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榨菜肉絲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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榨菜肉絲面

天黑起來的時候,梁女士讓李燭明先回家,李燭明笑了下,說自己已經不是小孩了,可以不用再像以前一樣,誰家死人了辦完這些流程天黑了以後就要回家待著。梁女士對此懷疑自己上了歲數,得了健忘癥,常常忘記了李燭明不再是小孩子,而是李醫生了。

但李燭明還是先回了家。

李燭明將袖子挽到肘關節的位置上,露出流暢的手臂線條。俯下身,一堆五顏六色、花裏胡哨的塑料桶中堆滿墻角,從中翻出一個藍色的。

他單手提著桶繞到後面的上廁所的地方接了滿滿一桶水,滿到有些溢出來,小心的將水倒進做飯的大鍋裏面,旁邊是用繩子紮在一起的柴火,一捆一捆的成山堆著。

李燭明搬了個板凳,用生了繡的火鉗把竈膛清理了下,確認清理幹凈後,把草疙瘩用手將它們疏松開,從兜裏摸出許久未用的打火機,同樣掉落的還有半包煙。

門發出吱呀一聲響,這包煙掉落的非常不是時候,李燭明訓聲望去,就看見站在門口的梁女士眼神如看一個罪犯從包裏掏出一系列作案工具一般,剜了一眼滿頭大汗的李燭明,說:“當醫生還抽煙,知不知道對身體危害有多大。陋習!”

李燭明面無表情道:“您年輕時也沒少抽。”

梁女士噔噔噔走過來,伸出食指用力點了點李燭明的後腦勺,怒道:“還教訓上你外婆我了。回了家就做飯,你外婆我要餓死了。”

李燭明習以為常,甚至還有些樂在其中。他擡手摸了摸後腦勺,記憶一下子被拉到很遠。

那時候自己還是小豆丁的樣子,滿村子的跑,村長那時也還在,看見他了就會招手讓他進家來吃西瓜,但偶爾也會搗亂犯錯,外婆聞聲趕來,他就會乖乖站在旁邊,梁女士便會像剛才那樣點他後腦勺,卻從不訓斥,只告訴他不能在不別人家裏搞破壞。

天真的李燭明仰著脖子問梁女士,吳爺爺那也不可以嗎?梁女士摸摸純真的小不點的腦袋,告訴他,不可以哦,因為那是別人家裏,搞破壞的話晚上會有大灰狼來抓你。

於是那一晚小李燭明擔驚受怕的過了一個晚上。天亮了,發現自己還躺在外婆懷裏,枕著外婆的胳膊,才恍然自己是被騙了。

李燭明在出神的時候,竈膛裏的柴火已經燒的很旺盛了,冒著火星子,冬天坐在跟前渾身都是暖烘烘的,但夏天坐在跟前渾身都是熱乎乎的。

還有蚊子一直圍繞在李燭明身邊來回嗡嗡嗡地叫,李燭明一摸自己大腿,果不其然小腿上起了個奇癢無比的大包。

他站起身,回到臥室從包裏翻出沈懷霄給自己裝的花露水,折返回去往身上一通狂噴,整個人像陷在大霧裏,梁女士從洗手間一出來看到的就是白花花的李燭明。

“熏死了,”梁女士皺眉道,“做飯的地方是讓你噴花露水的嗎!”

梁女士大手一揮,一把奪過花露水瓶子,吩咐道:“去去去,趕緊做飯去!”

李燭明看著梁女士決絕的背影,揚聲道:“你孫子要被蚊子叮死啦!”

“受著。”梁女士把花露水擱到木桌上,道:“蒸點雞蛋羹,炒點小青菜,別放太多油啊。”

說完,梁女士大步不停的往門口走去,李燭明忙說:“去哪?”

“找你黃奶奶嘮嗑去。”

