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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倒流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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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倒流的時間

沈倦不知道自己在那冰冷的地板上坐了多久。

胃部的絞痛和右手傳來的鈍痛交織在一起,像兩只無形的手,將他的五臟六腑都緊緊攥住。但他感覺不到。他所有的感官,都被一種更龐大、更空洞的痛楚所麻痹。

他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不,是被他親手構建的那個世界,徹底地拋棄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像一具被重新註入指令的機器人,僵硬地從地上站起來。他沒有去處理手上的傷口,也沒有再去找那該死的胃藥。他只是拿起了手機,用一種近乎夢游的姿態,再次撥通了周揚的電話。

這一次,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要公寓整個樓裏過去五年……不,從林溪住進來的第一天起,所有的監控錄像。大堂、電梯、走廊……所有能拍到他的鏡頭,一個都不能少。半小時內,送到我這裏”。

周揚在那頭楞了一下,完全不明白老板為什麽會下達如此古怪的指令,但他不敢多問,只連聲應“是”。

半小時後,一個加密的硬盤被送到了沈倦手中。

沈倦將它連接到客廳那面巨大的投影幕布上,那本是用來和林溪一起看電影的。現在,它即將變成一場針對他自己的、最為殘忍的公開處刑。

他坐在那張林溪曾經蜷縮過無數次的沙發上,按下了播放鍵。

時間,開始倒流。

屏幕上,最先出現的是兩天前,林溪拖著一個簡單的行李箱,最後一次走出電梯的畫面。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背影單薄得像一片隨時會飄走的葉子。他沒有回頭。

沈倦按下了快進鍵,畫面飛速地閃回。

他看到了金羽獎那晚。林溪在廚房裏忙碌的身影,他看到一桌子豐盛的菜肴,看到客廳中央那個小小的生日蛋糕。然後,他看到林溪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看著電視,看著他和蘇蔓攜手走上紅毯,看著他對著鏡頭宣布訂婚……

沈倦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看到屏幕上的林溪,臉上沒有任何激烈的表情。沒有哭,沒有鬧,只是平靜地關掉了電視。那份平靜,比任何歇斯底裏的崩潰都更讓沈倦感到恐懼。然後,林溪走到桌前,放下了什麽東西,最後,決然地轉身離開。

沈倦的呼吸,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了。

他繼續倒帶。

他看到了林溪獨自一人準備那個病美人角色的日日夜夜。他看到林溪在客廳裏對著空氣一遍遍地走位,對著鏡子練習眼神。他看到他為了貼合角色,一天只吃一頓飯,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最後,他看到了角色被搶走的那天,林溪坐在電視機前,看著那個流量新人在發布會上意氣風發的樣子,然後,他回到書房,將那本寫滿了密密麻麻筆記的劇本,一頁,一頁,安靜地撕碎。

紙屑像雪花一樣飄落,埋葬了一個年輕人全部的夢想和希望。

而那時的自己,正因為一筆成功的資本運作而心情甚好,甚至懶得回家,連一個敷衍的解釋都沒有給。

一個暴雨的夜晚。他清晰地看到,林溪在連傘都來不及拿,就沖進了瓢潑大雨裏。一個多小時後,林溪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地跑回來,手裏緊緊攥著一個小小的藥盒。

是他的胃藥。

沈倦的胃,在這一刻,疼得仿佛要穿孔。

他看到林溪把藥放在玄關櫃上,然後因為渾身濕透而冷得瑟瑟發抖。再然後……他看到了蘇蔓帶著家庭醫生出現,看到了蘇蔓順手將那個藥盒拂到地上,而他自己,則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蘇蔓的“關心”。

第二天,那個被林溪冒雨換回來的藥盒,被當成垃圾,躺在了簸箕裏。

自始至終,林溪什麽都沒說。

沈倦的眼睛開始發澀,一種陌生的、滾燙的液體湧上眼眶。

他繼續往前,近乎自虐地翻看著那些被他忽略的、林溪的孤獨時光。

他看到林溪每天早上,都會在那些他最愛的百合花送到後,不自覺地皺起眉,與花瓶保持著距離,然後從抽屜裏拿出一顆小小的白色藥片吞下。

沈倦猛地暫停了畫面。

他想起了什麽。

他想起林溪偶爾會莫名其妙地咳嗽,呼吸不暢。他只當他是體弱,甚至不耐煩地讓他多鍛煉。

他顫抖著手,找到了公寓管家的電話撥了過去。

“公寓裏的百合花,是誰在訂?”沈倦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是……是您幾年前吩咐的,說是您喜歡,讓我們每天都送最新鮮的過去”。

“林溪……他對花,有什麽特別的反應嗎?”

管家在那頭沈默了幾秒,才小心翼翼地回答:“林先生……好像對百合花粉過敏。我好幾次看到他打噴嚏,眼睛都紅了。有一次他還問我,能不能換成別的花,我說這是您的吩咐,他……他就沒再問過了”。

這兩個字,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沈倦的心上。

他親手將他過敏的源頭,日覆一日地送到他身邊,整整五年。他還自以為是地認為,那是一種浪漫和恩賜。

而他所愛的那個人,就在他自以為是的愛裏,沈默地、孤獨地忍受了整整一千八百多個日日夜夜的呼吸困難。

沈倦再也看不下去了。

他關掉了投影,整個客廳重新陷入黑暗。

他像一頭被徹底擊垮的野獸,蜷縮在沙發上,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可那些畫面,卻比投影更清晰地,在他腦海裏一遍遍地、瘋狂地回放。

林溪撕碎的劇本。

林溪雨中的奔跑。

林溪吞下抗過敏藥時平靜的側臉。

林溪看著他宣布訂婚時,那雙在電視反光裏,死寂如深淵的眼睛。

一幀一幀,一幕一幕,都是他親手施加的、名為“愛”的酷刑。

他不是在圈養一只金絲雀。

他是在用一把最鈍的刀,日覆一日,淩遲著一個愛他的人。

“呵……呵呵……”

黑暗中,響起了一聲破碎的、比哭更難聽的笑聲。

沈倦緩緩地放下手,臉上已是一片冰涼的濕意。

他終於明白了。

林溪的離開,不是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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