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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金陵謠(3)(修) “我保證視線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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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金陵謠(3)(修) “我保證視線不從……

沈鳴箏並沒有想象中快樂。

哪怕她的修為已經遠超鹿鳴意, 終於成了那個第一。

鹿鳴意的修為跌落的太厲害了,明眼人都瞧得出來,這根本不是受傷所帶來的修為不穩。

即便再不願承認, 沈鳴箏其實也心知肚明,自己如今能成為第一,不是她真正超過了鹿鳴意,而是鹿鳴意遭遇了浩劫, 被動跌落。

她不可能再比得過鹿鳴意。

這件事就像一根頑固的刺, 紮在沈鳴箏心間。

面對如此災難, 鹿鳴意卻還能同她開玩笑:

“再這麽跌下去, 保不準哪天我就要修為散盡, 變成一個普通凡人了。到時候我可得找個好地方待著。嗯……就金陵吧?我小時候和娘親她們一起去過, 那是個好地方。”

那時沈鳴箏正在研習新的丹藥,聽聞這話,眼神一凝,書冊上的字怎麽也看不下去。

她轉過身定定看向鹿鳴意:“你不怕麽?如果變成凡人,你就不能在修仙界帶著、要去凡人界了!你將失去靈力,壽命不過百年……”

鹿鳴意眼中盛著細碎的光, 撐著腦袋歪頭與沈鳴箏對視:“當然怕了。”

沈鳴箏克制自己挑眉的動作, 淡笑說:“聽你先前那麽鎮定說起修為跌落的事,我還以為你會說不怕。”

“我哪有那麽看得開!要是沒有修為的話, 我就什麽都做不了了!”

那大概是鹿鳴意第一次展露出落寞的神色, 一直洋溢著淺笑的眉眼耷拉下來,長翹的睫毛遮去了那雙流光溢彩的眼眸,只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我沒法為母親們報仇,沒法去消滅那群魔修、護衛這天下,同樣也不能報答沈家養育我的恩情……”

沈鳴箏的心輕輕抽動, 張了張唇想說“沒事,有我在,沈家當然一直都會照顧你”。

可鹿鳴意接著說:“而且,師尊那般用心地培育照顧我,我如今卻成了這個樣子,未來甚至可能變成一個廢人,她大概會對我失望極了吧……”

沈鳴箏的那句話被咽了回去。

她側目看去,鹿鳴意那張漂亮的臉,一半沐浴在窗外照射進來的陽光裏,另一半則落在陰影中,好像她們此刻心間纏繞的兩種極端心情。

鹿鳴意大概心情很是低落,這才會一時疏忽,在沈鳴箏面前如此鄭重提及姜流照。

自從多年前兩人那場冷戰後,她便盡量不在沈鳴箏面前提起劍峰的人。

但這片刻的疏忽才更能看出來,鹿鳴意一直很看重她們。

沈鳴箏面對鹿鳴意,想到這張臉自己已經看了一百年了。

她的心情,她的狂喜與怨恨,都全系在眼前人身上。

可對鹿鳴意來說,她的世界好像總有很多人。

沈鳴箏是沈家的少主,圍繞在她身邊的人數不勝數,可從未再有人走進她的心。

為什麽鹿鳴意不能這樣?

即便修為已經遠高於鹿鳴意,沈鳴箏卻覺得自己心中的怨念依然在不斷累積。

沒有人會像她一樣,在聽到有人非議、乃至要對鹿鳴意暗地裏動手時,絲毫不顧及後果地將那些人統統處理了。

蕭雨歇做不到,她會顧及蕭家的顏面利益;姜流照做不到,她的目光總是看向別處;那個叫姬緒雲的新師妹更做不到,因為她的勢力背景都不夠格。

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沈鳴箏不明白,為什麽鹿鳴意依然不能像過去那樣,依然滿心滿眼只圍繞著她一個人。

沈鳴箏一面處處維護鹿鳴意,一面又充滿怨恨地想,或許只有等鹿鳴意修為散盡、真成了修仙界的廢人,到那時看到自己一如既往對待她,她才能明白到底是誰好。

然而等到“預言之子”的消息裹挾著風暴到來,將一切都摧毀後,沈鳴箏才後知後覺的明白,“等”是這世間最縹緲善變的東西。

“魔宗?五色石?我不知道五色石是什麽,但如果是魔宗的話,就算說要殺了鹿鳴意,她都不可能動搖分毫!”

