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鳳凰於飛（2） 姬緒雲將和鹿鳴意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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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鳳凰於飛（2） 姬緒雲將和鹿鳴意一直……
姬緒雲並非不知世事, 與之相反的，因為她喜歡觀察學習旁人的情感，戴上假面混跡九洲已經是她生活的常態。
只不過很多事她聽聽就過去了, 沒往心裏去。
沈家除了那位金貴的少主，前幾年還接了幾個孤兒養在臨安。
其中最為特殊的，便是給她送胭脂的那位鹿鳴意。據說和沈少主幾乎是平起平坐的待遇。
姬緒雲本該知道這件事——因為那幾個小孩會變成孤兒，也可以說算是她的手筆。
盛夜一直在找尋剩下五色石的下落, 從百年前魔宗進攻蕭家, 她順著線索找到了沈家頭上。
沈家的秘寶並不在臨安, 而是曾經定居的燕京。
盛夜便刻意放出魔宗即將大亂華北的風聲, 沈翩塵即便疑心其中有詐, 定然也不敢拿家族秘寶去賭, 轉移秘寶是必然的事。
同時，盛夜又以碧月劍尊的身份，去給沈翩塵蔔了一卦，說她近日有大劫，需小心行事。
沈翩塵自然也會掂量自己親自去取秘寶的風險。
至於截殺走鏢那些人的安排，為了萬無一失, 理應由姬緒雲親自去。
只不過當時, 她離鉆研“永生術”只差最後一步，便派了兩名護法和魔宗其餘幾位高階修士。
但不曾想, 那幾個走鏢的人修為本事倒是出眾, 魔宗這次搶奪沈家秘寶的計劃失敗了。
盛夜為此大發雷霆，毫不留情地處置了那些魔修，又找來新的護法頂上。
她原本是想責問姬緒雲的，如果不是姬緒雲持有銀輝石。
然而姬緒雲只是表面充滿歉意和卑微，心中卻百無聊賴。
畢竟她對五色石這種擁有神威的東西, 也提不起多少興趣，不如殺幾個人來得直白刺激。
但現在，姬緒雲忽然想：如果幾年前是我去親自攔截那些走鏢的人，這個鹿鳴意定然是活不下來的，那麽今日我也收不到這胭脂了。
她把玩著小巧的方盒，墮為魔修這些年來，她的心緒頭一次落在一個確切的人身上。
實話實說，姬緒雲對這盒胭脂很是滿意，光是拿在手中便覺得愉悅非常。
鮮艷明麗的正紅色，像那些噴濺而出的鮮血，也像一場純粹的大火。
更何況，這是在七月二十，她生辰收到的賀禮。
在還是姬厭的時候，姬緒雲只會在七月十九這天收到來自姬如歌的一份小禮物。
成為姬緒雲後，她嘴裏沒一句實話，就算有想巴結她的魔修，也沒什麽人能在七月二十這日送禮。
姬緒雲看著掌心小小的胭脂盒，想到了那個小小的人。
鹿鳴意。
姬緒雲輕輕念出了這個名字，思考對方為何要送這麽一份禮物。
可能只是隨手的。
對於這種大戶人家的孩子來說，一時興起給旁人送點小東西，實在再常見不過，姬緒雲漂泊在九洲這麽些年也沒少見。
但偏偏就是在七月二十這天。
她們居然還是同一天的生辰。
姬緒雲忽而握緊了手中的胭脂盒，唇角揚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冷漠如死水的心中泛起了點點名為好奇的波瀾。
自那天起，姬緒雲的生活主要有三件事。
殺人，研究她的邪術，以及觀察鹿鳴意。
永生術的試驗非常順利，姬緒雲當真把神魂已經碎裂的姬如歌“覆活”了過來，放進了一具用旁人血肉築成的新身子裏。
看到姬如歌重新睜開眼睛的那刻，數百年前的記憶在姬緒雲眼前閃過。
她露出一個殘忍快意的笑容，看著將永生永世不入輪回，被一直囚禁在這具肉身裏的姬如歌，用姬厭的模樣說：“姐姐，我們回家了。”
彼時姬緒雲已經能制造出兩個分身，她將其中一個易容成姬厭的模樣，帶著“覆生”的姬如歌和姬盼回到了臨安，甚至就在她們原來的“家”住下。
數百年過去，周圍的鄰居早就換了幾輪，不會有人記得這裏曾經住著三個窮困的母女。
