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偏愛 他希望他能喜歡他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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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偏愛 他希望他能喜歡他一點
世界重啟時, 黎索事實上並沒有記憶。
他的本性沒有任何改變，但是他的身世被做了一些修正。
從他出生起，他就被從父母身邊帶走, 嚴密地控制起來。
他似乎是這個世界上最倒黴的人，每當他拼盡全力，終於要獲得回報的那一刻，就會出現突如其來的意外, 把他即將擁有的一切全部奪走。
然後他又回到了起點, 一無所有。
仿佛永遠無法把石頭推上山頂的西西弗斯, 無論他如何努力攀登, 一次次地想方設法，哪怕在唾手可得的那一刻……他都會眼睜睜地看著他想要的東西擦著指尖錯過，然後滾落下去。
他永遠在跌倒、在挫敗，他無法獲得任何成績，他贏不過生命中的任何一個人。
他被人厭棄, 而那些人還告訴他，他這麽倒黴是因為連神也厭棄他。
連神都厭棄他……
黎索記住了這句話。
在這個世界上，他最恨那個厭棄他的神。
人們說神是慈悲的，他包容一切, 愛著所有人。
但這樣的包容和愛，卻未曾平等地落在黎索身上。
像是陽光普照下唯一的陰影，他艱難的人生，都是拜這位偏心的神所賜。
在很長的時間裏, 黎索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隱藏的能力。
直到那股力量覺醒之後，他終於可以開始回報這個唯獨對他不公的世界。
他報覆所有嘲笑他的人，甚至報覆他曾經生活過的街區，到最後開始無差別的報覆一切。
他最終的報覆目標, 是那位神。
“如果我消失，所有人都會喜聞樂見吧。”
黎索望著天空，露出了冷笑。
“可惜，我不會如你們的願。”
“我會變得無比強大，強大到所有人都必須服從於我。我會讓所有人明白，我才是這個世界的主宰！”
在力量瘋狂增長的過程中，黎索依然感覺到了處處來自未知力量的阻力。
一開始，黎索只能從中獲得一兩成的勝利，到後來他能夠和那股力量抗衡，收獲近半。
到最後，黎索已經能夠獲得全勝。
他終於來到了神殿，傳說中那位神居住的地方。
那是一棟高高在上的白色建築，而那位神就住在神殿的頂端。
他無處不在，但從未有人真正見過他。
不過，這對黎索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
曾經每一座最簡單的山對他來說都難於登天，但他依然出現在了這裏。
他知道，他可以登天，也可以破天。
神殿裏有一位自稱是“神的仆人”的人，他攔住了黎索。
“對不起，您不能見主神。”
黎索斜了他一眼。
“為什麽？”
“因為……沒有任何人能見主神。”
“那正好，我也不是人。”
“……”
那個仆人不再多言，卻依然試圖阻攔黎索。
在打鬥中的只言片語裏，黎索聽到他說“他只是在執行主神的意志”。
“主神的意志？”
黎索挑了挑眉毛。
“你是說，他不想見我？”
這個改變他命運、處處給他下絆子的“主神”，竟然連見都不想見他，簡直是在坐實“神厭棄他”的說法。
他想不通，這個主神為何獨獨厭惡他……不，甚至說是仇恨他。
所以，他無論如何都要見到那個主神，然後把他從神座上拉下來。
從今往後，該是黎索讓他嘗嘗那種處處碰壁的滋味。
可是當他真正站在主神面前時，過去的仇恨突然被遺忘了大半。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存在，什麽都是淡淡的，沒有情緒，沒有波動，像個會動的木偶一樣望著周遭的一切。
可是他的眼睛又是明亮的、澄澈的，像是看透了一切，只是選擇接納。
