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瀟瀟雨歇（3）（增補2k7） 那場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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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瀟瀟雨歇（3）（增補2k7） 那場停……
蕭家的上一任家主, 蕭雨歇的娘親蕭時在彌留之際，曾有過短暫的回光返照。
和妻子哀戚道別後，她要求單獨和蕭雨歇待一會兒。
“雨歇, 你可知……我為何給你起這個名字？”蕭時的聲音無比低啞，臉色蠟黃。
蕭雨歇就坐在床沿邊，還握著母親的手，輕聲說：“女兒愚鈍。”
“月有陰晴圓缺, 家族亦是。沒有什麽能長久輝煌, 在燦爛的晴天過後, 總會有將輝煌摧毀的大雨……”蕭時說幾個字, 就要停頓好一會兒。
蕭雨歇垂下眼眸, 握緊了母親道：“但即便是狂風暴雨, 也終有停止的那天。我們蕭家經歷的苦難和低谷，也總會迎來終結。”
蕭時顫巍巍地擡起另一只手，用最後一點力氣拍了拍女兒，幾不可聞道：“好孩子……”
生命的最後時刻，蕭時最放不下的依然是家族，還要告訴蕭雨歇, 她的名字也被寄予著家族深意。
蕭雨歇都知道, 要讓一個勢力由衰轉盛可謂是難如登天，更何況她還如此年輕, 修為也要不斷精進, 一天的時間恨不得掰碎了來用。
在被壓得要喘不過氣來的時候，蕭雨歇也會想，為何這場雨要持續這麽久？
但她總會告訴自己，雖然艱難，但振興家族絕非不可能。
她只需要潛心經營, 耐心等待，直到那場大雨過去。
可人生的大雨和這不一樣。
當蕭雨歇得知之所以需要自己的心頭血，是因著鹿鳴意和她的確有著千絲萬縷血脈聯系的時候，她想起了那場母親臨終時的對話。
家族衰敗傾頹，卻有那麽多人世世代代維護努力。
但當人生面臨暴雨，迎接面對的只會有她一個人。
更諷刺的是，給這場雨添油加醋的還是她自己。
降臨在蕭雨歇人生中的大雨漫長而狂暴。
她不曾體會過旁人口中快樂幸福的年少時光。從啟蒙開始，擺在她面前的只有數不清的聯系和要學習、處理的庶務，時時刻刻保持自己少主、家主的身份。
作為修仙之人，她的修道路途也從不純粹。她要分出大量的心神給家族、人脈，自己的修煉全憑毅力去擠出時間。
而作為一個人，她也一直在送別至親。
可其實這場大雨，曾經因為一個人的到來而停滯片刻。
鹿鳴意，她的師妹，陪伴她數百年，為她分憂，帶來給喜怒哀樂，調動著她濃烈的情緒。
讓她在家族之外，體會到了更為強烈的渴求。
甚至，她們的緣分早早就埋藏在了血脈裏。
那是自她們降生在這世上就存在的，比百年前在沈家晚宴上的初遇要早得多。
蕭雨歇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飛光”，那細長柔軟的劍刃正散發著淡淡的藍金光芒，和過去百年裏，她與鹿鳴意交手練習時別無二致。
她自詡擅長揣測人心、審時度勢，怎麽偏偏沒有看清自己？
她自認為觀察敏銳，也稱得上聰明，怎麽沒想到她和鹿鳴意練劍時那份若有若無的聯系並不尋常？
就這麽看了一會兒，蕭雨歇忽然輕笑起來，笑著笑著，聲音又哽咽了下去。
她想鹿鳴意回來，為此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都可以。
在付出心頭血的過程中，蕭雨歇忍受著劇痛和身體的日漸衰敗，心中卻品味出了別的滋味——
看啊，我的血是喚回你的必需品，這說明我們之間有無法解開的聯系是不是？
可蕭雨歇的修為到底還是太不夠用了，長期透支心頭血，不但讓作為一個劍修的她迅速削瘦下去，就連那一頭柔順漂亮的烏發，都染上了霜白。
蕭雨歇想過用法術來欺瞞其她人，可她阿娘謝慕情修為在化神，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法術。
那天的謝慕情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驚怒，她以為蕭雨歇受了什麽重傷，立刻找來醫修診治，卻得知蕭雨歇並未受傷，而是氣血虧空。
“你到底做了什麽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蕭雨歇，你最好給我如實招來！你可別忘了，現在蕭家不剩幾個人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個家族就徹底毀了！”謝慕情的疾言厲色中，是不加掩飾的緊張恐懼。
蕭雨歇笑著安撫母親說：“阿娘，我什麽性子你還不知道嗎？我對蕭家可以說是耗費了心血，說什麽也不會讓它出事的。”
這並非違心話，蕭雨歇當然無比渴盼著推向蕭家重新走上頂級世家行列。
但除此之外，她也想：自己作為家主已經足以稱得上盡心盡力了，為了點私欲，放點心頭血又有什麽關系？
然而，姜流照顧念著自己門徒的身體，在見到蕭雨歇的白發後，便讓她先暫時停止供給心頭血。
這下不能接受的反而成了蕭雨歇。
