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相遇 懷疑

關燈
第2章 相遇 懷疑

少年頭戴鬥笠,寬大的笠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一桿銀槍橫舉於身前,握著槍桿的手骨節突出,指節泛白,身形雖挺拔卻帶著一股戾氣。

另外兩個漢子驚得後退半步,隨即怒吼著揮刀沖上去,舉刀就砍。

她連滾帶爬地起來,不顧腹部的疼和腳上的傷,瘋了似的往密林裏鉆。

泥水濺得她滿身都是,身後的兵器聲、慘叫聲越來越遠,直到被滂沱大雨徹底淹沒。

這兩個壯漢於蕭寒聲而言不過小嘍啰,長槍一挑,紛紛敗下陣來,瞥見遠處倉皇逃離的背影,不禁勾了勾唇角。

“跑得真快啊。”

崔令容跑了許久,回頭望了望,身後只有樹影,看來是真的甩掉了,她松了口氣,剛想靠著樹幹歇會兒,頭頂突然傳來一道清冽的聲音,像冰珠砸在石上。

“跑夠了?”

她渾身一僵,猛地擡頭。

方才還在同他們打鬥的少年,此刻正半坐半靠在粗壯的枝椏間,姿態隨意,鬥笠不知何時被推到了腦後,露出一張清瘦卻棱角分明的臉。

一雙眼睛在雨霧裏亮得驚人,正一眨不眨的盯著她,似在審視。

見她擡頭,少年彎唇,像是在笑,那笑意很輕,從嘴角慢慢漾開,連帶著眼神柔和了些。

他輕身一躍,落在崔令容面前。

此人眉眼俊朗得有些晃眼,雨絲落在他彎起的眼角,他輕輕眨了下眼,那點殘餘的審視仿佛被雨水沖散了,只剩下幹凈的笑意。

目光落在少年手持的長槍上,那桿銀槍通體瑩亮,在雨幕中泛著冷冽的光,槍上的血水順著大雨往下砸,砸在泥地裏,暈開一小片更深的紅。

崔令容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告訴自己不能以貌取人。

雨聲淅瀝裏,面前的少年噙著意味深長的笑容又向她走進了幾分。

他逆著風雨,向前跨了一大步,目光沈沈。

“你是崔令容。”

並非疑問,而是肯定。

崔令容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她猜不出眼前之人是好是壞,猶豫要不要承認自己的身份。

然未等到長槍揮起,少年摘下鬥笠戴在她的頭上,她下意識往後一退,此人眼疾手快,拽住她的胳膊,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看向她時目光如炬。

“我姓蕭。”他忽然開口,聲音清冽。

崔令容的呼吸猛地一頓,心跳仿佛漏了一拍,她知道寶珠的哥哥姓肖,家長排行老二,名叫肖二,可寶珠不是說她兄長是在月城等她嗎,怎會在此?

蕭寒聲早已將這些打探好了,往前湊了湊:“寶珠沒和你說這事兒嗎?我本打算在月城接應你,又怕你來的路上出什麽事,便想提前與崔娘子匯合。”

話落又壓低了聲音,帶著只有自家人知道的熟稔:“寶珠讓我跟你提一句,老谷在望城,他有崔娘子想要的東西。”

父親出事後烘幹工老谷便消失不見了,家中仆人也遣散了許多,寶珠便是其中一個,明面上是大難臨頭各自飛,實則寶珠是替她調查老谷的蹤跡,尋找那本遺失的貢茶烘幹記錄本,此件事情只有她們二人知曉!

崔令容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她擡起頭,帽檐下的目光柔和了些,聲音微啞:“……肖大哥,真的是你。”

“是我,別怕。”

他的聲音清冽如溪泉過石,目光牢牢鎖住崔令容。

“我會一直保護你的。”

眼前這張還帶著幾分少年氣的臉,和那桿沾著血的長槍,都忽然有了溫度。

那股支撐著她逃跑的力氣,像被抽走了似的,崔令容只覺得天旋地轉,雨幕裏少年的臉變得模糊,耳邊的雨聲也小了。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她好像被人扶住了。那懷抱不算寬厚,卻帶著種讓人安心的力量,讓她終於敢松開所有戒備,任由黑暗將自己吞沒。

終於,可以不用跑了。



崔令容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會兒才聚焦。身下是幹燥的草堆,帶著點黴味,旁邊堆著些發黑的木炭,火星還在炭灰裏明明滅滅,帶來些許暖意。

她撐起上半身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躺在一座破廟裏,蛛網結得像簾子掛滿了斷裂的梁木。

崔令容按了按還在隱隱作痛的腹部,忽然想起暈過去前的事。肖大t哥……他人呢?