老頑童。李燭明心裏暗自腹誹道。

梁女士每天晚上吃的很簡單,大多數是蒸雞蛋,炒個小青菜或者大白菜配著吃,天熱的時候就煮點稀飯,冰箱裏有榨菜,就著榨菜吃,李燭明很熟悉,這麽多年從未變過。

他從冰箱裏拿出最後一包榨菜,又在冰箱內層最後面翻出一袋還新鮮的肉絲,準備加菜做一個清爽的榨菜肉絲面。

李燭明從站在冰櫃上方的一排鉤子上,取下有些發黃的粉色圍裙,將毛線頭漏在外面的圍裙帶子系在自己身後,扯住兩邊帶子用力一拉,兩條腰線呼之欲出,沒有半點違和感。

冰箱裏還有大半包掛面,李燭明用眼睛丈量半天也拿不準要下多少面,幹脆閉上眼一下子拿了一大把放進鍋裏,擔心不夠吃的索性又放了些進去。

鍋裏的水不斷沸騰,李燭明沈默的看著鍋裏跟海一樣白花花的面條,突然想起之前在網上刷到過的一個煮面口訣:覺得少了就是夠了;覺得夠了就是多了;覺得多了就是完了。

那現在算什麽?李燭明想,這大概是完了。

李燭明一咬牙,硬著頭皮繼續做下去。

榨菜切絲切到一半時,放在屁股兜的手機響了兩聲,李燭明將切好的榨菜絲盛到雪白的瓷碗裏,抽出一旁的紙巾擦了兩下,掏出手機,屏幕上是沈懷霄發來的兩條消息。

即將成為甜品店老板的沈店長:【吃飯了嗎?】

這備註是李燭明在沈懷霄跟自己說想開個甜品店那天晚上改的,沈懷霄還不知道呢。

李燭明看了眼掛在墻上的鐘表,低頭打字:還沒,我正在做。沈老板晚上準備吃什麽?

沈懷霄看著李燭明發來的這行文字,眼神灼灼的落在不同以往的稱呼上,覺得稀奇,手上擼貓的動作都放緩了不少,打字也改口喚他:不知道。李醫生提點建議?

彼時的李醫生正在磨刀霍霍,專註的將摁在菜板上的小蔥五馬分屍,切成一小丁一小丁的,全然忘記了對話框內被自己冷落的沈懷霄。

屋外響起很多條狗此起彼伏的吠叫。李燭明撈面的手一頓,突然想起了什麽。

村子裏養著幾只流浪狗,有只長得跟金毛差不多的狗是梁女士撿來的,這狗也很認主,一年多前,在一個大雨滂沱的夜晚僅此一眼,成功捕獲提著菜籃的滿載而歸的梁女士的芳心,抱回村,白天去別人家蹭吃蹭喝,晚上就往梁女士常躺的長椅上呼呼大睡。

梁女士那段時間有空就給李燭明發消息,十條裏面八條都是這狗的各種角度的寫真照,其餘兩條是這狗吃播的全視頻,李燭明看的無奈,幹脆當成下飯視頻來看,徐華有幾次無意間瞥見還問他家裏怎麽又多了只狗,養的過來嗎,李燭明只好說,這是家裏老頑童撿來的。

“不知道該怎麽叫你啊。”李燭明蹲下身,手裏晃蕩著散發著肉香味的火腿腸,“外婆給你取名字了嗎?”

狗兒朝李燭明汪汪叫了兩聲,似是在回答,但兩只眼睛都快黏在火腿腸上了。

李燭明看了眼這狗肥碩的體型,心裏暗道梁女士真是養豬的一把好手,狗子的分量看起來一點不比六六三輕一點。

“……”李燭明把火腿腸掰成幾段,放到地上,“吃吧,吃吧。”

此狗又叫了兩聲,尾巴快要搖成螺旋槳,仿佛下一秒就能飛上天空。李燭明看的不明所以,直到這狗咬上自己的褲腿,牽著自己走到一袋凍幹前面。

李燭明:“……”

這麽胖不是沒有原因的。

守著柴火竈做飯的確熱得很,李燭明借著給狗餵吃的的功夫跑去臥室,呈大字形躺在涼席上吹空調。

這間臥室的擺設這麽多年從未見過,李燭明住在這裏的時候,梁女士就很少進他的房間,後來李燭明跟父母去了城市生活,梁女士只在逢年過節大掃除時連帶著一起擦擦。這點,李燭明一進門就註意到了,實心木桌幹幹凈凈,沒有一絲灰塵,就連桌子上曾經用來計時寫一篇計算題需要多長時間的鬧鐘位置都沒有挪動半分。

房間外發出窸窸窣窣的響動聲,李燭明倏然睜開眼,楞了幾秒,推開臥室門,就看見本該和梁女士聊八卦的黃奶奶此刻顫顫巍巍的扶著門框,半個身體向後傾去,手裏的拐杖都要起飛,下一秒就會摔倒。

李燭明來不及反應,快步走上前,趕在黃奶奶摔倒的前一秒穩穩托住她臃腫的身體。

把頭暈眼花的黃奶奶扶到沙發上,李燭明去廚房拿紙杯接了一杯溫和的開水,放在茶幾上,坐在面色不太好的老人家,輕聲道:“您喝點水吧,緩一緩。”