她想早點見到鹿鳴意，不願多等；但同時，她確實擔憂自己的身體情況。
要是鹿鳴意當真死而覆生，但自己撐不到那個時候怎麽辦？
於是，遵循利益最大化的思路，蕭雨歇費勁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謝問心。
那是個一看就沒什麽見識的、性格惡劣的孩子，想要這種人賣命效力，只要給足夠的好處便行。
蕭雨歇對此得心應手，也少了負罪感，很快就把謝問心帶回了太清宗。
但此舉再次迎來了她師尊的拒絕。
姜流照說什麽都不同意牽扯一個全然無辜的人。
蕭雨歇想辯解，表示自己是給了謝問心回報的，她征求了謝問心的同意的。
姜流照說謝問心信任她，可蕭雨歇根本不在意旁人。
她只是想要再回到鹿鳴意身邊而已，只是找了個人幫忙而已。
在激烈的思緒掙紮中，蕭雨歇忽然想到，心頭血是覆活鹿鳴意的關鍵。
倘若未來鹿鳴意回來了，得知自己的覆活用了另一個無辜之人的鮮血，以她的性子怎麽會接受？
到那時，她們本就搖搖欲墜的關系，豈不是徹底沒了回旋的餘地？
蕭雨歇一面告訴自己，會把心頭血的事死死隱瞞著，鹿鳴意不會知道的；另一面卻又不斷浮現鹿鳴意的音容笑貌。
她知道自己不能這麽做。
不是為謝問心，而是為鹿鳴意。
眼看著心頭血的事不得不暫停，蕭雨歇的生活陷入了無望而煎熬的等待。
明面上，她還是那個風光無限、名聲鵲起的蕭家主；私底下，她將一半的時間都耗在了金霽閣裏，日夜做著那招魂儀式。
過去一百多年，蕭雨歇已經不求能召來鹿鳴意的殘魂，只求能在夢裏再見見那張臉。
家族的事務、個人的修煉、對鹿鳴意的等待，這幾件事已經占據了蕭雨歇幾乎全部的精力，她無暇、也懶得去顧及謝問心在宗門裏的問題。
謝問心在蕭雨歇看來，依然是備用的心頭血。
只要性命無憂，其餘的她都不放在心上。
但在鹿鳴意隕落一百八十年後，出關不久的姜流照突然讓她跟著謝問心一塊兒去江夏秘境。
蕭雨歇淺笑道：“師尊，蕭家近日正聯系西南諸家和宗門，共同商議噬靈蠱的事。問心那邊，我想不過是一次秘境而已，不會有什麽問題的。”
姜流照道：“謝問心那孩子，太無拘無束了些。她在宗門、乃至九洲上樹敵頗多。此次是她第一次參加九洲大比，風險難測。”
蕭雨歇沈默打量了姜流照一會兒，想著姜流照很少幹涉她，這次突然提出要求，恐怕有什麽深意。
她暗中跟著謝問心進入江夏秘境，看對方的草包表現，心中正冷漠嘆息，卻見一個極其漂亮奪目的女人，僅僅用樹枝，便三兩下就將持有仙劍的謝問心打倒在地。
蕭雨歇掃了一眼那個人的動作，有驚訝有讚嘆，只覺對方簡單幾招行雲流水而又極具威力，定然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然而，在謝問心頻頻出言不遜後，那女子似乎也煩了。
蕭雨歇神色一凜，想著這趟確實是來對了，否則以謝問心這麽個性子，怕是要在這秘境裏死一百遍不止。
無論謝問心本人如何，她的性命不能有事。
蕭雨歇揮出數道劍氣，並不致命，只是會讓對方難以行動。
但那女子竟憑借敏捷的身份，以一個練氣期的修為，將她這個元嬰期的攻擊躲過去了大半。
這讓蕭雨歇心中升起了點好奇，同時也有點後悔，想著這大概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方才她反應過於緊張，這梁子怕是要徹底結下了。
而應證她猜想般的，那女子言辭犀利，處處指向名聲。
蕭雨歇為維護蕭家聲譽，亦是耗費大量心血。
事已至此，哪怕這女子再是個人才，她也很難放過了。
所以，她對那女子下了狠手。
直到“飛光”劍刃真正沾上對方鮮血的時候，蕭雨歇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當初姜流照告訴她，鹿鳴意若覆生，那麽將是在由她心頭血所築成的身體中醒來。
既是她的心頭血，那麽自然和她有著強烈的感應。
飛光原本大盛的劍光驟然褪去，銀白劍刃上，那抹血色鮮艷得刺目。
蕭雨歇的身子劇烈顫抖起來，她強忍著恐慌去看她苦苦等候了一百八十年的人，在那雙曾經澄澈無比、盛著依賴與笑意的眼眸裏，看到了憤怒和怨恨。
那是因為她。
蕭雨歇覺得那場屬於自己的大雨，還遠遠沒有結束。
見到姜流照的分神時，她有些失魂落魄地問：“師尊，你早知道小意回來了是不是？你讓我來江夏秘境就是為了見她是不是？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
蕭雨歇一向識禮節懂分寸，這大概是她頭一次朝姜流照如此逼問。
姜流照的聲音在她腦海裏響起，帶著點冷淡和嚴肅：“如果我早告訴你，你是不是要想方設法把鹿鳴意束縛起來？她並不願意，甚至不願意去回想過去的事，你不該強迫她。”
蕭雨歇張了張嘴，下意識想為自己辯解。
但她又自己先閉上了嘴。
因為姜流照說的沒錯，在與鹿鳴意重逢後，她確實只想著把鹿鳴意帶回去。
如果不是姜流照後來還安排祁映雪跟過來，鹿鳴意怕是真要被帶走了。
哪怕鹿鳴意對蕭雨歇的出現表示了強烈的排斥，她還不惜放出分神跟著。
蕭雨歇知道自己是仗著鹿鳴意的善良，若是旁人，拿到分神後說什麽都要毀掉；又或者，在她的分神遭受重創後便扔下不管。
只有鹿鳴意，還會把她的分神帶到這處靈泉來療傷。
