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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店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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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店長

十點鐘左右,他們吃完了晚飯。

其實黃奶奶一開始不想留在這吃的,打趣說梁女士吃的太沒滋沒味,清湯寡水的一點不符自己的口味。但當李燭明端出那晚色香味俱全的榨菜肉絲面時,還是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

李燭明註意到了那眼神裏細微的變化,笑道:“黃奶奶留著吃吧,添一雙碗筷的事。”

等的就是他這一句,現在天又熱,家裏空調也不給力,自然是懶得做飯。黃奶奶嘿嘿笑著,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用筷子挑了一大口面,還沒細嚼呢,就忙不疊的點頭。

“梁,你家小李這廚藝可以啊。”黃奶奶吃的滿嘴流油,爽脆鮮甜的榨菜絲一咬爆汁,搭配著切的絲絲條條的肉絲,算是別有一番風味。

李燭明把筷子遞給梁女士,說:“夏天吃這個比較開胃。”

梁女士瞥了眼黃奶奶,又看看李燭明,目光落在那一大碗面條上,嘴角都控制不住想要上揚,說出的話卻還是硬邦邦的:“大學學的不是醫吧,跑去學做飯了吧。”

李燭明聳聳肩膀,不擡杠,低頭吃著自己那碗分量明顯少了很多的面。

今晚難得有月亮,藏在雲彩身後,半遮半掩,只流露出一點點微光,三個人各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家門口,溫度很適宜,李燭明在刷完碗後便把工作了幾個小時的空調關掉了。

三人聊著天,李燭明只是聽著,不接茬。那一直臥著的土狗瞅見剛才給自己餵吃的人,眼裏頓時來了勁,噌一下跳進專註給沈懷霄發消息的李燭明懷裏,頂著個大腦袋在他胸口前來回蹭。

candle:【這狗黏人程度和六六三不相上下。】

附了一張狗吐舌頭看鏡頭的照片發過去。

消息剛發出去,李燭明就看見對話框上面那行長長的備註變成了“對方正在輸入中”,想來應該是還在弄甜品店那些事。

沈店長:【六六三想你了。】

李燭明略略挑起眉,打字:只有六六三想我嗎?

末了,又覺得不太夠,接著打:如果只有它想我的話,那我就不打視頻了。

靜默幾秒,呼吸一滯,沈懷霄盯著屏幕上這句話,擡手扶了下眼鏡,拿起杯子上的水一飲而盡。他承認,自己確實想李燭明了,而明明李燭明才離開了僅僅一個晚上。

李燭明看著上方變化兩次的備註,撇撇嘴,一邊繼續摸狗腦袋,一邊豎著耳朵聽著梁女士和黃奶奶的聊那家不長裏不短的。

在村子裏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聽到不少八卦。很多很多年以前,月亮並不似那樣圓,李燭明會在晚飯前寫完作業和預習明天上課要學的知識,一切都弄完後如果梁女士還未做好飯,便會獨自在臥室鼓搗一些關於醫學的東西,但年齡太小,堪堪只是二把刀。

等到吃完飯,李燭明就會和外婆像現在這樣坐在院子裏,不同於現在的是,那時的他倆通常都是聽著蟬鳴此起彼伏的聲音,梁女士半合著眼,躺在躺椅上搖著大蒲扇,他蹲在地上看螞蟻在地上爬,氣氛歲月靜好,李燭明心裏卻因為早上無意間聽見的一個八卦而蠢蠢欲動。

八卦之心,人皆有之。但梁女士因他是小孩子,有些事不能跟他講。每當這時,李燭明都會拐彎抹角的套梁女士的話,梁女士累了一天,壓根沒察覺到這是在套自己話,於是這樣,李燭明躺在床上時腦子裏還想著方才從梁女士嘴裏講出的那些話。

那時,李燭明雖然尚且是個上小學的小屁孩子,但每天聽到的八卦比村口老太太,買冰棒的老大爺聽到的還多,上到八九十歲的,下到剛到來這世上繈褓中的嬰兒,只是半真半假,他從都不相信,只當消遣。

擱在腿上的手機響了兩聲,李燭明搖搖頭,回過神,重新打開手機,沈懷霄回給他的只有三個字。

沈店長:【你說的。】

下一秒,沒等李燭明反應過來,那一道震耳欲聾的語音通話鈴聲猛然打破二位老太太的談話,他看著沈懷霄的頭像,頓覺這手機如燙手的山芋一般,更何況,李燭明在餘光裏已然瞥見黃奶奶那帶著探究意味、存在感十足的眼神無情掃射在自己身上。

以及,梁女士盯著自己手機那若有若無的目光。

李燭明:“……呵呵。不好意思。”