從沈翩塵那兒聽到所謂“預言”的時候,沈鳴箏是如此斬釘截鐵地說道。

沈翩塵無奈笑道:“我自然也是知道小意的性子。但是……流言可畏啊。”

“是因為那些人根本不了解鹿鳴意,她絕不可能是那種人!”沈鳴箏信誓旦旦道。

那時候,已經是風雨欲來的征兆,沈翩塵擔憂女兒的安危,打算先接沈鳴箏回瑤光澗。

沈鳴箏對此沒什麽意見,但說什麽都要把處於輿論與風暴中心的鹿鳴意也帶回去。

識時務的人都知道,在這種時候,如果能得沈家庇護,就算那預言是碧月劍尊做出的又如何?

誰敢去明目張膽觸沈家的黴頭?

但偏偏,一向聰明伶俐的鹿鳴意,居然拒絕了沈翩塵。

沈鳴箏在金闕閣的內殿聽到那果斷回絕的清亮聲線,還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鹿鳴意在想什麽?

她現在留在太清宗,不但可能面對魔修和戰爭,還可能面對來自正道修士的惡意!

如果她們就這樣分開,下次……下次再見是何時?

沈鳴箏幾乎是氣到頭暈目眩,差點直接沖出去拽住鹿鳴意問個清楚。

可想到兩人正在冷戰,她又拉不下臉,只能憋屈地把面前桌子上的行李掀了個徹底。

沈鳴箏想,自己就該扔下鹿鳴意不管。

瞧瞧蕭雨歇、姜流照或者那個姬緒雲,在這種緊要關頭,有誰想著要帶她離開這是非漩渦?

然而哪怕心裏狠話恨話說了不知道多少句,在沈翩塵要帶她走的時候,沈鳴箏竟也拒絕了母親。

夏渙壓下眉頭,嚴肅道 :“沈鳴箏,這不是兒戲,你在鬧什麽?”

沈鳴箏直面自己的雙親,也認真說:“鹿鳴意也是我們家的人,把她留在這裏我不放心。就算、就算是她自己想留在這兒的,說不定是她不清楚事態。我得再去勸勸她!”