蕭雨歇感覺自己的心臟一抽一抽地跳動，帶來酸澀而熱燙的疼痛。
她強迫自己忍耐，不要再那麽放任強烈的私欲，想著只要鹿鳴意回來就好了。
可這件事是那麽難，只要一看到鹿鳴意，蕭雨歇就感到自己的心在被燒灼，她想解釋一百八十年前的事，想為多年前和不久前的事道歉。
鹿鳴意怨她、恨她、惱她都沒關系，只要還對她有情緒就好。
不要漠視她，不要不看她。
蕭雨歇知道直白地表露心意，大概會引來鹿鳴意的反感和不耐。
所以她很快調整自己，送出邀請函也好，在宴席上特意單獨給鹿鳴意送吃食也罷，甚至一杯杯敬酒只為近點看看她。
五色石和魔宗在逼近，謝慕情對她提出的要求也越來越多，蕭雨歇一度背負著極為沈重的壓力。
可只要能看到鹿鳴意，她便能在大雨中繼續前行。
因為鹿鳴意實在太好了。
在桃花源地下的那個瞬間，蕭雨歇想，自己可能這輩子都無法忘記了。
一片黑暗中，她能聽到自己和鹿鳴意的呼吸起伏，好像她們呼吸交纏；她能感覺到鹿鳴意的掌心貼在自己小腹，那是一種溫熱柔軟的感觸，好像她們肌膚相親；她的丹田甚至接納了鹿鳴意的靈力。
痛楚和力竭的虛脫中，帶著酥麻的沖刷感愈發強烈。
蕭雨歇強忍著不讓自己表露出異樣，只想要更多。
她想，小意是不是還是不忍心？還是說她依然會在意我？
無論是哪一種，只要鹿鳴意還能為她投註視線，蕭雨歇都甘之如飴。
只是這幸福太短暫。
鹿鳴意認為她始終在意的是謝釋疾，但只有蕭雨歇知道，在被墨瀾石蠱惑後，讓她清醒一瞬的，是鹿鳴意的臉。
那張臉，那個人，她曾為了家族利益而放棄過，如今好不容易才回到她身邊。
墨瀾石放大了蕭雨歇對家族利益的渴望，可那份對鹿鳴意執著的追求和痛苦，在後來的許多個時刻都超過了家族利益。
蕭雨歇很想找機會跟鹿鳴意解釋，她對謝釋疾是純粹的親情，和對鹿鳴意是完全不一樣的。
然而，那個夜晚是那樣漫長。
她們拿到了墨瀾石，西南諸家卻對桃花源趁火打劫，後來魔宗更是直接趁亂入場。
等到一切好不容易平息，謝問心竟是將心頭血的事砸了出來。
在鹿鳴意震驚與難以置信的眼神裏，蕭雨歇覺得眼前的大雨幾乎要將她吞沒打碎，都沒什麽功夫去想要怎麽處置謝問心。
她知道以鹿鳴意的性格，定然難以接受這件事，但依然心存僥幸，盼著鹿鳴意要是為此能有所動容呢？
下一刻，鹿鳴意揮劍自刎的動作讓蕭雨歇的世界徹底陷入了頹敗中。
她想過鹿鳴意大概很難接受這件事，卻從沒想過，對方竟然會厭惡到不惜自殺！
蕭雨歇靜靜凝望著鹿鳴意蒼白的睡顏，淚水從眼角止不住地滑落，低聲問：“師尊，我……我該怎麽辦？到底要怎麽樣，才能留在她身邊……”
用自己雙手直接接下鹿鳴意劍刃的姜流照，此刻雙手還纏著繃帶，臉色也有些白。
她半闔著眼眸，視線也落在鹿鳴意身上，許久才輕聲說：“找個時機，把你們的問題開誠布公地談談吧。她不是任性蠻橫之人，只要你能鎮定說出想法，她定然會好好和你說。”
蕭雨歇身邊幾乎沒什麽可以依靠的長輩，姜流照是為數不多的那個。
在一片混亂中，蕭雨歇拖著重傷的身子收拾蕭家的殘局，慶幸於雖然府邸被毀，但至少蕭家的門生嫡系都沒有大礙。
她開始思考姜流照的意見，想著等鹿鳴意醒來，兩人要怎樣好好談話。
不曾想，鹿鳴意卻是主動找了她。
那番振聾發聵的交談，涉及的往事不多，卻點出了她們之間無法回避的問題。
蕭雨歇過去就常常聽鹿鳴意說，她應該多關註自己所想，而不是把家族的意志淩駕在自己身上。
那時的蕭雨歇總是一笑而過。
可如今她才終於醒悟，原來在多年前，撥開大雨的答案，就有人真誠地送到了她的手上。
蕭雨歇捫心自問，她當然盼著蕭家興盛，但同樣，她也想追隨著鹿鳴意的步伐，陪伴在她左右。
她想要體會鹿鳴意的心情，思索她的思考，與她共度難關。
蕭雨歇很想知道，鹿鳴意所看的這個世界，和自己所看的到底有什麽不同。
於是，她不顧謝慕情的憤怒，把家族大部分事務都交給了長老們，只留少量核心事件在手上，和姜流照一起跟隨鹿鳴意來到臨安。
因為心結打開，蕭雨歇更懂得要如何忍耐，她看沈鳴箏糾纏鹿鳴意，就仿佛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也因著心態改變，她留心到噬靈蠱的影響是如此之大，饒是臨安這種九洲最安全的腹地，也隱隱有些躁動不安。
家族利益的宏觀符號，漸漸轉化為了每個人在這亂世前兆中的生活。
蕭雨歇從一開始只圍繞著鹿鳴意轉，到開始主動找尋姜流照，希望能為五色石的事出一份力。
她一開始想，如果沒有前生的事，她們師徒三人在此刻一定是彼此最為可靠的存在。
後來，當蕭雨歇發現姜流照似乎對鹿鳴意也有某種極為隱秘的情愫時，這種信賴的心情又夾雜了某種微妙的對比。
姜流照是那樣的運籌帷幄、成熟理智而道心堅定。
更重要的是，鹿鳴意會不想見她和沈鳴箏，但主動去找姜流照的次數卻不少。
即便是為了五色石的事，蕭雨歇依然敏銳覺察到了背後蘊含感情的不同。
那是來臨安以後，蕭雨歇第一次克制不住自己，百年前的情緒再度湧上心頭，讓她忍不住纏住鹿鳴意，想要得到點註目。
她想鹿鳴意的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想讓自己是最特殊的。
可這是無用的。
因為蕭雨歇根本不敢說出自己的感情，她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說出來，可能就無法挽回了。