黎索很難想象，這雙眼睛的主人會厭棄某個人。
“你知道我是誰嗎？”
黎索問道。
主神的回答遲疑了片刻。
“……知道。”
沒等黎索開口，他又繼續說了下去。
“我無處不在，無所不知。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每一株草木，乃至塵埃，我都知道。”
“哦。”
黎索冷笑了一聲。
“說說吧，你為什麽那麽討厭我？是因為知道我有朝一日能把你的世界全都顛覆嗎？”
主神看了他一眼，似乎又遲疑了片刻。
“神沒有情感，沒有好惡。”
“我並不厭惡你，你在我眼中，和其他所有人一樣。”
黎索皺了皺眉頭。
他的心中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曾經他恨這位主神入骨，在他們最初對決的時刻，他曾經因為能力的懸殊而備受挫敗。
他把幻想的神像釘在墻上，質問他，祈求他……為何神愛世人，獨不愛我？
但現在，這位神親口告訴他，他並不厭惡他。
而他也不愛世人。
他不愛任何人，不恨任何人，他沒有情感。
他對黎索，也是如此。
黎索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如果主神告訴他，他是因為厭惡他而做的，那黎索還可以理解。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恨他、報覆他，然後狠狠地折磨他。
“說什麽不厭惡……你說你對我一點不同都沒有，那為什麽要把我的一生毀成這樣子？！”
“還是說，你是為了取樂？”
主神的目光似乎動了動，但什麽都沒說。
“吳澗。”
主神回過頭去輕聲說道。
“執行自我維護程序。”
那個仆人出現在了黎索的視野裏，還沒等他做什麽，黎索的觸手已經把他丟了出去。
“真遺憾。”
黎索說道。
“你的仆人好像也不能為你做什麽了，接下來，恐怕你要親自面對我。”
“讓我看看你的能力吧……可別讓我發現，你除了住在這裏，一無是處。”
在說話的時候，觸手已經朝著主神飛了過去。
主神面無表情地閃開了。他平靜地出現在黎索身後，連頭發絲都沒亂。
“執行手動清除。”
主神說道。
“清除進度，……唔。”
觸手刺進了主神的身體。
“你可別以為我背對著你，你就高枕無憂了。”
黎索冷笑道。
在執行手動清除的時候，主神似乎無法同時使用閃避技能。
觸手趁機繞到了主神背後，從他的肩胛刺進去，貫穿了他的整個胸骨。
“要是放松警惕，可是會被擊破心臟的。”
黎索悠閑地回過頭。
“怎麽樣，被刺中的感覺？”
主神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
“很遺憾。”
主神說道。
“我沒有心。”
“……”
憤怒再一次從黎索胸中升起。
他能感覺到隨著主神的動作，他的生命正在加速流逝，而他對此無能為力。
他愈加憤怒，愈加憎恨，濃烈的黑煙從他體內噴湧而出，汙染這間雪白的神殿。
“我恨你……你根本不配為神……”
“如果不是你，我不會變成這副模樣……是你造就了我，毀了我，現在還要殺了我……”
流逝的生命突然停住了。
起初黎索還沒能確認這一點，他拖著虛弱的身子回過頭，看到主神確實停下了動作。
他依然望著他，表情淡淡的，可是眼中似乎多了些許不同的東西。
“……”
“我很抱歉。”
黎索一楞。
他並不是因為主神的道歉，而是因為主神眼中的東西。
那似乎是一顆淚，因為薄薄地含在眼中，讓他的眼睛變得更加純凈。
“你哭了？”
黎索問道。
“是因為我嗎？”
他不懂這顆淚是什麽意思。主神的道歉、主神的眼淚……看起來似乎都是他勝利的標志。
可是不知為何，他心中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和報覆的快感。
他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把那滴尚未滾落的淚水拭去，讓它永遠不會流下來。
