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願逐月華流照君（2） 姜流照放棄了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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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願逐月華流照君（2） 姜流照放棄了自……
整個江南地區都在沈家的控制範圍內, 臨安城地處九洲深處，還是沈家仙府瑤光澗坐落的地方。
在沈翩塵的把控下，臨安說什麽也不該有魔修出沒, 更逞論光天化日之下對百姓下手。
結合這百年來，魔宗愈發詭秘的行事風格，姜流照敏銳覺察到了危險的氣息。
和臨安城的守衛簡單交接後，她準備再去一趟瑤光澗。
由此便十分“湊巧”的, 她順路把鹿鳴意送回去。
“多、多謝仙人相救！”
當年十五歲的鹿鳴意, 把身子挺得筆直, 也還是比姜流照矮了大半個頭, 一張俏臉白裏透紅, 還沾了點灰塵。
可一雙亮晶晶的眼眸沒從姜流照身上移開過, 帶著憧憬和崇拜，說：“還要勞煩您送我回去，實在太對不住了……”
姜流照微微一楞。
原來昨天……鹿鳴意根本沒看清她？
短暫怔楞後，姜流照也不免失笑，覺得自己和這孩子當真有幾分奇妙的緣分。
她淺笑淡聲說：“無妨，我本就要去瑤光澗的。”
聞言, 鹿鳴意的眼睛又亮了亮, 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那我給您帶路！”
回去的路上，她始終和姜流照保持著半步距離, 但又一直用不疾不徐地聲音同姜流照介紹沿路的風光, 好像在盡自己可能地向這位救命恩人表達謝意。
姜流照默默聽著，偶爾應和一兩聲。
等到了瑤光澗的大門口，鹿鳴意才舔了舔已經有些幹渴的嘴，細聲說：“不知仙人可否留下一點身份信息？待我日後有能力了，定然會報答您！我叫鹿鳴意, 一直就住在瑤光澗的！”
鹿鳴意。
姜流照心說，我早就知道你的名字了。
但她面上也還是勾起溫和笑意，說：“救人無需回報。別想那麽多了，回去吧。”
沒能得知救命恩人的姓名，鹿鳴意臉上的失望一閃而過，可她並沒有死纏爛打，而是點點頭，仔細瞧了瞧姜流照的衣服後，小跑著離開了。
如此年紀遭遇生死危機後還能保持鎮定，且性子隨和，又識禮節，還很會察言觀色，確實是個難得的好孩子。
姜流照看了一會兒那個遠去的清瘦背影，在心中如此評價。
後來在臨光閣，沈翩塵得知她救了鹿鳴意後，說什麽都要送禮來表達謝意。
“長虹劍尊，此事我必須感謝你。鹿師妹和景師妹是為了沈家走鏢才會沒了性命，我本就對小意有愧疚，若是她再出了什麽事……我當真不知該如何做人了！”沈翩塵堅持道。
姜流照本來不是喜歡多問的人，可她心中還殘留著對鹿鳴意的好奇，便順著問：“當年她們二人是怎麽回事？”
提及往事，沈翩塵又是一聲嘆息。
當姜流照得知，鹿展顏和景遇是被魔修所殺，而鹿鳴意與之同行，被藏匿在山洞中才躲過一劫時，那本已經對往事麻木的心，再度輕顫了一下。
她聽到自己追問：“那她看到了……？”
“沒有。最後時刻，應該是展顏怕小意看到那些太過殘酷的畫面，用布蒙住了她眼睛。不過，這也給小意流下了點後遺癥，她受不了眼睛被蒙著。”沈翩塵感嘆著。
姜流照能很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心中升起了一種名為“慶幸”的感情。
她慶幸鹿鳴意，那個像她一樣，經歷雙親慘死魔修手下，又被人從魔修手中救出的女孩，沒有像她一樣親眼目睹至親的死亡。
旋即，姜流照又想起了鹿鳴意的那雙眼睛。
縹緲的好奇似乎又加深了一點。
姜流照想知道鹿鳴意為何會有那些憧憬與熱誠 。
在類似的經歷下，那眼眸裏看到了怎樣的她？又想到了什麽？
帶著這絲絲縷縷的念想，姜流照回到了太清宗，等來了宗門新一輪的招新。
她原本沒有什麽特別的想法，畢竟鹿鳴意是在沈家長大的，和沈鳴箏又關系匪淺。
她下意識地以為，鹿鳴意會擁有火靈根，去往丹峰。
然而那天的啟蒙殿上，靈根石在鹿鳴意的掌心裏，迸發出沖天的燦金靈光。
那光芒甚至大大超過了姜流照靈根覺醒時的場景。
鹿鳴意是天系金靈根，她是個天生的劍修。
她將取代自己，成為九洲的“天資第一”。
姜流照發覺自己的心跳變得急促了些許。
她對收徒一事素來沒什麽興趣，蕭雨歇和關渡都是自己找上門來的。
說是天才之間的惺惺相惜也好，心中作祟的好奇與探知也罷。
在那一刻，姜流照的確聽到了一個很清楚的聲音：把鹿鳴意要過來，讓她成為你的門徒。
你們都與魔修有仇，你救了她，她如今又是個天生的劍修，對鹿鳴意來說，還有比成為你的門徒更合適的事嗎？
恰好，被峰主們簇擁著的鹿鳴意，擡起眼眸，直直看向姜流照。
在人聲鼎沸中，她們隔著重重人影對視。
於是，姜流照略一思索，對鹿鳴意道：“若你入劍峰，未來劍峰所有，都將交由你。”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就連從小見慣了大場面的沈鳴箏都呆楞了一瞬，鹿鳴意好似也被驚呆了，第一反應居然是擺手說她要不了那麽多。
姜流照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該給鹿鳴意的評價加上一個寵辱不驚……嗎？
說起來也真是奇妙。
那個不記得她們在瑤光澗初見，又被她救下的女孩，竟成了她的門徒。
對待鹿鳴意，姜流照終於表露出幾分作為“師尊”的態度。
因為她實在太聰明，將“天資第一”這四個字發揮得淋漓盡致。
太清劍法，這令無數人苦練多年都不一定能得要領的劍法，鹿鳴意修習了一個月，便能靈動揮舞出近八成；宗門那些心法課，她亦是可以倒背如流，融會貫通。
