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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聘禮與嫁妝 婚前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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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聘禮與嫁妝 婚前準備

小鳳仙唱的是京戲。朗家的老爺太太一個愛聽越戲,一個愛看揚劇。既不喜歡,也不願意看新鮮,在聽到文鼎請時便沒去跟小孩湊熱鬧,而是讓管家帶著家裏四個孩子,捎上巧珍和客人徐東蔚一起去了。

那晚的戲院特別擁擠,文薰也是去了之後才發現原來廣陵有這麽些京戲票友。也不知道文鼎是在哪裏交的朋友,文薰還跟著他見了一位戴著眼鏡,著長衫,名叫“錢笑南”的先生。

小鳳仙在廣陵唱了三場,朗家的孩子們便去了三天。熱鬧過後,莫家請來的媒婆上門,開始正式走禮。

前面有舅父舅母接待,後頭又有父親母親操心,文薰眼見著家裏各處掛上紅綢,聯想到報紙上連續登了一周莫家與朗家結姻親的新婚訊息,心裏對於自己將要結婚一事又有了更深刻的感受。

她好像真的快要離開這個家了。

沒兩天,莫家的聘禮在一陣敲鑼打鼓聲中進了城,整整齊齊的六十八擡聘禮,好大的排場。街邊人群攢動,沒過半天,廣陵城中的老百姓們便都知道朗府將要嫁女一事。

今天代表莫家來送聘禮的是表兄曹玄致。他是大少奶奶瑞芬那日提及過的,住在家中姑母的大兒子。曹表兄的父親叫曹問道,以前是北邊政府的官員,前些年心臟病發作去世了,留下孤兒寡母度日。曹家人也是沒了主心骨,才由太太做主領著家小回了南邊,投靠娘家兄弟。

如今經姻親關系一聯,朗家和曹家順理成章成了親戚。

曹玄致入門後,文鼎、思齊用心招待,該親近的時候絕不疏遠,該禮貌的時候絕不冒犯,只把他當成素未謀面的親哥哥。

這同時也是在為文薰掙面子,方便她以後做人。

後邊院子裏,莫家送來的聘禮被一一打開,顯些擺不下。莫家上回登門,已然送來了二十二擡的聘禮,如今這回再來,敬賢沒見過這齊整場面,帶著巧珍穿來穿去,時不時地發出驚呼。

莫家遵禮,聘禮中有聘餅、海味、三牲、帖盒、胭脂米等,還有一幹金銀財寶,諸如成對的竹節式綠玻璃手鐲,成對的龍鳳金鐲,成對的鏤雕鸚鵡玉佩,等等皆不是新造,而是前頭傳下來的寶貝。

這些東西在敬賢小姐眼中是死物,笨物,自然無法令她失態。實在是莫家送來的箱子裏還有好些精妙的瓷器、陶器。比如有一套七彩各色的菊瓣盤子,禮單上寫明是雍正時期傳下來的。還有一套天青色的汝窯,是宋徽宗時的匠人手藝。

其他還有詩集、畫卷,都是如今市場上難見到的,連朗太太都看得高興。在旁邊作陪的舅母說:“這些書籍、古董,怕是送給父母雙親的。”

莫家真是精心安排。

聘禮中的糕點不能久放。巧珍按太太吩咐,拿了一些分給四鄰,一些取用做晚上飯桌上的點心。今夜的餐桌上還有一盤口感正宗的鹽水鴨子,也是新鮮的。

大家吃得開心,文薰也笑而不語,只有思齊似有所悟。

這些天除了走禮,還有兩件好事。一是孟老師傳來消息,說已找熟人專門看過文薰的譯本,那位先生又幫忙聯絡好了出版社,近期便可安排排期《伯萊恩小姐》的譯本印刷。文薰特意為此事回了一趟滬市,去簽出版許可書。

她那一天在舅舅家歇腳,順便看了下家裏的收信,果然見到報社的回覆,這便是第二件好事了。

距離文薰以“立堅道人”為署名寄信到報社已經半月有餘,現下有了著落總歸是令人開心的。

以前和文薰溝通聯絡的這位編輯名叫孫和樂。他這幾年從原來的大社出走,創辦了一家名曰《江東雜談》的小報。文薰寄給他的信正是經歷了由前同事轉交的坎坷,才回覆得慢。

孫社長在信上說:“如果道人還看得起敝社,雙方可以見一面,再談合作。”

文薰沈吟,覺得“立堅道人”這個筆名她短時間內不會放棄,便極速回信一封,同意了會面請求。

文薰再回廣陵後沒兩天,裁好的嫁衣便到了。這嫁衣是莫家的裁縫鋪做的,早前便送來了圖紙供文薰挑選。新人的嫁衣男女成套,又分中、西式兩套。成品用料上佳,制作精巧,款式新穎,讓她十分喜歡。