他朝著主神的臉頰擡起了手。
在他觸及到主神之前，清除突然又繼續了。
直至墜入黑暗，他始終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地抹掉了那顆淚。
- “……清除不完全，發現2%的系統空間消失。”
“執行……重啟程序。”
***
第三次。
第四次。
第……
事後看來，每一次重啟黎索都會發生一些變化。
雖然每一次他都沒有記憶，但他總會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找到神殿，找到主神。
好像那是他註定要走的路，他從出生開始就註定要進入那座和他格格不入的雪白宮殿，被那個沒有情感的主神殺死。
每一次死去之前，他都想從主神那裏獲得某樣東西。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求的是什麽，似乎……只是想從他眼中看到一些與面對他人時不一樣的東西。
他希望自己在主神眼中是特別的，無論是好是壞。
那個對萬物一視同仁的人，如果對他有分毫傾斜，他便得到了滿足。
這好像是他生生世世的執念：得到他的偏心，哪怕一丁點。
這個希冀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改變的。
似乎是某一次，他在臨死前看到了主神的眼淚。
那是一顆明晃晃地滾落下來的眼淚。主神什麽都沒有對他說，只是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深處浮現出了些許悲傷。
“你哭了，是我惹你難過了？”
臨死前黎索說道。
“對不起，是我錯了，你別哭了。”
他笑了笑，伸手探向主神的臉頰。
“我馬上就要死了。”
“你會……記得我嗎？”
“你會記得……你親手殺死的人嗎……”
黎索沒有得到答案就失去了意識。
但有一次，那顆淚水滴到了他的手上。
好燙……像是灼燒一樣，比他過往經歷過的所有疼痛都要痛。
他不明白世界上怎麽會有那麽讓人痛苦的東西，痛到他希望這東西能永遠消失。
曾經他願意付出生命，只為了從那雙眼中看到些許偏頗。可是當那雙眼中真的流出淚的時候，他卻絲毫沒有喜悅。
他寧願那張面孔永遠沒有波瀾，永遠不會悲傷，哪怕是片刻。
為此，他可以付出生命。
一次又一次重啟，黎索變得越來越溫和。
他不再殺戮成性，一言不合就折磨人取樂。他開始尊敬主神，崇拜主神，和其他普通人類一樣。
他帶著越發虔誠的心一次次踏入神殿，但主神眼中的悲傷卻越來越濃烈。
直到第二十六次，黎索才明白這是為什麽。
這一次，他的身份是一個在混亂的街區摸爬滾打出頭的街頭霸王，因為碰巧得到了一筆投資，搖身一變成了“黎董”。
然而正在事業上升期，他突然患了怪病，這個怪病和全世界的異變基因和異常氣候有關。他發病早且奇怪，每一次爆發都會嚴重影響他的生活。
現在，他為什麽會不由自主地想接近斯姜、為什麽會害怕他流淚……他已經全部明白了。
斯姜——主神的名字。
他終於離開了那座神殿，變成了一個在溫飽線上掙紮的普通人。盡管他的聲音聽起來時常還是那種沒什麽起伏的機械音，但他的情緒可以說十分飽滿。
後來他們相擁在一起的時候，黎索聽見了他的心跳聲。
一切變故，發生在那個原本美好的夜晚。
他本來是可以為他而死的。他被他殺死了二十五次，而這一次，他是真心實意地自願為他死去，只要這是他想要的。
直到他從他口中聽到，那些感情全都是謊言。
謊言……怎麽會呢？
全都是假的……一丁點真的都沒有嗎？
心怎麽會這麽痛，痛得五臟六腑都要裂開了……為什麽不一開始就讓他知道不可能，為什麽要在他覺得最幸福的時候，告訴他這都是假的？
為什麽……
為什麽……
黎索並不知道，這是他曾經最喜歡讓人體會的那種痛苦。
現在，這種痛苦終於成倍地反噬到了他身上。
