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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1) 蕭雨歇只能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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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1) 蕭雨歇只能告訴……

“小意!”

鹿鳴意從洞府內一出來, 短促的呼喚便伴隨著疾馳而來的身影落在了她面前。

與她進去時的晨光熹微不同,如今日光燦爛,將這片山谷也照得亮堂, 蔥綠與金黃都被披上了一層盈亮。新的一天已經真正來到。

蕭雨歇便是沐浴著這片陽光快步走來的。

她下意識地擡手想要去碰鹿鳴意,但在真正觸摸之前,又克制了下來。

她只是視線牢牢將鹿鳴意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對方起碼看起來沒受到什麽傷害後, 才明顯松懈下來。

“你進去後不久蕭師侄就來了, 她好幾次都想去尋你, 但我想到你堅持要獨自前往便沒有同意。”天符真人也走了過來。

她也松了一口氣, 笑道:“如果你再不出來, 我還真擔心要怎麽繼續拉著蕭師侄呢。”

蕭雨歇嚴重明晃晃的灼熱關切和擔憂, 因為天符真人這番話被打斷,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卻不忍移開視線。

她輕聲問:“小意,怎麽樣?你還好嗎?可有哪兒傷著或者不舒服的?”

鹿鳴意和蕭雨歇這會兒面對面離得近,可以看清她輕輕擰起的細眉,眼底帶著點血絲, 臉色也有些蒼白。

這顯然是通宵達旦後, 不曾歇息便來了後山找人。

鹿鳴意在心中嘆息,想讓蕭雨歇多惦記點自己的身體, 但話還不曾說出, 她身後便傳來另一道聲音:

“怎麽?本尊難不成還是什麽洪水猛獸、要吃了鹿鳴意不成?”

在場所有人神色皆是一變,唯有鹿鳴意已然接受了林見星這喜歡嚇唬人的性子。

她轉過身去,把蕭雨歇的身子擋住了點:“前輩,這是我師姐,也是師尊的第一個門徒。”

林見星哼哼兩聲, 踏著步子自洞府內走出,瞇眼看了蕭雨歇兩眼。

蕭雨歇的怔楞和意外只在一瞬,她迅速反應過來這人就是那位可以平衡局勢的清虛道君,也意會到對方似乎對鹿鳴意和姜流照頗有青睞。

因為鹿鳴意的一句話,林見星身上方才陡然升起的壓迫感已經散去了。

蕭雨歇立刻行禮道:“見過清虛道君。在下劍峰蕭雨歇,修習於長虹劍尊座下。”

林見星哼哼兩聲,還是不客氣點評道:“哦……長虹的長徒。儀態氣場還算不錯,天資嘛……勉勉強強湊合吧。”

說完,她還不忘對比,瞥了鹿鳴意一眼:“可比她另一個門徒看起來尊重老人多了。”

鹿鳴意心說:天符真人她們難道還不尊重你嗎,結果就是全都被你轟出來了!

天符真人和在場其她人這才接二連三意識到,大乘後期的清虛道君竟然真的出關了!

天符真人震驚又激動,她先是不可思議地看向鹿鳴意,想著莫不是姜流照給鹿鳴意留下了什麽東西,這才能說服清虛道君?

但轉而天符真人又否定了。

因為若姜流照真想過要請清虛道君出關,完全可以在她在世的時候準備。

所以,能說服一直對戰爭持回避態度的清虛道君出來,是鹿鳴意自己做到的!

天符真人吸了一口氣平覆心情,也走上前朝林見星行禮道:“見過老祖。老祖,您願意在此生死存亡關頭協助太清宗,我等實在……”

“話先說在前頭。”林見星擡手打斷那些奉承,“我雖然出關,但僅限於牽制住傅婉和賀蘭青這兩人。我不會對她們下死手,其她的廝殺你們就自求多福吧!”

“這……”天符真人一楞,但也很快調整,依然恭敬道,“老祖願意出手,太清宗眾人已經感激不盡!一切依您的意思來即可。”

對太清宗而言,最大的威脅便是那兩個大乘期。

林見星願意牽制住那兩人,雙方的戰力便可以說是旗鼓相當,一切都有可以爭取的餘地。

宗門內原本因為姜流照“稱病閉關”而驚恐浮躁的氣氛被一掃而空,變為了充滿鬥志昂揚的熱烈。

“你們聽說了嗎?清虛道君出關了!!”

