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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封建的莫家 少爺與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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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封建的莫家 少爺與仆人

在中午之前,上車之後,也就是去吳州的那段時間,思齊是單獨見過莫霞章的。

狹小的車廂憋悶得慌,哪怕是他一個人待著,也不得松快。他正是活潑好動的年紀,很快便坐不住,出了包廂透氣。

也是趕巧,出了門,一轉頭,思齊正好望見莫霞章獨自站在火車車廂連接口,手裏抓著一張報紙,倚著欄桿吹風。

風把他的短發吹得很亂,他似乎也不在乎,只怔怔地虛落著眼睛望著外頭,似乎在出神。

黃思齊回身望了兩圈,想找祥叔過去問問這未來的便宜姐夫要不要人陪。後來一想,自己哪來的少爺脾氣?便主動踏著步子過去了。

有人說,學生都該是怕老師的。可思齊屬於好學生,不用遵循這個道理。再加上多了一層未來姻親身份,他面對莫霞章更是落落大方。

“莫先生。”

莫霞章聞聲回頭,眨眼間,眼睛裏的郁色隱去,變得客氣疏離,“黃公子。”

思齊學了父親的模樣,與人說話前慣會先笑一下,“天氣熱,先生可是站在這裏吹風乘涼?”

“有吧。”聽起來像是回答,但是結合莫霞章此時有些迷茫的表情,倒像是他在懷疑自己。

思齊見他沒什麽精神,想著從口袋裏掏出一包香煙,“先生抽煙嗎?”

莫霞章的肩膀往後靠了靠,很明顯的抗拒,“不,不抽,謝謝。”

“哦。”把東西塞回口袋,思齊還有些為他的良好習慣感到高興。

他正樂著,擡頭,望見莫霞章盯著自己拿煙的手,忙道:“我也不抽,不過是拿了父親的珍藏,用於後天待客。”

莫霞章的神情舒展開來,“我大哥抽,想來你後天必用得上。”

思齊順勢問:“伯父的情況還好嗎?”

莫霞章語氣卻淡淡的,“聽說每天湯藥喝著,沒什麽精神。”

眼前人的表現,不像是一個在為父親擔憂的孝子。思齊覺得不對,又無從找到這種不對的源頭,只好客套道:“說不定有了喜事,伯父就會好轉。”

莫霞章似乎是不願意談論這個,轉移話題問:“你的課業還好?”

“好著呢。”

“我聽說你明年畢業,有想過往哪個大學去嗎?”

思齊在這裏,語氣都堅毅了兩分,“想去日本,或者德國。”

“學醫?”

“對。”

“這是實業,是能幫得到人的好本事。”莫霞章有些艷羨,他張嘴還要說什麽,應貴從遠方小跑過來。

莫霞章見到他匆匆趕來,再沒有談性,轉過頭看著外頭倒退的風景沈默。

應貴一手提著衣擺,一手擦著腦門上的汗,見了思齊先鞠躬問好,“黃少爺。”然後是那種拓在臉上的喜慶的笑:“我們家少爺有些累了,我先送他回去了。”

累了嗎?思齊擡眼望著一言不發的莫霞章,倒是覺得他現在比剛才要更不高興了。

偏偏應貴還在旁邊伸手指引,“少爺,咱們回去吧。”

莫霞章就像是被強架起來。若是沒有思齊當面,他說不定還要反抗一二,偏偏騎虎難下。他因不願意被放到火上烤,只能松了手,轉身跟應貴回去。

思齊瞧著,倒像是在押解犯人。

他留了個心,趁著吃飯的時候把這般先前見聞說給朗文薰聽了。

“我覺著莫公子與家裏的仆人相處得怪怪的。”

朗文薰沒見過那幅畫面,只能猜測,“或許是憂心父親病情,所以心裏有些不大痛快?”

思齊代入這種可能想了想,又搖頭:“我覺得不像。”

“說不定這就是莫府裏的規矩。”巧珍在旁邊道。

她和祥叔都是老派人,堅持主人先吃,自己後吃的傳統,所以此刻仍站在文薰身邊服侍,幫她撤盤子,上茶。

思齊交疊著手靠在桌上,誠心發問:“小丫頭,你知道什麽?”

巧珍擡了擡下巴,驕傲道:“我知道的可多了。小姐,我和太太去過莫府。”

一句話,吸引到了兩個人的視線。

巧珍很享受這種被人註視的感覺,繼續說:“那是去年的秋天,我跟著太太去莫府拜訪。我沒什麽見識,就記得莫家宅子很大,仆人很多,院子很深。小姐說我固守規矩,其實我不過是遵守了工作時的本分。你們真去莫府見了便知道,莫府的規矩才大,莫府的仆人才能叫作仆人呢。”

畢竟如今說起來也叫世交,朗文薰對莫府尚算了解,“我之前聽母親說過,莫府是前明傳下來的人家,他們一直倨住金陵,是幾百年的豪族了。在前清時期,府上出過將軍,出過相爺,族裏也是一片做過官的……論起底蘊,是要比咱們家強。”

“可還是咱們家好,”巧珍迫不及待地說:“我只是去了一趟莫家,就再不願意去了。在莫家,我都不能大聲說話,不然就會有老媽子盯著我看。我要是莫府的下人,說不定就被她拖下去打嘴巴了。”

思齊和文薰一齊笑出了聲,思齊更是故意逗她:“那怎麽辦?你是我姐姐的陪嫁丫頭,按照你前兩天說的,這莫家你如今是非去不可了。”

巧珍絞了絞手上的帕子,一時真犯了難。

思齊見她被唬住,笑意愈濃。他對文薰道:“姐姐,這小丫頭跟敬賢一樣,好玩得緊,就是沒敬賢機靈,是個實誠的笨丫頭。”

文薰前面還聽得微笑,臨到最後一句話便皺起了眉。巧珍反應也快,一聽自己得了個如此惡評,瞪圓了眼睛,“表少爺編排人!”

