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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未來之事 文薰的志向與未婚夫莫三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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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未來之事 文薰的志向與未婚夫莫三少爺……

文薰在船上度過的一個月都緊繃著精神,直到真正踩上這片大地,才得松快。她洗漱後覺得精神疲憊,便托傭人去給長輩回話,上床小睡。

起床醒時,外頭已是日暮時分。蟬鳴得熱烈,文薰側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地隔著窗戶欣賞天邊的紅霞。這般光景,正是她近四年的求學歲月中夢寐以求的。

到底還是家裏安心。

耳中聽得汽車開進院子的聲音,文薰看了一下時鐘,猜到該是妹妹敬賢放學回來了。她連忙起身,才剛穿好衣服,便聽得樓下震天的動靜:

“姐姐呢?不是說姐姐回來了嘛。文薰姐姐——”

腳步聲由遠及近,朗文薰打開門,剛好被穿著校服,梳著兩個馬尾,蝴蝶似的敬賢撲了滿懷。

敬賢抓住文薰的胳膊,發出能穿透整棟洋樓的尖叫,“呀!文薰姐姐——”

文薰還沒反應過來,樓下傳來思齊的怒吼:“□□賢,你個煩人精,鋪了毯子的木梯子都能叫你踩得震天響,吵死了!”

“要你管!”敬賢回嘴,而後再次抱住文薰,大聲抒發自己的想念之語,“姐姐你終於回來了,我可想你了。你一定不會覺得我煩,對不對?”

文薰也摟住她,一時笑得說不出話。

妹妹的思念如此真切,她豈會煩惱?

也是敬賢日常並不會如此沒有分寸,所以母親沒有開口訓斥,而是任由她去了。

敬賢黏著文薰,一直問著她這幾年在國外的見聞,直到上桌吃晚飯。

今夜,舅母開了一壇黃酒,給雙胞胎也倒了一杯,“權當為你們文薰姐姐接風洗塵。”

一家人親親熱熱地坐下,有說有笑,好不熱鬧。

餐桌上,舅母問:“文薰,你在英吉利四年,修習到的學問可和預料中的一樣?”

朗文薰端正坐著,望著舅母回道:“是。每年寒暑假,我便離開英地島嶼,挑著太平時候去歐洲其他地方游學見聞。歐洲多國文學,不論英、法、意、德,孩兒都有涉獵。古人的話是沒有講錯的。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孩兒如今對西方的社會構成,宗教信仰,歷史政治,不說完全明悟,也能稱得上稍微了解。”

舅母欣喜地點頭:“這樣已經勝過很多人了。”

思齊和敬賢更是崇拜。在他們眼中,文薰姐姐敢孤身一人前往英吉利念書,也做罷了。竟然還敢借著假期,在不算太平的歐洲多方游學,真是傳說中俠士一般的人物!

舅母又笑道:“只是你家裏不會喜歡你到處亂跑,這些話不要讓你舅舅和媽媽知道。”

文薰撒嬌道:“我知道,這些話我只跟舅媽說。”

舅母年輕時在日本留學,見過那幾位新文化運動的發起者,認為中國之未來便系於青年身上,所以跟其他家長不同,她會暗地裏縱容家裏的孩子談“自由”。

舅母問:“我記得前兩年你寫信回來時,曾提起在學校交到了一位好朋友,是學機械的學生,名叫婉如的。她也是今年回來?”

談論到昔日好友,文薰第一反應卻是沈默,連笑容都不見了蹤跡。

舅母見狀有異,忙問:“怎麽了?”

文薰別過頭,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隱有不甘,“她決心留在英吉利,不回來了。”

舅母聽聞,一陣沈默。國內如今不說私人出去留洋的學生,包括公費學生,也是留在國外的多,願意回來的少。

敬賢聽了都有些氣憤,“國外有什麽好?”

朗文薰脫口而出,“不好,一點也不好。”

她的話引得大家都看了過來。

文薰繼續道:“國外先進,理念開明,科技發達,就像另一個世界。可是在那個世界裏,中國人遭受歧視,中國人受到不平等的對待,別人可以輕易接觸到的知識,中國人得特別努力伸長胳膊才能夠得到……”

“這是能夠預料的事,”舅母雖然唏噓,卻不意外,想來是她曾經經歷過,“猶如滿漢謂之清。咱們如今國弱,出去了,定是要受欺負的。”

文薰心中有了情緒,說出的話抑揚頓挫,也不知道是說與誰聽的:

“可這不是國家的錯,亦不是文化的錯,更不是老百姓的錯。短短百年間,我國落後於人,分明是我們這群有錢、有權的有產階級的錯。如果連我們都拋棄國家,國家便沒有了未來。外頭再好也是人家的。很多人不明白自己的道理,見了外頭的天地,便羞於提起自己的出身,忘本忘根……這等人不配做我的朋友!”

