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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他本就不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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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他本就不想活

沈朝青原本打定了主意要留下蕭懷琰,此刻卻忽然被勾起了一絲惡劣的好奇心。

他微微挑眉,“母後說得也在理。她一番慈心,誠心相邀,蕭皇子,不如你便……隨母後去了?”

此言一出,李妙蓉眼底掠過一絲意外之喜,福安則驚得猛地擡頭。

蕭懷琰面不改色,“謝太後娘娘擡愛,不必。”

這麽直接的拒絕,連一句委婉的托詞都沒有,直接讓太後面色一僵,頓時下不來臺。

沈朝青瞥了一眼太後那幾乎快要維持不住的假笑,心中那點惡趣味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故作無奈地攤了攤手,“哎呦,母後,您也看到了。不是兒臣不肯放人,是蕭皇子認死理,一根筋地非要留下來伺候兒臣。這可如何是好呀?”

李妙蓉胸口一陣起伏,保養得宜的臉上青白交錯,那抹強撐的笑容終於徹底消失。她死死攥緊了袖中的手,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好,好得很!皇帝是鐵了心要和她作對了!

她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將翻湧的怒火壓了下去,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端莊卻虛假的關切:“既然如此,那便隨陛下的意思吧。只是陛下定要保重龍體,切莫再為這些瑣事動氣傷身。”她又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關懷話,每一句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就算現在殺不了蕭懷琰,但蕭懷琰在沈朝青手裏,若是哪日惹惱了沈朝青,定死的很慘!

最終,李妙蓉看也沒再看地上昏死的無惑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垃圾,帶著滿身的低氣壓和未能得逞的怨毒,悻悻然地擺駕回宮了。

殿內重歸寂靜,只餘下淡淡的血腥味和一種無形的疲憊。沈朝青揉了揉眉心,揮揮手,“都帶下去,找個太醫給他們修一修,別真死了。”

侍衛領命,將昏死過去的無惑和幾乎無法自行移動的蕭懷琰拖了下去。

當殿門緩緩合上,隔絕了所有視線,沈朝青強撐的脊背瞬間垮了下來。

他猛地咳嗽起來,身體劇烈顫抖,一口暗紅的鮮血猝不及防地嘔出,濺落在身前冰冷的金磚上,觸目驚心。

“陛下!”福安驚呼一聲。

燭光下,沈朝青的手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覆上一層薄霜,青紫的脈絡在近乎透明的皮膚下虬結凸起,猙獰可怖。

早在殺刺客時,他便已經受不住了,一直強撐到現在,身子早已是強弩之末,若是太後和蕭懷琰再不走,他便要當著他二人的面吐血了。

幾乎同時,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屏風後的陰影中閃出,正是早已候著的太醫蘇成瑾。

他面色凝重,一言不發,迅速從藥箱中取出一碗一直用暖套溫著的深褐色湯藥,遞到沈朝青唇邊。

沈朝青勉強將那一碗苦澀難當的藥汁盡數灌了下去。濃重的藥味和血腥氣混雜在一起,讓他胃裏一陣翻騰,臉色蒼白得嚇人。

過了好一會兒,那鉆心的寒意和翻湧的氣血才被藥力稍稍壓了下去。

沈朝青靠在軟枕上,虛弱地喘著氣,第一件事便是向福安伸出手,聲音沙啞:“蜜餞……”

福安趕緊將一早備好的琉璃盞捧過來,裏面是顆顆飽滿晶瑩的蜜漬梅子。

沈朝青接連咽下好幾顆,讓那甜膩的滋味沖淡了滿口的苦澀,緊蹙的眉頭才稍稍舒展。

他怕苦,怕得要命。這點極少有人知道的軟肋,是在冷宮裏那些連一口幹凈吃食都難得的年月裏,被無數碗餿臭苦澀的藥渣硬生生逼出來的。

福安看著皇帝這副模樣,心疼不已,轉向正在收拾藥箱的蘇成瑾,壓低聲音急切地問道:“蘇太醫,陛下這寒癥……就真的沒有更見效的法子了嗎?每次發作都如此兇險……”

蘇成瑾動作一頓,面色沈凝地搖了搖頭,“陛下幼年在冷宮受盡寒濕侵體,元氣大傷,寒毒已深植肺腑骨髓。如今只能徐徐圖之,慢慢溫養,切忌猛藥,更忌大喜大悲,情緒動蕩。今日之事,於陛下龍體損耗極大。”

沈朝青卻像是沒聽見他們的對話,只懶懶地掀了掀眼皮,對蘇成瑾道:“方子……下次改改。”

蘇成瑾一楞:“陛下是指?”