姬緒雲大大咧咧地將自己墮為魔修的名字留在了臨安的戶口簿上，想的是要徹底否認姬厭這個名字。
但回到臨安，她還是套上了姬厭的皮囊，卻給姬如歌和姬盼分別改名姬遠歌、姬望。
姬如歌早已遠去，而姬盼無論盼望多少次，她渴望的幸福生活都不可能回來。
姬緒雲也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麽要保留姬厭這個分身，她只是常常遠遠看著鹿鳴意和那位沈少主在臨安的街上打鬧經過，想著：
會因為別人提到一句生辰，就主動送上禮物的人，應該是一個很喜歡管閑事、思緒很多的家夥。
如果鹿鳴意知道世上有一個人名為“厭”，會是什麽反應？同情還是可憐？
姬緒雲如此等待著。
她並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但卻想讓鹿鳴意再度主動註意到她。
只是時間太短了。
不過幾年，鹿鳴意就要離開臨安，去往太清宗求學。
鹿鳴意去往太清宗的時候，姬緒雲就在太清的一家客棧裏。
盛夜正神色興奮而覆雜，告訴她：“今天太清宗來了個新門徒、你可知道，她和你是同生辰八字、同靈根！”
姬緒雲原本懶洋洋靠在椅子上，聽到這話，心中猶如沸騰的水跳動起來。
她只能想到一個人。
“她叫鹿鳴意，還很年輕，不過十五。然而她的天賦舉世罕見！毫不誇張的說，她將超過我那個師妹，成為天下最有望飛升的人！”
姬緒雲楞了楞，旋即，她笑得無比燦爛。
看來，五年前的那場相遇不該說偶然，而是——命中註定。
鹿鳴意，那個唯一送給她生辰賀禮的人，與她同為“預言之子”。
她們註定是攪動九洲風雲的人。
在遇到盛夜之後，姬緒雲一直都覺得，自己會和旁人那般不同，是因為她是那和五色石綁定的“預言之子”。
而如今，世上有了一個和她同樣是“預言之子”的人。
姬緒雲想到，鹿鳴意從小沒了雙親，被寄養在沈家，而她雖然被娘親養在膝下，可還不如一般寄養的孩子；鹿鳴意是江夏人，卻被帶到臨安長大，而她是臨安人，後來長期生活的卻是江夏。
原來她們確實有許多可以聯系的地方。
姬緒雲迫不及待地想更近距離地觀察一下鹿鳴意，想看看她是不是和自己一樣，覺察不到什麽情感，只是一直在學習偽裝。
她甚至想，或許鹿鳴意當年送給她的那份胭脂，也是偽裝的一環，是為了在沈家人面前表現自己的善良。
這個念頭讓姬緒雲更加興奮了。
在盛夜的有意安排下，姬緒雲的分身之一被放進了太清宗，並且這次她沒有喬裝易容。
盛夜十分不讚同，冷聲問：“你在做什麽？你該隱藏自己的身份。”
姬緒雲佯裝乖巧地解釋：“師尊，大隱隱於市，若非主動暴露，誰能知道‘姬緒雲’是魔宗聖女的真實身份呢？”
就像在臨安，她要以姬厭的身份和鹿鳴意相遇一樣。
在同為“預言之子”的境地裏，她只想以姬緒雲的面貌去見鹿鳴意。
為了不引起旁人註意，姬緒雲一開始只是作為外門門徒在太清宗內修習。
姬緒雲的這個分身出身卑微，天賦普通，在太清宗內自然是最底層的那一批人。
還沒有找機會靠近身為親傳門徒的鹿鳴意，姬緒雲首先遇到的就是來自同門的欺淩，那些常常讓她跑腿做苦力，或者心情不好便打罵一番。
好在姬緒雲年幼時遇到過比這更慘烈的待遇，偽裝出可憐麻木的樣子相當順手。
等到宗門任務要前往秘境，她便會將這些人全部殺了，然後謊稱是在秘境中遭遇不測。
這裏和九洲其她地方並沒有什麽區別，甚至因為匯聚了太多天才和世家子，捧高踩低、弱肉強食的氛圍更為濃烈。
只不過因為宗規和各自的名聲，那些人會盡量不把事情鬧大。
但姬緒雲沒有顧及這些的必要。
在姬緒雲又一次被人拳打腳踢時，她正默默記住這些人的容貌，琢磨著到時候該怎麽折磨她們，是挑斷手腳，還是腰斬？
可突然，有一道清亮的呵斥打斷了那些人。
“你們在做什麽？！宗規規定不準同門鬥毆！你們這樣堂而皇之的欺辱同門，等著去執法堂領罪吧！”
那人踏光而來，身姿高挑纖長，一雙精致的眼眸微微蹙起，即便是生氣也漂亮得不像話。
姬緒雲見過這張臉年幼時的模樣，也曾遠遠見過她意氣風發、肆意明艷時的樣子。
她一直認為，那也是鹿鳴意的偽裝。