這一次痛苦成功激起了他的憤怒，他再度爆發，身體完全融合，又變成了無比強大的邪惡化身。
他開始收集代表黑暗之暗的“魘”，在那些“魘”中，他看到了無數過往自己的碎片。
開始時他對那些碎片中的場景十分困惑，直到碎片一點點被收集、拼湊，他才搞清楚了這一切。
他，黎索，天生的惡種。
他生來就是純粹邪惡的化身，沒有善惡是非的觀念，也沒有好惡和愛恨。他的所作所為都不是出於某種特定的理由，甚至未必是為了得到樂趣。
他生來就是為了作惡，如是而已。
第一次，他在遇到主神之後混亂地死去了。
在死前的那一刻，他品嘗到了他此生從未嘗過的滿足，雖然只是一丁點。
但這種滿足讓他下意識地激發了自己的某項能力：他把這份滿足包裹起來，做成了“魘”，藏在了世界中。
它無法被清除，也幾乎無法被找到。當他的□□死去，這個“魘”也依然存在。
由於這1%空間的偏差，主神執行了重啟。
後來的重啟中，黎索藏起了越來越多的“魘”。
一開始黎索純粹是為了保留這些滿足，但漸漸地，他制造“魘”的動機變了。
他開始發現自己的汙濁和卑劣，發現自己對雪白的神殿來說過於突兀。後來他見到主神，竟然有些自慚形穢。
他藏起了自己骯臟的過去，為此他不惜剝去自己的能力，變成一個身體功能殘缺不全、被病痛折磨的普通人。
他除了一些無法被自己控制的觸手，幾乎失去了過往所有的能力。
這是他能做到的、最體面地出現在主神面前的模樣。
他希望他能喜歡他一點。
可就在黎索最虔誠的時候，他用最卑劣的手段，玷汙了他的神。
收集完所有的“魘”，黎索終於明白了。
他本性就是如此低劣，無論如何偽裝，他的身上都留著骯臟的血，無論如何都洗不幹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徹底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他要送斯姜一個幹凈的世界。
一個沒有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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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其實這一次黎索也對斯姜說了很多“謊話”：
我討厭你。 >我喜歡你。
我恨你入骨。 > 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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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重啟時, 黎索事實上並沒有記憶。
他的本性沒有任何改變，但是他的身世被做了一些修正。
從他出生起，他就被從父母身邊帶走, 嚴密地控制起來。
他似乎是這個世界上最倒黴的人，每當他拼盡全力，終於要獲得回報的那一刻，就會出現突如其來的意外, 把他即將擁有的一切全部奪走。
然後他又回到了起點, 一無所有。
仿佛永遠無法把石頭推上山頂的西西弗斯, 無論他如何努力攀登, 一次次地想方設法，哪怕在唾手可得的那一刻……他都會眼睜睜地看著他想要的東西擦著指尖錯過，然後滾落下去。
他永遠在跌倒、在挫敗，他無法獲得任何成績，他贏不過生命中的任何一個人。
他被人厭棄, 而那些人還告訴他，他這麽倒黴是因為連神也厭棄他。
連神都厭棄他……
黎索記住了這句話。
在這個世界上，他最恨那個厭棄他的神。
人們說神是慈悲的，他包容一切, 愛著所有人。
但這樣的包容和愛，卻未曾平等地落在黎索身上。
像是陽光普照下唯一的陰影，他艱難的人生，都是拜這位偏心的神所賜。
在很長的時間裏, 黎索根本不知道自己身上隱藏的能力。
直到那股力量覺醒之後，他終於可以開始回報這個唯獨對他不公的世界。
