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瀟瀟雨歇(1) 蕭雨歇想,她一定不要……

關燈
第156章 瀟瀟雨歇(1) 蕭雨歇想,她一定不要……

在修仙界, 世家的孩子們大多從啟蒙開始就要為修煉做準備。

沒覺醒靈根前,多是做一些淬煉體魄、學習各門術法的基礎等。

但各個世家的底蘊、門風差距懸殊,培養出來的孩子自然是天差地別。

這種感覺, 蕭雨歇在一些家族的宴會中感知的格外分明。

尤其是那些大家族,一場宴會能請來修仙界大半的勢力代表。

沈家當屬其中的佼佼者。

彼時沈家正如日中天,家族中嫡系又少,還是以富裕著稱的丹修世家, 沈家的小輩們可以說都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

一個個看似有禮, 實則是十足十的驕矜。

蕭雨歇不喜歡這種人。

每當碰上因家世而展露出驕傲神色的人, 她總會想起自己的家族。

曾幾何時, 蕭家才是那個為修仙界所有人追捧和尊崇的存在。

但盛極必衰, 家族也會走向衰敗, 直到魔宗的突然發難,成為壓垮蕭家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些輝煌成了歷史,人們再談論起蕭家,也只會是一句“被迫從隴南搬遷到天府”的普通世家,而不是那個也曾被譽為第一世家的存在。

不過,凡事起起伏伏實在再正常不過。

只要人還活著, 總會有東山再起的那天、

同理, 只要家族還在,就總會有振興的那天。

這是蕭雨歇從小聽自己多病的娘親常常念叨在嘴邊的話, 娘親去世後, 轉為阿娘對她的諄諄教誨。

所以,在面對那些根本沒有經歷過世事沈浮、對自己家世沾沾自喜的人,即便蕭雨歇心中再怎麽反感厭惡,卻總能保持著親和溫柔的微笑,同那些人相談甚歡。

“表姐, 你別喝那麽多了。”謝釋疾低柔的聲音傳來,勸阻道。

蕭雨歇輕笑一聲:“我曉得,沈家的靈酒部醉人。而且今日是沈少主的十歲生辰,有不少世家宗族都來了,總得去打個照面。”

末了她摸了一下謝釋疾的脈,“倒是苦了你……大病初愈,就要隨我一同奔波,姑母怕是又要擔心了。”

雖說是冬日,但修仙之人早已不懼嚴寒酷暑,瑤光澗內更是四季溫暖如春。

然而謝釋疾身上依然穿著特制的狐裘,溫潤瑩亮的面龐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和蒼白。

她彎起唇角柔和笑笑:“我們本就是一家人,表姐和我客氣什麽?至於我娘親……反正我身子也就這樣,她早該習慣了。”

蕭雨歇抿了抿唇,握緊了謝釋疾的手,淺笑道:“說什麽呢?咱們家雖然不如從前,但拿藥養著你是是肯定沒問題的。再說了,你如今是散華真人的親傳門徒,宗門定然也會出手幫忙的。”

說這些話的時候,蕭雨歇還是笑著的。

但她的心正在緩緩下沈。

謝釋疾的身體情況並非突然惡化,而是日積月累的衰弱。

因為先前魔宗的迫害,蕭、謝兩家的嫡系人口極具減少,且大多體弱。

蕭雨歇的娘親——上一任蕭家主,還有謝釋疾,都是打娘胎裏便先天不足。

她娘親還好,靠著蕭家先前累積的丹藥撐過了數百年;但謝釋疾就沒有那麽幸運了。

蕭家的頂級丹藥所剩無幾,家族財政也遠不如從前,想要購買那些足以拖延性命的丹藥可以說是難如登天。

而沈家的丹藥,天下聞名。

若能和沈家交好,便可以獲得如今修仙界最強世家的幫助,更逞論一些丹藥了。

思及此處,蕭雨歇又打起了點精神,溫聲安撫謝釋疾幾句,再端起酒杯朝人群簇擁的主席走去。

她想去給晚宴的主人翁,也是未來修仙界的焦點人物——沈家少主沈鳴箏打聲招呼。

如果不出意外,再過不超過十年,這位沈少主就該被送到太清宗,成為她的同門了。

要是能一開始就給對方留下好的印象,也方便日後再宗門裏她們拉近關系。

畢竟沈翩塵就這麽一個女兒,沈鳴箏必然是未來的沈家家主。

沈鳴箏如今才十歲,能得她的親近,可比去和成熟老練的沈翩塵打交道要輕松的多。

蕭雨歇這麽想著,可好不容易等到自己上前,見到的卻是沈翩塵和夏渙。

兩人今夜顯然也是興致極佳,過去一個總是淡笑,另一個總是面無表情,此刻面上卻都帶著一層薄紅,顯然是飲了不少酒,笑容怎麽都止不住。

見到蕭雨歇,沈翩塵笑說:“蕭家主,幾年未見,你瞧起來愈發成長了。”

