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金陵謠（2） 沈鳴箏覺得痛苦，卻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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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金陵謠（2） 沈鳴箏覺得痛苦，卻又舍……
沈鳴箏知道自己是不同。
來到太清宗後, 這點被放大得更加明顯。
這裏匯聚了來自九洲各地的天之驕子，是修仙界新星一代的搖籃。
而即便在這種群英薈萃的地方，沈鳴箏也是極其耀眼奪目的那個。
論起出身, 她是天下第一家沈家的獨女，唯一的少主，太清宗實在難有人出其右；論起天賦，她是天品火靈根, 無論是她母親沈翩塵、還是師尊明萱, 都遜色於她。
再加上沈鳴箏容貌的美艷出眾, 從入宗的那天起, 無論是其她地區的大宗少主, 還是宗門內的天才師姐們, 有一半都會天天往丹峰跑。
“你們這些家夥！一個二個的，都覺得自己修為夠了是吧？整天有事沒事往本尊這裏跑什麽？你們幾個丹峰的趕緊給我滾去罰抄！其她幾峰的再不走，我也一並處罰！”
明萱忍無可忍地在門外訓斥著，叫那些狂蜂浪蝶終於如鳥獸散。
等她走回殿內，看到正坐在桌旁撐著腦袋看向窗外景致的沈鳴箏，恨恨道：“你這個小祖宗, 明明是你惹的麻煩, 就該你去解決！”
沈鳴箏雖然脾氣驕縱，但煉丹天賦著實罕見, 明萱對她是又愛又恨。
而聽到自家師尊的話, 沈鳴箏冷漠道：“今天趕走了，過不了幾天就又來了！把她們放在那兒不管便是，等發現無利可圖，這些人自然而然就會離開。”
“你這丫頭，為師能不懂這個道理！還不是她們在外面圍著, 一出門見到就煩！”明萱心直口快。
沈鳴箏原本冷漠的表情微微一變，她佯裝著還在欣賞窗外景色，問：“師尊今日去哪兒？”
“劍峰啊，你姜師姑出去了，讓我去照看一下鹿師侄。”明萱說完，眼 睛一轉，湊過去笑道，“你要和我一起去不？”
提到這件事，沈鳴箏心裏壓著的火又躥了起來。
她冷道：“鹿鳴意是長虹劍尊的親傳門徒，怎麽老是要師尊你去照顧？就算長虹劍尊不在，不還有那位劍峰的蕭家主做她師姐麽？再說了，鹿鳴意都多大了，又不是小孩，怎麽還需要人照顧！”
話裏話外都是埋怨，但也沒說不去。
明萱眉頭擰了擰，有點無奈，又有些好笑，說：“沈鳴箏，在我面前就算了，如果真在宗門裏見到長虹劍尊，你可得好好叫她師姑。還有，你還對劍峰意見這麽大啊？”
沈鳴箏柳眉一豎，咬牙切齒說：“我哪有那麽小心眼！”
生氣埋怨的同時，她心中更多的是委屈。
當初入宗的事確實鬧得非常不愉快。沈鳴箏根本沒想過會和鹿鳴意分開。
就算劍峰和丹峰離得近又如何？她們還不會禦器飛行，僅憑雙腿，可是要走上將近一個時辰！
可鹿鳴意的靈根裏沒有一絲火氣，根本沒有煉丹的可能，沈鳴箏再怎麽鬧騰，也懂得這其中的道理。
她想過自己去劍峰。
不過這話一傳回臨安，沈翩塵和夏渙連夜就趕了過來。
夏渙沈著臉把她訓斥了一番，那是沈鳴箏記憶中，阿娘頭一次發那麽大的火。
而一向寵溺她的沈翩塵，擔憂的目光中夾雜著細細的嘆息，語重心長地告訴沈鳴箏，煉丹術是沈家的立足之本。沈鳴箏如果對劍道有興趣，想要兼修，她並不會反對，可丹道是決不能放棄的。
沈鳴箏再怎麽恣意妄為，看著母親們凝重的臉，都不可能再堅持那個任性的念頭。
後來，鹿鳴意不顧劍峰與丹峰的距離，天天來找她，這才徹底哄好了沈鳴箏。
然而和好了沒多久，沈鳴箏又品出了不對勁的地方了。
過去在瑤光澗，她們談論的話題總是要去哪裏玩，宴會上誰家的姐姐好看，哪家的宴席好吃。
可如今，她們聊天的內容除了彼此的課業和每天見聞的軼事外，有幾個名字開始頻繁出現在鹿鳴意口中。
“我師尊她真的很厲害……”
“師姐人真的很好……”
沈鳴箏不明白，為什麽鹿鳴意總要提到這幾個人，還要用那樣的語氣。
她想，鹿鳴意向別人提起我的時候，會用這麽依賴親密的話語嗎？
明明她們才該是最親近的人，如果不是鹿鳴意被帶去劍峰，她們合該像過去那樣形影不離。
沈鳴箏總是這麽認為。
情緒爆發於，她又一次看到那個蕭家主，蕭雨歇禦劍送鹿鳴意來丹峰。
蕭雨歇與鹿鳴意告別時，還細致地為鹿鳴意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和衣領，還溫聲叮囑了些什麽。
鹿鳴意十分乖巧地任由蕭雨歇幫她，還笑瞇瞇地同對方說著話。
還不到二十歲的沈鳴箏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心頭漫溢出來的尖銳刺疼和憤怒，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燒毀。
為什麽要和別人那麽親昵？
我們有這樣過嗎？沒有的話為什麽要給別人？
沈鳴箏頭一次不管不顧地冷了臉，等鹿鳴意進到殿內也不多給一個眼神。
直到鹿鳴意似乎隱隱覺察到問題所在，試探著提到蕭雨歇，沈鳴箏的怒火傾瀉而出。
她譏諷冷笑道：“我還以為，你有了師尊師姐就忘了我這號人呢？我怎麽配和她們比啊？”
鹿鳴意眉頭蹙了蹙，說：“阿箏，是我的疏忽，以後我不會再說了。但師尊和師姐她們和你並沒有什麽矛盾沖突啊，無論是在太清宗的一員還是沈家的角度來看，你就算不想和她們來往，態度也要平和點的。”
“沒有沖突？那把你帶去劍峰算什麽？！”
“這到底有什麽關系？就算我們修的不是同一種道，可影響我們的關系了嗎？”