他報覆所有嘲笑他的人，甚至報覆他曾經生活過的街區，到最後開始無差別的報覆一切。
他最終的報覆目標, 是那位神。
“如果我消失，所有人都會喜聞樂見吧。”
黎索望著天空，露出了冷笑。
“可惜，我不會如你們的願。”
“我會變得無比強大，強大到所有人都必須服從於我。我會讓所有人明白，我才是這個世界的主宰！”
在力量瘋狂增長的過程中，黎索依然感覺到了處處來自未知力量的阻力。
一開始，黎索只能從中獲得一兩成的勝利，到後來他能夠和那股力量抗衡，收獲近半。
到最後，黎索已經能夠獲得全勝。
他終於來到了神殿，傳說中那位神居住的地方。
那是一棟高高在上的白色建築，而那位神就住在神殿的頂端。
他無處不在，但從未有人真正見過他。
不過，這對黎索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
曾經每一座最簡單的山對他來說都難於登天，但他依然出現在了這裏。
他知道，他可以登天，也可以破天。
神殿裏有一位自稱是“神的仆人”的人，他攔住了黎索。
“對不起，您不能見主神。”
黎索斜了他一眼。
“為什麽？”
“因為……沒有任何人能見主神。”
“那正好，我也不是人。”
“……”
那個仆人不再多言，卻依然試圖阻攔黎索。
在打鬥中的只言片語裏，黎索聽到他說“他只是在執行主神的意志”。
“主神的意志？”
黎索挑了挑眉毛。
“你是說，他不想見我？”
這個改變他命運、處處給他下絆子的“主神”，竟然連見都不想見他，簡直是在坐實“神厭棄他”的說法。
他想不通，這個主神為何獨獨厭惡他……不，甚至說是仇恨他。
所以，他無論如何都要見到那個主神，然後把他從神座上拉下來。
從今往後，該是黎索讓他嘗嘗那種處處碰壁的滋味。
可是當他真正站在主神面前時，過去的仇恨突然被遺忘了大半。
他從沒見過這樣的存在，什麽都是淡淡的，沒有情緒，沒有波動，像個會動的木偶一樣望著周遭的一切。
可是他的眼睛又是明亮的、澄澈的，像是看透了一切，只是選擇接納。
黎索很難想象，這雙眼睛的主人會厭棄某個人。
“你知道我是誰嗎？”
黎索問道。
主神的回答遲疑了片刻。
“……知道。”
沒等黎索開口，他又繼續說了下去。
“我無處不在，無所不知。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每一株草木，乃至塵埃，我都知道。”
“哦。”
黎索冷笑了一聲。
“說說吧，你為什麽那麽討厭我？是因為知道我有朝一日能把你的世界全都顛覆嗎？”
主神看了他一眼，似乎又遲疑了片刻。
“神沒有情感，沒有好惡。”
“我並不厭惡你，你在我眼中，和其他所有人一樣。”
黎索皺了皺眉頭。
他的心中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曾經他恨這位主神入骨，在他們最初對決的時刻，他曾經因為能力的懸殊而備受挫敗。
他把幻想的神像釘在墻上，質問他，祈求他……為何神愛世人，獨不愛我？
但現在，這位神親口告訴他，他並不厭惡他。
而他也不愛世人。
他不愛任何人，不恨任何人，他沒有情感。
他對黎索，也是如此。
黎索不能接受這樣的結果。
如果主神告訴他，他是因為厭惡他而做的，那黎索還可以理解。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恨他、報覆他，然後狠狠地折磨他。
“說什麽不厭惡……你說你對我一點不同都沒有，那為什麽要把我的一生毀成這樣子？！”
“還是說，你是為了取樂？”
主神的目光似乎動了動，但什麽都沒說。
“吳澗。”
主神回過頭去輕聲說道。
“執行自我維護程序。”
那個仆人出現在了黎索的視野裏，還沒等他做什麽，黎索的觸手已經把他丟了出去。
“真遺憾。”
黎索說道。
“你的仆人好像也不能為你做什麽了，接下來，恐怕你要親自面對我。”
“讓我看看你的能力吧……可別讓我發現，你除了住在這裏，一無是處。”