沈翩塵眸光深深望著女兒,沈鳴箏本以為她會反對,可母親最後卻是松了口。

後來才得知,沈翩塵和姜流照提前有聯系,兩人針對魔宗的聲東擊西選擇將計就計,鹿鳴意則是那個關鍵的誘餌。

而她們都很清楚鹿鳴意的品性,越是這種緊要關頭,她越是不會退縮。

所以,沈鳴箏當然沒有勸回鹿鳴意。

哪怕她主動低頭去找人,可鹿鳴意已經被放在設置了禁制的淩霄閣上。

沈鳴箏先想著,如果是大乘期的姜流照在這兒設置了陣法禁制,那麽鹿鳴意應該相當安全了。

旋即發覺鹿鳴意張口閉口都是別人,她當即是氣不打一處來。

沈鳴箏很想問鹿鳴意還記不記得,之前說過自己在哪裏,她就會跟著去哪裏。

但她到底還是覺察當時局勢的詭譎,也知曉鹿鳴意對魔修的憎惡,更清楚對方執拗的性子。

沈鳴箏想,反正有長虹劍尊在,就暫時讓鹿鳴意在太清宗待上幾天。

她口頭上說三個月內讓鹿鳴意回去瑤光澗,心裏早已下了決定——如果半個月內沒見到人,就要來直接找姜流照要人了。

然而,哪怕是半個月沈鳴箏也沒等到。

魔宗同時攻上太清宗和瑤光澗,還放火將瑤光澗燒了大半,沈翩塵在這期間受傷昏迷。

同時,太清也傳來,姬緒雲就是那臥底的魔宗聖女,和鹿鳴意關系匪淺。

姬緒雲是魔宗聖女。

而鹿鳴意和她舉止親密。

沈鳴箏意識到,是鹿鳴意同姬緒雲說起了早逝雙親的事,讓魔宗知道秘寶就在瑤光澗內。

那一刻,她的理智被怒火與恨意所侵蝕。

沈鳴箏不知道自己是恨鹿鳴意的“口無遮攔”害得瑤光澗被燒、沈翩塵昏迷,還是恨鹿鳴意把那麽重要的記憶告訴給旁人,還是那個給她帶來最大負面流言的魔宗聖女。

亦是二者兼有。

為什麽就是不願意聽她的?

如果當初就跟她走,或者鹿鳴意沒有把目光分散給其她人,也許就沒有這些事了!

沈鳴箏想,或許從一開始就是不對的。

她就該一直把鹿鳴意綁在自己身邊。

但這次、最後一次,沈鳴箏也沒能再把鹿鳴意帶回臨安。

她等來的是鹿鳴意的死訊。

沈鳴箏根本不接受這件事,沈家的門生早早傳訊說,是姜流照將鹿鳴意帶離了靜室。

所以,是姜流照把鹿鳴意藏起來了,鹿鳴意還好好的。她這麽告訴自己。

看到已經熄滅的魂燈她也不信,代宗主拿出鹿鳴意的“遺物”要交給她,她也不接。

就算那是九洲位高權重、甚至比她娘親更有話語權的長虹劍尊,她也絲毫不顧及,聲嘶力竭地要姜流照把人叫出來。

沈鳴箏想,鹿鳴意是不可能死的。

她是那樣一個堅強、強大的家夥,即便是修為跌落這種事,都能笑著自己安慰自己,說等修為散盡就去金陵逍遙度過餘生。

她也是一個很負責、細心的人,無論沈鳴箏說了什麽,她似乎都能記下。所以她說以後要一直陪著沈鳴箏,也一定會信守承諾。

可就算這樣一遍遍告訴自己,沈鳴箏卻發現自己眼前一片模糊,眼眶又燙又痛。

最後,是劍靈即將潰散的“故裏”,徹底擊碎了她的僥幸。

沒有什麽猶豫的,沈鳴箏奪過故裏,扭轉了自己的靈力運轉方式,要留住故裏的劍靈。

她是丹修,靈力運轉方式和作為劍修的鹿鳴意相去甚遠。兩人一個是肅殺的金靈根,一個是熱烈的火靈根,靈根屬性也是天生的相克。

一次靈力的扭轉,讓沈鳴箏感受到了靈脈內的翻天覆地,針紮般的刺痛在身體的每個角落清晰傳來。

可她卻把手中細長的仙劍握得更緊,好像稍有不慎,對方就會同樣消散而去。

對劍修來說,佩劍如同自己的半條性命。

對沈鳴箏而言,故裏就如同摯愛最後的體溫。

“阿箏、阿箏,求你了,看看娘親……你這樣的話,小意也不會安心的……”

母親哽咽的聲音,喚醒了沈鳴箏的一絲理智。

她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被接回了瑤光澗。沈翩塵似乎剛從昏迷中醒來,臉色慘白,眼眶通紅望著她,夏渙在一旁亦是神情憔悴,周圍還圍繞著許多醫修和護衛。

而沈鳴箏已經滿臉是吐出的血,右手卻依然死死握著故裏。

“娘親……”

她一開口,曾經清亮悅耳的聲音如今嘶啞無比,原本無神的雙眼頃刻間迸發出病態的光亮。

“娘親!鹿鳴意她被姜流照帶走了!你、你去和姜流照說,讓她把鹿鳴意還回來吧!”