文薰就坐在舅母的身邊,見她激動,舅母連忙拍著她放在桌上的手背輕聲安撫,“不著急,咱們不說她便是。”

文薰吸了口氣,星點淚光在眼裏轉了一圈又倒了回去。她擡手望著坐在對面的思齊、敬賢道:“咱們受些欺負,不怕。怕只怕我輩中人失了心氣,不求著進步,不求著自主,反而偏安一隅,渾渾度日,害得子孫後代也受人白眼,遭人欺負。”

舅母聽出她的言外之意,點頭,也看著一雙兒女道:“文薰的話很有道理。有前車之鑒於前,你二人需得放在心上。”

早在弟妹寄到英吉利的書信中就提及過,黃家一雙兒女的未來早有規劃。大約明年,思齊、敬賢高中畢業,一人前往日本學習醫術,一人前往美利堅學習商科經濟。兩個孩子走的都是實業興國的路子。

正巧遇上這個話題,朗文薰起身,對著弟妹道:“治病救人,懸壺濟世,為民生大事。習得西方先進醫術回來,咱們以後自己開家醫館,省得日後老百姓看病再受洋人牽制。商乃國之根本。國家的發展,建設,哪處不看經濟?端看如今的貨運,商貿,全依靠著洋人運作,不是長久之計。若得習得其中的手法,當為救國大計。”

她舉起酒杯,半是鼓勵,半是勸告,“思齊和敬賢明年出去,定是要為國之將來謀算的。姐姐再次敬二位一杯。”

黃思齊起身,此刻胸中已經憋足了氣。他雙手端起酒杯,起誓道:“媽,姐姐,你們放心,當代青年心中若無國家,這書不讀也罷!”

□□賢同哥哥一齊站立,斬釘截鐵道:“哥哥說得有理。待我學成,一定要回來建設國家!”

舅母心中還能如何寬慰?自家教養了一群好孩子呀,“青年心中有抱負,有志向,且一心向國,這才是國之幸事!”

說完,她又開玩笑,“還好今日你們的父親不在。”

敬賢扁著嘴,怪聲怪氣地學父親說話:“莫談國事,莫談國事~”

立刻引得大家齊齊笑出了聲。

晚飯結束後,一家人坐到客廳,喝茶歇息。文薰趁機將準備好的禮物拿下來,送給親人。

她給舅舅準備了一塊機械手表,還有外國的香煙,用於應酬;給舅媽送了歐洲那邊時興的梳妝匣子,還有紅酒;給弟妹們送了鋼筆,所學專業的書籍,以及詞典。

舅媽誇到:“這些都是要緊的,你的想法很好。”

禮物收好,又談論起朗文薰的終身大事。

“文薰,雖說下個月你便要成親了,可時代到底不同,女孩們結了婚也能去找工作。我和你母親打聽過,莫家不是不允許媳婦從事生產的人家,你日後有沒有什麽打算?”

敬賢等母親說完,咳了一聲介紹道:“莫三公子現在在臨安大學文學系任教,因他年輕,拿了個講師的頭銜。依照教育行政委員會的規定,每月薪酬為260元。他日常又有些諸如在報紙、刊物投稿一類的營生,所得月俸,雖不知具體數額,想來家中哪怕不補貼,也能過得不錯。”

思齊補充:“臨安大學的現任校長為鄭鴻基鄭先生。”

文薰想起往日,感慨:“記得中學時讀鄭先生的《告中國書》,鏗鏘文字,振聾發聵,至今仍在耳邊。”

敬賢笑了起來:“姐姐不知道呢。鄭先生不僅學識好,難得的是他擅長經濟。如今國內諸多高校欠薪的情況層出不窮,只有臨安大學的薪水依舊按時照發。”

朗文薰知道這是大家在為自己日後的小家開支操心,“沒事,我也能工作。只要夫妻二人勤勉,絕不會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弟妹們還小,聽她這麽細致地談及結婚打算,忍不住直笑。文薰跟著笑,等笑完,再細細地把自己日後個人的規劃道出:“我讀書時就已經想好了。國家正值中西方文化交流的要緊時刻,卻不是所有人都像咱們一樣有條件出去留洋。若能把那些要緊的好書翻譯過來,令更多人開悟明智,便是我學而有用了。”

舅母立馬讚同:“對,這是個一舉兩得的好營生。你是劍橋畢業的高材生,家中又是世代耕讀人家,哪怕你以往名聲不顯,想來也不會在出版社遭受冷遇。到時候讓你舅舅再上下打點一番……”

敬賢插話:“莫家也得出力。”

“自然不怕他們作壁上觀,”舅母的言語中自信得很,“莫公子自幼學習古文,最好文學,年紀輕輕已是這方面的專家。你姐姐學了中西兩路文化,是集天地靈秀為一身的文曲星,還怕得不到他的佩服稱讚?”