然而，這次是姜流照主動找上她。
“雨歇，你不用在意我。小鹿日後……還要你多陪著她。”
姜流照神色淡淡，如此說著。
蕭雨歇一時不明白姜流照的意思。
她有私心，希望留在鹿鳴意身邊的人是自己。
可她這樣自私自利的人，現下聽到姜流照這句表示會隱藏感情的話，居然並沒覺得有多開心。
姜流照是她的師尊，她為數不多敬佩的長輩，也是和她共同保護著鹿鳴意覆生秘密的人。
同時，也是守護這天下太平的長虹劍尊。
蕭雨歇細眉蹙起又松開，溫和笑道：“這是當然的。但師尊，你也 會陪在小意身邊不是麽？”
她以為姜流照會對自己的話表示讚同，不曾想對方卻一時沈默。
後來，姜流照臨死前傳訊過來，蕭雨歇才終於明白當時那場對話是什麽意思。
看著鹿鳴意心碎流淚的樣子，蕭雨歇也跟著淚如雨下。
她不僅僅哭泣於自己將永不見天日的愛戀，還有對姜流照所做一切的震撼，以及作為一個門徒，失去自己師尊的痛苦。
其實不需要姜流照的叮囑，光是瞧著鹿鳴意在自己懷中顫抖嗚咽，蕭雨歇便不可能生出離開的念頭。
哪怕她知道鹿鳴意心裏的人是姜流照，哪怕要她一直隱瞞自己的感情，將愛意冠上“親情”的名義，她都會陪在鹿鳴意身邊。
一百八十年前，蕭雨歇因為家族利益而與鹿鳴意割席。
一百八十年後，蕭雨歇可以別無所求地給出自己的陪伴。
到戰爭爆發之際，她更不可能離開太清宗。
蕭雨歇不僅是為了鹿鳴意，更因為追隨鹿鳴意這些時日所見到的人間百態。
她想要保護修仙界的念想並非源自鹿鳴意，或者家族名譽，而是因為她想要。
——
今日，正值盛夏。
天府的夏日亦是多雨，夜間的一場小雨，緩解了不少燥熱，帶來淅淅瀝瀝的聲響。
蕭雨歇正端坐在書桌前處理庶務，夜明珠溫潤的光芒打在她柔美的面龐上，更給她增添一層柔光，烏黑的長發整齊束在身後，亦是凝聚著淺淺光滑。
門扉傳來規律的敲擊聲，蕭雨歇依然凝神看著玉簡，細細回覆著，只分神一瞬道：“進來。”
“見過家主。”一位身著月白長袍的親眷門徒進來，朝蕭雨歇行禮後，說，“家主，七日後七月二十的宴會已經基本布置好了，這是已經發出邀請的名單，請您過目。”
“嗯，你放著吧，我等會兒再看。”蕭雨歇溫聲道。
那門生恭敬把玉簡呈上，但並未就此離開。
蕭雨歇覺察後，擡眸問：“可是還有什麽要事？”
“也不是……就是，家主，你把這宴會辦得這麽隆重盛大，但邀請的人數……只有這麽寥寥幾人。我們家辦這事是虧本的！”門生忍不住說。
蕭雨歇先是一楞，隨後哭笑不得道：“虧點就虧點吧。”
那門生依然疑惑，可家主都發話了，只能先行離開。
她走後，書房內恢覆寂靜，蕭雨歇還是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問身旁的阿蕓：“很貴嗎？”
“在蕭家每次宴會的預算範圍內，而且主要都花在菜肴上了。”阿蕓認真說。
蕭雨歇點點頭：“那就行了。小意她去西北這麽久，恐怕都沒怎麽吃點好的。而且，她到底還沒準備公開身份，壽宴就幾個親近的人一塊兒好了。”
說完，蕭雨歇又把註意力放回手中的玉簡。
那玉簡上，正是鹿鳴意今日剛給她發來的分享，哭訴西北的氣候當真不是她們這種南方人能待的，哪怕她已經成神了，還是覺得幹燥的不行，常常張嘴就是滿口沙。
蕭雨歇看著會心一笑，用靈力輸下幾個字——“那你早點回來，桃花源準備了你愛吃的”。
打完後，她眨了眨眼，又修改成——“那你和師尊早點回來，桃花源準備了你們愛吃的”。
阿蕓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家主自打開這塊玉簡起，就不曾放下的唇角，忍不住道：“家主，這位小姐……她到底是什麽人？”
蕭雨歇擡眸，對著自己最親近的護衛盈盈道：“至親至愛之人。”
這個回答，既像是說愛人，也像是說親人。
窗外的雨勢漸漸小下去，那場停留在蕭雨歇人生多年的大雨，也在漸漸歇去。
-----------------------
作者有話說：對於師姐的名字，在起好了之後，她的人物性格也就基本成型了，是一個看似溫柔，但實則冷漠疏離，並且在家族驅使下為家族利益付出一切的人。
她會成為這樣，和生長環境有很大的關系。可以說師姐也是從小就經歷風雨的，她的風雨和小鹿師尊那種直面生死的不同，而是一種心理上的壓力與壓迫。在這樣一個環境中，她從一開始大概就很難有“純粹”的感情，但也是因為在這種環境下，她其實渴望的也是純粹的感情。
師姐的劍名“飛光”，源自一首有關時間的詩。這其實也是對師姐人生的一點隱喻，也就是要珍惜當下的時間。對蕭雨歇這個人來說，與小鹿共同在太清宗作為師姐妹的那一百年確實是很溫馨的時光，家族在蒸蒸日上，小鹿陪伴她還會偶爾給她恰到好處、不至於打擾的幫助。只不過那時候的師姐並不會想到珍惜，而是一如她慣常的想法，想要爭取更多“利益”。對那時的師姐來說，“飛光”指的是要爭取利益的時間很緊張（點煙.jpg
直到小鹿重生的初期，師姐其實也還沒有真正轉變（畢竟這種思維早就成習慣了），直到和小鹿經歷一系列事情後，她才終於要開始找尋屬於自己而不被帶有家族意志的“道心”。而以師姐的性格，她也註定不會像青梅那樣，在覺察到小鹿的感情偏移後還很明顯表露，而是會適當隱藏一下[狗頭叼玫瑰]