“太苦了。”沈朝青蹙著眉,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想辦法弄得不那麽難喝。效果差一點無所謂,別再調那該死的苦藥就行。”

蘇成瑾:“……”

他行醫多年,還是第一次聽到病人,尤其是一國之君,提出如此……別致的要求。他沈默片刻,終究還是躬身應道:“……臣,明白。定當盡力為陛下調整口味。”

沈朝青靠在軟枕上,一只手無意識地緊捂著胸口,那裏仿佛塞滿了浸透冰水的棉絮,又沈又冷,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針紮似的細密疼痛。

他聽著蘇成瑾和福安關於他病情的低語,眼神卻空茫茫地落在殿頂繁覆的雕花上,沒什麽焦距。

徐徐圖之?慢慢溫養?他哪裏還有那麽多時間。

這具破敗的身子,這冰冷無趣的皇位,這爾虞我詐的深宮……他其實從未真正眷戀過。

他之所以還坐在這裏,不過是因為大仇未報。

他的生母,曾是江南煙雨裏最明媚耀眼的一抹絕色,是名動天下的花魁。一場帝王微服私訪的春風一度,有了他。母親被接入宮,卻因出身卑微,至死連個最低等的名分都沒有,只能帶著他蜷縮在冷宮最偏僻的角落。

沈朝青從小在冷宮長大,和母親一起受盡白眼冷待,內務府時常克扣銀子,夏日少冰,冬日少碳,人人都罵他是野種,直到後來,不知哪位“好心人”提點,滴血驗親,證實了他確是龍種,那些明面上的辱罵才漸漸少了,可暗地裏的鄙夷和冷待,從未停止。

日子雖苦,但母親總能用她溫柔的懷抱和低婉的江南小調哄他入睡。

直到他八歲那年。當時的皇後,如今的太後李妙蓉,嫉妒母親那即便困頓也未曾完全黯淡的容顏,便輕飄飄一句“私通侍衛”,就將母親拖去沈了塘。

他當時就躲在不遠處的假山石洞裏,母親被拖走前最後看他的那一眼,充滿了驚恐,哀求和無盡的悲涼,用口型無聲地告訴他:“別出來……”

他死死捂著嘴,眼淚洶湧而出,流了滿手,看著母親掙紮的身影消失在池塘深處,看著水面冒起一串絕望的氣泡,然後恢覆平靜。

太後以為他不知道。她甚至假惺惺地將他接到長樂宮撫養,做足了大度仁慈的姿態。表面上,她給他錦衣玉食,嚴懲那些敢對他不敬的宮人。背地裏,她縱容甚至默許心腹太監用最陰損的方式折辱他。

克扣飲食、故意弄濕他的被褥、在他必經之路上撒下讓他過敏起疹的花粉……甚至有好幾次深夜,他曾被捂住嘴巴,有骯臟的手在他身上亂摸,他拼命掙紮撕咬才得以逃脫。

最致命的那次,是在一個數九寒天。他被幾個太監“失手”推入了結著薄冰的湖中,被撈上來時,幾乎已經沒了氣息。雖然最終僥幸撿回一條命,但這寒毒卻從此深種肺腑,日日夜夜啃噬著他的生機,成了藥石無醫的痼疾。

他就這樣在太後的“慈愛”與實際的淩虐中,熬到了十八歲。

顯德皇帝駕崩,他的那些兒子們,為了那把龍椅鬥得你死我活,最終竟無一存活。有些是皇帝自己動手清除的威脅,更多的是兄弟相殘的結果。最終,竟只剩下他這個誰也沒放在眼裏、常年被遺忘在冷宮和長樂宮角落的“野種”。

李妙蓉不得不捏著鼻子,將他扶上了帝位。

她起初只當他是個好拿捏的傀儡,沈朝青也樂得配合她演戲,裝作懵懂無知,懦弱可欺。

直到他羽翼漸豐,開始一步步收回權柄,將太後和她背後的李家勢力逼得節節敗退時,李妙蓉才驚覺,這條她以為的溫順羔羊,實則是頭披著羊皮、獠牙淬毒的狼。

沈朝青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看著李妙蓉和李家徹底垮臺,為母親報仇。

至於之後?

之後蕭懷琰若是打來了,這晉國江山傾覆,與他何幹?

他本就……不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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