“沈前輩,您過譽了。”蕭雨歇也及時舉杯恭敬禮道。

沈翩塵稱呼她“蕭家主”,是把她當做同等的世家身份來交談;而她回以“前輩”,是把兩人放在前後輩的輩分關系上,多了一層親近意味。

客套恭賀幾句後,又飲下一杯酒的蕭雨歇狀似無意問:“說起來,沈妹妹人呢?我上次見她,她還不會走路呢,這次還想好好見見。”

“她啊!”提起女兒,沈翩塵語氣裏有無奈,可臉上的笑容卻愈發慈愛。

蕭雨歇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不遠處的樹林下,有兩個穿著紅衣的女孩正在流水旁打鬧嬉戲,而數個門生隱匿在角落裏,時刻保護著她們的安全。

“阿箏,快過來!今晚可是你的壽宴,蕭家主想見見你!”沈翩塵喚道。

沈鳴箏穿著一身流光溢彩的赤紅長袍,長發高高豎起,不過十歲的年紀,已經能看出其矜貴的模樣。

她正比賽打水漂,被自己娘親這麽一喊,手跟著抖了一下,那石頭“噗通”一聲沈入水中。

沈鳴箏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得相當不耐,煩躁道:“蕭家是誰啊?有什麽好見的?不見!”

小孩的聲音清亮尖銳,這句話顯然傳到了宴席上,原本相當熱鬧的氛圍竟是瞬間冷了下去。

霎時間,蕭雨歇能感覺到無數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裏,有好奇、同情、審視,還有更多的嘲弄。

曾經的第一世家又如何?如今還不是人丁稀少、泯然眾人?還不要在這裏和絕大多數人一樣,來討好更強大的勢力?

蕭雨歇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個被人看好戲的玩物,只能保持著微笑。

造成這一切、擁有著絕對地位勢力的沈鳴箏,還在推著另一個女孩,吵著要再來一次。

蕭雨歇發現那女孩好像朝她這邊看了幾眼,接著扔出石頭,那石頭在水面點了兩下,便沈了下去。

沈鳴箏立刻欣喜地跳了起來,她再扔出一塊石頭,這次石頭點了五下。

方才陰沈的臉上,化為了明艷靚麗的燦爛笑容。

“好了,你贏了。別忘了沈姨母在找你呢。”

蕭雨歇聽到了那女孩開口,聲音很清亮,帶著點不同於臨安的口音,聽起來像是江夏那片區域的。

而沈鳴箏哼哼了兩聲,揚了揚下巴,但也沒回絕女孩的話,當真從流水邊走過來。

她打量了蕭雨歇一眼,簡單抱拳行禮,說:“見過蕭家主。”

姿勢很標準,語調很平淡。

蕭雨歇微微彎腰,輕聲笑道:“沈妹妹好久不見,已經是個小大人了。”

沈鳴箏扯了扯唇角,沒做回應。

但善於察言觀色的蕭雨歇能猜到她的心思:沈鳴箏定然是在想,她們有見過嗎?至於一上來說得這麽親近嗎?

見蕭雨歇沒有為剛剛沈鳴箏的無禮反應而計較,沈翩塵也笑了一聲,拍了拍沈鳴箏的肩,佯怒道:“阿箏,你怎麽回事?讓你過來你還不來了!你周歲的時候蕭家主可還給你送了份好禮呢!”

沈鳴箏扭了扭身子,掙紮出母親的控制,嘟囔道:“周歲?我那時候能知道什麽!而且周歲宴上來的人怕是也這麽多,誰記得啊!”

說完,她又小跑著去到了那個女孩身邊。

“唉!這孩子真是!”沈翩塵嘆息著,向蕭雨歇面露歉意,“蕭家主,真是對不住啊。阿箏這孩子被我寵壞了。稍後我會讓家仆給你送去一份賠禮的。”

蕭雨歇搖搖頭說:“沈前輩您太客氣了。”

“請務必收下,不然我可過意不去。你小小年紀一個人撐著家族也不容易。”沈翩塵堅持道,“你帶來的那位……我瞧她身子似乎不太爽利?恰好我近日煉制了一批蘊養的丹藥,便作為賠禮了。”

蕭雨歇說不出拒絕的理由了。

她只能笑得更溫和些,還要向沈翩塵鄭重道謝。

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時,先前那些看好戲般的視線依然若有似無。

“表姐!”謝釋疾急切地毫無血色的臉上都多了點紅暈,虛虛攥住蕭雨歇的手腕,緊張道,“你、你……剛才……”