姜流照不知道當初宋流楹是怎麽看自己的，但她看鹿鳴意，只覺得自己當年定然不如她。
最讓姜流照有所觸動的，還是她問鹿鳴意求道為何的那個晚上。
因為已經引氣入體，鹿鳴意的身子比起之前，褪去了清瘦，更顯得勻稱修長，但看向姜流照的目光依然亮盈盈的。
面對這個問題，她眼眸一亮，回答得果斷而堅定：“師尊，我求道是為鏟除魔宗，護天下太平！”
姜流照不知道是否該說“果然如此”。
但她確實有一種莫名的篤定，好像鹿鳴意的道心就該跟她是一樣的。
那天以後，姜流照便告訴鹿鳴意不必再修習太清劍法，她會教授給她自己的赤霄劍法。
同時，她也開始教導鹿鳴意如何處理宗門事務。
這無疑是一種訊號——長虹劍尊是把鹿鳴意當做下一任劍峰峰主來培養的。
姜流照不覺得自己這麽做有什麽問題。
就算鹿鳴意相當於是沈家出身的人又如何？
沈家沒有給她任何名頭，連門生或者家仆都不是。
哪怕沈翩塵好似對此頗有微詞，卻也理虧，無可奈何。
最重要的是，鹿鳴意顯然是很願意的。
這讓姜流照想，她應當更用心地教導鹿鳴意，就像曾經的宋流楹對她傾囊相授一般。
但很快她就發現這件事似乎也和當年不太一樣。
若是論傳授劍法和法術，姜流照作為現下修仙界最年輕的大乘期修士，自然是毫無問題。
可除此之外，她發現自己總會去關註鹿鳴意的心靈。
畢竟，姜流照深深體會過被陰影籠罩的感覺。
宋流楹是個不拘小節的師尊，常年在外奔波，大多數時候，姜流照都是把心事藏匿起來，隱忍不發。
那種滋味其實並不好受，姜流照不希望和自己有著類似童年經歷的鹿鳴意，再遭遇這些。
所以，在發現鹿鳴意晚上睡覺會縮成一團時，姜流照會陪著她。
在鹿鳴意偶爾撒嬌耍賴時，並不習慣這些的姜流照也會由她來。
而當姜流照擔憂自己不善言辭會讓鹿鳴意覺得苦悶時，還會叮囑蕭雨歇、勸說明萱來陪伴鹿鳴意。
對鹿鳴意的稱呼，也從一開始帶著明顯師長意味的“鳴意”，不知何時變為了“小鹿”。
這是個獨特的、帶著只有姜流照才知道深意的稱呼。
提醒著她，她們初遇時的場景。
鹿鳴意第一次聽到姜流照這麽叫她的時候，正在練劍，動作停了一瞬，隨後睜圓了眼眸，帶著明顯的新鮮和喜悅。
不過很快姜流照就發現，鹿鳴意並不是自己想象中，需要時刻被關照的脆弱孩子。
她聰明活絡，會偷偷爬上藏書閣禁書區，只為翻閱感興趣的內容；會在被罰抄時，想方設法偷懶。
簇擁在她身邊的人很多，見她不順眼的也不少，但鹿鳴意從不讓自己吃虧。
有世家子妄圖折辱她，她從不在口頭上吃虧，就算最後到了要打一架的地步，也不退讓。
若是見到有人仗勢欺人，她從不介意停下腳步維護受欺負的那個，還幾次都跑去執法堂告狀。
甚至，鹿鳴意會主動靠近。
在旁人都因姜流照冷淡的性情和深重的威壓，對她恭敬有餘而沒多少親近，可鹿鳴意總是有事沒事就往她身邊湊，眨著漂亮的眼睛，軟聲說“師尊這裏我又有不懂的了”。
在這些細碎的、充滿新奇的日子裏，時光悄然流逝，姜流照卻渾然不覺。
直到鹿鳴意為了救沈鳴箏險些喪命，她才驟然驚醒。
饒是鹿鳴意驚才艷艷，不過五十年便修煉至築基期大圓滿，可那個令九洲無數人頭痛的魔宗聖女，已經是金丹期大圓滿了。
整整一個大境界的差距，鹿鳴意如何招架得住？
姜流照一遍遍地向鹿鳴意傳訊說“不要去”，卻只是徒勞，沒再得到回覆。
那幾個時辰裏，成為劍尊、威名天下多年的姜流照，久違地體會到了腦海一片空白是什麽滋味。
她沒有去想秘境裏可能發生的事，只是催促自己：快一點，再快一點。
破開秘境，可以說是難如登天的事，姜流照沒做過這種事，一開始預計至少要耗費一個時辰。
可最後她只用了半個時辰。
秘境被破開的剎那，魔氣四溢，這是抓捕那個行蹤詭秘的魔宗聖女的最佳機會。
姜流照深谙這點。
但她卻被鹿鳴意分散了心神。
鹿鳴意是被沈鳴箏托住的。
那張平日裏總是帶著淺笑的明麗面龐沾滿了血跡，閃著亮光的眼眸也禁閉著，氣若游絲，那樣虛弱。
沈鳴箏哭喊著“趕快救她”。
姜流照只是沈著臉，一言不發地從沈鳴箏懷中抱過了鹿鳴意。
鹿鳴意傷的重，但萬幸沒有危急性命。
那些天，姜流照一直留在淩霄閣照顧她，各種珍貴藥材丹藥如流水般的送來。
等到鹿鳴意終於醒來，慢慢恢覆後，她詢問的第一件事是：“為什麽當時不聽我的話？”
鹿鳴意躺在軟榻上，臉色還有點白，說：“師尊，如果等秘境破開，阿箏還在魔宗手上的話，她們一定會拿阿箏當人質的，到時候我們肯定會更受牽連。而且，阿箏是我朋友，我不可能眼看著她被擄走而坐視不理的。”
姜流照聽到自己問：“那你難道沒有想過你和那群魔修的修為差距嗎？你沒考慮過自己的性命嗎？”
可能是她的語氣有些過於嚴肅了，鹿鳴意打起精神，挺直脊背道：“當然，這些我都想過的。可師尊，要擊潰魔宗註定不是什麽簡單的事，就算有……犧牲，也是在所難免的不是麽？”
姜流照定定看著她，看著那已經長開了的、成熟的臉，想到如今的鹿鳴意已經要和她一般高了。
幾十年時光過去，可和鹿鳴意相處的點點滴滴都是那樣清晰。
從小到大的數百年間，姜流照見過了太多人性的私欲。
而那個曾經需要被她救下的女孩，如今坦然會為了旁人而賭上自己的性命安危。
“小照，臉色怎麽這麽難看？鹿師侄已經沒事了。”
盛夜以宗主之名，前來探望慰問鹿鳴意後，打量了一會兒姜流照的臉色，輕笑著說：“而且，你的門徒，可以說完美繼承了你的衣缽，你不是應該驕傲高興的嗎？修仙界的未來可是後繼有人了。”
姜流照對此心知肚明。
她知道自己應該欣慰於鹿鳴意對理想和道心的執著，作為一個師尊，她可以擔心，可以憂愁。
但偏偏不該在聽到鹿鳴意的肺腑之言後，心底竄出明顯的煩躁與不安。
以及某種姜流照也無法理清的，讓她的心無法沈靜下來的濃烈情緒。
那段時間，姜流照周身的氣場更加冰冷壓抑。
為了不讓自己的狀態影響到還在恢覆傷勢的鹿鳴意，她又找來了明萱幫忙。
明萱倒是很喜歡鹿鳴意，也不辭辛苦，但還是忍不住詢問起姜流照最近心情不佳的緣由。