沈鳴箏嗤笑一聲：“沒有嗎？”
鹿鳴意也有些生氣了，她反問：“影響什麽了，你倒是說說看？每天我都來丹峰找你，不管刮風下雨，我練劍都會偶爾偷懶！”
沈鳴箏想說，你來是來了，可為什麽總是要提到別人？我周圍有那麽多人，但那些人從來都入不了我的眼！
但這話她實在說不出口，兩人最後大吵一架不歡而散，冷戰至今。
鹿鳴意不再來丹峰，沈鳴箏除了修煉外，便是整日坐在這窗邊看向窗外。
說是為了看景色陶冶情操，但只有她知道，自己有多想再看到那個熟悉刻骨的身影。
沈鳴箏在意的不是鹿鳴意和自己修的不是同一種道，只是每每想到，鹿鳴意會獨自和人交往、經歷她所不曾陪伴的事，便覺得心裏仿佛空了一塊，好像在往下墜。
為什麽不能像過去那樣，她們的世界裏只有彼此呢？
沈鳴箏淺色的眼眸暗了暗，又默默看向窗外了。
只是這次看了沒一會兒，忽然有冰涼柔軟的東西環住了她的脖頸，讓她被冰了一下的同時，嚇得差點跳起來。
“什麽東西！！”
沈鳴箏失聲尖叫。
“噗，哈哈！這都多少回了，你怎麽還是反應這麽大？”清亮的笑聲傳來。
這聲音是那麽悅耳動聽。
沈鳴箏怔楞一瞬，瞪大眼睛轉身看去，眼前的人正是鹿鳴意。
而明萱在一旁，笑道：“唔，我一出門就見著我要照看的人了，看來今天是不用出去了。”
鹿鳴意道：“我來找阿箏，我們就在丹峰裏待著，不用麻煩師姑了。”
沈鳴箏敏銳覺察到，若是在過去，鹿鳴意肯定還會和明萱談論起姜流照。
但這次她沒有。
沈鳴箏的指尖微微蜷縮起來，她摸了摸自己還殘留著冰涼感觸的脖子，沒好氣道：“這種事，換你來試試看！”
說著，她便向鹿鳴意撲去，目標卻不是她纖長的脖頸，而是那一雙修長的手。
如今正是冬日，沈鳴箏一直待在閣子裏，又是火靈根，身子熱燙得很；但鹿鳴意因為練劍而帶著薄繭的手，卻是無比冰涼。
沈鳴箏握緊了她的手，嘟囔道：“你的手好涼！沈家給你那麽多靈石，不至於照顧不好自己吧！”
鹿鳴意眉眼彎彎，歪著腦袋說：“唉！自己花錢買的，哪有蹭來的好？我就猜到你這兒暖和，準備過來沾光呢！”
這一下，兩人離得極近。
沈鳴箏的琥珀明眸倒映著眼前人的模樣，小時候帶著稚氣的面龐僅剩些許殘留的青澀，但足以稱得上濃烈逼人、攝人心魄。
那雙精致漂亮的眉眼因為笑容而微微瞇起，將冬日的寒意驅散得一幹二凈，讓沈鳴箏心間一片滾燙。
沈鳴箏飛快眨眼哼笑一聲，握著鹿鳴意的手卻不松開：“你想得倒挺美！”
兩人爭吵時吵得厲害，可和好也只需要幾句話。
沈鳴箏告訴自己，就算鹿鳴意生命裏額外出現幾個人也不會影響什麽。
畢竟，鹿鳴意哪會為了別人低頭？
明萱笑看這一幕，點點頭道：“唉，雖然不用照顧小孩了，但我還得出去一趟，你們倆就在丹峰好好待著吧。沈鳴箏，別忘了你今天要交養靈丹的課業。”
“師尊放心，這種課業有什麽？”沈鳴箏隨意說。
明萱咂舌，嘀咕說：“心情好就是不一樣……”
但等她出門，看到門外的景象，又是一陣咆哮：“怎麽又這麽多人！！我的天，還這麽多劍峰的，你們不練劍嗎？！趕緊滾回去，不然我就告訴你們峰主！”
沈鳴箏聞言，睨了鹿鳴意一眼，意味深長說：“跟著你來的啊？”
鹿鳴意撓撓頭，裝傻說：“別人的腿，我哪裏知道是怎麽走的？”
如果說太清宗裏有一半的人追捧沈鳴箏，那麽另一半人就喜歡鹿鳴意。
雖說鹿鳴意不是正兒八經出身沈家，但到底和沈家有著極深的關系，更何況在她那著實令人瞠目結舌的天賦照耀下，家世便顯得不是那麽重要了。
沈鳴箏冷眼看著那些人如飛蛾撲火般圍繞在鹿鳴意身邊，為她那看似明媚開朗的模樣著迷。
但鹿鳴意其實也沒把這些人放在心上。她總是這樣的。
沈鳴箏曾經略帶不滿地說：“反正你也不在乎那些人，就別管了啊？”
鹿鳴意笑得不行，在床上用一只手微微撐起腦袋，墨發傾瀉，有幾縷落在沈鳴箏的身上，帶來點癢意。
鹿鳴意道：“伸手不打笑臉人，人家過來，總要好好說幾句吧。”
“想那麽多做什麽？”沈鳴箏冷哼。
鹿鳴意的笑淡了點，輕聲說：“阿箏，你是沈少主，如果你想的話，確實可以暫時不去想這些。”
沈鳴箏眉尖緊蹙，道：“你也是沈家的人！在沈家，你和我這個少主有什麽區別？”
鹿鳴意聞言，又笑說：“那還是有很大區別的。我至今也不過是被沈家收養的孩子之一，你可是沈家唯一的少主。”
沈鳴箏眉頭抽了抽，說不出反駁的話。
她知道，鹿鳴意在沈家十分特殊。
雖然待遇都幾乎和作為少主的沈鳴箏持平，但對外卻始終沒個名分。
如今自我介紹，鹿鳴意都是以長虹劍尊的門徒身份。
但其實，沈翩塵曾多次想把鹿鳴意“定下來”。
養女也好，親眷門生也把，先給個名頭，讓鹿鳴意名正言順地入沈家門下。
然而，不管是哪一種，始終都過不了沈鳴箏這一關。
她覺得這些名頭都不夠貼切，也不夠彰顯鹿鳴意地位的特殊性。
因為最初，鹿鳴意說她不當家仆，所以沈鳴箏對於“該給鹿鳴意什麽名頭”一事，始終有種特殊性。
她想，如果要給，就該給最適合鹿鳴意的、離她最近的。
最後，沈鳴箏只是翻身壓在鹿鳴意身上，像她們小時候那樣，鬧道：“哼，那下次你不管她們，我看看誰敢找你麻煩！”
“唉唉唉，好姐姐，我知道了！求求你起來吧，你身上真的好燙啊！”鹿鳴意笑著佯裝慘叫。
因為沈鳴箏是不同的。
她是沈家的少主，是沈家的掌上明珠，所以她可以擁有很多旁人不敢想的東西。
從小看著那些家族、宗門，殷勤地巴結討好，沈鳴箏知道，自己未來一定要像自己的娘親和家族一樣，成為天下第一。
在她開始修仙之途的時候，那沈家有史以來最為出挑的天賦，足以讓她耀眼非常。
但即便是天才之間，亦有差距。
沈鳴箏知道鹿鳴意被稱之為“天資第一”，但最初她並沒有當回事，還調笑著說鹿鳴意可千萬別讓她追趕上修為了。
可從最開始，距離便被拉開了。