黃奶奶深吸一大口氣,手指按在太陽穴上,眼前變得清明,看著面前的人劫後餘生又帶著點詫異道:“呀,小李啊,真是謝謝你了,沒有你我今天就得栽在這了。我還以為你參加完葬禮就回去了呀。”

李燭明笑笑:“再待一天陪陪外婆,後天就回去了。醫院那邊工作挺忙的,不能請太長的假。”

黃奶奶狀似理解的點了兩下頭,抿了口水,看著李燭明一身唯有詩書氣自華的氣質,忽然感慨道:“小玉這兩口子教育孩子真是沒的說,教子有方呀。你這也算是子承父業了吧,一家子都是醫生,多好啊。唉,要是小玉和她丈夫還在……”

話戛然而止,黃奶奶噤了聲,不再說些什麽,尷尬的笑了兩聲,擡手將杯中的水一飲而盡。

“我外婆呢?”表面波瀾不驚,李燭明莞爾一笑,轉移話題道,“她沒和您待在一起嗎?”

黃奶奶:“哦哦,她去村外面那家小賣部買冰棒去了,一會兒就回來哩。”

說曹操曹操到。

“李燭明,”梁女士說話時底氣特足,嗓門極高,李燭明下意識就要捂耳朵,“過來!把這一袋子放冰櫃裏去。”

黃奶奶在一邊笑道:“哎喲,一年半載都不見你出村批發一次冰棒的,今兒怎麽改性啦?”

梁女士自知這是在打趣自己,好歹大把歲數了,臉上不由臊得慌:“前幾天我才去過一次。”

李燭明挑挑眉,從保溫袋裏拿出一根巧樂茲,又掏出兩根二位老人家最愛的老冰棍出來,袋子掛在食指上來回晃蕩,道:“是嗎?可我沒有在冰櫃裏見到一根冰棒的身影啊。”

“有吃的還堵不上你的嘴!”梁女士瞥了眼好友看向自己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包裝袋用力一扯,發出滋啦聲,“飯做好沒啊,在這打趣上你外婆來哩!”

李燭明咬著巧樂茲重新回到廚房,心想,沈懷霄要是看到自己這副模樣,估計又要禁自己一周或者是更長時間的雪糕放肆日了。

想到這,李燭明磕雞蛋的手一頓,決定吃完飯再去吃一根冰棒。

“唉,你說你這都一把年紀了,”黃奶奶對梁女士說,“還對親孫子整什麽嘴硬那一說呀。”

“……”梁女士將冰棒棍拋進垃圾桶內,“這麽多年了,改不過來了。”

這是黃奶奶從進屋到現在嘆的第二口氣。她回頭看了看,見廚房門嚴嚴實實的關著,便也不再特意壓低聲音了:“小李這孩子我從小看到大,是個好苗子,身上還有小玉和她丈夫的影子……只是可惜了。”

梁女士難得沈默幾秒,眼睛渾濁的望向墻壁,“時光哪能逆轉呢,為國家做貢獻,也算死而無憾吧。”

“你看我家那孫子孫女,從小就這樣,我兒子一說要給他倆送村裏來就哭鬧,你知道我多久沒見到他們了嗎。”

“多久?”

“八年要有啦。我站都站不穩了,不知道還能活多久。毛頭小子,黃毛丫頭,現在一個成了大小夥子,一個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他們在我死前來看我一眼,我也沒遺憾啦。”

梁女士皺了下眉:“別總把那個字掛在嘴邊,多晦氣。”

黃奶奶笑呵呵的拍拍她的肩膀:“行行行,但人不都有那一天嗎。”

周遭靜默片刻,屋內只有廚房偶爾發出乒乒乓乓碗碟碰撞的聲音,吃飽了的狗子趴在梁女士腳邊,不亂叫,只是半睜著眼一副懨懨欲睡的樣子。

“是啊。”梁女士忽然開口,“人都有那一天。”

梁女士不著痕跡的側過臉,目光落在廚房內那個忙碌不停的身影,眼前突然變得很模糊,她匆忙低下頭,假裝摸摸狗頭。

黃奶奶沒有拆穿她,說:“從城裏開車到這要多久?”

“兩三個小時。”梁女士道。她很清楚,因為每當李燭明給她發消息告訴她自己開車了,要往村裏趕了,她就會在村口來回轉悠,時不時看看時間,村裏人都知道,這是李燭明要回來了。

黃奶奶說:“但從這走出去,需要很多很多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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