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鳳凰於飛（1） 那是一盒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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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鳳凰於飛（1） 那是一盒胭脂。……
姬緒雲還是姬厭的時候, 便很早發現自己的不同。
“就算再怎麽討厭，也不該給自己的女兒起這樣一個名字吧！”
“這麽冷的雨天，還讓孩子穿這麽少！孩子還這麽小, 怎麽狠得下心？”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被自己親娘這麽對待……”
被姬盼關在門外的時候，姬厭聽到路過的人小聲議論著。
她一開始不知道那些人在說誰。或者說，她根本沒有把註意力投註到其她地方, 只是靜靜註視著眼前的隨著雨水不斷積漲的小水潭。
直到姬如歌推著搖搖欲墜的輪椅過來, 那幾人才收斂著快步離開。
姬厭看到姬如歌帶著病氣的眉眼微微收攏著, 手裏拿著一件薄衫, 細密的雨絲越過屋檐, 將姬如歌的半邊身子也打濕了不少。
姬厭動了動白到發紫的嘴唇, 聲音喑啞：“姐，你身上……”
姬如歌沒聽她說完，而是直接把衣服遞過去，給姬厭披上一半——她坐在輪椅上，怎麽都沒法給姬厭好好披上衣服——接著說：“厭厭，別管那些話。”
這件衣衫雖然薄, 但聊勝於無, 姬厭能感覺自己被凍到近乎麻木的身子好似回溫了點。
而後，她才慢悠悠想到：原來那些婆婆剛才是在說我。
姬盼常說, 是因為姬厭晦氣, 才會導致那天的難產，也害死了她那素未謀面的阿娘。說完後，姬盼淚流滿面，打罵得更兇。
姬厭只能感覺到竹棍打在身上的痛，對自己母親是全然的不理解。
她想：被打的明明是我, 你哭什麽呢？
等到姬盼發洩完怨恨和怒氣，抹著眼淚離開後，姬如歌便會扶著輪椅過去，把姬厭從地上拉起來，顫聲說：“厭厭，娘親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裏去，她只是太難過了……”
姬厭眨了眨眼，想說，原來那些話是在說我？
但說了就說了，哪怕姬如歌不說，姬厭也沒往心裏去。
尖銳刻薄的攻擊也好，憐惜關懷的同情也好，姬厭都沒什麽特別的感覺。
她所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實，除了姬盼的棍棒、冷硬的飯菜，便只有姬如歌時時送來的破舊衣衫。
因為偷偷照顧她，姬如歌有時也會被姬盼遷怒，但姬盼到底心疼這個先天有殘疾的女兒，說了幾句後便又把怒火轉移到姬厭身上，對姬厭一頓指責。
哪怕是雙生子，卻是截然不同的待遇。
姬厭認為姬如歌沒必要摻和這件事，給自己找麻煩。
被問起時，姬如歌眸光融融看著她，那之中的柔情似乎能融化冰雪，說因為姬厭是她妹妹，她該照顧她。
但對著那充斥著關愛的眼神，姬厭無法理解，她只覺得姬如歌看她的目光似乎過分明亮了點。
而對於姬如歌的話，她想問：血緣是這麽偉大的東西嗎？她完全沒覺得有什麽特殊的。
這話沒說出來，姬厭只是淡淡望著姬如歌，然後很輕地回了一聲“哦”。
伴隨著這個冷淡的回答，她看到姬如歌眼睛裏的光亮淡了下去。
後來，姬厭又一次被姬盼關在門外，她看著鄰居家的一對姐妹玩耍後回來，姐姐背著妹妹，還在輕哼著溫柔的歌謠。
那個妹妹把姐姐的脖子抱得很緊，笑嘻嘻地說：“姐姐最好了！我最愛你了！”
