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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回聲的囚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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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回聲的囚籠

沈倦不顧醫生的強烈反對,強行辦理了出院手續。

當他自己拔掉手背上的輸液針時,周揚甚至不敢上前阻攔。那一刻,沈倦的眼神平靜得可怕,像一片了無生機的、冰封的湖面。這種平靜,比任何歇斯底裏的憤怒都更讓人心悸。

“沈總,回公司還是……?”周揚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問。

“回家”。沈倦吐出兩個字,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周揚知道,他說的“家”,是那間囚禁了林溪五年,如今也開始囚禁他自己的高級公寓。

再次推開那扇門,公寓已經被家政人員打掃得一塵不染。地上破碎的瓷片和枯萎的百合都不見了,一切都恢覆了原樣,光潔、冷清,像一本被抹去了所有字跡的白紙。

可越是這樣,那種空洞的感覺就越是無孔不入。

這裏太安靜了。

沈倦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過去五年,這裏從來不是安靜的。總有細微的聲響——林溪在廚房裏準備食物的聲音,赤著腳走在地板上的聲音,翻動書頁的沙沙聲,甚至是他被百合花粉嗆到時,那一聲聲被刻意壓抑的咳嗽。

那些他從未在意過的、屬於林溪的生命跡象,如今全部消失,只剩下死寂的回聲,在這間巨大的、華麗的囚籠裏,反覆沖撞。

他一步步走進去,像一個闖入者,巡視著自己親手制造的案發現場。

他拉開主臥的衣帽間,屬於他的那一側,西裝、襯衫,碼放得整整齊齊,一如往常。而另一側,空空如也。林溪帶走了他所有為數不多的衣物,沒有留下一片布料。

他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裏面塞滿了新鮮的進口食材,都是他愛吃的。可那個會把這些食材變成一桌熱氣騰騰飯菜的人,已經不在了。

他鬼使神差地拉開了玄關櫃最角落的一個抽屜。那是林溪放雜物的地方,他從沒打開過。裏面整齊地擺放著幾盒抗過敏藥,說明書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主治“過敏性鼻炎、呼吸道過敏”。

沈倦拿起那盒藥,小小的、冰涼的塑料盒子,此刻卻像一塊烙鐵,燙得他指尖發麻。

他終於有了確鑿的、握在手裏的罪證。

他將那盒藥死死地攥在手心,轉身走進了那間被他改造成私人監控室的小書房。

從那天起,沈倦的生活,就只剩下了兩件事——等待,以及自我折磨。

他不再去公司,所有的文件都由周揚送到公寓。但他很少處理,只是堆在一旁。他把自己關在那間小書房裏,日以繼夜地,一遍遍地,觀看那五年的監控錄像。

他成了一個最偏執、最絕望的觀眾,貪婪地看著屏幕裏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他看著林溪一個人坐在巨大的餐桌前,安靜地吃完一盤意面。

他看著林溪蜷縮在沙發上,蓋著薄薄的毯子,從天亮等到天黑,只為等他回家。

他看著林溪在陽臺上,小心翼翼地給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澆水,那是這間公寓裏,唯一不屬於沈倦的東西。

他看著林溪無數次在深夜驚醒,獨自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萬家燈火,一站就是幾個小時。

他用這種自虐般的方式,試圖去拼湊出一個他從未真正了解過的林溪。他強迫自己去感受那五年裏,林溪所感受到的、漫無邊際的孤獨與絕望。

而另一邊,盛世華影那臺巨大的機器,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進行著一場荒唐的搜索。

“沈總,查過了,林先生兩個月前咨詢過去雲南的旅行路線,但我們的人在那邊所有民宿和客棧都排查了一遍,沒有入住記錄”。

“沈總,他戲劇學院的一個同學說,他好像提過想去海邊的小城市教書,我們把沿海所有符合條件的城市都查了,沒有”。

“沈總,我們追蹤了一個與他身形相似的人,跟了三天,發現認錯了……”

一個月過去了。

周揚送來的報告越來越薄,上面的內容也越來越趨於一致——沒有線索。

林溪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杳無音訊。

一個深夜,周揚再次來到公寓送文件,看到沈倦依舊坐在監控屏幕前。屏幕上,正放著林溪離開的那一晚。

那個清瘦的背影,決絕地,消失在門外。

屏幕的光照亮了沈倦的臉,也照亮了他手裏的東西——那枚林溪留下來的、木雕的“飛鳥”胸針。

他瘦了很多,眼窩深陷,下頜線鋒利得像一把刀。曾經那個不可一世的京圈太子爺,此刻像一個抱著唯一信物的、絕望的信徒。

“沈總”,周揚的聲音有些幹澀,“蘇蔓小姐那邊問,訂婚宴的日期……”

沈倦沒有回頭,只是用指腹一遍遍地摩挲著那只木鳥粗糙的翅膀,仿佛要將自己的體溫,全部烙印進去。

他輕輕地,說了一句周揚幾乎聽不清的話。

他將那只鳥緊緊攥在手心,任由那不存在的尖銳邊緣,一寸寸,刺入骨血。他終於明白,他失去的,不是一只籠中雀,而是他自己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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