姜流照只是簡略說：“小鹿在秘境中的處理方式，還是欠缺考量。”
明萱卻是咂舌：“還不夠好嗎？雖然確實很冒險，但從結果來看，這是最好的法子了吧？你也不可能要求鹿鳴意和你的想法一模一樣啊！”
這一句話，讓姜流照楞住了。
她忽而發現，自己確實是希望鹿鳴意按自己的想法來。
她忍不住向明萱說：“我是她師尊，當然希望門徒能聽自己的話……”
明萱疑惑問：“可師姐，你對蕭師侄就沒這樣啊？為什麽獨獨對鹿鳴意這麽有……控制欲？”
姜流照啞口無言。
也是在這個時候，鹿鳴意突破到金丹期，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金丹修士，擁有了自己的洞府金霽閣。
鹿鳴意離開了，可姜流照依然在淩霄閣中保留著她的房間，甚至還會時不時去打掃。
久而久之，那間臥房也沾染了她身上的檀香。
獨自待在殘留著鹿鳴意痕跡的房間裏時，姜流照常常會回想起明萱的話，回憶著從初遇鹿鳴意，到現如今的師徒歲月。
她讓鹿鳴意成為自己的門徒，教給她自己的劍法，讓她學習自己處理庶務的風格，向她傳授著相同的、兼濟天下的理念。
這些聽起來都是普遍的、作為師尊對門徒的諄諄教誨。
可作為師長，會在看到門徒堅定貫徹理想時反而覺得煩躁苦悶嗎？
會想要她時刻如自己所想，最好一直聽自己的話嗎？
會在看到她為了別人而不顧性命，哪怕明知道這並不是錯誤的事時……感到憤怒不安嗎？
因為鹿鳴意是被她救下的，因為她們有著相同的過往，相同的道心與理想……
姜流照終於得承認，她對鹿鳴意抱有某種偏移了師長情誼的感情。
這種感情裏，夾雜著那名為“控制欲”的東西。
於是，姜流照不再輕喚“小鹿”二字，而是連名帶姓地稱呼鹿鳴意。
鹿鳴意最初顯然對此有些錯愕，她以為姜流照還在不滿自己不顧後果救人的行徑，每天都要往淩霄閣跑，想方設法要住下來。
看著鹿鳴意眼中的試探緊張，姜流照也覺得愧疚。
她們本該成為齊心協力的師徒，可因為她的問題，不得不劃出二人的界限。
但也正因為是師徒，姜流照不能放任那些厚重的情緒發展，所以她必須拉開距離。
時間久了，鹿鳴意也接受了這件事。
她收斂了幾分散漫，修為提升速度一騎絕塵，叫同樣天賦卓絕的沈鳴箏都望塵莫及；同樣的，她也一有空就去淩霄閣找姜流照，哪怕師徒二人交談不多，能相處在一個空間裏也是好的。
鹿鳴意似乎以為是自己的什麽行為惹得姜流照不滿，所以更努力地表現自己，希望能讓姜流照歡心。
夜深人靜的時候，姜流照想著和自己一墻之隔的鹿鳴意，腦海裏會閃過某種陰沈的念頭：
看吧，即便我有意疏離，可小鹿依然會想要在我的掌控之下……
這個想法是那樣的暴露、直白而又充斥著濃烈的情緒。
姜流照每次想過，都無比厭棄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和鹿鳴意的師徒關系會走向何方，只能在這日覆一日的煎熬中度過。
直到那場翻天覆地的事件，在不經意的某天到來。
姜流照沒想到鹿鳴意會再一次昏迷不醒的被送到她面前，而作為藥峰之主的雲鶴真人診斷後說，鹿鳴意身上的傷並不重，只是修為在不斷流逝。
這種情況下，姜流照都來不及去計較鹿鳴意又是為了救人而將自己置於險地。
修士的修為驟然跌落，要麽是生了心魔，要麽是遭受重傷。
姜流照不敢想第一種情況，日夜守在鹿鳴意床頭，一遍遍地探查她的丹田和神魂。
可一切都沒有問題，鹿鳴意沒有任何滋生心魔的征兆。
姜流照心有不安，但見鹿鳴意很快便生龍活虎，暫且放下心來。
然而那只是一切噩夢的開端。
之後的三年，鹿鳴意的修為節節倒退，從史上最年輕的金丹修士，一路跌倒了築基期。
修仙界是個將弱肉強食體現得淋漓盡致的地方。
曾經鹿鳴意走到哪兒都是一呼百應，可在她修為跌落後，那些總是圍繞在她身邊的人都消失不見了；與鹿鳴意有過糾葛的世家子們倒是抓住了機會，處處刁難。
姜流照對此再熟悉不過，人性因利益而聚集，又因利益而散去。
她只是盡自己可能，小心保持著界限，在界限範圍內最大程度地維護鹿鳴意。
按照太清宗的宗規，鹿鳴意如今的情況是無法保持親傳門徒身份的。
姜流照以“鹿鳴意的天賦擺在那兒，只是特殊遭遇導致修為倒退”為由，堅持認定她為自己的親傳門徒。
三年來太清宗和沈家都找來了無數醫修和丹藥為鹿鳴意診治，非但無法扭轉她靈力消散的情況，甚至都找不出緣由。
姜流照甚至動了念頭，要開始物色新的劍峰峰主繼任之人。
不是為了取代鹿鳴意，而是取代她自己。
姜流照想帶鹿鳴意出去游歷九洲，找尋那些不出世的資深醫修為鹿鳴意治療。
在此期間，魔宗的動作也漸漸大了起來，有“周雨來”的臥底先例，姜流照懷疑如今太清宗內恐怕也有了魔宗的臥底。
她為魔宗的事忙得焦頭爛額，盛夜卻在這個時候找上她，說要做一次推演。
姜流照知道自己這個師姐的預言能力聲名遠揚，沈翩塵也曾借助她的推演預算，逃離魔修的爪牙。
然而，盛夜的推演結果裏，不但有魔宗，還有五色石。
以及和鹿鳴意完全吻合的生辰八字與靈根。
耗費大量靈力的盛夜臉上還帶著慘白，她掀起眼皮打量姜流照說：“小照，你看這……”
“這不可能。”姜流照冷硬強勢地打斷道，“鹿鳴意和魔宗有血海深仇，她說什麽都不會和魔宗扯上關系。”
盛夜費力笑了笑說：“我也相信鹿師侄的為人，但會不會問題出現在這五色石之上？畢竟……鹿師侄如今的遭遇確實很離奇不是嗎？”
姜流照只覺得自己好像被扼住了喉嚨。
可她很快繼續否認盛夜。
修為倒退，對鹿鳴意來說已然是極大的打擊，怎麽能再因此去懷疑她和五色石有勾結？
更讓姜流照在意的是，魔宗居然會和五色石牽扯在一起。
她的心情無比凝重，知道魔宗這些年來的行事作風改變，還有魔宗聖女的橫空出世，必然是某個人在背後調動一切，就連如今的五色石也是。
可知道五色石的人寥寥無幾，能是誰？
更讓姜流照措手不及的是，盛夜做出那個有關鹿鳴意的預言後沒多久，預言的消息便被宣揚了出去！