姬厭看著那個姐姐，明明在承受著另一個人的重量進行“勞作”，可聽到這句話後，卻笑得很開心。
她忽然想到了那天的姬如歌，頓悟出來，對方也想要這種“互動”。
也正是在這一刻，姬厭深深發覺，自己和旁人似乎是不一樣的。
她無法理解姬如歌當時的心情，正如她不懂姬盼為什麽要提到她所謂的“阿娘”時要哭泣。
而她自己，從一開始似乎就沒有感受到所謂快樂、悲傷、憤怒等心情。
這本該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可姬厭接受的也很快，根本沒有為此有什麽糾結，只想：
啊，原來我是這樣一個人。
只是即便沒什麽感覺，姬厭也還是開始思考，自己或許能讓身體殘疾的姬如歌快樂一點。
作為妹妹的話，這麽做也是應該的吧？而且，姬如歌總是默默照顧她。
雖然姬盼一直對姬厭非打即罵，但姬厭磕磕絆絆地長大了。
她很瘦小，就算出去做工，很多地方也不收她，姬厭便只能做些手工活。好在她的雙手十分靈巧，很多步驟一看就會，效率極高。
賺的那點錢她都拿去給姬如歌買藥，希望減輕她的病痛。
後來，靈根覺醒後，姬厭得了個品質極差的天靈根。
負責的修士委婉告訴她，這個天賦很尷尬。
要說差，那好歹也是天靈根；可要說好，這麽駁雜的資質，吸納靈氣的速度說是龜速都算往好了說。
旁人聽了這話，多半要心灰意冷一段時間。
但姬厭卻想，這話中似乎還有一線生機，如果能抓住機遇，踏上修仙之途，姬如歌的雙腿就當真有救了。
所以，哪怕碰壁再多，姬厭收拾收拾自己，又會去往下一個宗門或者世家，尋求一個機會。
流雲宗不過是個江夏的小宗門，只不過對修仙界大部分普通人來說，能加入宗門已經實屬不易，姬厭也深知這點。
她如最初所想，抓住了機會，將姬如歌和姬盼都接到了江夏去。
在靈根覺醒之後，姬厭就不再是那個任由姬盼打罵的小孩了。
她的身子在抽條般地成長，雖然依然單薄，卻已經稱得上高挑。姬盼再想對姬厭動手，姬厭擡手便能制止她那想要落下的巴掌。
“你要反了不成？！我是你娘！”姬盼漲紅了臉，不知道是羞的還是氣的。
姬厭沒松手，她早就想這麽做了，不過是之前實在太瘦小，沒那個能力。
就像之前她沒覺得作為姐姐的姬如歌有什麽特殊的，姬盼如今再扯自己母親的身份，姬厭也不會有什麽觸動。
倒是姬如歌，在姬厭覺醒靈根之後，比之前要更喜歡和她待著。
在臨安的時候，姬如歌不會時時去找姬厭，因為這會惹得姬盼不快；到了江夏，每次姬厭從宗門回來，姬如歌都會拉著她說上好一會兒，問修仙的日子是什麽樣的，然後默默垂下眼眸。
那時候的姬厭已經見識過許多人了，直到姬如歌這是感到了“落寞”。
於是她說：“姐，等你的腿好了，你就也可以去修煉了。”
姬如歌只扯了扯唇角，不看姬厭說：“我的問題在靈根，不是腿。”
姬厭直言道：“再差的靈根都可以修煉的。而且，靈根這種事也不是一定的，只要想法子，總能有出路。”
姬如歌聽了只覺得震驚：“姬厭，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靈根這東西，一個人生下來就註定了的！”
姬厭從不覺得有什麽事是註定的。
一個人一定有情感嗎？她就沒有。
母親註定就要愛孩子嗎？這也未必。
姬厭自己就是那個和大眾不同的人，所以她想做什麽，就會去做。
既然姬如歌總是在意能不能修煉，那麽總能找到修改靈根、讓不能修煉的人也能修煉的法子。
然而，還沒等姬厭想出辦法，她就先被人扔下了懸崖。
經脈俱斷很痛。身上的血流出來，凝固後很涼。
但姬厭發覺那些血仿佛流進了自己的身體裏，讓她感覺心口亦是一陣冰涼。
“哎呀……真是可憐，被所有人都拋棄背叛了呢？”