李燭明滿腦門黑線的無情掛斷了。

沈店長:【?】

死寂幾秒,黃奶奶看著李燭明的臉,道:“怎麽不接呀,萬一工作上的事兒,不接電話不耽誤了。”

李燭明心說,這通電話要是接了,自己可以當場出櫃了。

“什麽事哦,”黃奶奶還在問,“聽起來挺急的呀,小李你要不回一個吧,要不是工作上的,有可能是女朋友打來的呀,可不能讓人家等著你啊。”

“女朋友”沈店長在對面渾然不覺,只疑惑的緩緩扣出一個問號。

梁女士狐疑的看他一眼,道:“這麽多年也沒見他有過女朋友什麽的,真是對象打過來的?”

李燭明吞咽一口虛無:“不是,呃,騷擾電話而已。”

“騷擾到你語音通話來了?”

李燭明:“真不是,要真是的話我孩子現在都能滿地爬了……”

好像有點怪怪的。

梁女士沈默幾秒,一細想好像真是這麽個道理,李燭明天天不是做手術就是給學生改文獻,大周末的有時還要回學校一趟,別說談戀愛了,她懷疑李燭明連抽出半小時相親的時間都沒有。

黃奶奶長長的哦了一聲,拍拍梁女士的胳膊,語重心長道:“哎呀,小李也老大不小了吧,二十七八有了吧?快三十啦,該找個女朋友準備成家啦。”

她這一提,李燭明頓覺外婆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對了。

說實話,梁女士從未幹涉過李燭明的戀愛,她喜歡一身輕,心態對比其她老太太略顯超前,在村裏其他人給自己閨女、兒子,又或者是孫子孫女安排各種相親時,梁女士只是對張成玉,亦是前些年的李燭明說:“隨心而欲就好,遇不到喜歡的人自己過一輩子也是一種灑脫。”

“這麽多年了,你也沒有喜歡的人?”梁女士目光落到李燭明的手機上,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麽。

張成玉和李新結婚前一晚,梁女士才得知合著這二位互相暗戀彼此四五年,楞是不敢在對方面前提半點關於情愛的字眼,若不是救援他鄉時倆人看著心愛之人差點死在自己眼前,是打算一輩子都不說出口的。

真是千年的王八,一個比一個能憋。

但,李燭明……這玩意兒不會遺傳吧?

李燭明這邊額頭都冒汗了,黃奶奶那嘴還跟機關槍一樣嘟嘟嘟說個不停,熱心腸在這一刻淋漓盡致:“沒有喜歡的人話,明天去奶奶給你拉個線,相個親?愛情這種東西嘛,你不接觸永遠沒有,人和人之間都是有摩擦才能生出火花的啦。”

“不必了。”李燭明露出一個挑不出錯的微笑,婉言道,“黃奶奶,我暫時還沒有談戀愛的想法,只想鉆研學術,做好醫生的本職工作。”

黃奶奶惋惜的嘆了口氣:“好吧好吧,這種東西也不是強買強賣就能來的,等你有這想法的時候告訴奶奶啊,我給你介紹幾個!行啦,天黑透哩,我要趕緊回家去了,小梁呀,明天再見哈。”

李燭明心說不會有那一天的,但他面上不顯,跟著梁女士一起站起身,他虛虛護著顫巍巍的黃奶奶,最後黃奶奶擺手說快回家吧,梁女士才重新回到院子裏。

梁女士提前洗了澡,她揚了揚下巴,道:“洗澡去,回了家就別熬夜,十一點半前給我上床睡覺去。”

寒暑假的時候,張女士就會把他送到梁女士這來。李燭明猶然記得有一次自己失眠,輾轉反側睡不著覺,借著床頭燈那散發的一點微光,從床底下摸出李新給自己買的玩具人體模型,結果還沒安裝完一個假人的胳膊,臥室門就被猛的敲了兩下,他就迅速抱著模型鉆進被窩,直到梁女士打開房門,無情的將被子掀開,從他懷裏抽出那七零八碎的模型。

李燭明抱著盆往洗澡間走:“行,你先去睡吧,我一會就洗完啦。”

梁女士捏了捏眉心,嗯了聲,轉身回房間休息去了。

李燭明站在淋浴頭底下,水流從上到下澆下沖掉了沐浴露的泡沫。

農村洗澡的時候還能聽見外面鳥啊知了啊發出的動靜,混著潺潺流水聲響在耳邊,一墻之隔的地方,是梁女士的臥室,此刻她靜靜地側躺在床上,枕頭旁放著李燭明給她買的最新款半導體,放著一首六七零後常聽的老歌。