鹿鳴意引氣入體只花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而沈鳴箏用了無數天材地寶，在三個月才完成了這一過程。
客觀來說，這已經是極其優異的速度，除了鹿鳴意外，只有曾經的天資第一姜流照能達到這個速度。
沈鳴箏一開始不服氣，還帶著激情躍躍欲試，想著自己要努力修煉，趕超鹿鳴意。
就像她們小時候玩的滑雪、打水漂一樣，有輸有贏。哪怕鹿鳴意一開始贏的比較多，可最後贏的總是沈鳴箏。
沈鳴箏以為，修煉這件事應該也差不多。
然而，無論她多麽刻苦努力，用上多少法寶，連咬上鹿鳴意的修為速度都難以做到。
望塵莫及這四個字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並且鹿鳴意和沈鳴箏非但是同輩，年齡都只差了兩歲。
她們的關系實在太近了。
比較再所難免。
在沈鳴箏又一次聽到旁人對鹿鳴意天資的讚嘆時，心中覆雜的心緒猶如泥水，讓她渾身沈重。
“阿箏，你怎麽在這兒站著？不是說要去山下轉轉嗎？”鹿鳴意等了沈鳴箏半天沒等到人，便主動來尋。
沈鳴箏這會兒見到她，覺得心裏更壓抑了，扯了扯唇角：“我突然想，該去修煉了。出去的事改天再說吧！”
鹿鳴意不解：“修煉？你不是才修煉完嗎？”
沈鳴箏怒道：“你這種人哪裏能懂？你隨便喝喝水都能提升修為！”
“這是哪兒跟哪兒啊！我每天都卯時就被叫起來練劍好嗎！”鹿鳴意為自己喊冤。
沈鳴箏狐疑道：“長虹劍尊對你這麽嚴格？”
鹿鳴意眨了眨眼，委婉道：“師尊當然要求很高，我被她悉心教導，當然不敢太偷懶。”
說完，她大概是心領神會了沈鳴箏突如其來的脾氣，走過去攬住沈鳴箏的肩膀，笑道：“阿箏，不管我修為如何，反正我都是跟你一塊兒的嘛。再說了，你這修為速度，我師尊說比她當年都快點呢！”
沈鳴箏快要控制不住揚起的唇角，還要故作冷漠道：“真的假的？你別在這兒糊弄我！”
鹿鳴意道：“真的！不信你去問我師尊！”
沈鳴箏的臉色終於好起來，她哼笑道：“那和長虹劍尊還是不能比的，我畢竟用了很多丹藥……”
“哎呀好啦好啦，都要出去了，就別老想著修煉的事了！走走，山下新開了一家店，趕緊去嘗嘗吧！饞死我了！”
“你師尊沒給你吃飯啊？”
“為了摒棄我身體裏的雜質，師尊她都只給我吃辟谷丹！”
“你不會跟她說你想吃？我看你跟我想吃的東西倒是說得挺勤的。”
“不好吧……師尊她那是關心我為我好啊，哪怕我再想，也只能忍著了。”
“難道我不關心你不為你好？”
“不不不！好姐姐，你最好了！”
沈鳴箏試著慢慢去接受，鹿鳴意天賦在自己之上，且自己很難趕超這件事。
她告訴自己，即便自己的修為不能是天下第一，那也是沈家第一了；而可能成為天下第一的鹿鳴意，就在她身邊，這樣也沒差了。
時光飛逝，眨眼間，鹿鳴意已經築基期大圓滿，即將突破金丹，成為修仙界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金丹修士。
在這個關口，沈鳴箏卻在秘境中被姬緒雲擄走了。
那時候她緊張害怕，可更多的是憤怒。
即便面臨著被殘忍折磨乃至死亡的下場，沈鳴箏依然言辭尖銳犀利地和魔修對罵。
那個罪魁禍首，偽裝成“周雨來”的魔宗聖女只是輕笑著，玩味說：“沈鳴箏，我對你沒什麽興趣。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引來那個人。”
那個人。
不知為何，沈鳴箏腦海裏只能浮現出鹿鳴意的身影。
但這魔宗聖女已經是金丹期大圓滿了，她們同行的那群人裏根本沒有能預支抗衡的，誰敢來救她？
哪怕是鹿鳴意，也不該來的。
可是，鹿鳴意卻來了。
她獨身一人。
沈鳴箏看著那從天而降的人，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劇烈，所有的恐懼都在頃刻間消退，只剩下濃烈到鋪天蓋地般將她徹底吞噬的情感。
鹿鳴意是那樣的明亮，溫潤盈亮的眼眸此刻帶著點鋒利，如一柄璀璨的仙劍終於出鞘，萬物的光華都在此時被她遮蔽。
在最絕望無助的時刻，是鹿鳴意不顧生死安危，不顧後果，只身來救她。
她們兩人緊緊相擁，在生死之際與濃郁的血腥味中，感受著彼此急促的心跳，分不清到底是誰的。
沈鳴箏想，她大概再也不會遇到這麽好的人了。
鹿鳴意重傷昏迷，她一直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
沈家少主從來不懂怎麽照顧人，卻在那段時間將一切學的熟稔。
等到鹿鳴意終於從重傷中醒來，沈鳴箏忍著顫抖問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鹿鳴意勾唇一笑，道：“你可是沈鳴箏，我能不救你嗎？”
這個回答，讓沈鳴箏本就充斥著飽脹情感的心再度重重一跳。
可這話又實在有太多歧義，讓她摸不清楚鹿鳴意到底是哪一種意思。
正當沈鳴箏打算再問問的時候，鹿鳴意卻掙紮著要起身。
“你做什麽！”沈鳴箏緊張斥責道，“你身上還都是傷口，好不容才愈合了點！”
“啊這樣……我說怎麽這麽痛！”鹿鳴意疼到呲牙咧嘴，“我師尊呢？我得先去給她道個歉，當時肯定讓她很擔心……”
沈鳴箏熱燙的心被澆下一盆冷水，方才想問的話也憋了回去。
她勾唇冷笑說：“你昏迷這段時間，我白日裏見長虹劍尊只來了幾次！她當真擔心你？”
“什麽？”鹿鳴意臉色微微一變。
沈鳴箏一時分不清，眼前人白下去的臉色是因為傷勢，還是因為自己那句話。
無論如何，舍命相救這件事，即便是道侶之間都極為少見。