有玩味的女聲響起，姬厭艱難地擡頭看去，只見到了一雙淺藍色的眼眸，像是迷幻的海霧。
她隱約記得自己看過這雙眼睛，在游歷的某個時刻，又或者日常的某個瞬間。
姬厭想問她是誰，可一開口便是劇痛傳來，喉嚨裏全都是血。
“別動、別動。你的經脈全都碎裂了，連臉都被摔破了。但沒關系的，接下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
女人是這麽安慰著的，姬厭心想，她如今可以說是只吊著一口氣了，還能有什麽法子活下去？
而後，一個更為冰涼的東西抵在了姬厭的手腕上。
姬厭沒有去看自己的手，反倒是直直擡眸去看居高臨下的女人，對方似乎也很好奇她，沒什麽真情實感地笑道：“姬厭，別忘了救你的人是我，我叫盛夜。”
姬厭。
聽到這個名字，她的心臟抽了抽，被扔下山崖的記憶閃現過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被姬如歌和姬盼出賣，姬盼厭惡她，那麽姬如歌呢？
就算她沒有感情，可從世俗的層面來看，她又有做什麽對不起姬如歌的事嗎？
而有感情的人，就是這樣對待別人的嗎？
還是說，對她的感情只能是厭惡呢？
那個冰涼的東西很快裹挾著某種風暴，將姬厭的意識給吞沒。
她在一片黑暗的虛無中，聽到了一個遙遠的聲音，對方問她：“姬厭，你想要什麽？”
“我要去找姬如歌和姬盼。”
“然後呢？”
“然後……”
她的話語頓了頓，一片空白的大腦裏，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帶著一股讓她戰栗的沖動。
百年以來，她第一次體會到如此激烈的、足以稱之為“情緒”的存在。
那是她被姬盼打罵的畫面。
那是姬如歌面露艷羨、藏著怨恨的場景。
已經決定拋棄“姬厭”這個名字的姬緒雲揚起一抹燦爛的笑容，說：
“然後，我要殺了她們。”
反正她們也差點害死了她，那為什麽不幹脆殺了她們呢？
姬緒雲將那個把她扔下山崖的始作俑者——鐘流抽筋扒皮後，又直接放火燒了流雲宗，將其徹底從修仙界抹去。
這些她都做的相當順暢，好像殺人是一件極其輕松的、她本來就該會的事情一樣。
那些溫熱的血液噴濺在姬緒雲身上，讓她笑得愈發燦爛。
原本已經摔破了的五官在五色石的神威下被修覆乃至重組，由曾經的清秀變為了昳麗的美艷，在血色中凸顯出幾分瘆人的綺麗。
迎著沖天的火光，姬緒雲來到了自己曾經的“家”裏，割開了姬盼的聲帶，刺瞎了姬如歌的雙眼。
姬緒雲想，她當時跌落山崖沒有直接死掉，那麽也不該讓自己的姐姐和母親一下子就死去的。
就像那被扒了皮的鐘流，留著一口氣繼續接受折磨。
姬緒雲是想再把姬如歌留著的。
但她聽到姬如歌那樣顫抖地哀求著她，拼命道歉，曾經為她擋風遮雨的身子如風中殘燭般顫抖個不停，明明已經痛得要命，被她抱在懷裏的時候還要用所有力氣拉住她的衣角。
姬緒雲看到姬如歌這個樣子，那些因殺人帶來的興奮忽然如潮水般褪去了。
她聽著那些懇求解釋，突然很想問，不是說好了要保護妹妹的嗎？保護是什麽感情？保護到最後是把人推下山崖嗎？
姬緒雲垂眸，心想：如果繼續折磨姬如歌，一定很無趣。
所以，她毫不猶豫地就刺穿了姬如歌的心臟，那血並不是溫熱的，落在姬緒雲手上，她只感覺到一陣冰涼。
“厭厭，其實那天……”
姬如歌想說點什麽，可只能瞪大了眼睛，身子柔軟無力地從輪椅上滑落，被姬緒雲接住。
那雙和姬厭相似而和姬緒雲截然不同的眼睛，正無神地望著她。
姬緒雲對著這眼眸，一點點笑了出來。
她想，姬如歌還想說什麽都不重要了，從她背叛自己的那一刻，就註定了今天的結局。
至於理由，姬緒雲懶得聽。
所謂的血緣，也不過如此。
在那場大火中，姬厭徹底重生為姬緒雲。