幸虧當時鹿鳴意在思過崖，不會第一時間遭受這個消息的沖擊。
也是這個現象，讓姜流照把懷疑的目光放到了做出預言後稱病的盛夜身上。
同時和預言、五色石、魔宗沾上關系的，放眼看去，只有她這個師姐了。
姜流照不知道自己該是什麽心情。
盛夜是陪伴她百年的師姐，宋流楹離世後，她們共同接過了太清宗的擔子，說要為九洲出力。
可現在告訴她，盛夜叛離正道，和魔宗勾結？
為了什麽？又是利益嗎？
但盛夜已經是太清宗宗主了，她有著遠超絕大部分修士的東西，她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更讓姜流照痛苦無措的是，無論那個臥底是誰，鹿鳴意被魔宗盯上，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鹿鳴意是因為天賦太好，又和魔宗聖女結下過梁子，這才被盯上的。
然而心底的另一個聲音無法掩蓋——如果鹿鳴意真的和五色石扯上關系怎麽辦？
五色石，是蠱惑人心、危害天下的東西，姜流照不可能放任不管。
更何況她向宋流楹發過誓，定然會守護好五色石的秘密。
如果、如果鹿鳴意真的和五色石有牽連，那麽她應當……
姜流照打住了自己的思緒，認為自己不能就這樣給鹿鳴意判下“死刑”。
沒有任何證據表明鹿鳴意身上有五色石，她怎麽能就這樣懷疑她？
姜流照開始“照顧”病中的盛夜。
這是以照顧為名的監督，同時也是為了逃避鹿鳴意。
不過逃避歸逃避，姜流照當然放心不下。
她早早凝出了自己的分神，那是一只相當美麗的仙鶴，用來提防有不懷好意的人靠近鹿鳴意。
但流言的威力，一向遠超想象。
盛夜的預言擴散開後，鹿鳴意很快就被冠上了“預言之子”的稱號，無數人已經將她打上了和魔宗勾結的記號。
姜流照開始思考，要如何護下鹿鳴意。
盛夜和魔宗勾結，這太清宗宗主之位定然是坐不下去的，她要繼任這個位置。
而明萱與鹿鳴意關系密切，又是自己的師妹，丹峰峰主的話語權在太清宗五峰裏，僅次於劍峰。
為此，姜流照加快了找尋劍峰峰主繼任人的步伐，終於找到了性情純良祁映雪。
若劍峰、丹峰，再加上她這個宗主都要護下鹿鳴意，旁人便不能再說什麽。
可一切都失控的太快了。
為了將鹿鳴意徹底拉下水，盛夜不惜用痛苦至極的碎魂術自殺。
這坐實了盛夜和魔宗勾結，卻也把姜流照和太清宗架在了高位動彈不得。
該如何在九洲人心惶惶之際宣布，太清宗的宗主，天下人敬仰的碧月劍尊其實早就叛離了正道？
這個消息如果放出來，必然會導致修仙界人心渙散。
但真正讓姜流照崩潰的，是鹿鳴意居然向她坦言了心聲的事。
五色石之中，代表土屬性的晨曦石，在傳說中便有聽人心聲的異能。
鹿鳴意修為的莫名倒退，她發現姬緒雲是那個偽裝的魔宗聖女，一切都有了真切的解釋。
那一刻，之前被姜流照生生掐斷的念想，被絕望地補上了——
如果鹿鳴意身上當真有五色石，她必須殺了她。
那是五色石，是連她的師尊，大乘期的赤夜劍尊都無法抵抗的存在！
它們會放大人的欲念，而欲念這種東西，本就是人性最難抵抗的。
姜予可以為了利益而找上魔宗，對血親痛下殺手；宋流楹心中的欲望被五色石放大，讓她明知五色石的危險卻放任；盛夜擁有了修為地位，卻仍不滿足。
而鹿鳴意，她那麽年輕，又經歷了那麽多惡意……
面對五色石，她怎麽能抗的住？
夜晚，姜流照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鹿鳴意的臥房裏。
以她的修為，這是輕而易舉的。
鹿鳴意睡得很熟，但她的睡姿又是縮成了一團。
明明過去那些年裏，姜流照已經幫她改了不少的。
是因為最近的事太多了嗎？
姜流照怔怔地想著，從劍鞘裏拔出了“淩煙”。
這柄代表著長虹劍尊威名的仙劍，從來只沾染過魔修和謀財害命之人的鮮血，而今，它還要沾上自己門徒的血。
淩煙赤紅的劍光，將漆黑的房間照亮了一點，鹿鳴意白皙精致的面龐若隱若現。
外界已經天翻地覆，她也被推上了風口浪尖，甚至這段時間以來，姜流照對她的態度也是疏離回避。
可她依然睡得這麽安寧，完全沒有蘇醒的跡象。
以鹿鳴意的學識，定然知道心聲的存在在修仙界是極其不詳、會惹來非議的，可她依然將這些都告訴了姜流照。
鹿鳴意全然信任著她。
“姜流照！別忘了你的誓言和道心！”
宋流楹的聲音在她耳畔咆哮，帶著警醒。
已經揚起的淩煙停滯在了空中，姜流照竟發現自己的四肢仿若灌了鉛般，難以動彈。
鹿鳴意是被她救下的，是被她帶上劍峰的，是被她教導的……
是她看著她成長為如今的模樣的。
就算鹿鳴意真有什麽問題，那也是她這個作師尊的失職。
姜流照頓覺眼眶發燙，垂眸一看，她眼中忽而低落數道淚珠。
她知道自己下不去手了。
淩煙遵循劍主的意志，赤紅的劍光第一次徹底消散。
那道屬於宋流楹的聲音弱了下去，但依然不死心地說：“姜流照！那是五色石！你難道要等釀成大禍才後悔嗎？！現在魔宗也在找五色石，若就此放任持有五色石的鹿鳴意，必然會生靈塗炭！！你忘了自己的遭遇了嗎？你想看別人也和當初的你一樣家破人亡嗎？！”
姜流照收了劍，垂眸望著熟睡的鹿鳴意，淚水自眼眶中湧出，順著面龐滑落。
她輕聲說：“師尊，對不起，我……是我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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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姜流照：QAQ