可直到被鹿鳴意小心翼翼地扶起，對方掌心傳來的熱度透過衣服傳遞過來，姬緒雲才明白，原來鹿鳴意和她是不一樣的。
“你還好嗎？這是膏藥你先拿著用吧。”
鹿鳴意眸光融融，有縷縷陽光打在她臉上，將那深棕色的眼眸暈染出淺淡的光輝。
在太清宗的這些年，姬緒雲雖然沒有實際和鹿鳴意接觸過，卻沒少聽聞她的消息。
鹿鳴意若是碰見一些欺淩行為，不管對方是何身份，都會上前阻攔。
為此，有許多世家子對她頗有怨言，只不過礙於鹿鳴意的身份只能隱忍不發。
姬緒雲一直以為，這也是鹿鳴意對“良善之人”的學習偽裝。
然而此時此刻，姬緒雲瞧得分明，那眼中跳動著的光亮是真切存在的。
鹿鳴意是真的在關心她，不是冰冷而不達眼底的偽裝。
原來，哪怕同為“預言之子”，鹿鳴意和她也是不同的。
那個晚上，姬緒雲手中握著的是鹿鳴意給她的胭脂和膏藥，靜靜凝望著窗外高懸的明月。
那曾經因鹿鳴意和她同為預言之子而產生的興奮期待，化為了某種帶著點點刺痛與燒灼感的東西，讓姬緒雲如鯁在喉，徹夜難眠。
她不明白那是什麽，只想著要靠近鹿鳴意再看看。
在秘境之中擄走沈鳴箏，是盛夜的一場機會。
姬緒雲知道自己應該立刻用銀輝石把沈鳴箏傳送走，可她並沒有那麽做。
她在等。
她想知道鹿鳴意會不會來。
姬緒雲那冷漠的心思和腦袋想著，沈家對鹿鳴意有養育之恩，但鹿鳴意的雙親也為沈家走鏢而死；沈鳴箏是鹿鳴意自幼長大的友人，但若是來救人便是九死一生。
在見到鹿鳴意的那一刻，姬緒雲心中那些刺痛和燒灼感被驟然放大了，讓她的心臟傳來一陣又一陣地刺痛。
這種感覺曾經出現在她得知姬如歌背叛時，但那次很淺淡。
姬緒雲依然不明白那是什麽，只知道那翻湧在心間的感情讓她難受至極，她幾百歲的人生裏都不曾有過這種時刻。
明明都是預言之子，為什麽她們是全然不同的？
姬緒雲將那盒多年前得到的胭脂握得很緊，將那份嫣紅塗抹在自己的眼角，並一直蔓延至眉尾。
她想到，自己從小到大就只得了鹿鳴意這一份賀禮，還是在鹿鳴意一時好心的“分享”下，實則對方根本不知道也不記得她是誰。
而鹿鳴意身邊從不缺人，有太多人圍繞在她身邊。
這是否就是她們不同的原因？
姬緒雲知道，人類的情感本身就是瞬息萬變的，那些看似的好意背後可能隱藏著無限惡意。
鹿鳴意現在和她如此不同，只不過是她還沒有見識人類情感的虛無和醜陋。
這個機會來的很快。
盛夜通過推演，找出了晨曦石的大概方位，但她顯然對姬緒雲不似從前信任，猶疑著要怎麽拿到晨曦石。
姬緒雲瞧出她眼底的猜忌，燦然一笑：“師尊，既然你不放心我，那不如找鹿鳴意呢？”
“鹿鳴意？”盛夜眉頭一皺，毫不留情地否決，“她一心向正道，又和魔修有血海深仇，是斷然不可能為我所用的。”
姬緒雲悠悠道：“師尊，就照你之前對我做的那樣對她，不就行了麽？”
盛夜的臉色微微一變，帶著審視地看向姬緒雲，問：“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稍微動動腦筋也能想到嘛，我也不是什麽稀罕人才，鐘流何必為了折磨我還特意去討好姬如歌她們？總得有個人在背後多方推波助瀾的。”姬緒雲無所謂地聳聳肩。
但她並不是很在乎。
如果不是有裂痕在先，盛夜再怎麽挑動姬如歌也不會有效。盛夜最後不過是放大了裂痕。
於是，在盛夜和姬緒雲的精心安排下，晨曦石遇到了鹿鳴意，並和她融合了。
但鹿鳴意的遭遇比當年的姬緒雲還要更坎坷一些。
她的修為正一步步衰落，從曾經最年輕的金丹修士，跌落到了築基期，並還在不斷下墜。
彼時姬緒雲已經成了鹿鳴意名義上親近的“師妹”，她靠著多年對旁人的觀察，偽裝出來一副乖巧聽話而又活潑的性子，陪伴在鹿鳴意身邊。
她常常好奇地等待旁人的刁難降臨，然後看鹿鳴意的反應。
虎落平陽被犬欺，這個道理即便是鹿鳴意也不能免俗。
但曾經站在眾人之巔的鹿鳴意面對這般境地，卻從不低頭，旁人敢為難她，她便當著面反抗回去。
姬緒雲曾問她：“鹿師姐，那些人這樣對你，你就沒想著報覆回去嗎？”
鹿鳴意訝然挑眉：“我都打回去了呀？而且還多打了幾下呢。”
姬緒雲想，這點她們並不一樣。若是有人膽敢對她動手，她定然會把這人折磨致死。