她徹底摒棄過去，連帶著作為姬厭時因為無法體會感情的冷淡也一並丟掉，燦爛妖嬈的笑容時時掛在姬緒雲的臉上。
也正是因為無法理解那些感情，她開始留心回憶和觀察自己遇到的眾多人，並且一點點去學習不同情緒下不同的反應。
姬緒雲很快就找到了殺人之外的新樂趣，只是這樂趣來得快去得也快，因為人類的情感反反覆覆也就是那些。
她如今已經擁有了傳說中的“銀輝石”，曾經完全 不夠看的靈根經歷過重塑，終於展露出它作為天靈根的威力。
即便姬緒雲選擇墮入魔道，修為速度還是節節攀升。
在突破金丹期後，她想到自己過去和姬如歌的對話，嘲諷道：“阿姐，早和你說了辦法總會有的，只要堅持。沒想到你性子急到一點都等不了。”
連重塑靈根的事都可以做到，姬緒雲開始找尋更多不可能的事。
她決定去找尋“死而覆生”的方法。
“死而覆生？別在這種無用的事上浪費時間，如果真有這種事，古往今來那麽多能人異士早就發現了！”盛夜聽聞後，很是不屑地指責。
姬緒雲表面乖巧應是，她已經拜盛夜，這個在九洲名聲響亮的碧月劍尊為師。
但姬緒雲很清楚，盛夜不過是要利用她當五色石的載體，正好她也沒有尊師的心思，私下裏我行我素。
盛夜追求永生，但一門心思就盯著五色石，姬緒雲嗤笑自己這師尊的思想束縛。
過去百年，抓了無數人包括鐘流在內進行實驗，她當真摸到點門路，並決定將姬如歌作為覆生的第一個對象。
姬緒雲的想法很直接，她已經墮為魔修了，日後壽元散盡便是徹底死去，再無輪回。
如此下場，怎麽能只有自己一個人品嘗？
回去臨安那天，正好是七月二十，姬緒雲把這個本屬於自己、卻被姬盼強行抹去的日子，作為她完成自己偉大法術的日子。
“姬厭、姬厭！你要做什麽，你放開我！！我是你娘啊！”
過去百年，姬盼的聲帶被姬緒雲養了回來，她以為自己逃過一劫，卻不想姬緒雲還會回來。
姬緒雲笑瞇瞇說：“放心，我記性很好。今天是個好日子不是麽？該給我過個生辰啊。”
聽到生辰，姬盼身子猛地一僵，她想到已經死去的姬如歌，頓時紅了眼眶，激動道：“你怎麽還好意思提生辰！！”
姬緒雲笑了幾聲，想說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這本就是我的生辰。
只是話還沒說出來，有人打斷了她：“道友你好，這是我們家小姐送給你的。”
所有的話頃刻間堵在了姬緒雲嘴裏，連帶那些帶著煞氣的冰冷笑容都褪去。
她循聲看去，眼神如蛇一般盯住來人，叫對方猛地停住腳步，臉色有些驚疑不定。
姬緒雲掃了這人一眼，從對方一身紅衣瞧出來是沈家的人，重新掛起笑容道：“哦？沈少主送的嗎，那真是多謝了。”
作為臨安人，姬緒雲自然知道沈家，而沈家這些年新添了個小少主，更是件大新聞。
然而那門生搖了搖頭，道：“不是少主，是我們家另一位小姐。”
“另一位？”姬緒雲心中起了疑慮，並不認為天下有免費的午餐。
門生解釋道：“方才路過這裏，小姐聽聞今日似乎是道友生辰，恰好我們家這位小姐，也是今日的壽宴。如此緣分，她便想要送道友一份賀禮，以示相遇之緣。”
姬緒雲眸光一凝，擡眸看向巷子的盡頭。
在一片天光之下，有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那兒。
那人正在和身旁一身紅衣的少主打鬧，沒有看這邊，但她停在巷子口，就證明這門生所說屬實。
姬緒雲沒有扭捏，直接接下了禮盒，笑道：“那替我向你們家小姐道謝。”
“自然的。”門生說著，覺得眼前的女子陰森森的，不太舒服地離開了。
姬緒雲看了一會兒手中的盒子，給姬盼潦草施了個術後，有些急促地拆開了包裝。
裏面是一盒小巧的胭脂，顏色正紅，明亮而熾烈。