鹿鳴意：還在睡，勿擾[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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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國慶快樂！！假期愉快鴨[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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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江南地區都在沈家的控制範圍內, 臨安城地處九洲深處，還是沈家仙府瑤光澗坐落的地方。
在沈翩塵的把控下，臨安說什麽也不該有魔修出沒, 更逞論光天化日之下對百姓下手。
結合這百年來，魔宗愈發詭秘的行事風格，姜流照敏銳覺察到了危險的氣息。
和臨安城的守衛簡單交接後，她準備再去一趟瑤光澗。
由此便十分“湊巧”的, 她順路把鹿鳴意送回去。
“多、多謝仙人相救！”
當年十五歲的鹿鳴意, 把身子挺得筆直, 也還是比姜流照矮了大半個頭, 一張俏臉白裏透紅, 還沾了點灰塵。
可一雙亮晶晶的眼眸沒從姜流照身上移開過, 帶著憧憬和崇拜，說：“還要勞煩您送我回去，實在太對不住了……”
姜流照微微一楞。
原來昨天……鹿鳴意根本沒看清她？
短暫怔楞後，姜流照也不免失笑，覺得自己和這孩子當真有幾分奇妙的緣分。
她淺笑淡聲說：“無妨，我本就要去瑤光澗的。”
聞言, 鹿鳴意的眼睛又亮了亮, 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那我給您帶路！”
回去的路上，她始終和姜流照保持著半步距離, 但又一直用不疾不徐地聲音同姜流照介紹沿路的風光, 好像在盡自己可能地向這位救命恩人表達謝意。
姜流照默默聽著，偶爾應和一兩聲。
等到了瑤光澗的大門口，鹿鳴意才舔了舔已經有些幹渴的嘴，細聲說：“不知仙人可否留下一點身份信息？待我日後有能力了，定然會報答您！我叫鹿鳴意, 一直就住在瑤光澗的！”
鹿鳴意。
姜流照心說，我早就知道你的名字了。
但她面上也還是勾起溫和笑意，說：“救人無需回報。別想那麽多了，回去吧。”
沒能得知救命恩人的姓名，鹿鳴意臉上的失望一閃而過，可她並沒有死纏爛打，而是點點頭，仔細瞧了瞧姜流照的衣服後，小跑著離開了。
如此年紀遭遇生死危機後還能保持鎮定，且性子隨和，又識禮節，還很會察言觀色，確實是個難得的好孩子。
姜流照看了一會兒那個遠去的清瘦背影，在心中如此評價。
後來在臨光閣，沈翩塵得知她救了鹿鳴意後，說什麽都要送禮來表達謝意。
“長虹劍尊，此事我必須感謝你。鹿師妹和景師妹是為了沈家走鏢才會沒了性命，我本就對小意有愧疚，若是她再出了什麽事……我當真不知該如何做人了！”沈翩塵堅持道。
姜流照本來不是喜歡多問的人，可她心中還殘留著對鹿鳴意的好奇，便順著問：“當年她們二人是怎麽回事？”
提及往事，沈翩塵又是一聲嘆息。
當姜流照得知，鹿展顏和景遇是被魔修所殺，而鹿鳴意與之同行，被藏匿在山洞中才躲過一劫時，那本已經對往事麻木的心，再度輕顫了一下。
她聽到自己追問：“那她看到了……？”
“沒有。最後時刻，應該是展顏怕小意看到那些太過殘酷的畫面，用布蒙住了她眼睛。不過，這也給小意流下了點後遺癥，她受不了眼睛被蒙著。”沈翩塵感嘆著。
姜流照能很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心中升起了一種名為“慶幸”的感情。
她慶幸鹿鳴意，那個像她一樣，經歷雙親慘死魔修手下，又被人從魔修手中救出的女孩，沒有像她一樣親眼目睹至親的死亡。
旋即，姜流照又想起了鹿鳴意的那雙眼睛。
縹緲的好奇似乎又加深了一點。
姜流照想知道鹿鳴意為何會有那些憧憬與熱誠 。
在類似的經歷下，那眼眸裏看到了怎樣的她？又想到了什麽？
帶著這絲絲縷縷的念想，姜流照回到了太清宗，等來了宗門新一輪的招新。
她原本沒有什麽特別的想法，畢竟鹿鳴意是在沈家長大的，和沈鳴箏又關系匪淺。
她下意識地以為，鹿鳴意會擁有火靈根，去往丹峰。
然而那天的啟蒙殿上，靈根石在鹿鳴意的掌心裏，迸發出沖天的燦金靈光。
那光芒甚至大大超過了姜流照靈根覺醒時的場景。
鹿鳴意是天系金靈根，她是個天生的劍修。
她將取代自己，成為九洲的“天資第一”。
姜流照發覺自己的心跳變得急促了些許。
她對收徒一事素來沒什麽興趣，蕭雨歇和關渡都是自己找上門來的。
說是天才之間的惺惺相惜也好，心中作祟的好奇與探知也罷。
在那一刻，姜流照的確聽到了一個很清楚的聲音：把鹿鳴意要過來，讓她成為你的門徒。
你們都與魔修有仇，你救了她，她如今又是個天生的劍修，對鹿鳴意來說，還有比成為你的門徒更合適的事嗎？
恰好，被峰主們簇擁著的鹿鳴意，擡起眼眸，直直看向姜流照。
在人聲鼎沸中，她們隔著重重人影對視。
於是，姜流照略一思索，對鹿鳴意道：“若你入劍峰，未來劍峰所有，都將交由你。”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就連從小見慣了大場面的沈鳴箏都呆楞了一瞬，鹿鳴意好似也被驚呆了，第一反應居然是擺手說她要不了那麽多。
姜流照有些哭笑不得，心想，該給鹿鳴意的評價加上一個寵辱不驚……嗎？
說起來也真是奇妙。
那個不記得她們在瑤光澗初見，又被她救下的女孩，竟成了她的門徒。
對待鹿鳴意，姜流照終於表露出幾分作為“師尊”的態度。
因為她實在太聰明，將“天資第一”這四個字發揮得淋漓盡致。
太清劍法，這令無數人苦練多年都不一定能得要領的劍法，鹿鳴意修習了一個月，便能靈動揮舞出近八成；宗門那些心法課，她亦是可以倒背如流，融會貫通。
姜流照不知道當初宋流楹是怎麽看自己的，但她看鹿鳴意，只覺得自己當年定然不如她。
最讓姜流照有所觸動的，還是她問鹿鳴意求道為何的那個晚上。
