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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失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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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失序

試鏡間的門被助理周揚小心翼翼地推開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恐怖的景象。

滿地璀璨又鋒利的玻璃碎渣,像是盛大的典禮結束後狼藉的現場。而他的老板,盛世華影的掌控者沈倦,就靜靜地站在那片狼藉的中央。他背對著門口,身形挺拔如舊,卻散發著一種死寂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氣息。

空氣中,彌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沈……沈總?”周揚的聲音都在發顫。

沈倦沒有回頭,甚至沒有動一下。過了幾秒,他那冰冷得不帶一絲人氣的聲音才響起:“叫人來清理幹凈。今天這裏發生的事,一個字都不許傳出去”。

“是!”周揚幾乎是本能地應下,他的目光落在沈倦垂在身側的右手上,那只骨節分明的手正往下滴著血,將昂貴的地毯染出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記,“您的手……我馬上安排醫生!”

“不用”。沈倦終於動了,他側過身,漠然地瞥了一眼自己鮮血淋漓的拳頭,仿佛那不是他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說道:“去查一個人。林樹。樹木的樹。我要他所有的資料,現在,立刻”。

說完,他便邁開長腿,徑直從那片玻璃碎渣中穿過,皮鞋踩在上面,發出“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聲響。他沒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就這麽帶著一身的寒氣和殺意,消失在了走廊的盡頭。

周揚僵在原地,直到沈倦的身影徹底不見,他才敢大口喘氣,後背已是一片冰涼的冷汗。

沈倦自己開著車,在城市夜晚的洪流中穿行。

他用手帕草草地包紮了右手,但血很快就浸透了潔白的棉布,黏膩地沾染在真皮方向盤上。那陣陣傳來的刺痛感,反而讓他混亂的大腦有了一絲詭異的清明。

他沒有去醫院,也沒有回公司,而是像一只受傷後憑本能尋找巢穴的野獸,下意識地朝著那個他與林溪共度了五年的頂層公寓開去。

那是他的安全區,是他的領地,是他唯一能確認自己掌控力的地方。

只要回到那裏,一切都會恢覆正常。

林溪……他一定會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在家裏等著他。

“滴”的一聲,電子鎖開啟。

沈倦推開那扇沈重的門,迎面而來的,卻不是熟悉的、帶著飯菜香氣的溫暖燈光,而是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與冰冷。

他楞在玄關,一時間竟忘了開燈。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城市霓虹,他看到了玄關櫃上那個巨大的玻璃花瓶。裏面插著的百合花,已經完全枯萎了。焦黃幹枯的花瓣蜷縮著,垂頭喪氣地耷拉在瓶口,像一具具風幹的屍體。瓶子裏的水渾濁不堪,散發著植物腐敗的、令人作嘔的微弱氣味。

沈倦的心,猛地一沈。

他記得,這裏的花,永遠是新鮮的。林溪每天都會換。

他踉蹌著按下墻上的開關,整個房間瞬間被冰冷的白光照亮。

所有東西都擺放得整整齊齊,甚至比他記憶中任何時候都要整齊。沙發上的靠墊擺放得一絲不茍,茶幾上沒有任何雜物,就連他隨手丟下的雜志,都被收了起來。

這是一種令人絕望的感覺。

他快步走進臥室,拉開衣櫃。櫃子的一半,空空如也。屬於林溪的所有衣物,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仿佛那個人從未在這裏生活過。

就在這時,一陣熟悉的、尖銳的絞痛,從他的胃部傳來。是他的老毛病,在巨大的壓力和暴怒情緒下,準時發作了。

他下意識地捂住胃,憑著記憶走向客廳的儲物櫃,去拿他常備的那款進口胃藥。

櫃門打開,裏面是空的。

那個熟悉的藥盒,不見了。

沈倦的動作僵住了。他忽然想起,上一次胃病發作,是在一個暴雨的夜晚。他疼得半死,後來蘇蔓帶著家庭醫生出現……他便理所當然地認為是蘇蔓的功勞。

可現在,他看著空空如也的藥櫃,一個被他忽略了太久的、模糊的記憶碎片,開始不受控制地浮現——那天晚上,他似乎在昏睡中,聽到了林溪帶著喘息和雨水濕氣的聲音。

沈倦甩了甩頭,強壓下這股陌生的心慌,轉身走向廚房。他想找點熱水,卻發現熱水壺是冰的。他拉開冰箱門,裏面除了幾瓶礦泉水,什麽都沒有。

沒有他習慣喝的鮮榨橙汁,沒有處理好的新鮮食材,沒有林溪為他準備的、貼著標簽的各種醬料。

整個公寓,就像一個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所有關於“生活”的痕跡,所有那些他習以為常、從未放在心上的細節,都在一夜之間,被清掃得幹幹凈凈。

他所掌控的那個世界,那個圍繞著他、服務於他的精密系統,已經停擺了。

他親手搭建的王國,失序了。

沈倦顫抖著手,撥通了周揚的電話。

“查到了嗎?”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失去了慣有的沈穩與威壓。

電話那頭的周揚遲疑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回答:“沈總,查了……全國叫林樹的,符合年齡段的有上千人。我們正在逐一排查,但是……沒有任何關於他的交通記錄。無論是飛機、高鐵還是長途大巴,都沒有購票信息。近期的酒店和出入境,也都沒有記錄……”

他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沈倦的呼吸一滯,他用盡全身力氣,才從喉嚨裏擠出命令:“查封他所有的銀行卡。林溪的,還有那個林樹的,所有跟他有關的賬戶,立刻想辦法全部凍結!”

這是他最後的、也是最慣用的武器——金錢。他要讓他寸步難行,要讓他走投無路,然後,只能回到自己身邊。

然而,周揚接下來的話,卻將他最後的依仗也擊得粉碎。

“沈總……我們查了林溪先生名下的所有賬戶……只有一張常用的儲蓄卡,裏面的餘額……不到三千塊錢”。

沈倦站在空曠的客廳中央,手機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啪”的一聲,摔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屏幕瞬間碎裂。

他給了他一張沒有額度上限的黑卡,他讓他住在全城最昂貴的公寓裏,他用金錢和物質為他打造了一個極致奢華的牢籠。

可他走的時候,只帶走了不到三千塊錢。

他什麽都不要。

不要他的錢,不要他的施舍,甚至連“林溪”這個被他賦予了意義的名字,都一並舍棄。

那股被他用憤怒和命令強行壓制下去的、滅頂般的恐慌,終於沖破了所有的防線,如山洪般將他徹底淹沒。

他再也站不住,身體一晃,狼狽地向後退去,後背重重地撞在墻上。他緩緩地、無力地沿著墻壁滑坐到地上。

他被困在了自己建造的、空無一人的華美牢籠裏,周圍是死寂的沈默,和百合花腐爛的,象征著死亡的氣息。

世界,脫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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