無論是作為姬厭還是姬緒雲，這都是她漫長歲月裏，第一次在真正的生辰上收到的，堪稱鄭重的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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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緒雲還是姬厭的時候, 便很早發現自己的不同。
“就算再怎麽討厭，也不該給自己的女兒起這樣一個名字吧！”
“這麽冷的雨天，還讓孩子穿這麽少！孩子還這麽小, 怎麽狠得下心？”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被自己親娘這麽對待……”
被姬盼關在門外的時候，姬厭聽到路過的人小聲議論著。
她一開始不知道那些人在說誰。或者說，她根本沒有把註意力投註到其她地方, 只是靜靜註視著眼前的隨著雨水不斷積漲的小水潭。
直到姬如歌推著搖搖欲墜的輪椅過來, 那幾人才收斂著快步離開。
姬厭看到姬如歌帶著病氣的眉眼微微收攏著, 手裏拿著一件薄衫, 細密的雨絲越過屋檐, 將姬如歌的半邊身子也打濕了不少。
姬厭動了動白到發紫的嘴唇, 聲音喑啞：“姐，你身上……”
姬如歌沒聽她說完，而是直接把衣服遞過去，給姬厭披上一半——她坐在輪椅上，怎麽都沒法給姬厭好好披上衣服——接著說：“厭厭，別管那些話。”
這件衣衫雖然薄, 但聊勝於無, 姬厭能感覺自己被凍到近乎麻木的身子好似回溫了點。
而後，她才慢悠悠想到：原來那些婆婆剛才是在說我。
姬盼常說, 是因為姬厭晦氣, 才會導致那天的難產，也害死了她那素未謀面的阿娘。說完後，姬盼淚流滿面，打罵得更兇。
姬厭只能感覺到竹棍打在身上的痛，對自己母親是全然的不理解。
她想：被打的明明是我, 你哭什麽呢？
等到姬盼發洩完怨恨和怒氣，抹著眼淚離開後，姬如歌便會扶著輪椅過去，把姬厭從地上拉起來，顫聲說：“厭厭，娘親說的那些話，你別往心裏去，她只是太難過了……”
姬厭眨了眨眼，想說，原來那些話是在說我？
但說了就說了，哪怕姬如歌不說，姬厭也沒往心裏去。
尖銳刻薄的攻擊也好，憐惜關懷的同情也好，姬厭都沒什麽特別的感覺。
她所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實，除了姬盼的棍棒、冷硬的飯菜，便只有姬如歌時時送來的破舊衣衫。
因為偷偷照顧她，姬如歌有時也會被姬盼遷怒，但姬盼到底心疼這個先天有殘疾的女兒，說了幾句後便又把怒火轉移到姬厭身上，對姬厭一頓指責。
哪怕是雙生子，卻是截然不同的待遇。
姬厭認為姬如歌沒必要摻和這件事，給自己找麻煩。
被問起時，姬如歌眸光融融看著她，那之中的柔情似乎能融化冰雪，說因為姬厭是她妹妹，她該照顧她。
但對著那充斥著關愛的眼神，姬厭無法理解，她只覺得姬如歌看她的目光似乎過分明亮了點。
而對於姬如歌的話，她想問：血緣是這麽偉大的東西嗎？她完全沒覺得有什麽特殊的。
這話沒說出來，姬厭只是淡淡望著姬如歌，然後很輕地回了一聲“哦”。
伴隨著這個冷淡的回答，她看到姬如歌眼睛裏的光亮淡了下去。
後來，姬厭又一次被姬盼關在門外，她看著鄰居家的一對姐妹玩耍後回來，姐姐背著妹妹，還在輕哼著溫柔的歌謠。
那個妹妹把姐姐的脖子抱得很緊，笑嘻嘻地說：“姐姐最好了！我最愛你了！”
姬厭看著那個姐姐，明明在承受著另一個人的重量進行“勞作”，可聽到這句話後，卻笑得很開心。
她忽然想到了那天的姬如歌，頓悟出來，對方也想要這種“互動”。
也正是在這一刻，姬厭深深發覺，自己和旁人似乎是不一樣的。