畢竟殺人對姬緒雲來說，不過是輕飄飄的兩個字。
越是和鹿鳴意朝夕相處，姬緒雲便發現那些不同隨處可見。
她跟著鹿鳴意去往江夏，順路拜見了鹿鳴意雙親的墓。
祭拜完後在回去的路上，姬緒雲問：“鹿師姐，你的雙親在你五歲的時候就去世了，你一直是在沈家長大的，你對母親們……還有什麽記憶嗎？”
“有啊，雖然都是很零碎的。”鹿鳴意回答的很輕快，“比如，我還有印象小時候坐在我阿娘肩上，她把我舉高高；還有我們一家人去凡人界的金陵，那裏是和修仙界不同的繁華……”
姬緒雲聽著鹿鳴意的分享，勾勒出和自己童年截然不同的畫面。
鹿展顏和景遇陪著鹿鳴意的時間很短暫。可即便是那些模糊不清的記憶裏，她們的容顏也依然是慈愛的，在生命的最後關頭也會為女兒求得一線生機。
而姬緒雲對阿娘沒有印象，娘親陪她幾百年，有的只是打罵。
姬緒雲也曾試圖挑起鹿鳴意的負面情緒。
她們回到江夏的客棧時，姬緒雲問：“鹿師姐，你一定很想為你的母親們覆仇吧？可如今這莫名其妙的修為倒退卻發生在你身上，命運對你可真是不公。”
鹿鳴意一楞，接著笑了幾聲。
那張笑臉在朦朧的月色下若隱若現。
姬緒雲看著，心臟也似乎被什麽揉捏著，有點酸，也有點苦澀。
她覺得這真是奇怪，自己明明是想看到鹿鳴意落寞乃至憤怒的，但為何會有如此陌生的情緒？
那頭的鹿鳴意笑說：“是很不公平，但我不會隨波逐流的。就算修為倒退，真遇上魔修了也本不該死纏爛打一個，說不準還能拉著同歸於盡呢？這怎麽不算一種覆仇？”
她居然還能開個玩笑。
可隨後，鹿鳴意聲音放輕了點：“但要說遺憾也還是有點吧。”
姬緒雲打起精神，想著或許能就此抓住鹿鳴意的情緒弱點，並放大負面影響，就此引出對方的心魔。
“找魔修尚且可以同歸於盡，但沈家的養育之恩我只能回報微薄，師姐作為家主面臨的困難重重我也再難幫襯。還有師尊……”
姬緒雲敏銳覺察到鹿鳴意的情緒低沈了下去：“師尊那樣悉心傾註心血教導我，盼著我能懲惡揚善，可我如今這樣反倒是讓她的付出白費了……我一定很讓她失望。”
如果說回報和幫襯，姬緒雲曾在姬如歌身上體會過這種心情，那麽“令人失望”對她來說，則是全然陌生的。
姬緒雲從不曾想過去滿足誰的願望，自然也不會覺得誰會對自己抱有期待。
可鹿鳴意記掛著這些。
她說了好多人啊。
但獨獨沒有她姬緒雲。
月光投射在這間廂房中，姬緒雲躺在另一張床上，一瞬不瞬地盯著對面的鹿鳴意。
那張臉褪去了白日裏鮮活的表情，只留下一片安寧，纖長的睫毛正隨著呼吸輕輕眨動，好像一只隨時會振翅飛離的蝶。
姬緒雲從未有過如此多鮮明的感覺在胸腔裏飄蕩。
有熟悉的燒灼感與刺痛，也有被放大了的酸澀與疼痛。
她想，鹿鳴意能說起那麽多人，為什麽不能說起她？
她們是命運相似卻又格外不同的預言之子，她們早早就被五色石綁定在了一起，鹿鳴意在提及心事的時候，怎麽能不說起她？
甚至更早一點，鹿鳴意還在生辰那天送了她一盒胭脂，鹿鳴意為什麽不記得？
那麽多的豐富情感，為什麽偏偏她沒有？
生平第一次，姬緒雲對自己的不同提出了疑問，明明她早就接受這件事，並且為此感到無比的舒心自在了。
她想知道那些不斷閃現的、讓她寢食難安的情緒到底是什麽。
所以在攻上淩霄閣的那次，姬緒雲決意遵從本心。
那時候鹿鳴意被她束縛得不能動彈，臉色還有點白，但眼中正盛著憤怒與破碎的光，惡狠狠地盯著她。
姬緒雲的心臟急促跳動起來，她從未如此鮮明地感覺到這個器官的存在。
在這一刻，姬緒雲只想和鹿鳴意更近一點。
她低頭強吻住鹿鳴意，那裏柔軟而滾燙，帶著一股淡雅的清香，一如鹿鳴意平日裏身上的味道。
那將姬緒雲折磨得困擾而痛苦的情感在此刻得到了發洩。
鹿鳴意羞憤地罵她，明明可以對她下狠手卻在最後關頭猶豫一瞬，對她失望至極。
被同為“預言之子”的鹿鳴意在意、放在心上，不會有比這更讓姬緒雲興奮快樂的事了。
被鹿鳴意如此註視著，哪怕是帶著憎惡與怨恨，都讓她激動到戰栗，濃烈的刺激與快.感遠遠超出了殺人帶來的沖擊。
姬緒雲開始想，等鹿鳴意認識人心險惡，會變成什麽樣子？
等鹿鳴意被帶回魔宗、或者直接入魔，她們的關系又會變成什麽樣子？