沈鳴箏心裏已經有了模模糊糊的念想——她知道自己一直珍藏著的，要給鹿鳴意的名頭是什麽了。
但她又驕矜羞澀，覺得這事讓自己主動，著實有點難為情。
反正鹿鳴意就在她身邊，她們還有很長時間可以慢慢來。
可有什麽在悄然中改變。
起初，沈鳴箏聽到的是人們盛讚鹿鳴意的作為。
以築基期強行對上金丹期的魔宗聖女，竟還將對方成功擊退，此舉不可謂不叫世人震撼。
而隨著傳聞的愈發猛烈，人們也不可避免地提及到了這個故事裏的第三人——
那個被魔宗聖女擄走，又被鹿鳴意救出來的沈家少主，沈鳴箏。
同樣是築基期，為什麽一個只能被抓走，一個卻能擊退魔修？
沈鳴箏是沈家少主，多少天材地寶用在她身上；而鹿鳴意說是在沈家，可沈家連個家仆的名義都不給她，結果是個家仆不如的人救了少主！
並且，因為沈鳴箏之前任性妄為，引得不少人不滿，如今流言傳來，許多人暗地裏都趁機用鹿鳴意來踩一腳沈鳴箏。
沈鳴箏是什麽人？從小到大，誰敢這麽說她！
她氣急了，把那些說閑話的人一一揪出來，惡狠狠罵了一頓。
沈翩塵聽聞後，趕緊讓沈鳴箏回來瑤光澗一趟，安撫道：“阿箏，人在世間，總要面對數不清的流言。尤其是我們這種身份。你不必掛在心上，只記得小意的好便是。”
沈鳴箏冷硬說：“我當然知道！”
沈翩塵見此，眉頭蹙起，讓沈鳴箏先別走，在家裏靜養一段時間。
等到沈鳴箏的心情有所好轉，回去太清宗的時候，卻聽聞鹿鳴意已經突破到金丹期，比姜流照曾經的記錄早了十幾年。
而沈鳴箏，離築基大圓滿還有一段距離。
在全宗門歡欣鼓舞，崇拜呼喚著鹿鳴意的名字時，沈鳴箏心底的那股暗火終於將她徹底燒毀。
她知道，只要鹿鳴意在，她就總是那個會被強烈對比的、不如鹿鳴意的存在。
沈家少主又如何？這個給沈鳴箏帶來無上榮耀的身份，只會愈發襯托鹿鳴意的天才。
那個曾經讓沈鳴箏心潮澎湃，充斥著前所未有濃烈愛意的營救時刻，成了她最不願去回憶的內容。
為什麽偏偏要讓她在修煉的天賦上不如鹿鳴意？
哪怕再努力修煉，也始終追趕不上。
晚上，當她們又躺在同一張床上時，沈鳴箏怔怔看著身旁人安詳睡著的側臉，如此想著。
她們住進了一個新閣子。
突破金丹後，太清宗門徒可以擁有的府邸。
鹿鳴意激動開心地和沈鳴箏分享，說這塊地方是劍峰最平緩的山腰處，景色也很好。她起名為金霽閣。
曾經鹿鳴意住在哪裏，都是沈鳴箏說了算。
而今她在太清宗有了獨屬於自己的住處，沈鳴箏卻還沒有。
沈鳴箏覺得自己有些喘不過氣。
她望著鹿鳴意那張臉，忽然想到，如果沒有鹿鳴意的話，她現在根本不會這麽煩惱。
沒有鹿鳴意的話，她就是這輩人中天賦最高的那個，那個備受追捧的人只會是她。
可如果沒有鹿鳴意的話，她還會是沈鳴箏嗎？
在被鹿鳴意拉出去游歷，在和鹿鳴意一起看話本，在她們一起碎碎念抱怨著某門課的長老，在她們一起回家，在臨安四處閑逛的時候，沈鳴箏都這麽問自己。
真是奇怪，明明她已經這麽壓抑了，甚至想過一開始不存在鹿鳴意這個人會怎麽樣。
但她居然一次都沒有想過要和鹿鳴意分開。
這分明是最有效的方法，只要傳出沈少主和鹿鳴意決裂的消息，不會再有那麽多不長眼的人，在她面前說滿是誇讚地提起鹿鳴意。
然而只要想到往後的日子裏沒有鹿鳴意，沈鳴箏卻想象不出來那是一種什麽生活。
她的心思是這樣充斥著怨念，以至於她只能用壞脾氣來掩蓋。
隨著年歲漸長，沈鳴箏也能感覺到鹿鳴意有些受不了她越來越頻繁的陰陽怪氣，兩人爭吵的頻率不斷增加。
可鹿鳴意依然還是那個常常主動來低頭的人，打鬧一番，躺在一張床上，她們好像又是百年前的兩個小孩。
鹿鳴意何等敏銳的人，她發覺沈鳴箏是在意修為的差距，很早就不在沈鳴箏面前提起修煉之事。
但總會有風聲傳到沈鳴箏的耳朵裏。
沈翩塵也註意到她的反常，數次安慰開導，但母親越是這樣做，沈鳴箏心中便愈發愧疚，接著轉化為更深的怨念。
如果她是天下第一，根本就不會有這些事了。
在這樣的痛苦糾纏中，沈鳴箏常常會想，要是鹿鳴意沒有這麽高的天賦就好了。
要是比她差一點，哪怕只有一點點就可以了。
這本該是癡心妄想。
直到這天方夜譚的事真的發生，並且正正巧落在鹿鳴意頭上。
沈鳴箏見到修為跌落，虛弱癱在床上的鹿鳴意時，首先想到的居然並不是慶幸，反而是震驚與關切。
她心間回蕩著一個聲音：這怎麽可能？這種事怎麽會發生在鹿鳴意身上？
旋即，另一個更為陰沈強烈的聲音響起：原來，真的會有這一天！我終於等到了！
沈鳴箏想，她只是想要修為超過鹿鳴意而已。
多年願望終於實現，自然是暢快無比的。
隨著鹿鳴意修為的跌落，沈鳴箏如願以償成為了年輕一輩最耀眼的新星，她和鹿鳴意在流言上的地位徹底置換。
不，鹿鳴意是遠不如她。
可面對那些風言風語，鹿鳴意卻和沈鳴箏的反應截然不同。
她好似並沒有聽進那些話，每天該做什麽還是什麽；過去那些追捧她的人走了許多，但她本就不放在心上，整日還是和原來的幾個人往來。
沈鳴箏不相信鹿鳴意是沒有壓力的。
她一面去把那些妄圖趁機刁難鹿鳴意的人處理掉，一面又故意在鹿鳴意面前提起那些流言。
沈鳴箏想證明，自己過去執著於名譽的反應是非常常見的。
然而，鹿鳴意就算偶爾會有不滿和生氣，但那些並不會影響她的生活。
見鹿鳴意如此，沈鳴箏想起兩人很久以前的聊天，提到了報仇的事。
當時不過六歲的鹿鳴意，便能說出要韜光養晦的話。
如今的百年後，她定然更能如此。
沈鳴箏的心再度為之震顫跳動，可隨之而來的，是熟悉的燒灼感。
