榮榜,嘰嘰喳喳地討論誰上榜了,或者抱怨“寒假作業太多”、“開學好煩”之類的。

二班教室裏很安靜,即使許圳還沒到來,也沒有人在嘻嘻哈哈地說閑話。

宋渝忽然覺得,明明從那邊走到高三樓,也就幾十米的距離,但兩者之間卻隔著一整條回不去的時光之河。

他輕嘆了一口氣,想要繼續做題,廣播的聲音卻響起了。

開學第一天,校領導照例是要講話的。班裏響起了推挪椅子的嘈雜聲,三三兩兩的人結伴走去操場,手裏還拿著單詞本,都想爭取時間多背幾個單詞。

重新回到班裏的時候,許圳拿著一摞嶄新的紅色紙張走了進來,那鮮艷的紅色立馬就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許圳的聲音沈穩,帶著一種不同以往的鄭重:“屬於我們的最終沖刺來臨了。”

他揚了揚手中的紅紙,那是百日誓師的誓言。

“這不僅是一場大會,”許圳的目光掃過全班,最後落在紙上,說:“更是一場儀式,用來證明你們是一個即將上戰場的戰士。”

“本周五,全體高三師生,在操場舉行百日誓師大會。”

許圳的話像一塊巨石,精準地投入到每個人的內心,激起了千層浪,所有人的心都被震蕩了起來。

晚上晚自習的燈比往常熄得更晚,教室的空氣中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焦灼,從翻動試卷的急促頻率,從偶爾傳來的一聲深長而壓抑的嘆息裏,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緊張。

所有人都知道誓師大會是什麽日子,但沒有人提起,仿佛一看到那張紅紙,就會擾亂所有人的心緒。

周五,轉眼即至。

這是個難得的好天氣,一種澄澈的亮光填滿了操場。

雖然還是冬日,太陽卻拿出了早春的架勢,光明坦蕩地灑下來,不像盛夏那般毒辣,而是帶著一種溫柔的穿透力,照得人從頭到腳都暖洋洋。

宋渝喜歡這種天氣,空氣是清冽的,吸進肺裏還有些微微的涼,但陽光卻實實在在的在身上留下暖意。

操場沒有風,世界很安靜。

這種靜,加上這種亮,讓一切顯得格外清晰、莊重,仿佛天地萬物都在為這一場重要的儀式屏息凝神。

學生代表是林梔夏,她的演講沒有空談理想,而是分享了一個曾經失敗的故事,那些看似脆弱的過去,現在都變成了堅強的感染力,影響著臺下的每個人,甚至有些人已經紅了眼眶。

宋渝在人群中下意識尋找江棠的身影,在目光交匯的瞬間,他感到一種並肩作戰的力量。

領誓人是江棠。

當他喊出:“請舉起右拳”時,成千上百個聲音匯成一片洪流,在那一刻,個人的孤獨與渺小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融入到一起的悲壯與自豪,仿佛他們是要去完成某個神聖的使命。

從震耳欲聾的操場回到安靜的教室,每個人似乎都沒有變,卻又覺得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

初春的夜晚還帶著一絲涼意,高三教學樓燈火通明,每一扇窗戶都透著光,整齊地鑲嵌在沈藍色的夜幕裏。遠遠望去,有一種不真實的靜謐感。

晚自習下課的鈴聲早已響過,三三兩兩的人趕在教室熄燈前相伴離開。

江棠擦完黑板,轉身出去洗凈抹布,看見教室後門的走廊上站著一個人影——是林梔夏。

她還沒走,整個人看起來落寞又疲憊,和之前那個站在主席臺上光芒四射的學生代表判若兩人。她沒穿校服外套,只穿著白色的毛衣,肩膀微微塌著,手裏抱著幾本書,眼神有些空茫地望向遠方漆黑的夜空。

“梔夏?”江棠喊了一聲,說道:“還不走嗎?快熄燈了。”

林梔夏似乎驚了一下,回過神,臉上迅速掛起一個慣常的、無可挑剔的微笑:“馬上。”

宋渝收拾完東西,抱著江棠的書包走了出來,目光平靜地看向她。他沒有說話,但那種註視並非探究,而是一種安靜的等待。

林梔夏轉身準備走進班級,經過宋渝身邊時卻停了下來。她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像夕陽一樣緩緩沈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裏帶著一絲輕微地顫抖,輕聲說:“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麽去走。”

“什麽?”江棠沒明白,他走到了他們身旁,伸手接過宋渝懷裏的書包。

“怎麽走,才能走到最完美的終點呢?”林梔夏苦笑了一下,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我不知道前路該怎麽走,我覺得,我快走不下去了。”

林梔夏帶著哭腔,江棠和宋渝對視了一眼,宋渝從兜裏掏出紙巾,遞了過去。

她低垂著頭,摩挲著那張紙巾。

“我表姐,”林梔夏忽然沒頭沒尾地說:“她當年是省狀元,現在在頂尖的實驗室。從小到大,我聽得最多的話就是‘你要像姐姐一樣’。”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可是,當你的世界裏一直有太陽的時候,月亮再亮,也會覺得自己只是反射著別人的光。”