不過值得安慰的是，至少蕭雨歇付出幾百年的家族也確實在她手上覆興了，屬於是成功的中興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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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家的上一任家主, 蕭雨歇的娘親蕭時在彌留之際，曾有過短暫的回光返照。
和妻子哀戚道別後，她要求單獨和蕭雨歇待一會兒。
“雨歇, 你可知……我為何給你起這個名字？”蕭時的聲音無比低啞，臉色蠟黃。
蕭雨歇就坐在床沿邊，還握著母親的手，輕聲說：“女兒愚鈍。”
“月有陰晴圓缺, 家族亦是。沒有什麽能長久輝煌, 在燦爛的晴天過後, 總會有將輝煌摧毀的大雨……”蕭時說幾個字, 就要停頓好一會兒。
蕭雨歇垂下眼眸, 握緊了母親道：“但即便是狂風暴雨, 也終有停止的那天。我們蕭家經歷的苦難和低谷，也總會迎來終結。”
蕭時顫巍巍地擡起另一只手，用最後一點力氣拍了拍女兒，幾不可聞道：“好孩子……”
生命的最後時刻，蕭時最放不下的依然是家族，還要告訴蕭雨歇, 她的名字也被寄予著家族深意。
蕭雨歇都知道, 要讓一個勢力由衰轉盛可謂是難如登天，更何況她還如此年輕, 修為也要不斷精進, 一天的時間恨不得掰碎了來用。
在被壓得要喘不過氣來的時候，蕭雨歇也會想，為何這場雨要持續這麽久？
但她總會告訴自己，雖然艱難，但振興家族絕非不可能。
她只需要潛心經營, 耐心等待，直到那場大雨過去。
可人生的大雨和這不一樣。
當蕭雨歇得知之所以需要自己的心頭血，是因著鹿鳴意和她的確有著千絲萬縷血脈聯系的時候，她想起了那場母親臨終時的對話。
家族衰敗傾頹，卻有那麽多人世世代代維護努力。
但當人生面臨暴雨，迎接面對的只會有她一個人。
更諷刺的是，給這場雨添油加醋的還是她自己。
降臨在蕭雨歇人生中的大雨漫長而狂暴。
她不曾體會過旁人口中快樂幸福的年少時光。從啟蒙開始，擺在她面前的只有數不清的聯系和要學習、處理的庶務，時時刻刻保持自己少主、家主的身份。
作為修仙之人，她的修道路途也從不純粹。她要分出大量的心神給家族、人脈，自己的修煉全憑毅力去擠出時間。
而作為一個人，她也一直在送別至親。
可其實這場大雨，曾經因為一個人的到來而停滯片刻。
鹿鳴意，她的師妹，陪伴她數百年，為她分憂，帶來給喜怒哀樂，調動著她濃烈的情緒。
讓她在家族之外，體會到了更為強烈的渴求。
甚至，她們的緣分早早就埋藏在了血脈裏。
那是自她們降生在這世上就存在的，比百年前在沈家晚宴上的初遇要早得多。
蕭雨歇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飛光”，那細長柔軟的劍刃正散發著淡淡的藍金光芒，和過去百年裏，她與鹿鳴意交手練習時別無二致。
她自詡擅長揣測人心、審時度勢，怎麽偏偏沒有看清自己？
她自認為觀察敏銳，也稱得上聰明，怎麽沒想到她和鹿鳴意練劍時那份若有若無的聯系並不尋常？
就這麽看了一會兒，蕭雨歇忽然輕笑起來，笑著笑著，聲音又哽咽了下去。
她想鹿鳴意回來，為此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都可以。
在付出心頭血的過程中，蕭雨歇忍受著劇痛和身體的日漸衰敗，心中卻品味出了別的滋味——
看啊，我的血是喚回你的必需品，這說明我們之間有無法解開的聯系是不是？
可蕭雨歇的修為到底還是太不夠用了，長期透支心頭血，不但讓作為一個劍修的她迅速削瘦下去，就連那一頭柔順漂亮的烏發，都染上了霜白。
蕭雨歇想過用法術來欺瞞其她人，可她阿娘謝慕情修為在化神，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法術。
那天的謝慕情展露出了前所未有的驚怒，她以為蕭雨歇受了什麽重傷，立刻找來醫修診治，卻得知蕭雨歇並未受傷，而是氣血虧空。
“你到底做了什麽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蕭雨歇，你最好給我如實招來！你可別忘了，現在蕭家不剩幾個人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個家族就徹底毀了！”謝慕情的疾言厲色中，是不加掩飾的緊張恐懼。
蕭雨歇笑著安撫母親說：“阿娘，我什麽性子你還不知道嗎？我對蕭家可以說是耗費了心血，說什麽也不會讓它出事的。”
這並非違心話，蕭雨歇當然無比渴盼著推向蕭家重新走上頂級世家行列。
但除此之外，她也想：自己作為家主已經足以稱得上盡心盡力了，為了點私欲，放點心頭血又有什麽關系？
然而，姜流照顧念著自己門徒的身體，在見到蕭雨歇的白發後，便讓她先暫時停止供給心頭血。
這下不能接受的反而成了蕭雨歇。
她想早點見到鹿鳴意，不願多等；但同時，她確實擔憂自己的身體情況。
要是鹿鳴意當真死而覆生，但自己撐不到那個時候怎麽辦？
於是，遵循利益最大化的思路，蕭雨歇費勁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謝問心。