無論如何，姬緒雲想，鹿鳴意都將和她糾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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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緒雲並非不知世事, 與之相反的，因為她喜歡觀察學習旁人的情感，戴上假面混跡九洲已經是她生活的常態。
只不過很多事她聽聽就過去了, 沒往心裏去。
沈家除了那位金貴的少主，前幾年還接了幾個孤兒養在臨安。
其中最為特殊的，便是給她送胭脂的那位鹿鳴意。據說和沈少主幾乎是平起平坐的待遇。
姬緒雲本該知道這件事——因為那幾個小孩會變成孤兒，也可以說算是她的手筆。
盛夜一直在找尋剩下五色石的下落, 從百年前魔宗進攻蕭家, 她順著線索找到了沈家頭上。
沈家的秘寶並不在臨安, 而是曾經定居的燕京。
盛夜便刻意放出魔宗即將大亂華北的風聲, 沈翩塵即便疑心其中有詐, 定然也不敢拿家族秘寶去賭, 轉移秘寶是必然的事。
同時，盛夜又以碧月劍尊的身份，去給沈翩塵蔔了一卦，說她近日有大劫，需小心行事。
沈翩塵自然也會掂量自己親自去取秘寶的風險。
至於截殺走鏢那些人的安排，為了萬無一失, 理應由姬緒雲親自去。
只不過當時, 她離鉆研“永生術”只差最後一步，便派了兩名護法和魔宗其餘幾位高階修士。
但不曾想, 那幾個走鏢的人修為本事倒是出眾, 魔宗這次搶奪沈家秘寶的計劃失敗了。
盛夜為此大發雷霆，毫不留情地處置了那些魔修，又找來新的護法頂上。
她原本是想責問姬緒雲的，如果不是姬緒雲持有銀輝石。
然而姬緒雲只是表面充滿歉意和卑微，心中卻百無聊賴。
畢竟她對五色石這種擁有神威的東西, 也提不起多少興趣，不如殺幾個人來得直白刺激。
但現在，姬緒雲忽然想：如果幾年前是我去親自攔截那些走鏢的人，這個鹿鳴意定然是活不下來的，那麽今日我也收不到這胭脂了。
她把玩著小巧的方盒，墮為魔修這些年來，她的心緒頭一次落在一個確切的人身上。
實話實說，姬緒雲對這盒胭脂很是滿意，光是拿在手中便覺得愉悅非常。
鮮艷明麗的正紅色，像那些噴濺而出的鮮血，也像一場純粹的大火。
更何況，這是在七月二十，她生辰收到的賀禮。
在還是姬厭的時候，姬緒雲只會在七月十九這天收到來自姬如歌的一份小禮物。
成為姬緒雲後，她嘴裏沒一句實話，就算有想巴結她的魔修，也沒什麽人能在七月二十這日送禮。
姬緒雲看著掌心小小的胭脂盒，想到了那個小小的人。
鹿鳴意。
姬緒雲輕輕念出了這個名字，思考對方為何要送這麽一份禮物。
可能只是隨手的。
對於這種大戶人家的孩子來說，一時興起給旁人送點小東西，實在再常見不過，姬緒雲漂泊在九洲這麽些年也沒少見。
但偏偏就是在七月二十這天。
她們居然還是同一天的生辰。
姬緒雲忽而握緊了手中的胭脂盒，唇角揚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冷漠如死水的心中泛起了點點名為好奇的波瀾。
自那天起，姬緒雲的生活主要有三件事。
殺人，研究她的邪術，以及觀察鹿鳴意。
永生術的試驗非常順利，姬緒雲當真把神魂已經碎裂的姬如歌“覆活”了過來，放進了一具用旁人血肉築成的新身子裏。
看到姬如歌重新睜開眼睛的那刻，數百年前的記憶在姬緒雲眼前閃過。
她露出一個殘忍快意的笑容，看著將永生永世不入輪回，被一直囚禁在這具肉身裏的姬如歌，用姬厭的模樣說：“姐姐，我們回家了。”
彼時姬緒雲已經能制造出兩個分身，她將其中一個易容成姬厭的模樣，帶著“覆生”的姬如歌和姬盼回到了臨安，甚至就在她們原來的“家”住下。
數百年過去，周圍的鄰居早就換了幾輪，不會有人記得這裏曾經住著三個窮困的母女。
姬緒雲大大咧咧地將自己墮為魔修的名字留在了臨安的戶口簿上，想的是要徹底否認姬厭這個名字。
但回到臨安，她還是套上了姬厭的皮囊，卻給姬如歌和姬盼分別改名姬遠歌、姬望。