恰巧屋外傳來“沙沙”聲,是有人踩著幹草走近了,崔令容下意識地繃緊了脊背,目光緊緊盯著那扇破舊的木門。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刺眼的光率先湧進,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影。

少年就站在那片光裏,身形被拉得很長,像幅剪影,他手裏拎著什麽東西,手臂自然垂著,見崔令容盯著他,笑著道:“ 醒了。”

等他側身走進來,崔令容才看清他的臉。

他眉峰微揚,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黑密纖直,垂眸時在眼瞼投下淺淺的陰影,鼻梁高挺,透著股少年人特有的英氣。

崔令容也看清了他手裏拎著的東西,是幾根枯枝,幾株草還有一些泛青的野果。

蕭寒聲隨手將枯枝扔在火堆旁,火星“劈啪”跳了兩下,眨眼間又竄起了濃厚的火焰。

火光中,他喉結輕輕動了動,開口時聲音帶著點戶外的涼意:“伸手。”

崔令容回過神來,不明所以地伸出右手,攤開掌心,下一秒,少年微揚的手便覆了上來,輕輕搭在她的脈搏上。

“應該是蠱毒。”他偏過身去,開始摘那幾株草的葉子,“這些藥草勉強能減輕你的疼痛,眼下沒有其他條件,崔娘子將就一下。”

話落,他將摘完的葉子遞給崔令容,崔令容眉頭一皺卻還是接過了,深吸一口氣,一股腦將葉子全塞進嘴裏,澀味蔓延開來,她沒敢停,用力嚼了幾下後,硬生生往下咽。

“唔……”她忍不住悶哼一聲,臉都皺成了一團。

蕭寒聲正在一旁擦槍,瞥見她這副模樣,連忙遞了水囊給她。

接過水,她猛灌了幾口,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腹部好像沒那麽疼了。

見她好轉了一點,蕭寒聲開口道:“再休息一會兒我們就出發去鎮上。”

崔令容點了點頭,眼下需盡快找到烘幹記錄本,證明父親的清白,讓崔令裕受到應有的懲處!

冷不丁記起昨天發生的事,她頓了頓,疑惑道:“肖大哥……你是早知道我在人販子手裏,所以昨日才會在樹林搭救嗎?”

蕭寒聲擦槍的手一頓,驀地擡頭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我出現在那只是湊巧,我也是在樹上看了半天才確定是崔娘子你。”

他當然知曉崔令容在人販子手裏,本想直接闖進去救人,偶然間發現屠老六等人的蹤跡,與其硬闖,倒不如鷸蚌相爭來得有趣。

不如實告知,是因為本身他在她面前的身份就是假的。

蕭寒聲數十天前接了個高額賞金的任務,一開始雇主只要求將崔令容帶回皇城,這沒什麽難度,接人送人的活幹過不少,沒兩天雇主又提了個不明所以的要求,要求將崔令容和崔家遺失的烘幹記錄本一起帶回去。

他多少聽過皇城崔家的事,但他不是刑獄官,不管判案,只需要完成雇主的要求。

誰知又過了一天,雇主的手下找到他,要求找到崔令容後先不上報,等到找到冊子,立即絞殺那女子,絕不留活口。

蕭寒聲應下了,得知崔家有個婢女托了自家兄長在月城接應,於是搶先一步,披上了這層身份。

有了這層身份,能輕而易舉的得到崔令容的信任,讓她帶著他一起去找證物,屆時,從她手上拿到雇主想要的東西輕而易舉。

至於此女的性命,更是唾手可得。

“肖大哥,你在想什麽?”崔令容見他不做聲,出口打斷道,蕭寒聲回過神來,又揚起笑意,“沒什麽,你若休息好了,我們便動身吧。”