那是個一看就沒什麽見識的、性格惡劣的孩子，想要這種人賣命效力，只要給足夠的好處便行。
蕭雨歇對此得心應手，也少了負罪感，很快就把謝問心帶回了太清宗。
但此舉再次迎來了她師尊的拒絕。
姜流照說什麽都不同意牽扯一個全然無辜的人。
蕭雨歇想辯解，表示自己是給了謝問心回報的，她征求了謝問心的同意的。
姜流照說謝問心信任她，可蕭雨歇根本不在意旁人。
她只是想要再回到鹿鳴意身邊而已，只是找了個人幫忙而已。
在激烈的思緒掙紮中，蕭雨歇忽然想到，心頭血是覆活鹿鳴意的關鍵。
倘若未來鹿鳴意回來了，得知自己的覆活用了另一個無辜之人的鮮血，以她的性子怎麽會接受？
到那時，她們本就搖搖欲墜的關系，豈不是徹底沒了回旋的餘地？
蕭雨歇一面告訴自己，會把心頭血的事死死隱瞞著，鹿鳴意不會知道的；另一面卻又不斷浮現鹿鳴意的音容笑貌。
她知道自己不能這麽做。
不是為謝問心，而是為鹿鳴意。
眼看著心頭血的事不得不暫停，蕭雨歇的生活陷入了無望而煎熬的等待。
明面上，她還是那個風光無限、名聲鵲起的蕭家主；私底下，她將一半的時間都耗在了金霽閣裏，日夜做著那招魂儀式。
過去一百多年，蕭雨歇已經不求能召來鹿鳴意的殘魂，只求能在夢裏再見見那張臉。
家族的事務、個人的修煉、對鹿鳴意的等待，這幾件事已經占據了蕭雨歇幾乎全部的精力，她無暇、也懶得去顧及謝問心在宗門裏的問題。
謝問心在蕭雨歇看來，依然是備用的心頭血。
只要性命無憂，其餘的她都不放在心上。
但在鹿鳴意隕落一百八十年後，出關不久的姜流照突然讓她跟著謝問心一塊兒去江夏秘境。
蕭雨歇淺笑道：“師尊，蕭家近日正聯系西南諸家和宗門，共同商議噬靈蠱的事。問心那邊，我想不過是一次秘境而已，不會有什麽問題的。”
姜流照道：“謝問心那孩子，太無拘無束了些。她在宗門、乃至九洲上樹敵頗多。此次是她第一次參加九洲大比，風險難測。”
蕭雨歇沈默打量了姜流照一會兒，想著姜流照很少幹涉她，這次突然提出要求，恐怕有什麽深意。
她暗中跟著謝問心進入江夏秘境，看對方的草包表現，心中正冷漠嘆息，卻見一個極其漂亮奪目的女人，僅僅用樹枝，便三兩下就將持有仙劍的謝問心打倒在地。
蕭雨歇掃了一眼那個人的動作，有驚訝有讚嘆，只覺對方簡單幾招行雲流水而又極具威力，定然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然而，在謝問心頻頻出言不遜後，那女子似乎也煩了。
蕭雨歇神色一凜，想著這趟確實是來對了，否則以謝問心這麽個性子，怕是要在這秘境裏死一百遍不止。
無論謝問心本人如何，她的性命不能有事。
蕭雨歇揮出數道劍氣，並不致命，只是會讓對方難以行動。
但那女子竟憑借敏捷的身份，以一個練氣期的修為，將她這個元嬰期的攻擊躲過去了大半。
這讓蕭雨歇心中升起了點好奇，同時也有點後悔，想著這大概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方才她反應過於緊張，這梁子怕是要徹底結下了。
而應證她猜想般的，那女子言辭犀利，處處指向名聲。
蕭雨歇為維護蕭家聲譽，亦是耗費大量心血。
事已至此，哪怕這女子再是個人才，她也很難放過了。
所以，她對那女子下了狠手。
直到“飛光”劍刃真正沾上對方鮮血的時候，蕭雨歇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
當初姜流照告訴她，鹿鳴意若覆生，那麽將是在由她心頭血所築成的身體中醒來。
既是她的心頭血，那麽自然和她有著強烈的感應。
飛光原本大盛的劍光驟然褪去，銀白劍刃上，那抹血色鮮艷得刺目。
蕭雨歇的身子劇烈顫抖起來，她強忍著恐慌去看她苦苦等候了一百八十年的人，在那雙曾經澄澈無比、盛著依賴與笑意的眼眸裏，看到了憤怒和怨恨。
那是因為她。
蕭雨歇覺得那場屬於自己的大雨，還遠遠沒有結束。
見到姜流照的分神時，她有些失魂落魄地問：“師尊，你早知道小意回來了是不是？你讓我來江夏秘境就是為了見她是不是？你怎麽不早點告訴我？”
蕭雨歇一向識禮節懂分寸，這大概是她頭一次朝姜流照如此逼問。
姜流照的聲音在她腦海裏響起，帶著點冷淡和嚴肅：“如果我早告訴你，你是不是要想方設法把鹿鳴意束縛起來？她並不願意，甚至不願意去回想過去的事，你不該強迫她。”
蕭雨歇張了張嘴，下意識想為自己辯解。
但她又自己先閉上了嘴。
因為姜流照說的沒錯，在與鹿鳴意重逢後，她確實只想著把鹿鳴意帶回去。
如果不是姜流照後來還安排祁映雪跟過來，鹿鳴意怕是真要被帶走了。
哪怕鹿鳴意對蕭雨歇的出現表示了強烈的排斥，她還不惜放出分神跟著。
蕭雨歇知道自己是仗著鹿鳴意的善良，若是旁人，拿到分神後說什麽都要毀掉；又或者，在她的分神遭受重創後便扔下不管。
只有鹿鳴意，還會把她的分神帶到這處靈泉來療傷。
蕭雨歇感覺自己的心臟一抽一抽地跳動，帶來酸澀而熱燙的疼痛。
她強迫自己忍耐，不要再那麽放任強烈的私欲，想著只要鹿鳴意回來就好了。
可這件事是那麽難，只要一看到鹿鳴意，蕭雨歇就感到自己的心在被燒灼，她想解釋一百八十年前的事，想為多年前和不久前的事道歉。
鹿鳴意怨她、恨她、惱她都沒關系，只要還對她有情緒就好。
