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旁觀者的清醒

門鈴聲響起來的時候，沈倦正坐在黑暗的書房裏，像一具被抽幹了所有生命力的活屍。

他沒有理會。

他所有的感官，都還停留在那些無聲的監控畫面裏——林溪在雨中的奔跑，撕碎劇本時顫抖的指尖，以及在百合花香中那一聲聲被壓抑的、細微的咳嗽。

每一個畫面，都是對他過去五年傲慢與漠視的公開審判。

門鈴聲固執地響著，一聲比一聲急促。最後，變成了用力的拍門聲。

“沈倦！開門！我知道你在裏面！”

是蘇蔓的聲音，清亮而銳利，穿透了門板，也刺破了沈倦自我封閉的囚籠。

他不想見任何人，尤其不想見到這個在名義上即將成為他妻子的女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場悲劇的催化劑之一。

然而，幾分鐘後，隨著門鎖“哢噠”一聲輕響，門被從外面打開了。蘇蔓顯然有這裏的備用鑰匙。

高跟鞋踩在地上的聲音由遠及近，停在了書房門口。

蘇蔓倚在門框上，環抱著雙臂，打量著一片狼藉的客廳和餐廳，然後目光轉向黑暗中那個模糊的人影，挑了挑眉：“喲，這是上演哪一出？世界末日，還是你的金絲籠被拆了？”

沈倦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陰鷙氣息。

蘇蔓卻毫不在意。她走進來，毫不客氣地拉開了厚重的窗簾。

刺眼的陽光瞬間湧入，照亮了沈倦蒼白憔悴的臉，和他布滿血絲的、空洞的雙眼。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頹敗和毀滅的氣息裏，這是蘇蔓認識他十幾年，從未見過的狼狽。

“嘖嘖，看看你這副樣子，真難看”。蘇蔓的語氣裏沒有同情，只有一種近似於解剖的冷靜，“失控了？你最引以為傲的掌控力，被一個你從沒放在眼裏的人，輕而易舉地碾碎了。什麽感覺？”

沈倦的眼珠終於動了動，他擡起頭，沙啞的嗓音裏帶著威脅：“出去”。

“我為什麽要出去？”蘇蔓拉過一張椅子，在他對面坐下，姿態優雅地交疊起雙腿，“我可是你的未婚妻，你的後院失火了，我當然要來看看火勢有多大。更何況，你已經失聯超過二十四小時，董事會那邊都快瘋了”。

她頓了頓，紅唇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你把他當寵物養了五年，現在寵物跑了，你當然不習慣。這很正常，戒斷反應而已”。

“你懂什麽？”沈倦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恨意。

“我懂的比你多”。蘇蔓毫不畏懼地迎上他幾乎要殺人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殘忍，“我懂你不是愛他，沈倦，你只是病了，把他當成了唯一的解藥。現在解藥沒了，你當然要瘋了”。

這句話，像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沈倦一直以來用傲慢和占有欲包裹的、連自己都不敢正視的內心。

他只是病了……

是啊，從母親在那個華麗的牢籠裏郁郁而終開始，他就病了。他不信任任何情感，他覺得一切美好的東西都脆弱得不堪一擊，所以他要把它們關起來，掌控在手心。

林溪的出現，像一道光，卻也成了他病情最完美的載體。

看到沈倦瞬間煞白的臉和渙散的眼神，蘇蔓知道，她的話擊中了要害。她嘆了口氣，語氣裏終於有了一絲無奈。她不是在刺激他，她只是在陳述一個她早已看透的事實。

“行了，我也不是來看你笑話的”。蘇蔓從手袋裏拿出一張便簽，放在桌上，“與其在這裏當一尊活死人，不如去做點什麽。我幫你問了一下，林溪在戲劇學院的時候，有個關系很好的專業課老師，姓張。她兩年前退休了，現在自己開了個小小的戲劇工作室。地址在上面”。

沈倦的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死死地釘在了那張便簽上。

“我為什麽要幫你？”蘇蔓仿佛看穿了他的疑問，站起身，理了理自己沒有一絲褶皺的裙擺，“很簡單。第一，我需要一個清醒的、能正常工作的商業夥伴，而不是一個為情所困的瘋子。第二，”——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帶著一絲覆雜的憐憫——“我只是……不想看到又一個悲劇。你母親的悲劇，已經夠了”。

說完，她轉身離去，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

書房裏重歸寂靜。

幾秒鐘後，沈倦猛地從椅子上彈起，抓起桌上的便簽和車鑰匙，像一陣風一樣沖了出去。

他甚至沒有換掉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襯衫，也顧不上一夜未眠的疲憊和胃裏翻江倒海的疼痛。

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找到他。

無論用什麽方法，無論付出什麽代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