沈翩塵眼睛更紅了,她顧不上別的,緊緊抱住了沈鳴箏:“阿箏,別這樣……”

在母親柔軟帶著和煦香氣的懷抱裏,沈鳴箏終於嚎啕大哭起來。

她不明白,明明之前還在打鬧的人,怎麽轉眼間就不見了。

鹿鳴意分明答應過她,會一直陪著她,怎麽能這麽快就離開。

沈鳴箏的人生不過百年出頭,鹿鳴意在她身邊的日子也差不多是這麽長。

可一個人消失不見,只需要短短瞬息。

不會再有人擋在沈鳴箏前面了,她成為了那個當之無愧的第一。

不會再有人用“如果鹿鳴意修為沒有跌落”這種話,來假設沈鳴箏被超過,畢竟鹿鳴意是個死人了。

沈鳴箏也知道自己該振作,鹿鳴意離開了,可她還有娘親和阿娘。

但她卻頭一次覺得修仙界是那麽大、那麽空。

不會再有人和她吵架冷戰,然後再和好;不會有人再和她漫步這九洲,然後一起回家。

更不會有人牽動著她所有的喜怒哀樂,讓她投註全部的目光與註意力。

在一片空茫中,沈鳴箏依然不相信鹿鳴意隕落了。

死訊那麽蹊蹺,只要沒有見到鹿鳴意的屍首,她便不會承認這件事。

沈鳴箏寧願去想,鹿鳴意是不是被姜流照困住了?

又或許,鹿鳴意是為了逃離修仙界的紛擾,選擇了獨自離開?

沈鳴箏不但改變了自己的靈力運轉方式,還開始服用壓制火氣的丹藥,用以保住故裏的劍靈;她買下了鹿鳴意雙親墳墓所在的江夏北部群山,並將墓地重新修葺;還把鹿鳴意曾經最喜歡的江夏的那家豆皮,花了幾倍的價錢讓人搬遷到臨安來。

哪怕做了這些,沈鳴箏心中空落落的情感依然得不到安置。

最後,她在自己的鳳凰臺前,按照金霽閣的樣子,原封原樣地重新修建了一座“梧桐殿”。

前面那些可以說是為了等鹿鳴意回來的準備。

而梧桐殿,是沈鳴箏不敢宣之於口的私心。

鳳棲梧桐。

她也只想伴在鹿鳴意身邊。

沈鳴箏認為,鹿鳴意肯定還會回來瑤光澗一趟。

對鹿鳴意來說,瑤光澗是她的第二個家,以她的性子不可能不回來。

對沈鳴箏所做的一切,包括轉為丹劍雙修這件事,沈翩塵無奈卻也包容,只要女兒不像最開始那樣近乎瘋癲就已經是萬幸。

沈翩塵只道:“阿箏,若是雙修,你的修為速度會慢下來的。”

沈鳴箏聽了,握劍的手緊了緊,卻還是說:“無所謂。”

是了,鹿鳴意不在,成了這個第一後,也是索然無味。

因為她根本不是真正的第一,她從未真正超過鹿鳴意。

隨著時間流轉,百年過去,沈鳴箏仍沒有聽到任何鹿鳴意的消息。

但她更確信鹿鳴意還活著。

蕭雨歇白了頭發,姜流照修為跌落,這都不可能是無緣無故的事。

沈鳴箏在焦慮與思念中想,會不會是鹿鳴意不在修仙界了?

當初預言之子的事鬧得轟轟烈烈,說不準鹿鳴意想去到一個遠離紛爭的地方呢?