她發現自己當真是很多地方都不如鹿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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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鹿出事前和覆生後，青梅的很多視角都寫過了，這部分到時候會自動略過[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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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鳴箏知道自己是不同。
來到太清宗後, 這點被放大得更加明顯。
這裏匯聚了來自九洲各地的天之驕子，是修仙界新星一代的搖籃。
而即便在這種群英薈萃的地方，沈鳴箏也是極其耀眼奪目的那個。
論起出身, 她是天下第一家沈家的獨女，唯一的少主，太清宗實在難有人出其右；論起天賦，她是天品火靈根, 無論是她母親沈翩塵、還是師尊明萱, 都遜色於她。
再加上沈鳴箏容貌的美艷出眾, 從入宗的那天起, 無論是其她地區的大宗少主, 還是宗門內的天才師姐們, 有一半都會天天往丹峰跑。
“你們這些家夥！一個二個的，都覺得自己修為夠了是吧？整天有事沒事往本尊這裏跑什麽？你們幾個丹峰的趕緊給我滾去罰抄！其她幾峰的再不走，我也一並處罰！”
明萱忍無可忍地在門外訓斥著，叫那些狂蜂浪蝶終於如鳥獸散。
等她走回殿內，看到正坐在桌旁撐著腦袋看向窗外景致的沈鳴箏，恨恨道：“你這個小祖宗, 明明是你惹的麻煩, 就該你去解決！”
沈鳴箏雖然脾氣驕縱，但煉丹天賦著實罕見, 明萱對她是又愛又恨。
而聽到自家師尊的話, 沈鳴箏冷漠道：“今天趕走了，過不了幾天就又來了！把她們放在那兒不管便是，等發現無利可圖，這些人自然而然就會離開。”
“你這丫頭，為師能不懂這個道理！還不是她們在外面圍著, 一出門見到就煩！”明萱心直口快。
沈鳴箏原本冷漠的表情微微一變，她佯裝著還在欣賞窗外景色，問：“師尊今日去哪兒？”
“劍峰啊，你姜師姑出去了，讓我去照看一下鹿師侄。”明萱說完，眼 睛一轉，湊過去笑道，“你要和我一起去不？”
提到這件事，沈鳴箏心裏壓著的火又躥了起來。
她冷道：“鹿鳴意是長虹劍尊的親傳門徒，怎麽老是要師尊你去照顧？就算長虹劍尊不在，不還有那位劍峰的蕭家主做她師姐麽？再說了，鹿鳴意都多大了，又不是小孩，怎麽還需要人照顧！”
話裏話外都是埋怨，但也沒說不去。
明萱眉頭擰了擰，有點無奈，又有些好笑，說：“沈鳴箏，在我面前就算了，如果真在宗門裏見到長虹劍尊，你可得好好叫她師姑。還有，你還對劍峰意見這麽大啊？”
沈鳴箏柳眉一豎，咬牙切齒說：“我哪有那麽小心眼！”
生氣埋怨的同時，她心中更多的是委屈。
當初入宗的事確實鬧得非常不愉快。沈鳴箏根本沒想過會和鹿鳴意分開。
就算劍峰和丹峰離得近又如何？她們還不會禦器飛行，僅憑雙腿，可是要走上將近一個時辰！
可鹿鳴意的靈根裏沒有一絲火氣，根本沒有煉丹的可能，沈鳴箏再怎麽鬧騰，也懂得這其中的道理。
她想過自己去劍峰。
不過這話一傳回臨安，沈翩塵和夏渙連夜就趕了過來。
夏渙沈著臉把她訓斥了一番，那是沈鳴箏記憶中，阿娘頭一次發那麽大的火。
而一向寵溺她的沈翩塵，擔憂的目光中夾雜著細細的嘆息，語重心長地告訴沈鳴箏，煉丹術是沈家的立足之本。沈鳴箏如果對劍道有興趣，想要兼修，她並不會反對，可丹道是決不能放棄的。
沈鳴箏再怎麽恣意妄為，看著母親們凝重的臉，都不可能再堅持那個任性的念頭。
後來，鹿鳴意不顧劍峰與丹峰的距離，天天來找她，這才徹底哄好了沈鳴箏。
然而和好了沒多久，沈鳴箏又品出了不對勁的地方了。
過去在瑤光澗，她們談論的話題總是要去哪裏玩，宴會上誰家的姐姐好看，哪家的宴席好吃。
可如今，她們聊天的內容除了彼此的課業和每天見聞的軼事外，有幾個名字開始頻繁出現在鹿鳴意口中。
“我師尊她真的很厲害……”
“師姐人真的很好……”
沈鳴箏不明白，為什麽鹿鳴意總要提到這幾個人，還要用那樣的語氣。
她想，鹿鳴意向別人提起我的時候，會用這麽依賴親密的話語嗎？
明明她們才該是最親近的人，如果不是鹿鳴意被帶去劍峰，她們合該像過去那樣形影不離。
沈鳴箏總是這麽認為。
情緒爆發於，她又一次看到那個蕭家主，蕭雨歇禦劍送鹿鳴意來丹峰。
蕭雨歇與鹿鳴意告別時，還細致地為鹿鳴意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和衣領，還溫聲叮囑了些什麽。
鹿鳴意十分乖巧地任由蕭雨歇幫她，還笑瞇瞇地同對方說著話。
還不到二十歲的沈鳴箏看著這一幕，只覺得心頭漫溢出來的尖銳刺疼和憤怒，幾乎要將她的理智燒毀。
為什麽要和別人那麽親昵？
我們有這樣過嗎？沒有的話為什麽要給別人？
沈鳴箏頭一次不管不顧地冷了臉，等鹿鳴意進到殿內也不多給一個眼神。
直到鹿鳴意似乎隱隱覺察到問題所在，試探著提到蕭雨歇，沈鳴箏的怒火傾瀉而出。
她譏諷冷笑道：“我還以為，你有了師尊師姐就忘了我這號人呢？我怎麽配和她們比啊？”
鹿鳴意眉頭蹙了蹙，說：“阿箏，是我的疏忽，以後我不會再說了。但師尊和師姐她們和你並沒有什麽矛盾沖突啊，無論是在太清宗的一員還是沈家的角度來看，你就算不想和她們來往，態度也要平和點的。”
“沒有沖突？那把你帶去劍峰算什麽？！”
“這到底有什麽關系？就算我們修的不是同一種道，可影響我們的關系了嗎？”
沈鳴箏嗤笑一聲：“沒有嗎？”
鹿鳴意也有些生氣了，她反問：“影響什麽了，你倒是說說看？每天我都來丹峰找你，不管刮風下雨，我練劍都會偶爾偷懶！”