“今晚,我又接到媽媽的電話,讓我一模要考出一個好成績來,我突然就覺得,我的人生好像沒有意義,我一直都在走表姐走過的路。”

林梔夏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寂靜的教室,也投進了江棠和宋渝的心裏。她看似擁有一切,被許多人崇拜,身上卻也背負著一些沈重的期待。

“每一次的發言,”林梔夏繼續說:“每一句話我都練習了無數遍,不能出錯,不能怯場,因為‘林梔夏’必須完美。”

“有時候我覺得,我不是我,我只是一個……被期望塑造出來的影子,我只是表姐的影子。”

令人窒息的沈默彌漫開來。然後,一直沈默著的宋渝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卻清晰:

“但影子,也是光的孩子。”

林梔夏怔楞了一下,轉身擡頭看了看他,眼眶還帶著一點薄紅。

宋渝的目光很坦然:“你站在光裏,所以才有影子。”

“所以,不用著急著想要擺脫‘影子’的焦慮。當你找到屬於自己的光源,影子自然會落在屬於你的方向上。那條路,註定是只有林梔夏能走出來的道路。”

江棠看了看宋渝,又轉向林梔夏,語氣溫柔而堅定:“我認識的林梔夏,努力、善良、勇敢,即使剝離了所有外在的期望和標簽後,依然是一個非常獨特、值得被好好對待的存在。 ”

“你的光芒,不會被你表姐掩蓋,我相信你有能力翻過你表姐這座高山。”

教室的燈倏忽熄滅,林梔夏站在黑暗裏,淚水無聲地滑落。

但這一次,不是委屈,而是釋然。

她擡手擦掉眼淚,轉身正面他們倆人,露出了一個真正放松的、帶著點鼻音的笑容:“謝謝你們。”

清冷的月光照射在走廊上,照在三個並排而行的身影上,空曠的教室裏只剩下風聲穿過。

三人一起離開了教室,林梔夏的情緒明顯好轉,她主動問起江棠和宋渝一模覆習得怎樣。

時間的慢慢推進,讓許多人之間微妙的關系悄然改變,從普通的同學,變成了某種程度上能共享脆弱、彼此理解的同行者。連帶著對即將到來的一模,仿佛也多了幾分共同面對的勇氣。

老師們並不想給學生過多的壓力,但上課時總是免不了帶上幾句。特別是許圳,還是不自覺地嘮嘮叨叨:

“這次一模,是全市統考,排名和難度都會最接近高考。它是試金石,也是照妖鏡。”

“我們不打無準備的戰。”

“一步一個腳印,踏踏實實地覆習。”

而因為物理是很多人的薄弱科目,所以物理老師想盡了辦法,在某天抱著一摞厚厚的、泛黃的卷子走進教室,平靜地宣布:“這是近十年的全市一模物理卷。從今天起,我們每周精講兩套。”

他說話不緊不慢,卻讓大家感到話語中的重量:“一模的物理,重在考察思維深度,而不是計算速度。很多題目的陷阱,十年都沒變過。”

距離高考只剩不到一百天,大多數人都把所有的時間都“壓榨”到極致,把所有情緒都屏蔽掉,只為一個目標。

就連莊清栩,雖然有時插科打諢,但也會看著F大的招生簡章發呆。

偶爾被一道數學難題卡住,情緒也會變得煩躁。

有一次他遇到難題,習慣性地轉向宋渝求助,但宋渝也正被自己的覆習進度所困,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急促,說:“稍等,我這題馬上算完。”

這短暫的延遲讓莊清栩的焦慮瞬間爆發,他無意識地嘟囔了一句:“算了,沒事。”然後重重合上了練習冊。

宋渝立刻察覺到了,他放下筆,輕輕吸了口氣,主動轉過身:“哪一題?給我看看。”

當宋渝耐心講解時,莊清栩覺得自己無法集中精神,因為剛才的情緒太過強烈,他越聽越懵。最終只能沮喪地承認:“我的腦子好像不轉了。”

後座一直沈默的江棠伸出手,把題目拿過去,用了一種完全不同於宋渝的、更直觀粗暴的“笨辦法”重新講了一遍。

“清栩,你太緊繃了。”江棠直視莊清栩,按住他要拿回練習冊的手。

“是吧。”莊清栩勉強笑了笑,對宋渝說:“對不起小渝,我剛剛太著急了。”

宋渝搖搖頭,表示理解。

江棠從口袋裏拿出一盒薄荷糖,自己拿了一顆,接著把盒子遞給了宋渝和莊清栩。

他很輕地說了一句:“快熬到頭了。”

宋渝沒有看他,只是看著手裏的糖,“嗯”了一聲,拍了拍莊清栩的肩膀。

無需多言,他們彼此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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