在說話的時候，觸手已經朝著主神飛了過去。
主神面無表情地閃開了。他平靜地出現在黎索身後，連頭發絲都沒亂。
“執行手動清除。”
主神說道。
“清除進度，……唔。”
觸手刺進了主神的身體。
“你可別以為我背對著你，你就高枕無憂了。”
黎索冷笑道。
在執行手動清除的時候，主神似乎無法同時使用閃避技能。
觸手趁機繞到了主神背後，從他的肩胛刺進去，貫穿了他的整個胸骨。
“要是放松警惕，可是會被擊破心臟的。”
黎索悠閑地回過頭。
“怎麽樣，被刺中的感覺？”
主神的表情依然沒有變化。
“很遺憾。”
主神說道。
“我沒有心。”
“……”
憤怒再一次從黎索胸中升起。
他能感覺到隨著主神的動作，他的生命正在加速流逝，而他對此無能為力。
他愈加憤怒，愈加憎恨，濃烈的黑煙從他體內噴湧而出，汙染這間雪白的神殿。
“我恨你……你根本不配為神……”
“如果不是你，我不會變成這副模樣……是你造就了我，毀了我，現在還要殺了我……”
流逝的生命突然停住了。
起初黎索還沒能確認這一點，他拖著虛弱的身子回過頭，看到主神確實停下了動作。
他依然望著他，表情淡淡的，可是眼中似乎多了些許不同的東西。
“……”
“我很抱歉。”
黎索一楞。
他並不是因為主神的道歉，而是因為主神眼中的東西。
那似乎是一顆淚，因為薄薄地含在眼中，讓他的眼睛變得更加純凈。
“你哭了？”
黎索問道。
“是因為我嗎？”
他不懂這顆淚是什麽意思。主神的道歉、主神的眼淚……看起來似乎都是他勝利的標志。
可是不知為何，他心中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和報覆的快感。
他心中唯一的念頭，就是把那滴尚未滾落的淚水拭去，讓它永遠不會流下來。
他朝著主神的臉頰擡起了手。
在他觸及到主神之前，清除突然又繼續了。
直至墜入黑暗，他始終不知道自己是否成功地抹掉了那顆淚。
- “……清除不完全，發現2%的系統空間消失。”
“執行……重啟程序。”
***
第三次。
第四次。
第……
事後看來，每一次重啟黎索都會發生一些變化。
雖然每一次他都沒有記憶，但他總會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找到神殿，找到主神。
好像那是他註定要走的路，他從出生開始就註定要進入那座和他格格不入的雪白宮殿，被那個沒有情感的主神殺死。
每一次死去之前，他都想從主神那裏獲得某樣東西。
他其實不知道自己求的是什麽，似乎……只是想從他眼中看到一些與面對他人時不一樣的東西。
他希望自己在主神眼中是特別的，無論是好是壞。
那個對萬物一視同仁的人，如果對他有分毫傾斜，他便得到了滿足。
這好像是他生生世世的執念：得到他的偏心，哪怕一丁點。
這個希冀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改變的。
似乎是某一次，他在臨死前看到了主神的眼淚。
那是一顆明晃晃地滾落下來的眼淚。主神什麽都沒有對他說，只是那雙平靜如水的眼睛深處浮現出了些許悲傷。
“你哭了，是我惹你難過了？”
臨死前黎索說道。
“對不起，是我錯了，你別哭了。”
他笑了笑，伸手探向主神的臉頰。
“我馬上就要死了。”
“你會……記得我嗎？”
“你會記得……你親手殺死的人嗎……”
黎索沒有得到答案就失去了意識。
但有一次，那顆淚水滴到了他的手上。
好燙……像是灼燒一樣，比他過往經歷過的所有疼痛都要痛。
他不明白世界上怎麽會有那麽讓人痛苦的東西，痛到他希望這東西能永遠消失。
曾經他願意付出生命，只為了從那雙眼中看到些許偏頗。可是當那雙眼中真的流出淚的時候，他卻絲毫沒有喜悅。
他寧願那張面孔永遠沒有波瀾，永遠不會悲傷，哪怕是片刻。
為此，他可以付出生命。
一次又一次重啟，黎索變得越來越溫和。
他不再殺戮成性，一言不合就折磨人取樂。他開始尊敬主神，崇拜主神，和其他普通人類一樣。