姬如歌早已遠去，而姬盼無論盼望多少次，她渴望的幸福生活都不可能回來。
姬緒雲也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麽要保留姬厭這個分身，她只是常常遠遠看著鹿鳴意和那位沈少主在臨安的街上打鬧經過，想著：
會因為別人提到一句生辰，就主動送上禮物的人，應該是一個很喜歡管閑事、思緒很多的家夥。
如果鹿鳴意知道世上有一個人名為“厭”，會是什麽反應？同情還是可憐？
姬緒雲如此等待著。
她並不是一個有耐心的人，但卻想讓鹿鳴意再度主動註意到她。
只是時間太短了。
不過幾年，鹿鳴意就要離開臨安，去往太清宗求學。
鹿鳴意去往太清宗的時候，姬緒雲就在太清的一家客棧裏。
盛夜正神色興奮而覆雜，告訴她：“今天太清宗來了個新門徒、你可知道，她和你是同生辰八字、同靈根！”
姬緒雲原本懶洋洋靠在椅子上，聽到這話，心中猶如沸騰的水跳動起來。
她只能想到一個人。
“她叫鹿鳴意，還很年輕，不過十五。然而她的天賦舉世罕見！毫不誇張的說，她將超過我那個師妹，成為天下最有望飛升的人！”
姬緒雲楞了楞，旋即，她笑得無比燦爛。
看來，五年前的那場相遇不該說偶然，而是——命中註定。
鹿鳴意，那個唯一送給她生辰賀禮的人，與她同為“預言之子”。
她們註定是攪動九洲風雲的人。
在遇到盛夜之後，姬緒雲一直都覺得，自己會和旁人那般不同，是因為她是那和五色石綁定的“預言之子”。
而如今，世上有了一個和她同樣是“預言之子”的人。
姬緒雲想到，鹿鳴意從小沒了雙親，被寄養在沈家，而她雖然被娘親養在膝下，可還不如一般寄養的孩子；鹿鳴意是江夏人，卻被帶到臨安長大，而她是臨安人，後來長期生活的卻是江夏。
原來她們確實有許多可以聯系的地方。
姬緒雲迫不及待地想更近距離地觀察一下鹿鳴意，想看看她是不是和自己一樣，覺察不到什麽情感，只是一直在學習偽裝。
她甚至想，或許鹿鳴意當年送給她的那份胭脂，也是偽裝的一環，是為了在沈家人面前表現自己的善良。
這個念頭讓姬緒雲更加興奮了。
在盛夜的有意安排下，姬緒雲的分身之一被放進了太清宗，並且這次她沒有喬裝易容。
盛夜十分不讚同，冷聲問：“你在做什麽？你該隱藏自己的身份。”
姬緒雲佯裝乖巧地解釋：“師尊，大隱隱於市，若非主動暴露，誰能知道‘姬緒雲’是魔宗聖女的真實身份呢？”
就像在臨安，她要以姬厭的身份和鹿鳴意相遇一樣。
在同為“預言之子”的境地裏，她只想以姬緒雲的面貌去見鹿鳴意。
為了不引起旁人註意，姬緒雲一開始只是作為外門門徒在太清宗內修習。
姬緒雲的這個分身出身卑微，天賦普通，在太清宗內自然是最底層的那一批人。
還沒有找機會靠近身為親傳門徒的鹿鳴意，姬緒雲首先遇到的就是來自同門的欺淩，那些常常讓她跑腿做苦力，或者心情不好便打罵一番。
好在姬緒雲年幼時遇到過比這更慘烈的待遇，偽裝出可憐麻木的樣子相當順手。
等到宗門任務要前往秘境，她便會將這些人全部殺了，然後謊稱是在秘境中遭遇不測。
這裏和九洲其她地方並沒有什麽區別，甚至因為匯聚了太多天才和世家子，捧高踩低、弱肉強食的氛圍更為濃烈。
只不過因為宗規和各自的名聲，那些人會盡量不把事情鬧大。
但姬緒雲沒有顧及這些的必要。
在姬緒雲又一次被人拳打腳踢時，她正默默記住這些人的容貌，琢磨著到時候該怎麽折磨她們，是挑斷手腳，還是腰斬？
可突然，有一道清亮的呵斥打斷了那些人。
“你們在做什麽？！宗規規定不準同門鬥毆！你們這樣堂而皇之的欺辱同門，等著去執法堂領罪吧！”
那人踏光而來，身姿高挑纖長，一雙精致的眼眸微微蹙起，即便是生氣也漂亮得不像話。
姬緒雲見過這張臉年幼時的模樣，也曾遠遠見過她意氣風發、肆意明艷時的樣子。
她一直認為，那也是鹿鳴意的偽裝。
可直到被鹿鳴意小心翼翼地扶起，對方掌心傳來的熱度透過衣服傳遞過來，姬緒雲才明白，原來鹿鳴意和她是不一樣的。
“你還好嗎？這是膏藥你先拿著用吧。”
鹿鳴意眸光融融，有縷縷陽光打在她臉上，將那深棕色的眼眸暈染出淺淡的光輝。
在太清宗的這些年，姬緒雲雖然沒有實際和鹿鳴意接觸過，卻沒少聽聞她的消息。