她喝了口茶,道:“朗家是從北邊遷過來的,若論在本地的底蘊,莫家確實更勝一籌。可這也不代表我們家怯了他!薰兒,往後在婆家,你只管把腰桿挺直。若是讓你受了委屈,是我們這些長輩,是你這幾個弟妹們沒有本事。”

朗文薰聽得關懷,不免感動,“舅媽哪裏的話?我自己的人生,自然得由自己負責。”

她鄭重地說:“請舅媽放心。雖說這樁婚姻是父母之命,但確實是我自己點頭願意嫁的。我相信父母的眼光,也相信一個愛書之人,本性不會差。若他也真心願意娶我,定然是同樣奔著過好日子去的。”

陪長輩說完話,終於來到小孩時間。離開客廳,敬賢興奮地攬著文薰往書房去,思齊慢悠悠地跟在身後,裝出氣定神閑。

進了房間,二人分開合作。妹妹拿來一個匣子,弟弟幫忙把桌子騰開。

朗文薰坐在沙發上,等著弟妹獻寶。

敬賢打開木匣子,從裏面掏出一些報紙剪報,一一攤平出來。

“姐姐,大概是你出國留學那年,莫公子就開始嶄露頭角了。這幾年他闖出不小的名氣,不單局限於咱們江浙。去年他求職時,據說不少大學給他開出副教授職位的價,他都沒去。我媽打聽來的,說他願意留在臨安,是因為鴻基先生親自寫信請他。”

思齊道:“我們打聽到,莫公子從小跟著父親居家學習,請了很多進士先生給他開蒙。到14歲後他便去了北方,跟隨邱山老爺子讀書。對,他還同榮禮先生學過水墨國畫,跟問渠先生學過書法,他前兩年就已經在燕京附屬中學任講師了。”

說完師承又說家庭:“他的兩個哥哥都已經娶親。大公子懷章和嫂子在金陵老宅處理家務;二哥宜章和二嫂在金陵政府任職;莫三少爺自己在臨安任教。姐姐婚後若想搬出來住小家,不算難事。”

敬賢遞了張剪報給她看,“莫三公子真實性格不知如何,不過他隔三差五便在報紙上同別人吵架,大家都說他是「路見不平,拔嘴相助」的炮仗脾氣。他的筆名很多,我只挑了一些知道的剪下來。”

文薰一看剪報上的筆名便驚訝道:“這位瀠絲女士是他?”

敬賢“咦”了一聲:“姐姐看過這個筆名的文章?”

朗文薰想起下午報紙上的那篇寫給“樸公先生”的回信,不由笑道:“我覺得,他說話想必是很有趣的了。”

敬賢不知道她為何笑,卻跟著笑:“是,我看了也覺得他極會罵人。”

思齊忽然問:“姐姐會不會罵人?”

敬賢翻了個白眼,搶先說:“姐姐怎麽可能會罵人?”

思齊實則心中憂慮,“姐姐不會罵人的話,以後和他吵架吵不贏怎麽辦?”

敬賢覺得那還不簡單?

“姐姐多少學問,用英文罵,用法文罵,罵什麽不行?莫霞章一個老學究教出來的舊學生,他能聽懂嗎?”

思齊被噎得一梗,再一想,也不無道理。

敬賢又遞上一張剪報,“對了,姐姐,姨父姨母可沒騙你。莫三公子生得好,他的照片前兩年還上了報紙,叫我找來了。”

文薰低頭一看,只見報紙上印著一位穿著長袍,戴著眼鏡,手中拿了一疊書,隨意站在亭子前的青年。

別的再多的也沒有了。

大概是攝影技術還待發展,又或者是報紙過去許久,油墨暈開,朗文薰對著臉部黑成一團的未婚夫影像很難生出其他感覺。

敬賢觀察著她的表情,再拿出一張洗好的片子,“這是姨媽寄來的相片。”

清晰的黑白相片裏,青年穿著西裝,正對鏡頭。他的頭發梳起,露出額頭,五官便顯得更加清晰。別的不論,光說這張照片不僅拍出了青年的精氣神,也拓下了他的一臉正氣。

敬賢緊盯著姐姐,壓低了聲音,期待著問:“怎麽樣,喜不喜歡?”

朗文薰失笑。為了哄妹妹,她輕聲答應,點頭。

□□賢喜不自勝,立馬伸出胳膊抱住表姐。她把腦袋埋在文薰肩窩處,悶聲道:“姐姐,我真希望你能過得幸福。”

文薰摸著她的頭,內心發軟,一時不知說什麽是好。

很快,她又擡頭振作:“不過我們父母親的結合不也是媒妁之言嗎?只要對方人不錯,不愁婚姻恩愛。姐姐多好的人才,不會有人不喜歡的。我瞧著莫霞章眼睛大得很,不像個瞎子。”

一番話,直叫聽著的兩人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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