沈鳴箏想說，你來是來了，可為什麽總是要提到別人？我周圍有那麽多人，但那些人從來都入不了我的眼！
但這話她實在說不出口，兩人最後大吵一架不歡而散，冷戰至今。
鹿鳴意不再來丹峰，沈鳴箏除了修煉外，便是整日坐在這窗邊看向窗外。
說是為了看景色陶冶情操，但只有她知道，自己有多想再看到那個熟悉刻骨的身影。
沈鳴箏在意的不是鹿鳴意和自己修的不是同一種道，只是每每想到，鹿鳴意會獨自和人交往、經歷她所不曾陪伴的事，便覺得心裏仿佛空了一塊，好像在往下墜。
為什麽不能像過去那樣，她們的世界裏只有彼此呢？
沈鳴箏淺色的眼眸暗了暗，又默默看向窗外了。
只是這次看了沒一會兒，忽然有冰涼柔軟的東西環住了她的脖頸，讓她被冰了一下的同時，嚇得差點跳起來。
“什麽東西！！”
沈鳴箏失聲尖叫。
“噗，哈哈！這都多少回了，你怎麽還是反應這麽大？”清亮的笑聲傳來。
這聲音是那麽悅耳動聽。
沈鳴箏怔楞一瞬，瞪大眼睛轉身看去，眼前的人正是鹿鳴意。
而明萱在一旁，笑道：“唔，我一出門就見著我要照看的人了，看來今天是不用出去了。”
鹿鳴意道：“我來找阿箏，我們就在丹峰裏待著，不用麻煩師姑了。”
沈鳴箏敏銳覺察到，若是在過去，鹿鳴意肯定還會和明萱談論起姜流照。
但這次她沒有。
沈鳴箏的指尖微微蜷縮起來，她摸了摸自己還殘留著冰涼感觸的脖子，沒好氣道：“這種事，換你來試試看！”
說著，她便向鹿鳴意撲去，目標卻不是她纖長的脖頸，而是那一雙修長的手。
如今正是冬日，沈鳴箏一直待在閣子裏，又是火靈根，身子熱燙得很；但鹿鳴意因為練劍而帶著薄繭的手，卻是無比冰涼。
沈鳴箏握緊了她的手，嘟囔道：“你的手好涼！沈家給你那麽多靈石，不至於照顧不好自己吧！”
鹿鳴意眉眼彎彎，歪著腦袋說：“唉！自己花錢買的，哪有蹭來的好？我就猜到你這兒暖和，準備過來沾光呢！”
這一下，兩人離得極近。
沈鳴箏的琥珀明眸倒映著眼前人的模樣，小時候帶著稚氣的面龐僅剩些許殘留的青澀，但足以稱得上濃烈逼人、攝人心魄。
那雙精致漂亮的眉眼因為笑容而微微瞇起，將冬日的寒意驅散得一幹二凈，讓沈鳴箏心間一片滾燙。
沈鳴箏飛快眨眼哼笑一聲，握著鹿鳴意的手卻不松開：“你想得倒挺美！”
兩人爭吵時吵得厲害，可和好也只需要幾句話。
沈鳴箏告訴自己，就算鹿鳴意生命裏額外出現幾個人也不會影響什麽。
畢竟，鹿鳴意哪會為了別人低頭？
明萱笑看這一幕，點點頭道：“唉，雖然不用照顧小孩了，但我還得出去一趟，你們倆就在丹峰好好待著吧。沈鳴箏，別忘了你今天要交養靈丹的課業。”
“師尊放心，這種課業有什麽？”沈鳴箏隨意說。
明萱咂舌，嘀咕說：“心情好就是不一樣……”
但等她出門，看到門外的景象，又是一陣咆哮：“怎麽又這麽多人！！我的天，還這麽多劍峰的，你們不練劍嗎？！趕緊滾回去，不然我就告訴你們峰主！”
沈鳴箏聞言，睨了鹿鳴意一眼，意味深長說：“跟著你來的啊？”
鹿鳴意撓撓頭，裝傻說：“別人的腿，我哪裏知道是怎麽走的？”
如果說太清宗裏有一半的人追捧沈鳴箏，那麽另一半人就喜歡鹿鳴意。
雖說鹿鳴意不是正兒八經出身沈家，但到底和沈家有著極深的關系，更何況在她那著實令人瞠目結舌的天賦照耀下，家世便顯得不是那麽重要了。
沈鳴箏冷眼看著那些人如飛蛾撲火般圍繞在鹿鳴意身邊，為她那看似明媚開朗的模樣著迷。
但鹿鳴意其實也沒把這些人放在心上。她總是這樣的。
沈鳴箏曾經略帶不滿地說：“反正你也不在乎那些人，就別管了啊？”
鹿鳴意笑得不行，在床上用一只手微微撐起腦袋，墨發傾瀉，有幾縷落在沈鳴箏的身上，帶來點癢意。
鹿鳴意道：“伸手不打笑臉人，人家過來，總要好好說幾句吧。”
“想那麽多做什麽？”沈鳴箏冷哼。
鹿鳴意的笑淡了點，輕聲說：“阿箏，你是沈少主，如果你想的話，確實可以暫時不去想這些。”
沈鳴箏眉尖緊蹙，道：“你也是沈家的人！在沈家，你和我這個少主有什麽區別？”
鹿鳴意聞言，又笑說：“那還是有很大區別的。我至今也不過是被沈家收養的孩子之一，你可是沈家唯一的少主。”
沈鳴箏眉頭抽了抽，說不出反駁的話。
她知道，鹿鳴意在沈家十分特殊。
雖然待遇都幾乎和作為少主的沈鳴箏持平，但對外卻始終沒個名分。
如今自我介紹，鹿鳴意都是以長虹劍尊的門徒身份。
但其實，沈翩塵曾多次想把鹿鳴意“定下來”。
養女也好，親眷門生也把，先給個名頭，讓鹿鳴意名正言順地入沈家門下。
然而，不管是哪一種，始終都過不了沈鳴箏這一關。
她覺得這些名頭都不夠貼切，也不夠彰顯鹿鳴意地位的特殊性。
因為最初，鹿鳴意說她不當家仆，所以沈鳴箏對於“該給鹿鳴意什麽名頭”一事，始終有種特殊性。
她想，如果要給，就該給最適合鹿鳴意的、離她最近的。
最後，沈鳴箏只是翻身壓在鹿鳴意身上，像她們小時候那樣，鬧道：“哼，那下次你不管她們，我看看誰敢找你麻煩！”
“唉唉唉，好姐姐，我知道了！求求你起來吧，你身上真的好燙啊！”鹿鳴意笑著佯裝慘叫。
因為沈鳴箏是不同的。
她是沈家的少主，是沈家的掌上明珠，所以她可以擁有很多旁人不敢想的東西。
從小看著那些家族、宗門，殷勤地巴結討好，沈鳴箏知道，自己未來一定要像自己的娘親和家族一樣，成為天下第一。
在她開始修仙之途的時候，那沈家有史以來最為出挑的天賦，足以讓她耀眼非常。
但即便是天才之間，亦有差距。
沈鳴箏知道鹿鳴意被稱之為“天資第一”，但最初她並沒有當回事，還調笑著說鹿鳴意可千萬別讓她追趕上修為了。
可從最開始，距離便被拉開了。
鹿鳴意引氣入體只花了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而沈鳴箏用了無數天材地寶，在三個月才完成了這一過程。
