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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回溯的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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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回溯的酷刑

那陣陌生的絞痛來得快,去得也快,留下的卻是一片更加空洞的、無邊無際的荒蕪。

沈倦僵硬地坐在那片狼藉之中,天光已經大亮,金色的晨曦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他籠罩其中,卻驅不散他周身的半分寒意。

他像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像,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

直到胃部傳來熟悉的、灼燒般的疼痛,他才像被喚醒一般,猛地回過神來。他下意識地走向廚房,拉開那個熟悉的抽屜,想要找胃藥。

抽屜裏空空如也。

他這才想起,最後一盒藥已經吃完了。以前,他從不需要記得這種事,因為林溪總會提前為他備好。

他環顧這個空蕩蕩的房子,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林溪的離開,帶走的不僅僅是他這個人,更是抽走了他早已習慣的、深入骨髓的生活秩序。

沒有了林溪,這裏就只是一個冰冷的、沒有生氣的樣板間。

不,絕不可以。

沈倦眼中掠過一絲血紅,他不能接受這種失控。他重新拿起手機,這一次,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加沙啞,卻也更加偏執和冷靜:“周揚,把公寓這五年所有的監控錄像,全部調出來,發給我。所有的,任何一個角落,任何一分鐘都不能少”。

他要知道,林溪到底是怎麽計劃的,到底還瞞著他做了些什麽。他要從這些過去的影像裏,找出他逃跑的蛛絲馬跡。

周揚雖然不解,但還是以最快的速度將海量的視頻數據傳了過來。

沈倦把自己關在了書房裏,拉上窗簾,拒絕了所有的電話和會議。他對著巨大的電腦屏幕,點開了第一個文件。

時間,從五年前開始。

屏幕上,是林溪初到這個家的樣子。瘦弱,蒼白,像一只受驚的小鹿,眼睛裏盛滿了不安和惶恐。他總是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熟悉著這個房子裏的每一寸空間。

沈倦快進著,時間飛速流逝。

他看到了林溪是如何在過去的五年裏,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電視,一個人在深夜裏蜷縮在沙發上,只為了等他晚歸的汽車引擎聲。畫面是無聲的,但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單,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淩遲著沈倦的心。

他的手指顫抖著,點開了一個標記著“雨夜”的文件夾。

那是幾個月前,他胃病發作的那個晚上。監控裏,林溪在發現藥沒有了之後,連傘都來不及拿,就沖進了瓢潑大雨裏。他看到林溪渾身濕透的站在門口,買到了他唯一習慣吃的那款胃藥。

當林溪狼狽不堪地回到公寓時,他,沈倦,已經睡著了。

第二天,他醒來時,看到的是帶著家庭醫生出現的蘇蔓。他理所當然地接受了蘇蔓的關心,卻從未想過,真正為他奔波了一夜的人是誰。

而那盒被林溪用盡全力買回來的藥,監控清晰地顯示,它被保潔阿姨當作無主的雜物,丟在了玄關的垃圾桶裏。

沈倦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滯了。

他繼續往下看。

他看到了林溪為那個病美人角色所做的一切。他在空無一人的客廳裏對著鏡子一遍遍地練習臺詞和眼神,用瑜伽墊鍛煉著柔韌度,為了貼合角色設定,他每天只吃一點點水煮菜,瘦得幾乎脫了相。那雙眼睛裏,是沈倦從未見過的、對於夢想的渴望與光芒。

然後,他看到了金羽獎發布會的那天。

林溪坐在電視前,看著那個角色被另一個流量新人取代。他沒有哭,也沒有鬧,只是靜靜地坐著,直到新聞結束。然後,他回到書房,將那本寫滿了密密麻麻標註的劇本,一頁,一頁,再一頁,無聲地撕成了碎片。

那些碎片,就像他被碾碎的心。

沈倦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客廳角落的監控畫面上。那裏,常年都插著一束新鮮的卡薩布蘭卡百合,那是他最愛的花。

他看到,每一次,林溪在經過花瓶時,都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或是用手捂住口鼻。有好幾次,他在深夜打掃時,會忍不住地咳嗽,眼眶泛紅。

沈倦猛地想起,林溪似乎一直都有點“體弱”,偶爾會呼吸不暢。他只當他是身體底子差,卻從未深究過原因。

他幾乎是瘋了一樣,立刻用電腦搜索“卡薩布蘭卡百合 過敏癥狀”。

當“呼吸困難、咳嗽、喉嚨發癢、皮膚紅疹”這些詞條跳出來時,沈倦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原來,他強加於這個家的所謂“美學”,對於林溪而言,是一種長達五年的、無時無刻不在的慢性折磨。而他,對此一無所知。

他以為自己給了林溪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可現在他才發現,他親手為他打造的,是一座每一寸空氣都充滿了過敏原的、華美的毒氣室。

沈倦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

他沒有再去看林溪最後離開的那個畫面。

因為他知道,那不是逃離,那是求生。

巨大的恐慌和一種陌生的、名為“心痛”的情緒,徹底將他吞噬。這是他第一次,從另一個人的視角,完整地、殘酷地,看到了自己究竟是何等的傲慢、自私與殘忍。

這個他住了五年的家,第一次,讓他感到了恐懼。

它不再是金絲籠。

它是一座巨大的陵墓,裏面埋葬的,是他親手殺死的,林溪那顆曾經滾燙而真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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