蕭雨歇沖她彎彎唇角,說:“沒事的,這不是解決了嗎?而且,沈家主說作為賠禮,會送一副蘊養的丹藥給我們,正好能給你用了。”

沈鳴箏的那番態度和行為,其實已經算是極其不尊重蕭雨歇了。

如果為了自尊,蕭雨歇就該果斷回絕沈翩塵的賠禮。

可那樣一來,無疑是徹底和沈家交惡,連帶著得罪一種沈家的附屬家族。

如今的蕭家根本承受不了這樣的後果。

況且,沈翩塵還投其所好的,留心到謝釋疾的情況,主動提出要給丹藥。

如此種種,蕭雨歇根本想不到拒絕的理由。

和家族的利益比起來,她個人的尊嚴和名聲又算什麽呢?

如果家族興盛,權勢地位都是她們的,又怎麽會面臨這般被一個十歲孩童看輕拿捏的境地?

蕭雨歇想起自幼從娘親那兒聽來的、曾屬於蕭家的輝煌,看著如今旁人的冷眼嘲諷,心頭又冷又燙。

和蕭雨歇的覆雜心情相比,謝釋疾更多的是擔憂痛苦,她自責道:“是我拖累了你!如果我身子好點,可以幫你更多,那蕭家也會好的更快……”

“小疾,你別激動!”蕭雨歇忙安撫她道,“你能陪著我一塊兒,就已經很好了。”

謝釋疾哀傷道:“我方才想為你出頭,可我想到之前這般,你總是說讓我別有任何動作……”

“你能忍住是對的。這些場合,我能應付得過來。”蕭雨歇道。

蕭雨歇自幼生活在極為嚴苛的環境裏,因為母親的身體搖搖欲墜,她需要隨時做好接任家主之位的準備。

在家族衰敗的情況下,蕭、謝兩家離與她年齡相當的,竟是只有謝釋疾一人。

兩人稱得上相互扶持,但謝釋疾身體虛弱,性子溫吞,且在管理家族方面的天賦遠不如蕭雨歇,因此大多數情況下,她都是聽從蕭雨歇的安排的。

蕭雨歇怕謝釋疾急出毛病,接著安撫說:“而且,至少沈少主來了,也不算全然不給我們面子不是麽?”

“說起來,是發生了什麽?”謝釋疾在宴席這邊,沒有看清來龍去脈。

蕭雨歇的神色變得覆雜了點,輕聲道:“小疾,你記得我們來之前,準備了沈家的資料,裏面提到沈家在幾年前收養了好幾個孩子麽?”