她無法理解姬如歌當時的心情，正如她不懂姬盼為什麽要提到她所謂的“阿娘”時要哭泣。
而她自己，從一開始似乎就沒有感受到所謂快樂、悲傷、憤怒等心情。
這本該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可姬厭接受的也很快，根本沒有為此有什麽糾結，只想：
啊，原來我是這樣一個人。
只是即便沒什麽感覺，姬厭也還是開始思考，自己或許能讓身體殘疾的姬如歌快樂一點。
作為妹妹的話，這麽做也是應該的吧？而且，姬如歌總是默默照顧她。
雖然姬盼一直對姬厭非打即罵，但姬厭磕磕絆絆地長大了。
她很瘦小，就算出去做工，很多地方也不收她，姬厭便只能做些手工活。好在她的雙手十分靈巧，很多步驟一看就會，效率極高。
賺的那點錢她都拿去給姬如歌買藥，希望減輕她的病痛。
後來，靈根覺醒後，姬厭得了個品質極差的天靈根。
負責的修士委婉告訴她，這個天賦很尷尬。
要說差，那好歹也是天靈根；可要說好，這麽駁雜的資質，吸納靈氣的速度說是龜速都算往好了說。
旁人聽了這話，多半要心灰意冷一段時間。
但姬厭卻想，這話中似乎還有一線生機，如果能抓住機遇，踏上修仙之途，姬如歌的雙腿就當真有救了。
所以，哪怕碰壁再多，姬厭收拾收拾自己，又會去往下一個宗門或者世家，尋求一個機會。
流雲宗不過是個江夏的小宗門，只不過對修仙界大部分普通人來說，能加入宗門已經實屬不易，姬厭也深知這點。
她如最初所想，抓住了機會，將姬如歌和姬盼都接到了江夏去。
在靈根覺醒之後，姬厭就不再是那個任由姬盼打罵的小孩了。
她的身子在抽條般地成長，雖然依然單薄，卻已經稱得上高挑。姬盼再想對姬厭動手，姬厭擡手便能制止她那想要落下的巴掌。
“你要反了不成？！我是你娘！”姬盼漲紅了臉，不知道是羞的還是氣的。
姬厭沒松手，她早就想這麽做了，不過是之前實在太瘦小，沒那個能力。
就像之前她沒覺得作為姐姐的姬如歌有什麽特殊的，姬盼如今再扯自己母親的身份，姬厭也不會有什麽觸動。
倒是姬如歌，在姬厭覺醒靈根之後，比之前要更喜歡和她待著。
在臨安的時候，姬如歌不會時時去找姬厭，因為這會惹得姬盼不快；到了江夏，每次姬厭從宗門回來，姬如歌都會拉著她說上好一會兒，問修仙的日子是什麽樣的，然後默默垂下眼眸。
那時候的姬厭已經見識過許多人了，直到姬如歌這是感到了“落寞”。
於是她說：“姐，等你的腿好了，你就也可以去修煉了。”
姬如歌只扯了扯唇角，不看姬厭說：“我的問題在靈根，不是腿。”
姬厭直言道：“再差的靈根都可以修煉的。而且，靈根這種事也不是一定的，只要想法子，總能有出路。”
姬如歌聽了只覺得震驚：“姬厭，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靈根這東西，一個人生下來就註定了的！”
姬厭從不覺得有什麽事是註定的。
一個人一定有情感嗎？她就沒有。
母親註定就要愛孩子嗎？這也未必。
姬厭自己就是那個和大眾不同的人，所以她想做什麽，就會去做。
既然姬如歌總是在意能不能修煉，那麽總能找到修改靈根、讓不能修煉的人也能修煉的法子。
然而，還沒等姬厭想出辦法，她就先被人扔下了懸崖。
經脈俱斷很痛。身上的血流出來，凝固後很涼。
但姬厭發覺那些血仿佛流進了自己的身體裏，讓她感覺心口亦是一陣冰涼。
“哎呀……真是可憐，被所有人都拋棄背叛了呢？”
有玩味的女聲響起，姬厭艱難地擡頭看去，只見到了一雙淺藍色的眼眸，像是迷幻的海霧。
她隱約記得自己看過這雙眼睛，在游歷的某個時刻，又或者日常的某個瞬間。
姬厭想問她是誰，可一開口便是劇痛傳來，喉嚨裏全都是血。