李燭明關掉淋浴,抽出擰幹的毛巾擦了擦還滴著水的頭發,恍惚間想起自己剛才說的那句話。

結婚……

其實早該結婚的。十餘年以前,沈懷霄和自己還穿著七中的那身配色不大好看的校服,坐在班裏的最後一排,那時他們剛剛在一起。時間一晃過幾年,他們身上不再穿著規規矩矩的校服,沈懷霄站在他前面,笑著對他說,畢業了,我們就結婚吧。

李燭明擦幹頭發和身體,穿上搭在一邊的睡衣,出浴室前又打開水龍頭,捧著一手水打在臉上。

他走出去後,檢查了下房門關沒關緊,又去廚房什麽的地方檢查了下電源,確認一切無誤,剛準備關燈,就看見茶幾上放著一個白色橢圓形的藥瓶,李燭明拿起才看清,那是梁女士每晚必吃治療腰腿疼的藥。

那藥是新的還未拆封,李燭明害怕她大半夜犯老毛病,自己忍著也不願叫他起床,他手裏握著藥瓶,猶豫幾秒,還是一步步往梁女士房間走去。

李燭明擡手輕敲了兩下房門,裏面沒有任何動靜,只有窗戶外飄來的涼涼風絲穿過門縫流露進來。

“外婆?”李燭明又敲了兩下,卻不敢太重,“外婆?”

靜默須臾,李燭明沒等來回答,他手掌放在門上,輕輕推開房門,映入眼簾的是梁女士閉著眼,已經睡熟了的狀態,半導體還放在腦頭前始終不渝的放著充滿年代感的老歌,一把大蒲扇握在她手裏,薄被也沒有蓋好,險些掉落在地。

李燭明松下一口氣,輕手輕腳的走上前把薄被慢慢的展開蓋在梁女士腿上和一點點腰腹,長臂跨過她的腦袋拿到了半導體,摁下了關機鍵。

房間回歸安靜,這是李燭明回到這個熟悉的地方,再一次寂靜的看著梁女士。

歲月在這個人身上留下了許多痕跡,從眼角冒出的細紋、從黑發變成白發、身體不再硬朗,多說幾句話就會大喘氣,眼神也不如從前,李燭明視線一掃,在床頭櫃上看到了自己給她買的那副老花鏡。

李燭明站起身,動作極慢的把門關上,摸著黑走到客廳將藥放回原處,自己回了房間。

空調風徐徐的打在身上,李燭明輾轉反側,眼睛閉上又睜開,淺藍色與淡綠色的眸子在黑夜裏炯炯有神,他思索幾秒,決定不再與自己大腦做無謂的鬥爭,從床頭櫃上摸到手機,解鎖,點開聊天軟件,找到最上面的對話框點了進去。

通話響了許久,久到李燭明都以為不會接通了。

嘟——

電流聲滋滋而過,李燭明喉結上下滾動了下,這兒隔音不好,梁女士睡覺淺,他刻意壓低聲音,對那邊道:“沈懷霄,你怎麽還沒睡?”

那邊似乎輕笑了下,還隱約發出了一道類似關燈的聲音:“你也沒有睡。很晚了,李燭明。”

李燭明擡手摸了摸眼皮,心道自己這副樣子像十七八歲情竇初開的少年半夜偷摸拿手機給自己對象打電話聊閑天似的,怎麽感覺怎麽像。

“店鋪那邊你弄好了嗎?”李燭明還是保持著低聲。

沈懷霄躺進被窩裏,腦袋埋在李燭明枕過的枕頭上,聲音略有些疲憊:“弄好了,離這不遠,地段什麽的都很不錯,接下來估計就是裝修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了。”

李燭明:“我明天晚上就回去。”

“好。回來想吃什麽?”

李燭明說:“不知道,到時候再說吧。你看到我給你發的照片了嗎?那一桌子菜都是我做的。”

沈懷霄笑笑:“看到了,李老師好棒,小狗也很可愛。”

李燭明揚了揚唇角,看著天花板眼前竟不自覺浮現出沈懷霄的面孔,先是十七歲的沈懷霄,穿著校服,那是自己在七中見到他的第一眼,再後,是穿著軍裝的沈懷霄……很多很多,最後卻又回歸一絲空白。

沈懷霄等了很久沒等到回覆,他疑惑的嗯了聲,在對話那頭喚了幾聲李燭明的名字,回應他的只有平穩的呼吸聲——李燭明睡著了。

他楞了楞,忽然起身,拉開床頭櫃的抽屜,從裏面翻出耳機,連上自己的手機,沒有掛斷電話,李燭明的呼吸聲從外放變成了僅此他一人耳中的安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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