他帶著越發虔誠的心一次次踏入神殿，但主神眼中的悲傷卻越來越濃烈。
直到第二十六次，黎索才明白這是為什麽。
這一次，他的身份是一個在混亂的街區摸爬滾打出頭的街頭霸王，因為碰巧得到了一筆投資，搖身一變成了“黎董”。
然而正在事業上升期，他突然患了怪病，這個怪病和全世界的異變基因和異常氣候有關。他發病早且奇怪，每一次爆發都會嚴重影響他的生活。
現在，他為什麽會不由自主地想接近斯姜、為什麽會害怕他流淚……他已經全部明白了。
斯姜——主神的名字。
他終於離開了那座神殿，變成了一個在溫飽線上掙紮的普通人。盡管他的聲音聽起來時常還是那種沒什麽起伏的機械音，但他的情緒可以說十分飽滿。
後來他們相擁在一起的時候，黎索聽見了他的心跳聲。
一切變故，發生在那個原本美好的夜晚。
他本來是可以為他而死的。他被他殺死了二十五次，而這一次，他是真心實意地自願為他死去，只要這是他想要的。
直到他從他口中聽到，那些感情全都是謊言。
謊言……怎麽會呢？
全都是假的……一丁點真的都沒有嗎？
心怎麽會這麽痛，痛得五臟六腑都要裂開了……為什麽不一開始就讓他知道不可能，為什麽要在他覺得最幸福的時候，告訴他這都是假的？
為什麽……
為什麽……
黎索並不知道，這是他曾經最喜歡讓人體會的那種痛苦。
現在，這種痛苦終於成倍地反噬到了他身上。
這一次痛苦成功激起了他的憤怒，他再度爆發，身體完全融合，又變成了無比強大的邪惡化身。
他開始收集代表黑暗之暗的“魘”，在那些“魘”中，他看到了無數過往自己的碎片。
開始時他對那些碎片中的場景十分困惑，直到碎片一點點被收集、拼湊，他才搞清楚了這一切。
他，黎索，天生的惡種。
他生來就是純粹邪惡的化身，沒有善惡是非的觀念，也沒有好惡和愛恨。他的所作所為都不是出於某種特定的理由，甚至未必是為了得到樂趣。
他生來就是為了作惡，如是而已。
第一次，他在遇到主神之後混亂地死去了。
在死前的那一刻，他品嘗到了他此生從未嘗過的滿足，雖然只是一丁點。
但這種滿足讓他下意識地激發了自己的某項能力：他把這份滿足包裹起來，做成了“魘”，藏在了世界中。
它無法被清除，也幾乎無法被找到。當他的□□死去，這個“魘”也依然存在。
由於這1%空間的偏差，主神執行了重啟。
後來的重啟中，黎索藏起了越來越多的“魘”。
一開始黎索純粹是為了保留這些滿足，但漸漸地，他制造“魘”的動機變了。
他開始發現自己的汙濁和卑劣，發現自己對雪白的神殿來說過於突兀。後來他見到主神，竟然有些自慚形穢。
他藏起了自己骯臟的過去，為此他不惜剝去自己的能力，變成一個身體功能殘缺不全、被病痛折磨的普通人。
他除了一些無法被自己控制的觸手，幾乎失去了過往所有的能力。
這是他能做到的、最體面地出現在主神面前的模樣。
他希望他能喜歡他一點。
可就在黎索最虔誠的時候，他用最卑劣的手段，玷汙了他的神。
收集完所有的“魘”，黎索終於明白了。
他本性就是如此低劣，無論如何偽裝，他的身上都留著骯臟的血，無論如何都洗不幹凈。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徹底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他要送斯姜一個幹凈的世界。
一個沒有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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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討厭你。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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