“別動、別動。你的經脈全都碎裂了，連臉都被摔破了。但沒關系的，接下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你只需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
女人是這麽安慰著的，姬厭心想，她如今可以說是只吊著一口氣了，還能有什麽法子活下去？
而後，一個更為冰涼的東西抵在了姬厭的手腕上。
姬厭沒有去看自己的手，反倒是直直擡眸去看居高臨下的女人，對方似乎也很好奇她，沒什麽真情實感地笑道：“姬厭，別忘了救你的人是我，我叫盛夜。”
姬厭。
聽到這個名字，她的心臟抽了抽，被扔下山崖的記憶閃現過來。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被姬如歌和姬盼出賣，姬盼厭惡她，那麽姬如歌呢？
就算她沒有感情，可從世俗的層面來看，她又有做什麽對不起姬如歌的事嗎？
而有感情的人，就是這樣對待別人的嗎？
還是說，對她的感情只能是厭惡呢？
那個冰涼的東西很快裹挾著某種風暴，將姬厭的意識給吞沒。
她在一片黑暗的虛無中，聽到了一個遙遠的聲音，對方問她：“姬厭，你想要什麽？”
“我要去找姬如歌和姬盼。”
“然後呢？”
“然後……”
她的話語頓了頓，一片空白的大腦裏，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帶著一股讓她戰栗的沖動。
百年以來，她第一次體會到如此激烈的、足以稱之為“情緒”的存在。
那是她被姬盼打罵的畫面。
那是姬如歌面露艷羨、藏著怨恨的場景。
已經決定拋棄“姬厭”這個名字的姬緒雲揚起一抹燦爛的笑容，說：
“然後，我要殺了她們。”
反正她們也差點害死了她，那為什麽不幹脆殺了她們呢？
姬緒雲將那個把她扔下山崖的始作俑者——鐘流抽筋扒皮後，又直接放火燒了流雲宗，將其徹底從修仙界抹去。
這些她都做的相當順暢，好像殺人是一件極其輕松的、她本來就該會的事情一樣。
那些溫熱的血液噴濺在姬緒雲身上，讓她笑得愈發燦爛。
原本已經摔破了的五官在五色石的神威下被修覆乃至重組，由曾經的清秀變為了昳麗的美艷，在血色中凸顯出幾分瘆人的綺麗。
迎著沖天的火光，姬緒雲來到了自己曾經的“家”裏，割開了姬盼的聲帶，刺瞎了姬如歌的雙眼。
姬緒雲想，她當時跌落山崖沒有直接死掉，那麽也不該讓自己的姐姐和母親一下子就死去的。
就像那被扒了皮的鐘流，留著一口氣繼續接受折磨。
姬緒雲是想再把姬如歌留著的。
但她聽到姬如歌那樣顫抖地哀求著她，拼命道歉，曾經為她擋風遮雨的身子如風中殘燭般顫抖個不停，明明已經痛得要命，被她抱在懷裏的時候還要用所有力氣拉住她的衣角。
姬緒雲看到姬如歌這個樣子，那些因殺人帶來的興奮忽然如潮水般褪去了。
她聽著那些懇求解釋，突然很想問，不是說好了要保護妹妹的嗎？保護是什麽感情？保護到最後是把人推下山崖嗎？
姬緒雲垂眸，心想：如果繼續折磨姬如歌，一定很無趣。
所以，她毫不猶豫地就刺穿了姬如歌的心臟，那血並不是溫熱的，落在姬緒雲手上，她只感覺到一陣冰涼。
“厭厭，其實那天……”
姬如歌想說點什麽，可只能瞪大了眼睛，身子柔軟無力地從輪椅上滑落，被姬緒雲接住。
那雙和姬厭相似而和姬緒雲截然不同的眼睛，正無神地望著她。
姬緒雲對著這眼眸，一點點笑了出來。
她想，姬如歌還想說什麽都不重要了，從她背叛自己的那一刻，就註定了今天的結局。
至於理由，姬緒雲懶得聽。
所謂的血緣，也不過如此。
在那場大火中，姬厭徹底重生為姬緒雲。
她徹底摒棄過去，連帶著作為姬厭時因為無法體會感情的冷淡也一並丟掉，燦爛妖嬈的笑容時時掛在姬緒雲的臉上。