客觀來說，這已經是極其優異的速度，除了鹿鳴意外，只有曾經的天資第一姜流照能達到這個速度。
沈鳴箏一開始不服氣，還帶著激情躍躍欲試，想著自己要努力修煉，趕超鹿鳴意。
就像她們小時候玩的滑雪、打水漂一樣，有輸有贏。哪怕鹿鳴意一開始贏的比較多，可最後贏的總是沈鳴箏。
沈鳴箏以為，修煉這件事應該也差不多。
然而，無論她多麽刻苦努力，用上多少法寶，連咬上鹿鳴意的修為速度都難以做到。
望塵莫及這四個字在此刻體現得淋漓盡致。
並且鹿鳴意和沈鳴箏非但是同輩，年齡都只差了兩歲。
她們的關系實在太近了。
比較再所難免。
在沈鳴箏又一次聽到旁人對鹿鳴意天資的讚嘆時，心中覆雜的心緒猶如泥水，讓她渾身沈重。
“阿箏，你怎麽在這兒站著？不是說要去山下轉轉嗎？”鹿鳴意等了沈鳴箏半天沒等到人，便主動來尋。
沈鳴箏這會兒見到她，覺得心裏更壓抑了，扯了扯唇角：“我突然想，該去修煉了。出去的事改天再說吧！”
鹿鳴意不解：“修煉？你不是才修煉完嗎？”
沈鳴箏怒道：“你這種人哪裏能懂？你隨便喝喝水都能提升修為！”
“這是哪兒跟哪兒啊！我每天都卯時就被叫起來練劍好嗎！”鹿鳴意為自己喊冤。
沈鳴箏狐疑道：“長虹劍尊對你這麽嚴格？”
鹿鳴意眨了眨眼，委婉道：“師尊當然要求很高，我被她悉心教導，當然不敢太偷懶。”
說完，她大概是心領神會了沈鳴箏突如其來的脾氣，走過去攬住沈鳴箏的肩膀，笑道：“阿箏，不管我修為如何，反正我都是跟你一塊兒的嘛。再說了，你這修為速度，我師尊說比她當年都快點呢！”
沈鳴箏快要控制不住揚起的唇角，還要故作冷漠道：“真的假的？你別在這兒糊弄我！”
鹿鳴意道：“真的！不信你去問我師尊！”
沈鳴箏的臉色終於好起來，她哼笑道：“那和長虹劍尊還是不能比的，我畢竟用了很多丹藥……”
“哎呀好啦好啦，都要出去了，就別老想著修煉的事了！走走，山下新開了一家店，趕緊去嘗嘗吧！饞死我了！”
“你師尊沒給你吃飯啊？”
“為了摒棄我身體裏的雜質，師尊她都只給我吃辟谷丹！”
“你不會跟她說你想吃？我看你跟我想吃的東西倒是說得挺勤的。”
“不好吧……師尊她那是關心我為我好啊，哪怕我再想，也只能忍著了。”
“難道我不關心你不為你好？”
“不不不！好姐姐，你最好了！”
沈鳴箏試著慢慢去接受，鹿鳴意天賦在自己之上，且自己很難趕超這件事。
她告訴自己，即便自己的修為不能是天下第一，那也是沈家第一了；而可能成為天下第一的鹿鳴意，就在她身邊，這樣也沒差了。
時光飛逝，眨眼間，鹿鳴意已經築基期大圓滿，即將突破金丹，成為修仙界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金丹修士。
在這個關口，沈鳴箏卻在秘境中被姬緒雲擄走了。
那時候她緊張害怕，可更多的是憤怒。
即便面臨著被殘忍折磨乃至死亡的下場，沈鳴箏依然言辭尖銳犀利地和魔修對罵。
那個罪魁禍首，偽裝成“周雨來”的魔宗聖女只是輕笑著，玩味說：“沈鳴箏，我對你沒什麽興趣。我只是想看看，能不能引來那個人。”
那個人。
不知為何，沈鳴箏腦海裏只能浮現出鹿鳴意的身影。
但這魔宗聖女已經是金丹期大圓滿了，她們同行的那群人裏根本沒有能預支抗衡的，誰敢來救她？
哪怕是鹿鳴意，也不該來的。
可是，鹿鳴意卻來了。
她獨身一人。
沈鳴箏看著那從天而降的人，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劇烈，所有的恐懼都在頃刻間消退，只剩下濃烈到鋪天蓋地般將她徹底吞噬的情感。
鹿鳴意是那樣的明亮，溫潤盈亮的眼眸此刻帶著點鋒利，如一柄璀璨的仙劍終於出鞘，萬物的光華都在此時被她遮蔽。
在最絕望無助的時刻，是鹿鳴意不顧生死安危，不顧後果，只身來救她。
她們兩人緊緊相擁，在生死之際與濃郁的血腥味中，感受著彼此急促的心跳，分不清到底是誰的。
沈鳴箏想，她大概再也不會遇到這麽好的人了。
鹿鳴意重傷昏迷，她一直寸步不離地守在床邊。
沈家少主從來不懂怎麽照顧人，卻在那段時間將一切學的熟稔。
等到鹿鳴意終於從重傷中醒來，沈鳴箏忍著顫抖問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鹿鳴意勾唇一笑，道：“你可是沈鳴箏，我能不救你嗎？”
這個回答，讓沈鳴箏本就充斥著飽脹情感的心再度重重一跳。
可這話又實在有太多歧義，讓她摸不清楚鹿鳴意到底是哪一種意思。
正當沈鳴箏打算再問問的時候，鹿鳴意卻掙紮著要起身。
“你做什麽！”沈鳴箏緊張斥責道，“你身上還都是傷口，好不容才愈合了點！”
“啊這樣……我說怎麽這麽痛！”鹿鳴意疼到呲牙咧嘴，“我師尊呢？我得先去給她道個歉，當時肯定讓她很擔心……”
沈鳴箏熱燙的心被澆下一盆冷水，方才想問的話也憋了回去。
她勾唇冷笑說：“你昏迷這段時間，我白日裏見長虹劍尊只來了幾次！她當真擔心你？”
“什麽？”鹿鳴意臉色微微一變。
沈鳴箏一時分不清，眼前人白下去的臉色是因為傷勢，還是因為自己那句話。
無論如何，舍命相救這件事，即便是道侶之間都極為少見。
沈鳴箏心裏已經有了模模糊糊的念想——她知道自己一直珍藏著的，要給鹿鳴意的名頭是什麽了。
但她又驕矜羞澀，覺得這事讓自己主動，著實有點難為情。
反正鹿鳴意就在她身邊，她們還有很長時間可以慢慢來。
可有什麽在悄然中改變。
起初，沈鳴箏聽到的是人們盛讚鹿鳴意的作為。
以築基期強行對上金丹期的魔宗聖女，竟還將對方成功擊退，此舉不可謂不叫世人震撼。
而隨著傳聞的愈發猛烈，人們也不可避免地提及到了這個故事裏的第三人——
