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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朗家的家規 朗家不允許兒女們參與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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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朗家的家規 朗家不允許兒女們參與國事……

朗文薰喜歡廣陵的夏天。這裏不僅有蟬鳴,水流,還有父母的教導,弟妹的陪伴。

這間古老的大院子雖然是上個世紀傳下來的,卻因為家人之間的互相關愛而充滿了溫馨,半點不見壓抑和陰森。

這或許是她此生最後能夠享用的婚前時光。

到了星期四,文薰的弟弟文鼎從津市回來,同行的還有一位叫徐東蔚的同學。文鼎說,東蔚是雲貴地區的山裏娃子,沒見過現在的新文明婚禮,他特意把人家帶回來見世面。

這話是他轉述的由同學開口的玩笑,可讓朗老爺一聽,暗地裏又是一番訓導:

“你要帶同學回來,也不提前打聲招呼。人家自謙,你莫非還當真了?傳出去,說不定別人還以為你家教不好,仗著家裏幾個臭錢欺負人!”

朗太太更是世俗裏打了一圈的人精。別說人家到底是不是山裏人,只將這句話當成自謙,招待徐東蔚的生活用具,一概都比著思齊的來,比文鼎用的還要好兩分。

文鼎比雙胞胎大兩歲,比文薰小兩歲,如今正在津市讀大學。他們幾個小的從小一起鬧到大,現在又多了個同學,朗府裏一時熱鬧得不行。

文薰也想去,可她最近事宜繁多。為了未來能做好那份老師的工作,她已將熟知國內大學英語、法語所授課程一事提上了日程。

再有一樁,她要出版,未來要在文壇上闖蕩,孤身一人定然是不行的,父親便日常帶她出門訪友,認識住在廣陵的一幹先生學士。

這天下午,忙裏偷閑的文薰去父親的書房裏給他請安。朗老爺的書房裝置古樸,除了幾排大書架外,案幾邊擺滿了蘭花,想來是老爺的心愛之物。書房的窗子邊還吊了一個鳥籠,文薰給父親磨完墨後,便仰著腦袋逗籠子裏的鳥玩。

朗老爺寫了一句“明月出天山”。自我欣賞後,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擱筆,換紙,期間擡頭問:“昭時啊,你最近在看什麽書?”

文薰眨眨眼,極自然道:“最近忙得很,哪有時間看書呀,只粗略地讀了一遍《陶庵夢憶》。再有,前些天在火車上還看了一本敬賢給我帶的新式小說,叫《繡娘》的。”

朗老爺用鎮紙將紙張撫平,聽到這句話“唔”了一聲:“那本書我也看過。”

文薰覺得稀奇,回頭笑道:“爸爸,您也看新式小說嗎?”

“不看點新東西,我就真成古董啦。”

“那爸爸覺得這本書的故事怎麽樣?”

朗老爺望著她道:“你是個學文學的,應該知道[文章合為時而著]這句話。我的看法嘛,想來作者心裏應該有什麽怨氣罷。”

文薰道:“我倒是覺得,作者是在傳達一種信念。”

朗老爺瞄了她一眼:“什麽信念?”

文薰急智,知道自己險些說漏嘴,轉口道:“懷抱著對新時代美好生活的向往,就要拋掉舊規矩。”

朗站起身,擱筆,眼神玩味,“還有呢?”

文薰不願意說下去,轉口道:“倒沒有了。爸爸看出什麽來了?”

朗老爺也不言明,只把挽起來的袖子一點點放下道:“我也看不出來好壞,只望你別野了心思,做出忤逆的事來。”

文薰熟練地笑道:“爸爸,我知道您和母親十分疼愛我,又給了我那麽多自由,我怎麽會忤逆你們?”

“你藏起來的那些心思,我們可不知道。”朗老爺說著似是而非的話,沈吟一聲,再度開口時,換了認真地神色:“昭時,我和你母親對你沒什麽太大的要求,我們也知道按照現在的社會,讓你在家裏相夫教子有些難為你……”

見文薰認真傾耳相聽,繼續道:“我這個做父親的,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過完一生,所以,有些事情你是萬萬不能去做的,知道嗎?現在時局太亂了,有那麽多人出頭,不缺我們一個。”

又怕這話她不愛聽,婉轉道:“你真想做點什麽,等時局穩定了,自有我們忙碌的時間。好飯不怕晚,細水長流,這是朗家先輩用性命驗證出來的道理。咱們不使那些從龍術。在亂世做人,為求長久,一定要學會韜光養晦。我這一生擁有過地位,也享受了財富,後半生唯一的願望,只願能得「安寧」二字。”

朗文薰不知道心裏如何想,面上答著:“女兒知道,女兒不會讓父親失望的。”

這類的話她不是第一次聽,她已經習慣用乖巧的模樣去應對父母了。

其實朗老爺對自己女兒十分了解,他或許看出了文薰的叛逆,可從未抓到苗頭,只能做些口頭提點。

莫家不允許莫霞章投身救國,朗家亦是如此。除了開明的舅母,文薰的父母、舅父,都在這亂世中抱有避世的主張。他們自己撂開手不管,還如此教育兒女。在他們的一套規矩裏,朗家和黃家的孩子不被允許參加政治。

可朗文薰覺得家長們很矛盾,如果想把他們的思想封閉起來,又何必送他們去讀洋書?