謝釋疾點頭。

“其中一個,沈家似乎格外看重。今日一見,我想大概就是她了……”蕭雨歇喃喃道。

“鹿鳴意?”謝釋疾記得這個名字。

蕭雨歇記起剛剛在極致的難堪與恥辱中,那個年幼的女孩遙遙投來的目光。

那之中沒有窺探和冷眼旁觀,只是在淡淡看了她一眼後,便立刻做出了放水的舉措。

是的,蕭雨歇很清楚,最後沈鳴箏“贏了”,是鹿鳴意故意放水的。

從沈鳴箏的驟然發難和那些對話中不難看出,鹿鳴意和沈鳴箏當是在比賽打水漂。

此前鹿鳴意已經贏了許多次,這才讓沈鳴箏在又一次輸掉後,情緒爆發。

而鹿鳴意適時地輸掉,讓沈鳴箏的心情好起來後,也能聽進去勸告了。

蕭雨歇的思緒忍不住在鹿鳴意身上打轉。

她先想:鹿鳴意為什麽替她解圍?這是沈家養出來的孩子麽?還真是和其她沈家的孩子不太一樣。而且不知為何,她五官瞧起來居然依稀與小疾有幾分相像……

蕭雨歇為後一個念頭失笑。

她覺得可能因著鹿鳴意是沈家第一個對她釋放純然善意的人,她這才下意識認為對方應當像自己親近的人。

蕭雨歇接著開始思索,認為鹿鳴意必然不簡單。

沈家當初收養了不止一個孩子,但如此優待、能和沈少主同進同出的,唯鹿鳴意一人。

而且沈鳴箏那般無法無天、氣性極大的人,她也能不著痕跡地安撫對方的情緒。

這個認知,在兩年後,沈家為鹿鳴意同樣舉行了一場壽宴後,被進一步增強。

雖然沈家始終沒有公開鹿鳴意的身份——到底是沈家的養子?還是門生?——但修仙界的人都知道,鹿鳴意在沈家地位卓然,幾乎是和沈少主持平。

蕭雨歇也參加了鹿鳴意的生日宴,但並沒有再單獨去向鹿鳴意問好。

她說不出來自己是什麽心思。

從利益層面來看,她和鹿鳴意算得上有“淵源”,對方看起來性格比沈鳴箏要好相處得多,能和鹿鳴意搭上關系,也算是和沈家更近了一步。

可蕭雨歇就是不太情願在這種場合去見鹿鳴意。

在這種,帶著濃烈沈家氣息的場合。

蕭雨歇只是遠遠看著鹿鳴意和沈鳴箏的打鬧,見那位沈少主在鹿鳴意身邊總是無比快樂,洋溢笑容的。

如果她也能有這樣一個人相伴……

蕭雨歇忍不住想到如今臥病在床的謝釋疾,心頭又是一片哀傷寂寥。

才過去兩年,蕭謝兩家的情況還遠沒有好起來,謝釋疾的身體已經一落千丈,連返回太清宗修煉都做不到,只能日夜在桃花源內用丹藥和醫術撐著最後一口氣。

家族的壓力越來越沈重,修為的精進愈發困難,這個時候一直陪伴在她身邊的表妹卻生命垂危。

而蕭雨歇依然只尋來了兩枚頂級丹藥,還是她向自己的師尊長虹劍尊,和謝釋疾的師尊散華真人求來的。

因為病了太久,謝釋疾隕落那天到來時,蕭雨歇已經做了無數心理準備,讓她在妹妹的最後時刻,還能作出溫柔的模樣來讓對方放心。

“表姐,我、我要走了,但我……不放心你……”謝釋疾臉色一片灰敗。

蕭雨歇握住她冰涼的手,溫聲說:“小疾,別擔心,我會好好的。”

謝釋疾擡起沈重的眼皮看了蕭雨歇最後一眼,氣若游絲道:“表姐,蕭家會好起來的,你不要太累,也不要老想著家族,多去瞧瞧別的……”

蕭雨歇握著謝釋疾的手收緊了點,聲線微微發顫:“嗯,當然!我一定會讓蕭家覆興的。”

謝釋疾安葬那天,蕭雨歇回到自己的閣子裏,還是沒忍住哭了起來。

她的阿娘謝慕情則對她說:“雨歇,你可以悲傷,但你不能沈溺於悲傷中!你必須打起精神來,如今蕭謝兩家,可就全靠你了!”

蕭雨歇當然知道。

如果蕭家足夠輝煌,錢財底蘊足夠,不會有人敢明目張膽地看輕她們;家族的發展不會處處碰壁;哪怕謝釋疾身體再弱,也總能保住性命。

蕭雨歇只想:我絕對不要再體驗這種,眼看著身邊人離開,卻無能為力的感覺了。

她一定會讓蕭家重回巔峰,沒有任何人敢小覷。

而太清宗,就是最適合蕭雨歇發揮的地方。

她容貌溫柔清麗,又善於觀察、投人所好,同門與她共處時總會如沐春風。

久而久之,在長時間和幾家少主交涉、一齊修煉探索秘境後,蕭雨歇當真成功讓蕭家結交了更多盟友,開始吸納一些有天賦的門生。

她很累。有時候哪怕心情再不好,在那些世家子面前也要強裝愉悅;笑了一天,臉都會笑僵了。

但習慣了就還好。

只要家族能發展起來,這些付出可以說是微不足道的。

蕭雨歇一直這麽告訴自己,直到那天,太清宗又一輪招新。

“雨歇,你有一個新師妹了。”姜流照特意來起這件事。

蕭雨歇表面恭敬謙順說自己定然會和師妹好好相處,心中迅速活絡著:之前姜流照收關渡為徒時,並沒有這麽鄭重其事的樣子。看來姜流照很看重這個新門徒了。

果不其然,姜流照又說:“她……年紀不算大,剛剛好十五,不一定能立刻適應劍峰的氛圍和節奏。你與她姑且能算是同輩人,日後可能還要你多留心照看她一下。”

姜流照可是很少一口氣說這麽多話的。

蕭雨歇更打起了點精神,問:“徒兒會的。師尊,不知這位新師妹的名姓是?”

姜流照道:“鹿鳴意。你去過沈家幾次,可有知道她?”

鹿鳴意。

她真的來太清宗了,而且……還成了她的師妹。

蕭雨歇怔神一瞬,心中湧起了一種莫名的歡喜,好像她終於等來了這個時刻。

-----------------------

作者有話說:[狗頭叼玫瑰][狗頭叼玫瑰][狗頭叼玫瑰]感覺師姐的名字大噶都能猜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