不要漠視她，不要不看她。
蕭雨歇知道直白地表露心意，大概會引來鹿鳴意的反感和不耐。
所以她很快調整自己，送出邀請函也好，在宴席上特意單獨給鹿鳴意送吃食也罷，甚至一杯杯敬酒只為近點看看她。
五色石和魔宗在逼近，謝慕情對她提出的要求也越來越多，蕭雨歇一度背負著極為沈重的壓力。
可只要能看到鹿鳴意，她便能在大雨中繼續前行。
因為鹿鳴意實在太好了。
在桃花源地下的那個瞬間，蕭雨歇想，自己可能這輩子都無法忘記了。
一片黑暗中，她能聽到自己和鹿鳴意的呼吸起伏，好像她們呼吸交纏；她能感覺到鹿鳴意的掌心貼在自己小腹，那是一種溫熱柔軟的感觸，好像她們肌膚相親；她的丹田甚至接納了鹿鳴意的靈力。
痛楚和力竭的虛脫中，帶著酥麻的沖刷感愈發強烈。
蕭雨歇強忍著不讓自己表露出異樣，只想要更多。
她想，小意是不是還是不忍心？還是說她依然會在意我？
無論是哪一種，只要鹿鳴意還能為她投註視線，蕭雨歇都甘之如飴。
只是這幸福太短暫。
鹿鳴意認為她始終在意的是謝釋疾，但只有蕭雨歇知道，在被墨瀾石蠱惑後，讓她清醒一瞬的，是鹿鳴意的臉。
那張臉，那個人，她曾為了家族利益而放棄過，如今好不容易才回到她身邊。
墨瀾石放大了蕭雨歇對家族利益的渴望，可那份對鹿鳴意執著的追求和痛苦，在後來的許多個時刻都超過了家族利益。
蕭雨歇很想找機會跟鹿鳴意解釋，她對謝釋疾是純粹的親情，和對鹿鳴意是完全不一樣的。
然而，那個夜晚是那樣漫長。
她們拿到了墨瀾石，西南諸家卻對桃花源趁火打劫，後來魔宗更是直接趁亂入場。
等到一切好不容易平息，謝問心竟是將心頭血的事砸了出來。
在鹿鳴意震驚與難以置信的眼神裏，蕭雨歇覺得眼前的大雨幾乎要將她吞沒打碎，都沒什麽功夫去想要怎麽處置謝問心。
她知道以鹿鳴意的性格，定然難以接受這件事，但依然心存僥幸，盼著鹿鳴意要是為此能有所動容呢？
下一刻，鹿鳴意揮劍自刎的動作讓蕭雨歇的世界徹底陷入了頹敗中。
她想過鹿鳴意大概很難接受這件事，卻從沒想過，對方竟然會厭惡到不惜自殺！
蕭雨歇靜靜凝望著鹿鳴意蒼白的睡顏，淚水從眼角止不住地滑落，低聲問：“師尊，我……我該怎麽辦？到底要怎麽樣，才能留在她身邊……”
用自己雙手直接接下鹿鳴意劍刃的姜流照，此刻雙手還纏著繃帶，臉色也有些白。
她半闔著眼眸，視線也落在鹿鳴意身上，許久才輕聲說：“找個時機，把你們的問題開誠布公地談談吧。她不是任性蠻橫之人，只要你能鎮定說出想法，她定然會好好和你說。”
蕭雨歇身邊幾乎沒什麽可以依靠的長輩，姜流照是為數不多的那個。
在一片混亂中，蕭雨歇拖著重傷的身子收拾蕭家的殘局，慶幸於雖然府邸被毀，但至少蕭家的門生嫡系都沒有大礙。
她開始思考姜流照的意見，想著等鹿鳴意醒來，兩人要怎樣好好談話。
不曾想，鹿鳴意卻是主動找了她。
那番振聾發聵的交談，涉及的往事不多，卻點出了她們之間無法回避的問題。
蕭雨歇過去就常常聽鹿鳴意說，她應該多關註自己所想，而不是把家族的意志淩駕在自己身上。
那時的蕭雨歇總是一笑而過。
可如今她才終於醒悟，原來在多年前，撥開大雨的答案，就有人真誠地送到了她的手上。
蕭雨歇捫心自問，她當然盼著蕭家興盛，但同樣，她也想追隨著鹿鳴意的步伐，陪伴在她左右。
她想要體會鹿鳴意的心情，思索她的思考，與她共度難關。
蕭雨歇很想知道，鹿鳴意所看的這個世界，和自己所看的到底有什麽不同。
於是，她不顧謝慕情的憤怒，把家族大部分事務都交給了長老們，只留少量核心事件在手上，和姜流照一起跟隨鹿鳴意來到臨安。
因為心結打開，蕭雨歇更懂得要如何忍耐，她看沈鳴箏糾纏鹿鳴意，就仿佛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也因著心態改變，她留心到噬靈蠱的影響是如此之大，饒是臨安這種九洲最安全的腹地，也隱隱有些躁動不安。
家族利益的宏觀符號，漸漸轉化為了每個人在這亂世前兆中的生活。
蕭雨歇從一開始只圍繞著鹿鳴意轉，到開始主動找尋姜流照，希望能為五色石的事出一份力。
她一開始想，如果沒有前生的事，她們師徒三人在此刻一定是彼此最為可靠的存在。
後來，當蕭雨歇發現姜流照似乎對鹿鳴意也有某種極為隱秘的情愫時，這種信賴的心情又夾雜了某種微妙的對比。
姜流照是那樣的運籌帷幄、成熟理智而道心堅定。
更重要的是，鹿鳴意會不想見她和沈鳴箏，但主動去找姜流照的次數卻不少。
即便是為了五色石的事，蕭雨歇依然敏銳覺察到了背後蘊含感情的不同。
那是來臨安以後，蕭雨歇第一次克制不住自己，百年前的情緒再度湧上心頭，讓她忍不住纏住鹿鳴意，想要得到點註目。
她想鹿鳴意的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想讓自己是最特殊的。
可這是無用的。
因為蕭雨歇根本不敢說出自己的感情，她知道有些東西一旦說出來，可能就無法挽回了。
然而，這次是姜流照主動找上她。
“雨歇，你不用在意我。小鹿日後……還要你多陪著她。”
姜流照神色淡淡，如此說著。
蕭雨歇一時不明白姜流照的意思。
她有私心，希望留在鹿鳴意身邊的人是自己。
可她這樣自私自利的人，現下聽到姜流照這句表示會隱藏感情的話，居然並沒覺得有多開心。