這一點在朗文薰身上體現得特別明顯。

她讀高中時,滬市是有專門教廚藝、德行,培養賢妻良母的日式學校的。可父親希望她開化,便把她送去了更開明的中學。文薰在那所學校學到了進步,學到了吶喊,只是她又敏感地知道家長們的禁區。她去參加游行,她用筆名在報紙上為大家發聲,這類事除了思齊不小心撞破,其他人是一概不知的。

連文薰的老師孟海白都是保守派,平日只談文學,少談政治。

所以,文薰是為了應對他們,才特意將《伯萊恩小姐》這部言情小說作為自己的第一本譯作。

她需要瞞過父母,瞞過老師。父母的愛是關心,同樣是枷鎖。這枷鎖如此溫暖,文薰不忍父母傷心,只能做好表面功夫。等到她熟悉國內的出版,她自然會換了筆名,去翻譯自己真正想翻譯,這個國家正好需要的文學!

朗老爺不知道文薰心中的百轉千回,溫聲哄著她:“我記得你回家那天還說過,孟先生在幫你忙譯本出版的事。等到時候刊印了,我一定要把那本小說買回來看看,聽聽我女兒翻譯的外國故事。”

文薰笑道:“爸爸要是想聽,我現在說不也一樣嘛。”

朗老爺豎起一根手指,“那不成,那是你到別人家去之後,我自留的消遣。”

文薰聽得心裏難受,“爸爸,你說的哪裏話?你要是想我了,電報、電話、信件,無論什麽途徑,給個話我不就回來了?”

朗老爺搖頭,指著旁邊窗子上方的鳥籠,“你瞧,要是現在我把這籠子開了,這雀兒一旦飛出來,我能容易喊回來嗎?”

文薰回頭看了看小鳥,忽然感覺它或許也不是真的快樂。

不過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朗老爺後退兩步,讓開位置,“來,你來寫兩個字。”

文薰也不推脫,上前去挑了筆,屏息凝神,沾墨寫下一句“天高任鳥飛”。

朗老爺一見,便笑:“倒是應景。”

朗文薰沒想到隨手寫出的話竟暴露了自己此時的心境,忙轉移話題問:“爸爸,你還沒說我寫得怎麽樣呢。”

朗老爺也依著她,“什麽怎麽樣?整個廣陵,誰的顏體能賽得過我們家的女兒?”

只一句話便把文薰誇得滿心歡愉。

從父親的書房出去,穿了兩個院子,文薰瞧見巧珍夥同幾個丫頭和仆人舉著竹竿在園子裏的棗樹下粘知了。她們笑鬧著,聲音不比頭頂的蟬鳴聲小。那樹上掛著青綠的果實,還未成熟,與葉子一同汲取著陽光,遮了蔭處,投在地上波光粼粼的,好似水紋。

文薰用疊起的手帕扇著風,也沒打攪她們。她倚著欄桿看得起興,又不免在心裏引起喟嘆:這麽寧靜安穩的生活,要是大家都能享受到,那才好呢。

突然覺得口渴,文薰又離了這邊,就近去找些水喝。她穿過園子,想去假山上的亭子看看,攀高時,碰巧聽到有人說話的聲音。

她雖無意聽,可那些話還是伴著風進了她的耳朵,有些“運動”、“文章”、“先生”、“政府”之類的詞。

文薰聽出這是弟弟文鼎的聲音,清楚他竟然也走上了進步之路,心裏既高興又自豪。她從不讚同父親的話。現在的國家,讀書人再不站出來啟蒙思想,可能中華文化都要被一群激進派棄如敝履了。再者,何來的從龍術?她想做的一切,不為名,不為利,只求俯仰無愧於天地,只求實現自我價值,只求不要辜負了那麽些人的奉養!

她回頭望四周看了看,悄悄退下來,意欲等他。

沒一刻鐘的時間,朗文鼎和同學出來。他站在高處,一眼瞧見下邊納涼的姐姐。簡短幾句話與同學分別,小跑著過來。

“姐姐。”

他靠近了,見文薰額頭上布滿了細汗,忙順手打開手裏的折扇幫她扇風,“天氣這麽熱,姐姐怎麽在外邊站著?”