那個被魔宗聖女擄走，又被鹿鳴意救出來的沈家少主，沈鳴箏。
同樣是築基期，為什麽一個只能被抓走，一個卻能擊退魔修？
沈鳴箏是沈家少主，多少天材地寶用在她身上；而鹿鳴意說是在沈家，可沈家連個家仆的名義都不給她，結果是個家仆不如的人救了少主！
並且，因為沈鳴箏之前任性妄為，引得不少人不滿，如今流言傳來，許多人暗地裏都趁機用鹿鳴意來踩一腳沈鳴箏。
沈鳴箏是什麽人？從小到大，誰敢這麽說她！
她氣急了，把那些說閑話的人一一揪出來，惡狠狠罵了一頓。
沈翩塵聽聞後，趕緊讓沈鳴箏回來瑤光澗一趟，安撫道：“阿箏，人在世間，總要面對數不清的流言。尤其是我們這種身份。你不必掛在心上，只記得小意的好便是。”
沈鳴箏冷硬說：“我當然知道！”
沈翩塵見此，眉頭蹙起，讓沈鳴箏先別走，在家裏靜養一段時間。
等到沈鳴箏的心情有所好轉，回去太清宗的時候，卻聽聞鹿鳴意已經突破到金丹期，比姜流照曾經的記錄早了十幾年。
而沈鳴箏，離築基大圓滿還有一段距離。
在全宗門歡欣鼓舞，崇拜呼喚著鹿鳴意的名字時，沈鳴箏心底的那股暗火終於將她徹底燒毀。
她知道，只要鹿鳴意在，她就總是那個會被強烈對比的、不如鹿鳴意的存在。
沈家少主又如何？這個給沈鳴箏帶來無上榮耀的身份，只會愈發襯托鹿鳴意的天才。
那個曾經讓沈鳴箏心潮澎湃，充斥著前所未有濃烈愛意的營救時刻，成了她最不願去回憶的內容。
為什麽偏偏要讓她在修煉的天賦上不如鹿鳴意？
哪怕再努力修煉，也始終追趕不上。
晚上，當她們又躺在同一張床上時，沈鳴箏怔怔看著身旁人安詳睡著的側臉，如此想著。
她們住進了一個新閣子。
突破金丹後，太清宗門徒可以擁有的府邸。
鹿鳴意激動開心地和沈鳴箏分享，說這塊地方是劍峰最平緩的山腰處，景色也很好。她起名為金霽閣。
曾經鹿鳴意住在哪裏，都是沈鳴箏說了算。
而今她在太清宗有了獨屬於自己的住處，沈鳴箏卻還沒有。
沈鳴箏覺得自己有些喘不過氣。
她望著鹿鳴意那張臉，忽然想到，如果沒有鹿鳴意的話，她現在根本不會這麽煩惱。
沒有鹿鳴意的話，她就是這輩人中天賦最高的那個，那個備受追捧的人只會是她。
可如果沒有鹿鳴意的話，她還會是沈鳴箏嗎？
在被鹿鳴意拉出去游歷，在和鹿鳴意一起看話本，在她們一起碎碎念抱怨著某門課的長老，在她們一起回家，在臨安四處閑逛的時候，沈鳴箏都這麽問自己。
真是奇怪，明明她已經這麽壓抑了，甚至想過一開始不存在鹿鳴意這個人會怎麽樣。
但她居然一次都沒有想過要和鹿鳴意分開。
這分明是最有效的方法，只要傳出沈少主和鹿鳴意決裂的消息，不會再有那麽多不長眼的人，在她面前說滿是誇讚地提起鹿鳴意。
然而只要想到往後的日子裏沒有鹿鳴意，沈鳴箏卻想象不出來那是一種什麽生活。
她的心思是這樣充斥著怨念，以至於她只能用壞脾氣來掩蓋。
隨著年歲漸長，沈鳴箏也能感覺到鹿鳴意有些受不了她越來越頻繁的陰陽怪氣，兩人爭吵的頻率不斷增加。
可鹿鳴意依然還是那個常常主動來低頭的人，打鬧一番，躺在一張床上，她們好像又是百年前的兩個小孩。
鹿鳴意何等敏銳的人，她發覺沈鳴箏是在意修為的差距，很早就不在沈鳴箏面前提起修煉之事。
但總會有風聲傳到沈鳴箏的耳朵裏。
沈翩塵也註意到她的反常，數次安慰開導，但母親越是這樣做，沈鳴箏心中便愈發愧疚，接著轉化為更深的怨念。
如果她是天下第一，根本就不會有這些事了。
在這樣的痛苦糾纏中，沈鳴箏常常會想，要是鹿鳴意沒有這麽高的天賦就好了。
要是比她差一點，哪怕只有一點點就可以了。
這本該是癡心妄想。
直到這天方夜譚的事真的發生，並且正正巧落在鹿鳴意頭上。
沈鳴箏見到修為跌落，虛弱癱在床上的鹿鳴意時，首先想到的居然並不是慶幸，反而是震驚與關切。
她心間回蕩著一個聲音：這怎麽可能？這種事怎麽會發生在鹿鳴意身上？
旋即，另一個更為陰沈強烈的聲音響起：原來，真的會有這一天！我終於等到了！
沈鳴箏想，她只是想要修為超過鹿鳴意而已。
多年願望終於實現，自然是暢快無比的。
隨著鹿鳴意修為的跌落，沈鳴箏如願以償成為了年輕一輩最耀眼的新星，她和鹿鳴意在流言上的地位徹底置換。
不，鹿鳴意是遠不如她。
可面對那些風言風語，鹿鳴意卻和沈鳴箏的反應截然不同。
她好似並沒有聽進那些話，每天該做什麽還是什麽；過去那些追捧她的人走了許多，但她本就不放在心上，整日還是和原來的幾個人往來。
沈鳴箏不相信鹿鳴意是沒有壓力的。
她一面去把那些妄圖趁機刁難鹿鳴意的人處理掉，一面又故意在鹿鳴意面前提起那些流言。
沈鳴箏想證明，自己過去執著於名譽的反應是非常常見的。
然而，鹿鳴意就算偶爾會有不滿和生氣，但那些並不會影響她的生活。
見鹿鳴意如此，沈鳴箏想起兩人很久以前的聊天，提到了報仇的事。
當時不過六歲的鹿鳴意，便能說出要韜光養晦的話。
如今的百年後，她定然更能如此。
沈鳴箏的心再度為之震顫跳動，可隨之而來的，是熟悉的燒灼感。
她發現自己當真是很多地方都不如鹿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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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鹿出事前和覆生後，青梅的很多視角都寫過了，這部分到時候會自動略過[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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