姜流照是她的師尊，她為數不多敬佩的長輩，也是和她共同保護著鹿鳴意覆生秘密的人。
同時，也是守護這天下太平的長虹劍尊。
蕭雨歇細眉蹙起又松開，溫和笑道：“這是當然的。但師尊，你也 會陪在小意身邊不是麽？”
她以為姜流照會對自己的話表示讚同，不曾想對方卻一時沈默。
後來，姜流照臨死前傳訊過來，蕭雨歇才終於明白當時那場對話是什麽意思。
看著鹿鳴意心碎流淚的樣子，蕭雨歇也跟著淚如雨下。
她不僅僅哭泣於自己將永不見天日的愛戀，還有對姜流照所做一切的震撼，以及作為一個門徒，失去自己師尊的痛苦。
其實不需要姜流照的叮囑，光是瞧著鹿鳴意在自己懷中顫抖嗚咽，蕭雨歇便不可能生出離開的念頭。
哪怕她知道鹿鳴意心裏的人是姜流照，哪怕要她一直隱瞞自己的感情，將愛意冠上“親情”的名義，她都會陪在鹿鳴意身邊。
一百八十年前，蕭雨歇因為家族利益而與鹿鳴意割席。
一百八十年後，蕭雨歇可以別無所求地給出自己的陪伴。
到戰爭爆發之際，她更不可能離開太清宗。
蕭雨歇不僅是為了鹿鳴意，更因為追隨鹿鳴意這些時日所見到的人間百態。
她想要保護修仙界的念想並非源自鹿鳴意，或者家族名譽，而是因為她想要。
——
今日，正值盛夏。
天府的夏日亦是多雨，夜間的一場小雨，緩解了不少燥熱，帶來淅淅瀝瀝的聲響。
蕭雨歇正端坐在書桌前處理庶務，夜明珠溫潤的光芒打在她柔美的面龐上，更給她增添一層柔光，烏黑的長發整齊束在身後，亦是凝聚著淺淺光滑。
門扉傳來規律的敲擊聲，蕭雨歇依然凝神看著玉簡，細細回覆著，只分神一瞬道：“進來。”
“見過家主。”一位身著月白長袍的親眷門徒進來，朝蕭雨歇行禮後，說，“家主，七日後七月二十的宴會已經基本布置好了，這是已經發出邀請的名單，請您過目。”
“嗯，你放著吧，我等會兒再看。”蕭雨歇溫聲道。
那門生恭敬把玉簡呈上，但並未就此離開。
蕭雨歇覺察後，擡眸問：“可是還有什麽要事？”
“也不是……就是，家主，你把這宴會辦得這麽隆重盛大，但邀請的人數……只有這麽寥寥幾人。我們家辦這事是虧本的！”門生忍不住說。
蕭雨歇先是一楞，隨後哭笑不得道：“虧點就虧點吧。”
那門生依然疑惑，可家主都發話了，只能先行離開。
她走後，書房內恢覆寂靜，蕭雨歇還是忍不住輕笑了一聲，問身旁的阿蕓：“很貴嗎？”
“在蕭家每次宴會的預算範圍內，而且主要都花在菜肴上了。”阿蕓認真說。
蕭雨歇點點頭：“那就行了。小意她去西北這麽久，恐怕都沒怎麽吃點好的。而且，她到底還沒準備公開身份，壽宴就幾個親近的人一塊兒好了。”
說完，蕭雨歇又把註意力放回手中的玉簡。
那玉簡上，正是鹿鳴意今日剛給她發來的分享，哭訴西北的氣候當真不是她們這種南方人能待的，哪怕她已經成神了，還是覺得幹燥的不行，常常張嘴就是滿口沙。
蕭雨歇看著會心一笑，用靈力輸下幾個字——“那你早點回來，桃花源準備了你愛吃的”。
打完後，她眨了眨眼，又修改成——“那你和師尊早點回來，桃花源準備了你們愛吃的”。
阿蕓站在一旁，看著自家家主自打開這塊玉簡起，就不曾放下的唇角，忍不住道：“家主，這位小姐……她到底是什麽人？”
蕭雨歇擡眸，對著自己最親近的護衛盈盈道：“至親至愛之人。”
這個回答，既像是說愛人，也像是說親人。
窗外的雨勢漸漸小下去，那場停留在蕭雨歇人生多年的大雨，也在漸漸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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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對於師姐的名字，在起好了之後，她的人物性格也就基本成型了，是一個看似溫柔，但實則冷漠疏離，並且在家族驅使下為家族利益付出一切的人。
她會成為這樣，和生長環境有很大的關系。可以說師姐也是從小就經歷風雨的，她的風雨和小鹿師尊那種直面生死的不同，而是一種心理上的壓力與壓迫。在這樣一個環境中，她從一開始大概就很難有“純粹”的感情，但也是因為在這種環境下，她其實渴望的也是純粹的感情。
師姐的劍名“飛光”，源自一首有關時間的詩。這其實也是對師姐人生的一點隱喻，也就是要珍惜當下的時間。對蕭雨歇這個人來說，與小鹿共同在太清宗作為師姐妹的那一百年確實是很溫馨的時光，家族在蒸蒸日上，小鹿陪伴她還會偶爾給她恰到好處、不至於打擾的幫助。只不過那時候的師姐並不會想到珍惜，而是一如她慣常的想法，想要爭取更多“利益”。對那時的師姐來說，“飛光”指的是要爭取利益的時間很緊張（點煙.jpg
直到小鹿重生的初期，師姐其實也還沒有真正轉變（畢竟這種思維早就成習慣了），直到和小鹿經歷一系列事情後，她才終於要開始找尋屬於自己而不被帶有家族意志的“道心”。而以師姐的性格，她也註定不會像青梅那樣，在覺察到小鹿的感情偏移後還很明顯表露，而是會適當隱藏一下[狗頭叼玫瑰]
不過值得安慰的是，至少蕭雨歇付出幾百年的家族也確實在她手上覆興了，屬於是成功的中興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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