二人在太陽落山之前趕到了鎮上,入住客棧後崔令容即可向店家要了洗澡水,沐浴完穿戴整齊後,她一下樓,便看見少年端坐於桌前,玄色勁裝襯得肩背愈發挺拔。

他提起紫砂壺,茶湯如一線銀絲墜入杯盞中,只餘裊裊茶煙漫過鼻尖。而後他屈指叩桌,執盞時拇指輕壓盞沿,淺啜一口的姿態裏,倒像是自幼在茶煙書香裏長大的貴胄公子。

這與寶珠所述的肖大哥,似乎不大相同。

蕭寒聲忽然擡眼,對上崔令容審視的目光,那一瞬間,他眼睫微顫,像是被日光晃了眼,隨即又恢覆如常,連執茶盞的手都未晃半分。

崔令容走上前,蕭寒聲將剛沏好的一盞茶推到桌沿,茶盞在桌面上劃出一道淺痕。

“我是個粗人,也品不出這般細致的泡茶方法泡出來的茶到底有何不同,還請崔娘子評鑒一二。”

崔令容輕抿一口,意不在品茶,只是淡淡道:“味道很好,肖大哥茶藝出眾,只是……與寶珠口中的二哥,似乎不太一樣。”

少年再開口時,聲音清潤如玉石相擊,不高不低,聽不出半分局促:“從自家妹妹口中能聽到讚許兄長的評價,這大抵比登天還難。”

接著微擡下頜,目光朝鄰桌輕輕一瞥,崔令容順著那無聲的示意望去。

鄰桌正坐著位氣質不俗的女子,正慢悠悠攪動盞中茶湯,姿態端莊嫻雅,燙壺、點茶的手法與少年方才如出一轍。

蕭寒聲又抿了口茶,聲音裏帶了點漫不經心的笑意,“看她沏茶講究得很,閑來無事便學了兩招,倒讓崔娘子見笑了。”

崔令容望著那女子端盞淺啜的端莊模樣,再想起自己方才那些盤根究底的猜疑,只覺臉頰微熱。

他明明是拼死救下自己的人,自己卻因這點小事疑神疑鬼,實在是狹隘了。

她放下茶盞,垂著頭,鬢邊的碎發滑落頰邊,遮住了小半張臉,聲音裏帶著真切的歉意:“對不起肖大哥,我不該疑你的,我向你道歉。”

蕭寒聲執壺的手一頓,沸水在壺中輕輕晃了晃,濺出的水珠落在案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擡眼時,閃過一絲訝異,原以為她至多是淡淡一句帶過,卻沒料到會這般誠懇,連肩膀都微微垂下,透著幾分局促的認真。

窗外的月光恰好漫過窗欞,斜斜落在她臉上,勾勒出了柔和的輪廓。

蕭寒聲望著她被月光浸得發白的側臉,沈默片刻,才緩緩收回目光,往她面前的空盞裏註了些溫水,聲音比平日裏沈了幾分:“姑娘言重了。”

他指尖摩挲著壺身的紋路,語氣聽不出太多情緒,卻比先前柔和些:“換作是我,也會多思。原是我行事不妥,才讓姑娘起了疑。”

是他小看了,這位養在深閨的富家小姐,竟心細如發。

崔令容並未聽出這句話的另一層含義,只覺得肖大哥當真大度,心中的愧疚淡了幾分,食欲大了幾分,擡手便示意小二上了好幾道大菜,店內不少客人紛紛側目,以為這是位富婆娘子。

可結賬之時才發現自己口袋空空,那些金銀首飾都被人販子搜刮走了,店家正候在桌邊等著結賬,崔令容咬了咬下唇,方才還盛滿笑意的眼睛此刻睜得圓圓的,帶著幾分無措和羞赧,直楞楞地望向少年。

蕭寒聲從懷裏摸出幾枚碎銀放在桌上,朝店家點了點頭,二人出了客棧,夜風吹得檐角的燈籠輕輕搖晃。

崔令容跟在他身後,一本正經道:“等我把眼下的事了結,定加倍還你,不,是給你一大筆錢。”他們崔家的產業遍布皇城,自是不缺錢的。

少年“嗯”了一聲,腳步沒停,只隨口道:“不急。”

晚風卷著落葉擦過石板路,發出沙沙輕響,二人擠進狹窄的小巷,衣袂糾纏在一起,崔令容望著前方越來越暗的巷子,不由得放慢腳步,問出了心中疑惑:“咱們這是要去哪?”

少年停下腳步,轉過身時,月光正照在他眼中,眼底一片清明:“不是說不再疑我麽?”他頓了頓,聲音壓得低了些。

極具壓迫感的聲音逼近:“帶你去見個人。”

作者有話說: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