又一個好天氣,輪到朗家派人去莫家送嫁妝。

送嫁妝的隊伍由舅舅領頭,文鼎、思齊隨行。王媽和巧珍這時也要跟著,提前進入莫家。

文薰的嫁妝一共九十九擡,部分珍寶裝箱時都被妥善保護。光是送嫁妝的隊伍就安排了兩百來個青壯,做活的同時,也確保了嫁妝的安全。

和莫家送聘禮來的做法一樣,朗家也包了一趟火車。待得進入金陵城,才剛從火車站出來,朗家舅舅便做主讓大家把嫁妝箱子打開。這步驟叫“曬妝”,正是特意“顯擺”給別人看,好給朗文薰撐臉面。

依照舊俗,領頭的第一擡嫁妝裝了一箱金元寶,接著是一箱銀錠子。如今到了民國,朗家還在第三擡安排了一箱銀元。俗物往後是一些貴重的用具,如岫玉如意、白玉佛等。接著是文薰用的首飾,什麽金絲鐲子、金鎖墜兒、金項圈、各式的耳環,翡翠、珍珠、水晶、瑪瑙制的頭面,古今樣式皆有。

之後是臥房家具,架子床、梳妝臺、浴盆、小孩用的搖籃……甚至便器都無遺漏。

大戶人家的小姐出嫁,嫁妝裏的內容幾乎包含了“生”、“死”。

往後看是文房四寶,古玩擺件。此處領頭的是一件祭紅瓷,這件瓶子不是輕易能燒出來的,便是放在以前的宮裏,亦能稱作珍寶。在嫁妝中安排這件紅瓷是時下的習俗,取祝願新人“紅紅火火、平平安安”之意。珍寶隊伍的最後還有十盆蘭花,都是朗老爺親手培育的珍品。

往後的綾羅綢緞,毛皮衣裳,絲綢被褥……各種顏色滿滿當當,看得人眼花繚亂。朗家送來的那麽多財寶,部分可以說稀世罕見,在道路兩邊圍觀的人將路堵得水洩不通,只為了一飽眼福。

莫家當然也派人來接,系著紅綢子的仆人一路上都在發喜糖,從這條路發到那條路,手裏的糖沒見少過。思齊見著周邊擁堵的人流,忍不住道:

“這兩天聽姨父姨母說,大戶人家裏結婚,發出去的喜糖可以叫尋常人家吃個十年都有結餘。以前我還不信,現在可好,卻是我自己沒見識了。”

這是自家姐姐結婚,他自然只覺得熱鬧,沒想到鋪張。真要計算,還得是兩家重視兒女間的這樁婚事,才能有這等場面。

在旁的文鼎接過他的話,“中國人結婚,自古以來講究門當戶對,不是沒有道理。這片土地上用千百年來的時間釀就了獨樹一幟的家族關系,仿佛結婚這樁事,從來不是簡單的兩個人的事。”

思齊聞言道:“怎麽就不行了?難道沒有錢,就結不了婚了?”

文鼎聽他當真,立馬笑道:“你著相了不是?富人有富人的生活,窮者自然也有窮者的智慧。這個世界從來都是兩三套規則並行的。儒家講究中庸,道家講究順應自然……哪怕是非黑即白的太極圖,也是白中有黑,黑中有白呢。”

聽得兄長提點,思齊有些不好意思。他瞟了一眼前面的父親,見他沒有註意,堅持道:“反正,如果我喜歡誰,我是絕對不會去在意她的家庭和她的身份的。”

文鼎沒有發表意見,只是說出一個事實,“你若能有養活自己的能力,自然跟誰結婚都行。”

莫家在金陵城中有兩處宅邸,一座是以前明清時期傳下來的園子,一座是十年前新建的洋樓。如今天熱,莫家人住在園子裏,方便避暑,文薰的嫁妝也順勢送去了園子。舅舅領著兄弟二人在莫家人的指引下來到莫園後,大少爺懷章攜妻子瑞芬親自來接。

莫園門口張燈結彩,聚滿了討喜的人。為了給主人家面子,司儀在迎嫁妝念禮單時特意放大音量,喉嚨都險些喊冒煙。

園子裏,莫霞章自有一處單獨住的院子。嫁妝進門後,王媽和巧珍隨行的作用就體現了。她們根據單子,有條不紊地將東西擺進屋子,依舊是延續了文薰在家中的用物習慣。

此外,還有一些是送給莫家家裏人的東西,也需要她們挑出來,由舅老爺安排。

這些天,莫霞章的院子經歷了兩次變化。一次是母親帶著喜婆進來裝點,將這裏布置成了婚房,又撤下許多東西。第二次便是現在,各個屋子裏擺滿了文薰用的物件,叫他熟悉又陌生。

好像他從未在這裏住過。

他正在門口感慨,喜婆過來把他拉開,連聲嘮叨:“我的好少爺,你怎麽在這裏站著,是不是心裏已經喜歡得不得了啦?別急,最近幾天,你可得乖乖聽話。等過兩天好日子到了,移了床,這喜房直到新娘子入門,就不讓隨便進了。你也光看看,不要進去,啊。”

不知道是被她話裏的內容,還是沖著她哄孩子似的語氣,莫霞章笑了。他搖了搖頭,看著周圍的人忙忙碌碌,都有自己的事做,唯獨自己落得像個旁觀者。

明明是他結婚不是嗎?

