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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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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那支素雅的梅花木簪,靜靜躺在楚雲瑤顫抖的掌心,在慘淡的月光下,仿佛承載著兩人過往所有的溫暖與光亮,也預示著此刻冰冷的訣別。

宗澤譽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支簪子上,瞳孔驟然收縮,如同被最毒的蛇信舔舐。他認得它!那是他年少時,在宮苑的梅樹下,用凍得通紅的手,笨拙地削了三天,刻廢了好幾根梅枝,才勉強雕出這幾朵不成形的梅花。那時她接過時,眼中盛滿了星光,笑著說會永遠珍藏……如今,她竟要將它還回來?

“不……”一個破碎的音節從他幹裂的唇間擠出,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懼和巨大的痛楚。他猛地別開臉,像躲避致命的毒藥,身體下意識地向後縮去,仿佛那支小小的木簪會灼傷他的眼睛和靈魂。“拿走……瑤兒……我求你……拿走它!”他嘶啞地低吼,聲音裏充滿了瀕死的抗拒。

楚雲瑤的手僵在半空,那支簪子如同千斤重擔,幾乎要將她的手腕壓斷。看著他避之不及的反應,看著他眼中那被深深刺傷的痛,她的心被再次狠狠撕裂。滾燙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冰冷的簪身上。

“拿著它……”她的聲音微弱得如同嘆息,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悲涼,“拿著它,澤譽……活下去……”她固執地又將手往前遞了遞,仿佛完成這個動作,就能斬斷那噬骨的情絲。

“活下去?”宗澤譽猛地轉回頭,那雙深陷的、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鎖住她,裏面翻湧著滔天的巨浪——是絕望,是不甘,是憤怒,更是被逼到絕境後的瘋狂質問。“為了江山?為了子民?像一具行屍走肉一樣活下去?”他每一個字都像從齒縫裏磨出來,帶著血腥氣。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撕心裂肺的淒厲,在這空曠死寂的殿前回蕩:“你叫我如何忘了你?楚雲瑤!你告訴我!你教我!”

他死死盯著她淚流滿面的臉,身體因為激動和虛弱而劇烈顫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崩潰:“那些年禦花園的秋千,是我推著你蕩得最高!那些年太傅罰抄的書,是你偷偷替我分走一半!那些年上元節的燈會,是你提著兔子燈,在人群裏跌跌撞撞地追著我跑!你說過……你說過等我們都長大了,就做我的太子妃!你說過這梅簪醜是醜了點,但你會一直戴著……直到我送你更好的鳳冠霞帔!”

他語速越來越快,聲音越來越嘶啞,像要把積攢了十幾年的情意和這三日三夜的絕望,連同血肉一起嘔出來。每一個字,都是一把鋒利的回憶之刃,狠狠刺向楚雲瑤,也刺向他自己。

“你告訴我!這些刻在骨頭裏的東西,這些融在血裏的東西,你要我怎麽忘?!”

他幾乎是咆哮出來,額角青筋暴起,剛剛凝固的傷口再次崩裂,血珠混著汗水和塵土滾落,如同血淚。他的眼神痛苦而執拗,像一個溺水者,非要抓住一個虛無的答案。“你又準備如何忘了我?!啊?!告訴我!楚雲瑤!”

最後一聲質問,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楚雲瑤的心上。她猛地一顫,手中的簪子幾乎脫手。她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滾燙的烙鐵死死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如何忘了他?

那些深宮歲月裏,他是她灰暗世界唯一的亮色。他的笑容是陽光,他的話語是暖風,他笨拙刻下的梅花簪,是她貧瘠少女時代最珍貴的寶藏。他的存在,早已是她生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如同呼吸,如同心跳。

忘記?那意味著要生生剜掉自己的心,抽幹自己的血,將靈魂都撕裂成碎片!

巨大的悲傷和無力感如同滅頂的海嘯,瞬間將她淹沒。父親冰冷的教誨、皇權的森嚴、邊關百姓的安危……這些沈重的字眼,在宗澤譽這血淚交織的質問面前,顯得那麽蒼白,那麽遙遠,那麽……殘忍得不近人情。

她無法回答。

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虛偽而蒼白。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更深地低下頭,讓散落的青絲遮住自己崩潰的容顏。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抽動起來,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她緊咬的唇齒間溢出,一聲聲,如同瀕死小獸的哀鳴,在空曠冰冷的殿前顯得格外淒楚。滾燙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地砸落在冰冷刺骨的金磚上,也砸落在她緊握著梅花簪的手背上,暈開一片片絕望的濕痕。

她死死攥著那支簪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那是她在這絕望深淵中,唯一能抓住的、來自過去的浮木。然而,這浮木本身,就是最深的痛楚之源。

她無言以對,唯有哭泣。那哭聲,是心被碾碎的聲音,是對殘酷命運最悲愴而無力的控訴。每一滴淚,都是對他們年少情意無聲的哀悼。

宗澤譽看著她劇烈顫抖的肩膀,聽著那壓抑到極致的、令人心碎的悲泣,眼中那瘋狂的質問和憤怒,如同被這淚水一點點熄滅,只剩下更深、更沈、更冰冷的絕望。他伸出的手,想要觸碰她,卻在半空中無力地垂下。他知道,她的沈默,她的眼淚,就是最殘忍的答案。

無路可走。

他們之間,橫亙著整個江山社稷的重量,壓碎了所有關於“未來”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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