思齊猶然不覺,攤手無辜,“我光明正大發表意見,你認為不對,可以反駁啊。”

“你……”

“好了,”文薰見他二人再鬧下去就要吵起來,開口打斷,“巧珍比你和敬賢還要小一歲,你不好這麽欺負她的。”

思齊縮了縮鼻子,捏住杯把低頭喝茶,不吱聲了。

文薰又對著巧珍道:“好妹妹,他不懂禮數,你別跟他計較,去和祥叔吃飯吧。我們吃過茶,待會兒就回房間了。”

巧珍點頭,瞪了思齊一眼,氣鼓鼓地轉身走了。

思齊望著小丫頭的背影偷笑,又被文薰用眼神橫了一眼。

思齊趕忙正兒八經地解釋:“姐姐,我沒有欺負她的意思。”

文薰卻嚴肅道:“我知道你只是頑笑,可其中分寸你更要自己把握。巧珍身世可憐,她孤身一人在咱們家做工,還這麽小……她用尊嚴掙錢,你我更應該尊重她。”

思齊被說得不太好意思,撓頭道:“姐姐,我,我是喜歡她機靈,覺得她可愛,才逗弄她。”

文薰道:“在我看來,這不是表達喜歡的正確方式。這世上有誰會樂意聽到別人貶低自己呢?”

思齊一想,也是這個道理,便誠心誠意地低下了頭,“我知道了,姐姐,我會給她賠罪的。”

餐車裏時時有人來往,不是一個能得自如的地方。文薰沒有久坐,喝完茶便和思齊回去了。

在頭等車廂的走道上,她鼻尖一動,敏銳地覺察到一絲血腥氣。

還不待她細想,莫霞章包廂的房門被人打開,從裏走出的應貴擡頭一見,連忙躬身向文薰和思齊問好。他身子一矮,正好讓文薰望見裏頭的情景。

莫霞章坐著,背部直挺挺的。他端著碗用勺子喝著一碗清淡的稀粥,旁邊有個年輕人在跟他說話。兩個人眉頭緊蹙,像是被什麽事牽引了心神,嚴陣以待。

門很快被關上。

眼見應貴要走,文薰連忙喊住他:“莫公子還好?我看他像是不太舒服。”

應貴弓著身子,“回您的話,想來是天熱,咱們少爺有些苦夏。”

說完主動問:“小姐少爺方才用飯去了,可進得香?”

文薰輕聲答:“勞您掛念,車上準備的鹽水鴨子不錯。”

“那便是如意了。”應貴笑著來到文薰的包廂房門前,先是敲了敲門,然後推開,伸手,“您請。”

盡顯妥帖,卻帶著不容拒絕。

朗文薰到底年輕,臉皮薄,不好拒絕他,便點頭謝過。

等到思齊也進去了,他還貼心地幫忙關上了門。

文薰坐到軟榻上,只有愕然。

黃思齊卻來了正義心思,他小聲道:“姐姐,方才他請莫公子回房時,也是這樣的不由分說。”

文薰不言。

思齊又道:“姐姐,想來不是所有人家都和咱們家的情況一樣。我聽說這種封建大家庭裏,仆人是會欺負主人的。”

文薰因得“瀠絲女士”的發言,幫他解釋:“莫公子不像是懦弱的人。”

思齊無意中一口道出真相:“那是有什麽東西壓著他?”

文薰對莫霞章的境遇知之又少,如何能回答得出來?

思齊當然也知道姐姐不可能明白,他就是感嘆,“莫公子真可憐。”

文薰覺得不能妄下判斷,“不過是見了兩面,前因不知後果的,你呀,收收好心吧。”

“我又沒有關心別人。”思齊提了提褲腿,在文薰身邊坐下,好言相勸,“姐姐,結婚後,你千萬不能呆在莫府。這種深宅大院,是會吃人的。”

“我知道。”朗文薰回答,不像是有把這回事放在心上的樣子。

思齊仍覺得不好,“姐姐,要不咱們別嫁了。高門大戶,不是咱們這等自在人家的良配。”

文薰失笑,“傻瓜,這話千萬莫當著長輩的面說。”

思齊更不能理解了,“為什麽不能說?你要是不願意,姨父姨母還能逼著你嫁人不成?”

文薰又不說話了。她起身,從箱子裏取出水晶瓶子裝的香水。思齊一看,想起方才走廊上聞的血腥氣,極有分寸的停住了嘴。

推開了房門,文薰壓著瓶子往走廊上噴了兩下。薔薇花的香氣方蓋住那些血腥氣,就有另一個女孩開門出來,手裏同樣拿著澄黃的小瓶子。

文薰和那位小姐對望,先是一楞,覆又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竟是也有人想做她想做的事。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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