也正是因為無法理解那些感情，她開始留心回憶和觀察自己遇到的眾多人，並且一點點去學習不同情緒下不同的反應。
姬緒雲很快就找到了殺人之外的新樂趣，只是這樂趣來得快去得也快，因為人類的情感反反覆覆也就是那些。
她如今已經擁有了傳說中的“銀輝石”，曾經完全 不夠看的靈根經歷過重塑，終於展露出它作為天靈根的威力。
即便姬緒雲選擇墮入魔道，修為速度還是節節攀升。
在突破金丹期後，她想到自己過去和姬如歌的對話，嘲諷道：“阿姐，早和你說了辦法總會有的，只要堅持。沒想到你性子急到一點都等不了。”
連重塑靈根的事都可以做到，姬緒雲開始找尋更多不可能的事。
她決定去找尋“死而覆生”的方法。
“死而覆生？別在這種無用的事上浪費時間，如果真有這種事，古往今來那麽多能人異士早就發現了！”盛夜聽聞後，很是不屑地指責。
姬緒雲表面乖巧應是，她已經拜盛夜，這個在九洲名聲響亮的碧月劍尊為師。
但姬緒雲很清楚，盛夜不過是要利用她當五色石的載體，正好她也沒有尊師的心思，私下裏我行我素。
盛夜追求永生，但一門心思就盯著五色石，姬緒雲嗤笑自己這師尊的思想束縛。
過去百年，抓了無數人包括鐘流在內進行實驗，她當真摸到點門路，並決定將姬如歌作為覆生的第一個對象。
姬緒雲的想法很直接，她已經墮為魔修了，日後壽元散盡便是徹底死去，再無輪回。
如此下場，怎麽能只有自己一個人品嘗？
回去臨安那天，正好是七月二十，姬緒雲把這個本屬於自己、卻被姬盼強行抹去的日子，作為她完成自己偉大法術的日子。
“姬厭、姬厭！你要做什麽，你放開我！！我是你娘啊！”
過去百年，姬盼的聲帶被姬緒雲養了回來，她以為自己逃過一劫，卻不想姬緒雲還會回來。
姬緒雲笑瞇瞇說：“放心，我記性很好。今天是個好日子不是麽？該給我過個生辰啊。”
聽到生辰，姬盼身子猛地一僵，她想到已經死去的姬如歌，頓時紅了眼眶，激動道：“你怎麽還好意思提生辰！！”
姬緒雲笑了幾聲，想說有什麽不好意思的？這本就是我的生辰。
只是話還沒說出來，有人打斷了她：“道友你好，這是我們家小姐送給你的。”
所有的話頃刻間堵在了姬緒雲嘴裏，連帶那些帶著煞氣的冰冷笑容都褪去。
她循聲看去，眼神如蛇一般盯住來人，叫對方猛地停住腳步，臉色有些驚疑不定。
姬緒雲掃了這人一眼，從對方一身紅衣瞧出來是沈家的人，重新掛起笑容道：“哦？沈少主送的嗎，那真是多謝了。”
作為臨安人，姬緒雲自然知道沈家，而沈家這些年新添了個小少主，更是件大新聞。
然而那門生搖了搖頭，道：“不是少主，是我們家另一位小姐。”
“另一位？”姬緒雲心中起了疑慮，並不認為天下有免費的午餐。
門生解釋道：“方才路過這裏，小姐聽聞今日似乎是道友生辰，恰好我們家這位小姐，也是今日的壽宴。如此緣分，她便想要送道友一份賀禮，以示相遇之緣。”
姬緒雲眸光一凝，擡眸看向巷子的盡頭。
在一片天光之下，有個小小的身影站在那兒。
那人正在和身旁一身紅衣的少主打鬧，沒有看這邊，但她停在巷子口，就證明這門生所說屬實。
姬緒雲沒有扭捏，直接接下了禮盒，笑道：“那替我向你們家小姐道謝。”
“自然的。”門生說著，覺得眼前的女子陰森森的，不太舒服地離開了。
姬緒雲看了一會兒手中的盒子，給姬盼潦草施了個術後，有些急促地拆開了包裝。
裏面是一盒小巧的胭脂，顏色正紅，明亮而熾烈。
無論是作為姬厭還是姬緒雲，這都是她漫長歲月裏，第一次在真正的生辰上收到的，堪稱鄭重的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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