毫無懸念的,沈鳴箏想到了凡人界的金陵。那個鹿鳴意經常提及的地方。

沈鳴箏又開始頻繁地出入凡人界。

那裏是和修仙界截然不同的地方,空氣之中沒有靈力,人們也並非修士那樣的青春永駐,而是各種年齡的模樣隨處可見。

而金陵,又是一個和臨安極其相似的繁榮水鄉。

只需一眼,沈鳴箏便知道,鹿鳴意定然會喜歡這裏。

往後的歲月裏,沈鳴箏的時間被分割得相當緊湊,她每年都會在鹿鳴意雙親忌日前後去往江夏,剩餘一半時間在太清和臨安往返,另一半時間,則是在凡人界的金陵。

長時間處於沒有靈氣的凡人界,沈鳴箏的修煉速度當然慢了下來。但她卻在此期間,悟出了一套屬於自己的劍法。

看到熱鬧的街市,沈鳴箏想到鹿鳴意定然會夜夜拉著她出來逛。

看到優柔的細雨,她想到這種天氣,鹿鳴意肯定會在床榻上睡個好覺。

看到華美的秦淮夜景,她想到鹿鳴意見了,定然也會發出讚嘆。

樁樁件件,纏綿帶著思念的劍法,自沈鳴箏手中誕生,自己的佩劍也被刻上了“金陵”的名字。

因為她反覆回憶和鹿鳴意的過往,所以也總是在後悔。

如果能好好同鹿鳴意說,鹿鳴意可能就會跟她回瑤光澗了,後面的事也不會發生了。

沈鳴箏總是這麽想。

所以一百八十年過去,帶鹿鳴意回瑤光澗已經成了一種執念。

她總以為,和鹿鳴意的感情那麽深厚,她們有再多的矛盾爭吵,只要一個人低頭,另一個人就總是會和好。

直到鹿鳴意真的回來了,沈鳴箏才發現並非如此。

那些溫馨的、歡樂的過往,並非是簡單的低頭就能和好。

而是常常是鹿鳴意低頭。

鹿鳴意總能很細致地照顧到沈鳴箏的情緒。

年少時見她玩游戲輸了不開心,便不著痕跡地放水,讓沈鳴箏最後能贏。

沈鳴箏因為鹿鳴意總是提及劍峰上的師門而生氣,鹿鳴意便很少再去提起。

後來沈鳴箏總是為兩人的修為差距而心有怨念,鹿鳴意覺察後,每次找沈鳴箏都是說些開心的事,再或者是出去玩,絕不談論修煉。

看似普通的低頭,實際上是鹿鳴意一次次地配合改變。

這是沈鳴箏後知後覺的。

過去那麽多年,她心安理得地接納鹿鳴意對她的照顧,卻因為天賦差距而心懷怨懟。

鹿鳴意回來後,她不顧修為和生命危險轉移鹿鳴意體內的噬靈蠱,反而加劇了鹿鳴意的負擔,給家族帶來了風險。

這大概不能稱之為低頭挽留,而是一種自以為是。

要學會低頭,對驕縱了幾百年的沈鳴箏來說,可以說是難如登天的事。

和鹿鳴意的每次碰面前,她都反覆告誡自己應當做出改變,可那些過往相處的習慣是那樣根深蒂固,讓她反反覆覆。

但沈鳴箏想,自己和沈家之餘鹿鳴意而言,總是有那麽……幾分特殊的吧?

否則,鹿鳴意不會一次又一次地給她機會聽她解釋挽留,不會在沈家危難之際毅然留下來陪她撐起沈家,不會抱她、觸碰她的丹田。

只要再給她一點時間。

她會收斂那些不好的脾氣和喜歡比較的習慣。

可就像一百八十年前,鹿鳴意沒有選擇和沈鳴箏回瑤光澗,而是留在太清宗。

一百八十年後,鹿鳴意還是要去往太清宗。

沈鳴箏依然不明白,自己到底要如何才能留下鹿鳴意。

修為跌落、家破人亡還不夠。

放下自尊與驕傲,苦苦乞求也沒用。

她知道鹿鳴意有不可放棄的理想,可在失去一切的邊緣,沈鳴箏只想讓鹿鳴意能陪在自己身邊。

她想,如果她能說幾句軟話,說出自己心中對失去鹿鳴意的恐懼和擔憂,鹿鳴意定然會理解安慰她。

但再一次不被鹿鳴意選擇,讓沈鳴箏的心飽受折磨,那些說出口的話依然被裹上了尖刺。

這樣是留不下鹿鳴意的。

沈鳴箏早該知道了。

以鹿鳴意的觀察力,怎麽會發現不了她後來那些幾乎要表露出來的心思?