因為已經引氣入體，鹿鳴意的身子比起之前，褪去了清瘦，更顯得勻稱修長，但看向姜流照的目光依然亮盈盈的。
面對這個問題，她眼眸一亮，回答得果斷而堅定：“師尊，我求道是為鏟除魔宗，護天下太平！”
姜流照不知道是否該說“果然如此”。
但她確實有一種莫名的篤定，好像鹿鳴意的道心就該跟她是一樣的。
那天以後，姜流照便告訴鹿鳴意不必再修習太清劍法，她會教授給她自己的赤霄劍法。
同時，她也開始教導鹿鳴意如何處理宗門事務。
這無疑是一種訊號——長虹劍尊是把鹿鳴意當做下一任劍峰峰主來培養的。
姜流照不覺得自己這麽做有什麽問題。
就算鹿鳴意相當於是沈家出身的人又如何？
沈家沒有給她任何名頭，連門生或者家仆都不是。
哪怕沈翩塵好似對此頗有微詞，卻也理虧，無可奈何。
最重要的是，鹿鳴意顯然是很願意的。
這讓姜流照想，她應當更用心地教導鹿鳴意，就像曾經的宋流楹對她傾囊相授一般。
但很快她就發現這件事似乎也和當年不太一樣。
若是論傳授劍法和法術，姜流照作為現下修仙界最年輕的大乘期修士，自然是毫無問題。
可除此之外，她發現自己總會去關註鹿鳴意的心靈。
畢竟，姜流照深深體會過被陰影籠罩的感覺。
宋流楹是個不拘小節的師尊，常年在外奔波，大多數時候，姜流照都是把心事藏匿起來，隱忍不發。
那種滋味其實並不好受，姜流照不希望和自己有著類似童年經歷的鹿鳴意，再遭遇這些。
所以，在發現鹿鳴意晚上睡覺會縮成一團時，姜流照會陪著她。
在鹿鳴意偶爾撒嬌耍賴時，並不習慣這些的姜流照也會由她來。
而當姜流照擔憂自己不善言辭會讓鹿鳴意覺得苦悶時，還會叮囑蕭雨歇、勸說明萱來陪伴鹿鳴意。
對鹿鳴意的稱呼，也從一開始帶著明顯師長意味的“鳴意”，不知何時變為了“小鹿”。
這是個獨特的、帶著只有姜流照才知道深意的稱呼。
提醒著她，她們初遇時的場景。
鹿鳴意第一次聽到姜流照這麽叫她的時候，正在練劍，動作停了一瞬，隨後睜圓了眼眸，帶著明顯的新鮮和喜悅。
不過很快姜流照就發現，鹿鳴意並不是自己想象中，需要時刻被關照的脆弱孩子。
她聰明活絡，會偷偷爬上藏書閣禁書區，只為翻閱感興趣的內容；會在被罰抄時，想方設法偷懶。
簇擁在她身邊的人很多，見她不順眼的也不少，但鹿鳴意從不讓自己吃虧。
有世家子妄圖折辱她，她從不在口頭上吃虧，就算最後到了要打一架的地步，也不退讓。
若是見到有人仗勢欺人，她從不介意停下腳步維護受欺負的那個，還幾次都跑去執法堂告狀。
甚至，鹿鳴意會主動靠近。
在旁人都因姜流照冷淡的性情和深重的威壓，對她恭敬有餘而沒多少親近，可鹿鳴意總是有事沒事就往她身邊湊，眨著漂亮的眼睛，軟聲說“師尊這裏我又有不懂的了”。
在這些細碎的、充滿新奇的日子裏，時光悄然流逝，姜流照卻渾然不覺。
直到鹿鳴意為了救沈鳴箏險些喪命，她才驟然驚醒。
饒是鹿鳴意驚才艷艷，不過五十年便修煉至築基期大圓滿，可那個令九洲無數人頭痛的魔宗聖女，已經是金丹期大圓滿了。
整整一個大境界的差距，鹿鳴意如何招架得住？
姜流照一遍遍地向鹿鳴意傳訊說“不要去”，卻只是徒勞，沒再得到回覆。
那幾個時辰裏，成為劍尊、威名天下多年的姜流照，久違地體會到了腦海一片空白是什麽滋味。
她沒有去想秘境裏可能發生的事，只是催促自己：快一點，再快一點。
破開秘境，可以說是難如登天的事，姜流照沒做過這種事，一開始預計至少要耗費一個時辰。
可最後她只用了半個時辰。
秘境被破開的剎那，魔氣四溢，這是抓捕那個行蹤詭秘的魔宗聖女的最佳機會。
姜流照深谙這點。
但她卻被鹿鳴意分散了心神。
鹿鳴意是被沈鳴箏托住的。
那張平日裏總是帶著淺笑的明麗面龐沾滿了血跡，閃著亮光的眼眸也禁閉著，氣若游絲，那樣虛弱。
沈鳴箏哭喊著“趕快救她”。
姜流照只是沈著臉，一言不發地從沈鳴箏懷中抱過了鹿鳴意。
鹿鳴意傷的重，但萬幸沒有危急性命。
那些天，姜流照一直留在淩霄閣照顧她，各種珍貴藥材丹藥如流水般的送來。
等到鹿鳴意終於醒來，慢慢恢覆後，她詢問的第一件事是：“為什麽當時不聽我的話？”
鹿鳴意躺在軟榻上，臉色還有點白，說：“師尊，如果等秘境破開，阿箏還在魔宗手上的話，她們一定會拿阿箏當人質的，到時候我們肯定會更受牽連。而且，阿箏是我朋友，我不可能眼看著她被擄走而坐視不理的。”
姜流照聽到自己問：“那你難道沒有想過你和那群魔修的修為差距嗎？你沒考慮過自己的性命嗎？”
可能是她的語氣有些過於嚴肅了，鹿鳴意打起精神，挺直脊背道：“當然，這些我都想過的。可師尊，要擊潰魔宗註定不是什麽簡單的事，就算有……犧牲，也是在所難免的不是麽？”
姜流照定定看著她，看著那已經長開了的、成熟的臉，想到如今的鹿鳴意已經要和她一般高了。
幾十年時光過去，可和鹿鳴意相處的點點滴滴都是那樣清晰。
從小到大的數百年間，姜流照見過了太多人性的私欲。
而那個曾經需要被她救下的女孩，如今坦然會為了旁人而賭上自己的性命安危。
“小照，臉色怎麽這麽難看？鹿師侄已經沒事了。”
盛夜以宗主之名，前來探望慰問鹿鳴意後，打量了一會兒姜流照的臉色，輕笑著說：“而且，你的門徒，可以說完美繼承了你的衣缽，你不是應該驕傲高興的嗎？修仙界的未來可是後繼有人了。”
姜流照對此心知肚明。
她知道自己應該欣慰於鹿鳴意對理想和道心的執著，作為一個師尊，她可以擔心，可以憂愁。
但偏偏不該在聽到鹿鳴意的肺腑之言後，心底竄出明顯的煩躁與不安。
以及某種姜流照也無法理清的，讓她的心無法沈靜下來的濃烈情緒。
那段時間，姜流照周身的氣場更加冰冷壓抑。
為了不讓自己的狀態影響到還在恢覆傷勢的鹿鳴意，她又找來了明萱幫忙。
明萱倒是很喜歡鹿鳴意，也不辭辛苦，但還是忍不住詢問起姜流照最近心情不佳的緣由。
姜流照只是簡略說：“小鹿在秘境中的處理方式，還是欠缺考量。”
明萱卻是咂舌：“還不夠好嗎？雖然確實很冒險，但從結果來看，這是最好的法子了吧？你也不可能要求鹿鳴意和你的想法一模一樣啊！”
