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楚雲瑤緊緊抱著宗澤譽冰冷顫抖的身體，感覺他瘦削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那曾經支撐山河的脊梁，此刻在她懷中脆弱得像隨時會折斷的枯枝。滾燙的淚水不停地滴落，混著他額角的血汙和塵土，暈開一片絕望的泥濘。

“澤譽…澤譽…”

她泣不成聲，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帶著剜心的痛，“別跪了…求求你…別跪了…”

她用力想把他從冰冷的地上扶起來，可他身體的重量和那份深入骨髓的絕望，讓她徒勞無功。

宗澤譽的頭無力地靠在她的頸窩，灼熱的呼吸噴在她的肌膚上，帶著虛弱和一種瀕死的灼燙。他聽著她悲切的哀求，感受著她身體的顫抖和那滾燙的淚水，心像是被反覆碾碎。

“不…瑤兒…”

他掙紮著，喉嚨裏發出破碎的音節，帶著不甘的嘶啞，“一定有辦法…一定有…”

他猛地擡起頭，渙散的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瘋狂的光亮，死死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她生疼，“我們走！對…我們走！離開這裏！天大地大，總有容身之處！什麽太子…什麽公主…我不要了！我只要你！”

他語無倫次，眼神狂亂，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這念頭像野火般瞬間點燃了他枯竭的心神，帶來一種虛妄的、不切實際的希望。

楚雲瑤的心被他的話語狠狠刺穿，又被他眼中那不顧一切的瘋狂灼傷。她何嘗不想？天涯海角，只要有他，何處不是桃源？可是……

冰冷的現實如同一桶冰水，瞬間澆滅了那微弱的火苗，也讓她看清了兩人之間橫亙的、無法逾越的天塹。她眼中的淚水流得更兇，卻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

“走？”她哽咽著，聲音低啞，每一個字都像在淩遲自己，“我們能走去哪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是太子！是這大胤的儲君！你的身上，流著宗室的血！這巍巍宮墻，這萬裏江山，是你的枷鎖，也是你的宿命！皇室給的榮光，註定是要付出代價的…這代價，就是我們自己啊，澤譽！”

她幾乎是嘶吼出來，將父親灌輸的冰冷現實，連同自己滴血的心，一並砸向他。

“不！我不信！我不認！”宗澤譽劇烈地搖頭，抗拒著這殘酷的宣判，額角的傷口因他的動作又滲出新的血珠，蜿蜒而下，如同血淚，“一定有別的辦法！父皇他…他只是…只是被逼的…”

他試圖說服她，更像是在說服自己，可那聲音裏的底氣，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看著楚雲瑤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絕望和清醒的痛楚，看著她臉上縱橫交錯的淚痕。那眼神，像一面冰冷的鏡子，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的狼狽、掙紮和…最終的徒勞。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八個字，如同最沈重的鎖鏈，將他剛剛燃起的瘋狂徹底鎖死。

是啊，逃？身為太子，他的畫像遍傳州府，他的行蹤萬眾矚目。他能逃到哪裏？又能逃多久？他的離開，會帶來怎樣的動蕩？邊境的烽火，朝堂的傾軋，父皇的震怒…無數的後果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讓他剛剛挺起一點的脊梁再次被無形的重壓狠狠砸彎。

那短暫的瘋狂如潮水般褪去，留下更深的、令人窒息的絕望和冰冷刺骨的理智。他眼中的光亮迅速熄滅，重新變得灰敗、空洞，甚至比之前更加死寂。抓著楚雲瑤手臂的手，力道一點點松懈，最終頹然地滑落。

巨大的疲憊和徹底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鐵幕，轟然將他籠罩。他整個人仿佛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生氣，只剩下一個空殼，沈重地倚靠在楚雲瑤的懷裏，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

楚雲瑤感受到他身體的癱軟和眼中徹底熄滅的光，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徹底掏空了。她知道，他終於認清了現實，那根名為“希望”的弦，徹底斷了。

死寂，在空曠的承運殿前彌漫開來，只有夜風穿過殿宇的嗚咽，和彼此壓抑的、破碎的呼吸聲。

楚雲瑤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松開了抱著他的手。她挺直了身體，跪坐在冰冷刺骨的金磚上，與他面對著面。月光穿過雲層，慘淡地灑在他們身上，勾勒出兩個同樣蒼白絕望的剪影。

她擡起手，顫抖的指尖，伸向了自己發間。

那支素雅的梅花木簪，簪身還殘留著她發間的微溫。她的指尖觸碰到那溫潤的木質感，心頭卻是一片荒蕪的冰涼。這是她最珍視的物件，承載著年少最純粹的情意，是他笨拙心意的最好證明。

現在，她要親手將它摘下。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近乎祭奠般的沈重。木簪被緩緩抽出，如雲的發髻瞬間散落下來，幾縷青絲拂過她蒼白的臉頰，更添幾分淒楚。

她沒有看宗澤譽，目光空洞地落在手中的木簪上。那簡單的梅花雕紋，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眼。

然後，她伸出手，將這支還帶著她體溫和發香的木簪，遞到了宗澤譽的面前。

她的手指在劇烈地顫抖，幾乎握不穩那小小的簪子。聲音嘶啞，如同砂礫摩擦，每一個字都耗盡了她全部的氣力，帶著一種破碎的、獻祭般的決絕：“拿著…澤譽…拿著它…”

她的眼淚無聲地洶湧落下，砸在兩人之間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宗澤譽死寂的心湖上，漾開一圈圈絕望的漣漪。

“活下去…為了…你的江山…你的子民…”

“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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