鹿鳴意若是碰見一些欺淩行為，不管對方是何身份，都會上前阻攔。
為此，有許多世家子對她頗有怨言，只不過礙於鹿鳴意的身份只能隱忍不發。
姬緒雲一直以為，這也是鹿鳴意對“良善之人”的學習偽裝。
然而此時此刻，姬緒雲瞧得分明，那眼中跳動著的光亮是真切存在的。
鹿鳴意是真的在關心她，不是冰冷而不達眼底的偽裝。
原來，哪怕同為“預言之子”，鹿鳴意和她也是不同的。
那個晚上，姬緒雲手中握著的是鹿鳴意給她的胭脂和膏藥，靜靜凝望著窗外高懸的明月。
那曾經因鹿鳴意和她同為預言之子而產生的興奮期待，化為了某種帶著點點刺痛與燒灼感的東西，讓姬緒雲如鯁在喉，徹夜難眠。
她不明白那是什麽，只想著要靠近鹿鳴意再看看。
在秘境之中擄走沈鳴箏，是盛夜的一場機會。
姬緒雲知道自己應該立刻用銀輝石把沈鳴箏傳送走，可她並沒有那麽做。
她在等。
她想知道鹿鳴意會不會來。
姬緒雲那冷漠的心思和腦袋想著，沈家對鹿鳴意有養育之恩，但鹿鳴意的雙親也為沈家走鏢而死；沈鳴箏是鹿鳴意自幼長大的友人，但若是來救人便是九死一生。
在見到鹿鳴意的那一刻，姬緒雲心中那些刺痛和燒灼感被驟然放大了，讓她的心臟傳來一陣又一陣地刺痛。
這種感覺曾經出現在她得知姬如歌背叛時，但那次很淺淡。
姬緒雲依然不明白那是什麽，只知道那翻湧在心間的感情讓她難受至極，她幾百歲的人生裏都不曾有過這種時刻。
明明都是預言之子，為什麽她們是全然不同的？
姬緒雲將那盒多年前得到的胭脂握得很緊，將那份嫣紅塗抹在自己的眼角，並一直蔓延至眉尾。
她想到，自己從小到大就只得了鹿鳴意這一份賀禮，還是在鹿鳴意一時好心的“分享”下，實則對方根本不知道也不記得她是誰。
而鹿鳴意身邊從不缺人，有太多人圍繞在她身邊。
這是否就是她們不同的原因？
姬緒雲知道，人類的情感本身就是瞬息萬變的，那些看似的好意背後可能隱藏著無限惡意。
鹿鳴意現在和她如此不同，只不過是她還沒有見識人類情感的虛無和醜陋。
這個機會來的很快。
盛夜通過推演，找出了晨曦石的大概方位，但她顯然對姬緒雲不似從前信任，猶疑著要怎麽拿到晨曦石。
姬緒雲瞧出她眼底的猜忌，燦然一笑：“師尊，既然你不放心我，那不如找鹿鳴意呢？”
“鹿鳴意？”盛夜眉頭一皺，毫不留情地否決，“她一心向正道，又和魔修有血海深仇，是斷然不可能為我所用的。”
姬緒雲悠悠道：“師尊，就照你之前對我做的那樣對她，不就行了麽？”
盛夜的臉色微微一變，帶著審視地看向姬緒雲，問：“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稍微動動腦筋也能想到嘛，我也不是什麽稀罕人才，鐘流何必為了折磨我還特意去討好姬如歌她們？總得有個人在背後多方推波助瀾的。”姬緒雲無所謂地聳聳肩。
但她並不是很在乎。
如果不是有裂痕在先，盛夜再怎麽挑動姬如歌也不會有效。盛夜最後不過是放大了裂痕。
於是，在盛夜和姬緒雲的精心安排下，晨曦石遇到了鹿鳴意，並和她融合了。
但鹿鳴意的遭遇比當年的姬緒雲還要更坎坷一些。
她的修為正一步步衰落，從曾經最年輕的金丹修士，跌落到了築基期，並還在不斷下墜。
彼時姬緒雲已經成了鹿鳴意名義上親近的“師妹”，她靠著多年對旁人的觀察，偽裝出來一副乖巧聽話而又活潑的性子，陪伴在鹿鳴意身邊。
她常常好奇地等待旁人的刁難降臨，然後看鹿鳴意的反應。
虎落平陽被犬欺，這個道理即便是鹿鳴意也不能免俗。
但曾經站在眾人之巔的鹿鳴意面對這般境地，卻從不低頭，旁人敢為難她，她便當著面反抗回去。
姬緒雲曾問她：“鹿師姐，那些人這樣對你，你就沒想著報覆回去嗎？”
鹿鳴意訝然挑眉：“我都打回去了呀？而且還多打了幾下呢。”
姬緒雲想，這點她們並不一樣。若是有人膽敢對她動手，她定然會把這人折磨致死。
畢竟殺人對姬緒雲來說，不過是輕飄飄的兩個字。
越是和鹿鳴意朝夕相處，姬緒雲便發現那些不同隨處可見。
她跟著鹿鳴意去往江夏，順路拜見了鹿鳴意雙親的墓。
祭拜完後在回去的路上，姬緒雲問：“鹿師姐，你的雙親在你五歲的時候就去世了，你一直是在沈家長大的，你對母親們……還有什麽記憶嗎？”