這一句話，讓姜流照楞住了。
她忽而發現，自己確實是希望鹿鳴意按自己的想法來。
她忍不住向明萱說：“我是她師尊，當然希望門徒能聽自己的話……”
明萱疑惑問：“可師姐，你對蕭師侄就沒這樣啊？為什麽獨獨對鹿鳴意這麽有……控制欲？”
姜流照啞口無言。
也是在這個時候，鹿鳴意突破到金丹期，成為有史以來最年輕的金丹修士，擁有了自己的洞府金霽閣。
鹿鳴意離開了，可姜流照依然在淩霄閣中保留著她的房間，甚至還會時不時去打掃。
久而久之，那間臥房也沾染了她身上的檀香。
獨自待在殘留著鹿鳴意痕跡的房間裏時，姜流照常常會回想起明萱的話，回憶著從初遇鹿鳴意，到現如今的師徒歲月。
她讓鹿鳴意成為自己的門徒，教給她自己的劍法，讓她學習自己處理庶務的風格，向她傳授著相同的、兼濟天下的理念。
這些聽起來都是普遍的、作為師尊對門徒的諄諄教誨。
可作為師長，會在看到門徒堅定貫徹理想時反而覺得煩躁苦悶嗎？
會想要她時刻如自己所想，最好一直聽自己的話嗎？
會在看到她為了別人而不顧性命，哪怕明知道這並不是錯誤的事時……感到憤怒不安嗎？
因為鹿鳴意是被她救下的，因為她們有著相同的過往，相同的道心與理想……
姜流照終於得承認，她對鹿鳴意抱有某種偏移了師長情誼的感情。
這種感情裏，夾雜著那名為“控制欲”的東西。
於是，姜流照不再輕喚“小鹿”二字，而是連名帶姓地稱呼鹿鳴意。
鹿鳴意最初顯然對此有些錯愕，她以為姜流照還在不滿自己不顧後果救人的行徑，每天都要往淩霄閣跑，想方設法要住下來。
看著鹿鳴意眼中的試探緊張，姜流照也覺得愧疚。
她們本該成為齊心協力的師徒，可因為她的問題，不得不劃出二人的界限。
但也正因為是師徒，姜流照不能放任那些厚重的情緒發展，所以她必須拉開距離。
時間久了，鹿鳴意也接受了這件事。
她收斂了幾分散漫，修為提升速度一騎絕塵，叫同樣天賦卓絕的沈鳴箏都望塵莫及；同樣的，她也一有空就去淩霄閣找姜流照，哪怕師徒二人交談不多，能相處在一個空間裏也是好的。
鹿鳴意似乎以為是自己的什麽行為惹得姜流照不滿，所以更努力地表現自己，希望能讓姜流照歡心。
夜深人靜的時候，姜流照想著和自己一墻之隔的鹿鳴意，腦海裏會閃過某種陰沈的念頭：
看吧，即便我有意疏離，可小鹿依然會想要在我的掌控之下……
這個想法是那樣的暴露、直白而又充斥著濃烈的情緒。
姜流照每次想過，都無比厭棄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和鹿鳴意的師徒關系會走向何方，只能在這日覆一日的煎熬中度過。
直到那場翻天覆地的事件，在不經意的某天到來。
姜流照沒想到鹿鳴意會再一次昏迷不醒的被送到她面前，而作為藥峰之主的雲鶴真人診斷後說，鹿鳴意身上的傷並不重，只是修為在不斷流逝。
這種情況下，姜流照都來不及去計較鹿鳴意又是為了救人而將自己置於險地。
修士的修為驟然跌落，要麽是生了心魔，要麽是遭受重傷。
姜流照不敢想第一種情況，日夜守在鹿鳴意床頭，一遍遍地探查她的丹田和神魂。
可一切都沒有問題，鹿鳴意沒有任何滋生心魔的征兆。
姜流照心有不安，但見鹿鳴意很快便生龍活虎，暫且放下心來。
然而那只是一切噩夢的開端。
之後的三年，鹿鳴意的修為節節倒退，從史上最年輕的金丹修士，一路跌倒了築基期。
修仙界是個將弱肉強食體現得淋漓盡致的地方。
曾經鹿鳴意走到哪兒都是一呼百應，可在她修為跌落後，那些總是圍繞在她身邊的人都消失不見了；與鹿鳴意有過糾葛的世家子們倒是抓住了機會，處處刁難。
姜流照對此再熟悉不過，人性因利益而聚集，又因利益而散去。
她只是盡自己可能，小心保持著界限，在界限範圍內最大程度地維護鹿鳴意。
按照太清宗的宗規，鹿鳴意如今的情況是無法保持親傳門徒身份的。
姜流照以“鹿鳴意的天賦擺在那兒，只是特殊遭遇導致修為倒退”為由，堅持認定她為自己的親傳門徒。
三年來太清宗和沈家都找來了無數醫修和丹藥為鹿鳴意診治，非但無法扭轉她靈力消散的情況，甚至都找不出緣由。
姜流照甚至動了念頭，要開始物色新的劍峰峰主繼任之人。
不是為了取代鹿鳴意，而是取代她自己。
姜流照想帶鹿鳴意出去游歷九洲，找尋那些不出世的資深醫修為鹿鳴意治療。
在此期間，魔宗的動作也漸漸大了起來，有“周雨來”的臥底先例，姜流照懷疑如今太清宗內恐怕也有了魔宗的臥底。
她為魔宗的事忙得焦頭爛額，盛夜卻在這個時候找上她，說要做一次推演。
姜流照知道自己這個師姐的預言能力聲名遠揚，沈翩塵也曾借助她的推演預算，逃離魔修的爪牙。
然而，盛夜的推演結果裏，不但有魔宗，還有五色石。
以及和鹿鳴意完全吻合的生辰八字與靈根。
耗費大量靈力的盛夜臉上還帶著慘白，她掀起眼皮打量姜流照說：“小照，你看這……”
“這不可能。”姜流照冷硬強勢地打斷道，“鹿鳴意和魔宗有血海深仇，她說什麽都不會和魔宗扯上關系。”
盛夜費力笑了笑說：“我也相信鹿師侄的為人，但會不會問題出現在這五色石之上？畢竟……鹿師侄如今的遭遇確實很離奇不是嗎？”
姜流照只覺得自己好像被扼住了喉嚨。
可她很快繼續否認盛夜。
修為倒退，對鹿鳴意來說已然是極大的打擊，怎麽能再因此去懷疑她和五色石有勾結？
更讓姜流照在意的是，魔宗居然會和五色石牽扯在一起。
她的心情無比凝重，知道魔宗這些年來的行事作風改變，還有魔宗聖女的橫空出世，必然是某個人在背後調動一切，就連如今的五色石也是。
可知道五色石的人寥寥無幾，能是誰？
更讓姜流照措手不及的是，盛夜做出那個有關鹿鳴意的預言後沒多久，預言的消息便被宣揚了出去！
幸虧當時鹿鳴意在思過崖，不會第一時間遭受這個消息的沖擊。
也是這個現象，讓姜流照把懷疑的目光放到了做出預言後稱病的盛夜身上。
同時和預言、五色石、魔宗沾上關系的，放眼看去，只有她這個師姐了。
姜流照不知道自己該是什麽心情。
盛夜是陪伴她百年的師姐，宋流楹離世後，她們共同接過了太清宗的擔子，說要為九洲出力。