是她總心存幻想,認為等兩人關系修覆了,總還有回旋的餘地。

然而許多東西,從很早以前就已經出了差錯。

鹿鳴意在遵守那個陪著她的諾言,只是這個諾言背後無關情愛,沈鳴箏主動打碎了它。

到大戰結束,自蕭雨歇那裏得知鹿鳴意和姜流照的事,沈鳴箏竟沒覺得有多麽心痛。

只覺得心間飄著一層很淡的陰雲,是從夢中醒來的悵惘。

這份悵惘,在秦淮河繁華縹緲而又熱鬧非凡的夜景裏,化為了更深的寂寥。

沈鳴箏坐在酒樓的靠窗的雅間內,目光悠遠地看著那一艘又一艘劃過水面的小船,眼前閃過的是年少時,她和鹿鳴意在船上嬉戲的畫面。

“嘿嘿!抓到你了,這下看你還敢不敢亂動!”

“你別鬧了!我不會游泳!!”

“嗯?你從小在河邊長大,怎麽還不會游泳啊?”

“不會游泳怎麽了!”

“沒什麽沒什麽,好啦,小心點。不過你也不用怕,如果你掉下去了,我一定會把你救起來的!”

“切,就你這樣……”

沈鳴箏一陣恍惚,眼眸聚焦後發現,方才那番對話竟真發生在眼前駛過的一艘船上。

有兩個看起來只有幾歲的孩子正從船頭跳到船尾,一個總是護著另一個。

她們穿的衣袍上有兩三處還打折補丁,臉也有些削瘦,可都掛著大大的笑臉。

沈鳴箏想起來,自己也不會游泳,還有點怕水,但鹿鳴意很喜歡玩水。

她曾經也想過要學習,於是鹿鳴意便自告奮勇當起了“老師”。

溫涼的水透過特制的衣袍浸透在身上,失去身體掌控的感覺讓沈鳴箏被冰得一個激靈,本能地撲向面前的人,甚至顧不上自己的儀態,手腳並用地將人抱得死緊。

“唔……咳咳,沈鳴箏!你放松一點!我要被你勒死了!”鹿鳴意哀嚎道。

“我我我不管!”沈鳴箏眼睛都不敢睜開了。

鹿鳴意覺得好笑,哄了好一會兒,才把沈鳴箏拉開點,扶著她的腰笑說:“沒事,你先感受一下這水,我拖著你呢,你不會有事的。”

沈鳴箏緩緩睜開眼,發現自己和鹿鳴意靠得是那樣近。

面前的人,唇紅齒白、顧盼神飛,白皙的臉上有幾滴水珠順著優越的輪廓線條滑落,還有幾縷長發黏在了臉側和纖長的脖頸上。

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正聚精會神望著她,有清淺的呼吸拍打過來。

沈鳴箏忽然感受不到水流,只能感知到放在自己腰側的那雙手,兩人身體相貼的感觸,和自己一點點加速的心跳。

她的喉嚨有些幹,輕聲說:“那……那你要看著我。”

鹿鳴意勾唇一笑,還沖沈鳴箏眨了眨眼:“當然,我保證視線不從你身上挪開一瞬!”

十幾歲的少年,正是耀眼奪目的時刻,水面的盈盈波光好像都匯聚在她們身上。

秦淮河上,那兩個小孩玩累了,湊到一塊兒挨著坐下,望著天上的星河亮聲唱著凡人的歌謠:

“蟲兒飛,蟲兒飛,你在思念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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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沈鳴箏一開始定位是和小鹿一起長大的青梅,為了突出兩人的羈絆,我想她們兩人的名字上應該有點關聯,再加上青梅也是一個很銳氣的性格,“鳴箏”兩字就很適合[狗頭叼玫瑰]

寫青梅是又順手又難寫的,她是四個人裏感情最濃烈猛烈的,純粹也不純粹,因此在正文連載的時候,她的視角應該是幾個人裏寫的最多的那個。

她和小鹿的性格絕對不是最合適的那一組,但又是最難分割的那一組。正是因為設定是青梅,她對小鹿可以說是承載了童年無憂無慮時光的對象,也因為青梅的決定,小鹿才有沈家的地位和待遇,所以小鹿對青梅的感情夾雜了很多,除了兩人的青梅情誼,還有感激。

而正因為兩人年齡相近,過去又太深厚,所以青梅的改變也是很難的一個,她沒有師尊那樣的閱歷,也沒有師姐那樣從小經歷世事,所以她的成長與火葬場都是循序漸進的一個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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