“有啊，雖然都是很零碎的。”鹿鳴意回答的很輕快，“比如，我還有印象小時候坐在我阿娘肩上，她把我舉高高；還有我們一家人去凡人界的金陵，那裏是和修仙界不同的繁華……”
姬緒雲聽著鹿鳴意的分享，勾勒出和自己童年截然不同的畫面。
鹿展顏和景遇陪著鹿鳴意的時間很短暫。可即便是那些模糊不清的記憶裏，她們的容顏也依然是慈愛的，在生命的最後關頭也會為女兒求得一線生機。
而姬緒雲對阿娘沒有印象，娘親陪她幾百年，有的只是打罵。
姬緒雲也曾試圖挑起鹿鳴意的負面情緒。
她們回到江夏的客棧時，姬緒雲問：“鹿師姐，你一定很想為你的母親們覆仇吧？可如今這莫名其妙的修為倒退卻發生在你身上，命運對你可真是不公。”
鹿鳴意一楞，接著笑了幾聲。
那張笑臉在朦朧的月色下若隱若現。
姬緒雲看著，心臟也似乎被什麽揉捏著，有點酸，也有點苦澀。
她覺得這真是奇怪，自己明明是想看到鹿鳴意落寞乃至憤怒的，但為何會有如此陌生的情緒？
那頭的鹿鳴意笑說：“是很不公平，但我不會隨波逐流的。就算修為倒退，真遇上魔修了也本不該死纏爛打一個，說不準還能拉著同歸於盡呢？這怎麽不算一種覆仇？”
她居然還能開個玩笑。
可隨後，鹿鳴意聲音放輕了點：“但要說遺憾也還是有點吧。”
姬緒雲打起精神，想著或許能就此抓住鹿鳴意的情緒弱點，並放大負面影響，就此引出對方的心魔。
“找魔修尚且可以同歸於盡，但沈家的養育之恩我只能回報微薄，師姐作為家主面臨的困難重重我也再難幫襯。還有師尊……”
姬緒雲敏銳覺察到鹿鳴意的情緒低沈了下去：“師尊那樣悉心傾註心血教導我，盼著我能懲惡揚善，可我如今這樣反倒是讓她的付出白費了……我一定很讓她失望。”
如果說回報和幫襯，姬緒雲曾在姬如歌身上體會過這種心情，那麽“令人失望”對她來說，則是全然陌生的。
姬緒雲從不曾想過去滿足誰的願望，自然也不會覺得誰會對自己抱有期待。
可鹿鳴意記掛著這些。
她說了好多人啊。
但獨獨沒有她姬緒雲。
月光投射在這間廂房中，姬緒雲躺在另一張床上，一瞬不瞬地盯著對面的鹿鳴意。
那張臉褪去了白日裏鮮活的表情，只留下一片安寧，纖長的睫毛正隨著呼吸輕輕眨動，好像一只隨時會振翅飛離的蝶。
姬緒雲從未有過如此多鮮明的感覺在胸腔裏飄蕩。
有熟悉的燒灼感與刺痛，也有被放大了的酸澀與疼痛。
她想，鹿鳴意能說起那麽多人，為什麽不能說起她？
她們是命運相似卻又格外不同的預言之子，她們早早就被五色石綁定在了一起，鹿鳴意在提及心事的時候，怎麽能不說起她？
甚至更早一點，鹿鳴意還在生辰那天送了她一盒胭脂，鹿鳴意為什麽不記得？
那麽多的豐富情感，為什麽偏偏她沒有？
生平第一次，姬緒雲對自己的不同提出了疑問，明明她早就接受這件事，並且為此感到無比的舒心自在了。
她想知道那些不斷閃現的、讓她寢食難安的情緒到底是什麽。
所以在攻上淩霄閣的那次，姬緒雲決意遵從本心。
那時候鹿鳴意被她束縛得不能動彈，臉色還有點白，但眼中正盛著憤怒與破碎的光，惡狠狠地盯著她。
姬緒雲的心臟急促跳動起來，她從未如此鮮明地感覺到這個器官的存在。
在這一刻，姬緒雲只想和鹿鳴意更近一點。
她低頭強吻住鹿鳴意，那裏柔軟而滾燙，帶著一股淡雅的清香，一如鹿鳴意平日裏身上的味道。
那將姬緒雲折磨得困擾而痛苦的情感在此刻得到了發洩。
鹿鳴意羞憤地罵她，明明可以對她下狠手卻在最後關頭猶豫一瞬，對她失望至極。
被同為“預言之子”的鹿鳴意在意、放在心上，不會有比這更讓姬緒雲興奮快樂的事了。
被鹿鳴意如此註視著，哪怕是帶著憎惡與怨恨，都讓她激動到戰栗，濃烈的刺激與快.感遠遠超出了殺人帶來的沖擊。
姬緒雲開始想，等鹿鳴意認識人心險惡，會變成什麽樣子？
等鹿鳴意被帶回魔宗、或者直接入魔，她們的關系又會變成什麽樣子？
無論如何，姬緒雲想，鹿鳴意都將和她糾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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