可現在告訴她，盛夜叛離正道，和魔宗勾結？
為了什麽？又是利益嗎？
但盛夜已經是太清宗宗主了，她有著遠超絕大部分修士的東西，她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更讓姜流照痛苦無措的是，無論那個臥底是誰，鹿鳴意被魔宗盯上，是板上釘釘的事實。
她一遍遍告訴自己，鹿鳴意是因為天賦太好，又和魔宗聖女結下過梁子，這才被盯上的。
然而心底的另一個聲音無法掩蓋——如果鹿鳴意真的和五色石扯上關系怎麽辦？
五色石，是蠱惑人心、危害天下的東西，姜流照不可能放任不管。
更何況她向宋流楹發過誓，定然會守護好五色石的秘密。
如果、如果鹿鳴意真的和五色石有牽連，那麽她應當……
姜流照打住了自己的思緒，認為自己不能就這樣給鹿鳴意判下“死刑”。
沒有任何證據表明鹿鳴意身上有五色石，她怎麽能就這樣懷疑她？
姜流照開始“照顧”病中的盛夜。
這是以照顧為名的監督，同時也是為了逃避鹿鳴意。
不過逃避歸逃避，姜流照當然放心不下。
她早早凝出了自己的分神，那是一只相當美麗的仙鶴，用來提防有不懷好意的人靠近鹿鳴意。
但流言的威力，一向遠超想象。
盛夜的預言擴散開後，鹿鳴意很快就被冠上了“預言之子”的稱號，無數人已經將她打上了和魔宗勾結的記號。
姜流照開始思考，要如何護下鹿鳴意。
盛夜和魔宗勾結，這太清宗宗主之位定然是坐不下去的，她要繼任這個位置。
而明萱與鹿鳴意關系密切，又是自己的師妹，丹峰峰主的話語權在太清宗五峰裏，僅次於劍峰。
為此，姜流照加快了找尋劍峰峰主繼任人的步伐，終於找到了性情純良祁映雪。
若劍峰、丹峰，再加上她這個宗主都要護下鹿鳴意，旁人便不能再說什麽。
可一切都失控的太快了。
為了將鹿鳴意徹底拉下水，盛夜不惜用痛苦至極的碎魂術自殺。
這坐實了盛夜和魔宗勾結，卻也把姜流照和太清宗架在了高位動彈不得。
該如何在九洲人心惶惶之際宣布，太清宗的宗主，天下人敬仰的碧月劍尊其實早就叛離了正道？
這個消息如果放出來，必然會導致修仙界人心渙散。
但真正讓姜流照崩潰的，是鹿鳴意居然向她坦言了心聲的事。
五色石之中，代表土屬性的晨曦石，在傳說中便有聽人心聲的異能。
鹿鳴意修為的莫名倒退，她發現姬緒雲是那個偽裝的魔宗聖女，一切都有了真切的解釋。
那一刻，之前被姜流照生生掐斷的念想，被絕望地補上了——
如果鹿鳴意身上當真有五色石，她必須殺了她。
那是五色石，是連她的師尊，大乘期的赤夜劍尊都無法抵抗的存在！
它們會放大人的欲念，而欲念這種東西，本就是人性最難抵抗的。
姜予可以為了利益而找上魔宗，對血親痛下殺手；宋流楹心中的欲望被五色石放大，讓她明知五色石的危險卻放任；盛夜擁有了修為地位，卻仍不滿足。
而鹿鳴意，她那麽年輕，又經歷了那麽多惡意……
面對五色石，她怎麽能抗的住？
夜晚，姜流照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鹿鳴意的臥房裏。
以她的修為，這是輕而易舉的。
鹿鳴意睡得很熟，但她的睡姿又是縮成了一團。
明明過去那些年裏，姜流照已經幫她改了不少的。
是因為最近的事太多了嗎？
姜流照怔怔地想著，從劍鞘裏拔出了“淩煙”。
這柄代表著長虹劍尊威名的仙劍，從來只沾染過魔修和謀財害命之人的鮮血，而今，它還要沾上自己門徒的血。
淩煙赤紅的劍光，將漆黑的房間照亮了一點，鹿鳴意白皙精致的面龐若隱若現。
外界已經天翻地覆，她也被推上了風口浪尖，甚至這段時間以來，姜流照對她的態度也是疏離回避。
可她依然睡得這麽安寧，完全沒有蘇醒的跡象。
以鹿鳴意的學識，定然知道心聲的存在在修仙界是極其不詳、會惹來非議的，可她依然將這些都告訴了姜流照。
鹿鳴意全然信任著她。
“姜流照！別忘了你的誓言和道心！”
宋流楹的聲音在她耳畔咆哮，帶著警醒。
已經揚起的淩煙停滯在了空中，姜流照竟發現自己的四肢仿若灌了鉛般，難以動彈。
鹿鳴意是被她救下的，是被她帶上劍峰的，是被她教導的……
是她看著她成長為如今的模樣的。
就算鹿鳴意真有什麽問題，那也是她這個作師尊的失職。
姜流照頓覺眼眶發燙，垂眸一看，她眼中忽而低落數道淚珠。
她知道自己下不去手了。
淩煙遵循劍主的意志，赤紅的劍光第一次徹底消散。
那道屬於宋流楹的聲音弱了下去，但依然不死心地說：“姜流照！那是五色石！你難道要等釀成大禍才後悔嗎？！現在魔宗也在找五色石，若就此放任持有五色石的鹿鳴意，必然會生靈塗炭！！你忘了自己的遭遇了嗎？你想看別人也和當初的你一樣家破人亡嗎？！”
姜流照收了劍，垂眸望著熟睡的鹿鳴意，淚水自眼眶中湧出，順著面龐滑落。
她輕聲說：“師尊，對不起，我……是我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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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姜流照：QAQ
鹿鳴意：還在睡，勿擾[狗頭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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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大家國慶快樂！！假期愉快鴨[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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