文薰擦了擦汗,意有所指,“天氣這麽熱,你怎麽帶著徐公子在亭子裏說話?也不怕隔墻有耳。”

文鼎訕笑一聲,樣子卻是極大方,“聽到了又怕什麽?最壞,也不過是像莫公子那樣,家裏給安排一個媳婦兒約束。”

文薰聽他話裏有話,語氣帶了兩分長姐的威嚴,“你知道什麽,直說就是了,含沙射影非君子所為。”

文鼎做出猶豫樣,“是有一樁舊事,不知姐姐是否聽說。前年的時候北方鬧運動,莫三公子參與了,還被關了四個月。”

文薰的表情頓時放松了,“他同我說了。”

這回輪到文鼎意外了,“說了?”

文薰壓下那份滿意,“嗯,來咱家那天說的。”

“那他確實是個如傳聞中坦蕩的人……”文鼎呢喃一聲,末了,終於不作怪,而是認真地說:

“我不是想幹預姐姐的婚事,只是這兩天難免思考。現在的時代半新不舊,多的是剪了頭上的辮子,留了心裏辮子的封建殘餘。父母願意和莫家結親,除了履行那樁婚約,也是因為他們和咱們家是一樣善於約束兒女。可是雙親哪裏知道莫家也管不住莫三公子的心呢?咱們當代文人,就得有氣性,有志向。我欽佩莫公子,我也覺得這樣的男子適合姐姐。”

朗文鼎在津門讀書,北方的事他知道得多一些。哪怕之前沒聽說過,為了姐姐的幸福,也不免多去打探。

“這幾年國內有一些文人很推崇莫公子,說他有[保國派的氣節];又有一些人批評他,說他整日裏看誰都不順眼,眼睛裏沒個好人,正是[發了愛國癲]。他確實很有才華,古往今來,琴棋書畫他是無一不通的。我聽說北邊的前一任總統包天與很喜歡他……”

“還有這回事?”

“那是前幾年的事,我也是聽同學說的。莫公子那會子還在跟著邱山先生讀書,被包總統邀請到家裏小坐,莫公子自是不願。可尋常人不去就不去了,偏他莫某人非得要在第二天往報上登首酸詩嘲諷他。好在包總統也挺有氣量,說他年紀小,是跟著老先生們學了臭脾氣,沒為難他。”

文鼎說罷一頓,轉頭看著人說:“姐姐讀了那麽多的書,不應該被囿於後院。莫公子雖然是一群老夫子教出來的,可向往開明,進步,是一個極有志向的人。姐姐和他生活後,不僅會多一個摯友,也會多一個同行之人。”

朗文薰不答這話,只輕聲吩咐:“莫公子的事,別叫父母大人知道。”

“這是自然。”文鼎引著家姐穿過假山往前走,再返過去回答剛才的問題,“東蔚他沒見過蘇式園林,所以我帶他登高看看。姐姐從哪兒來?”

行走間更熱了,文薰把他的折扇搶過來,自己用力扇,“剛從父親那裏過來,本來想著就近尋杯水喝。”

文鼎親昵地依著她,“姐姐不往前走,是在給我當耳報神?”

文薰往旁邊移了一步,暗示他要當心,“哼,我是怕你觸怒了父母,被趕出去。”

“哈哈……”文鼎爽朗地笑了一聲,並不在意。

文薰又問:“徐公子在家裏住了也有些天了,可習慣?”

文鼎道:“習慣又不習慣。他第一次來江淮地區,看什麽都新鮮。就說咱們吃飯的碗吧,在他看來都別致得很,說小小的一個,能裝幾口?我便告訴他,我們這邊吃東西在精,不在多。他又說我們這邊人吃飯都是拿筷子夾著米粒,一口吃一點,秀氣得很。說我在北邊並不這樣,怎麽回了家假斯文?由此非要叫我[朗小姐]。”

他說得好玩,文薰也聽得有趣。“朗二小姐”似乎是突然起興,貼上來問:“姐姐,過兩天,咱們看戲去?”

文薰嫌熱,“嘖”了一聲用扇骨把他拍開,再往旁挪出距離,“有什麽好戲?”

文鼎老實回答:“聽說,有位叫小鳳仙的名伶來了咱們廣陵。姐姐要是想看,我就去弄張票。”

文薰斜睨了他一眼,“好沒意思的話,倒像是我想要看。”

文鼎嬉笑道:“哪能呢,是我想討好姐姐。姐姐剛從國外回來,難道不想看咱們的戲?”

知姐莫若弟。他倒是說對了,文薰確實有些想。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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