莫霞章想去給自己找個容身之處,省得礙了人家的手腳,卻不巧有下人來報,老爺喊他。

仍在裝病的莫老爺坐在書房偷閑。他五十出頭的年紀,面色紅潤,正是身體硬朗的表現。他正叼著一根煙鬥看報,見兒子進來,便熄了煙火,讓他坐下。

“怎麽樣,見過舅老爺和你兄弟了?”只要聽到莫老爺對莫霞章說話的語氣,誰都會清楚的知道他對這個兒子的喜愛。

莫霞章坐在他對面,十分規矩,“給他請了安,請兄弟們喝了茶,現在大哥正在花廳作陪。”

莫老爺摸不準他對這樁婚事的態度,只以過來人的身份教導他:“你今天見了嫁妝,也該知道朗家不是隨便人家,朗家小姐更不是你日後可以任意欺辱的。古人常說成家立業,你即將兩事皆全,也更應該了解【責任】二字。你日後不再單是父母的兒子,而是人家的丈夫,未來孩子的父親。你需要愛護你的家庭,保護好你的家人。男人身上不扛點東西,走路都輕飄飄的,這才是我催你結婚的原因。”

“跟妻子的相處之道,我是舊式婚姻,沒什麽好說的,可你大哥、二哥至少給你樹立了不錯的榜樣。與人說話要和氣,與人相處要尊重。做什麽事之前不僅要考慮自己是否爽快,還要考慮到妻子是否開心,是否安心。她是你要相伴一生的人,不是可以合不來就分別的陌生人,再不可像以前一樣任性胡來。”

莫霞章把這些過來人的生活智慧一一記在心裏,面上卻做出不太在意的樣子。

莫老爺見狀,以為他仍不在意,嘆了一聲氣道:“你的這樁婚事本就是我用了心機。若是你日後對朗小姐不好,我怕是給人家的父母下跪,也無法謝罪。”

莫老爺在這邊教著兒子,另一邊郎太太也在教著女兒。

“去了人家家裏,不要一味地只跟婆婆相處,幾個嫂子,又或是姑媽表妹的,多招待一下。人家要是邀請你,不論什麽,也不管喜不喜歡,先跟著去。你是新進去的人,而她們早就處成了,稍微不好便是冒犯。等時間久了,人家了解你了,才好體現性格,知道嗎?”

“很多人處理不好妯娌關系,就是這裏拒絕,那裏怠慢,從小事上得罪的。大家族裏,閑言碎語是能殺人的。莫家現在還沒分家,哪怕是以後分了家,也不能跟兄弟親戚們疏遠。現在這個年月看不到以後,只有跟親人們相處得好了,往後才能有人幫襯。”

“你做人做事不要小氣。進去後先看清楚家裏的規矩,有什麽意見、想法可以跟姑爺說,萬事不要自己出頭。以後要跟姑爺拌嘴,也不要鬧到外面知道。但若是姑爺有了什麽,需要有人給你做主,你也不能一味瞞著委屈自己。”

“生活裏的智慧有很多,媽媽一時不能全部說給你聽。你自小是個聰明的,遇到事情多想想,或者去問王媽。從現在開始你就不是姑娘了,去了人家家裏,相夫教子是首要,只望你以後能承擔起做女人的責任。”

文薰逐一聽著,到最後淚眼朦朧。

朗太太心疼地抱著她,又從袖子裏拿出一塊黃玉做成的印鑒。這塊黃玉成色極好,極透,尤其是頂部的微雕,連葉面都栩栩如生。文薰一見,便認得:“這不是父親用的章子嗎?”

這塊章子上的微雕,刻的正是以前朗家在魯地時住的老宅裏的花園。那座祖屋從明傳下來,幾百年未滅,卻在三十餘年前毀於一旦。這塊章子的底部刻有“魯伯之孫癡絕於此”的字樣,正是講明了他們朗家的來歷。如今朗太太把這塊章子拿給她,文薰還有什麽不明白?

“等你結婚那天,是要去婚書上蓋印的,你父親叫你拿這個……”朗太太說罷,泣聲道:“薰兒,哪怕你出嫁了,也千萬別忘了你還有家裏人。”

新歷8月12號,大吉,宜嫁娶。文薰便是在這天出嫁。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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