“聽說了聽說了!她可是太清宗的老祖啊!據說可是大乘後期……如今修仙界有人修為比清虛道君更高的嗎?有她在,我們還怕什麽?!”

“可是,我聽我師姐說,清虛道君明確她只和敵方的兩個大乘期交手,別的她不會管的……”

“這還不夠嗎!我們的峰主可都是洞虛後期和巔峰期的!沒了大乘期的威脅,我們的勝率可是很大的!”

“就是就是!之前天符真人她們不是已經去請過清虛道君了嗎,她本來都不出來的。”

“這個啊……我師姐是負責監督後山和後勤準備的。她偷偷告訴我,清虛道君可是那位鹿師姐請出來的呢!”

“鹿師姐?嘶,不會是……鹿鳴意吧?”

“就問你,除了她還有誰能做到這麽厲害的事?我可是還聽說了,宗主稱病之後,宗門裏很多事務她也在幫著處理呢!”

“鹿師姐真的好厲害啊,她修為高,經歷傳奇,現在還可以說救太清宗於水深火熱之中,長得還那麽漂亮……”

幾個小師妹正聚在一起議論紛紛,蕭雨歇路過時聽到最後一句,忍不住停下來輕咳一聲:

“你們幾個。這兒離正清堂不遠,可是有要事匯報?”

少年們原本聚在一起說得火熱,聽到蕭雨歇冷不丁響起的聲音,紛紛起立站直行禮。

她們都穿著白底金紋帶有六卷雲紋的宗服,是劍峰的內門門徒,面對蕭雨歇畢恭畢敬道:“見、見過蕭師姐!我們……就是過來晃悠一下!”

蕭雨歇無奈嘆氣,嚴肅道:“清虛道君出關的消息確實讓大家都很興奮,開心放松一下是可以的。但不要忘了,戰爭依然在持續。不要忘了你們選擇堅守宗門是為了什麽,更不要掉以輕心。”

“是!”幾人羞恥低頭,在得了蕭雨歇允許後,拔腿就跑。

蕭雨歇看著那些充斥著活力的背影,勾了勾唇角,想起很多年前似乎也是這樣。

她走向正清堂,徑直來到內殿,鹿鳴意正在那裏一邊翻閱最新的戰況,一邊同晨曦石交談。

“所以銀輝石能幫姬緒雲監視其她五色石的動向,你怎麽不行?”

“她那頂多只能叫查看狀態!你看看她能知道我現在是個能說話的嗎?”

“那你比較厲害,你能找到銀輝石的位置嗎?”

“可以啊,你向我許願吧,我一定幫你找到!”

“那你可以滾了。”

“……”

蕭雨歇款步走進來,見晨曦石又一次鎩羽而歸,忍不住笑道:“小意,休息一下吧。你今日消耗這麽多,別讓自己太操勞了。”

“師姐。”鹿鳴意如今喚蕭雨歇已經沒什麽隔閡了,她放下了手中的戰報,但沒有離開桌前,而是先給關渡傳了條訊息。

即便關渡已經失聯許久,但鹿鳴意始終每日都給她傳訊,盼著有一天能得到回覆。

做完這些,她才挑眉繼續問道,“你下午歇息了嗎?”

蕭雨歇沒想到鹿鳴意會反過來問自己,但瞬間領會到問話背後的關切,笑容更柔和了點。

她在鹿鳴意對面坐下,道:“祁師妹那邊沒什麽追問的長老了,但她還是不懂得如何趁機樹威,且身上還帶著噬靈蠱,我便去幫了點忙。她到底是一峰之主,劍峰內又多是修為高深的長老門徒,她們必須齊心才行。”

鹿鳴意伸了個懶腰:“所以我們這‘大姐莫說二姐’了,今夜都早點回去歇息吧。”

說完,她又正色道:“我覺得,清虛道君出關後,戰爭已經極度逼近了。我們必須盡快調整。”

蕭雨歇臉上的笑也斂去了。

她們一同走在回劍峰的路上。

鹿鳴意留在正清堂,主要還是為了和晨曦石溝通,以期進一步了解五色石,再看能不能趁機套出姬緒雲的行蹤。

偏偏晨曦石也喜歡跟鹿鳴意玩鬧,說什麽都不松口透露一絲一毫。

除了找晨曦石,鹿鳴意沒有任何留在正清堂的念頭,她更想住在自己的金霽閣裏。

“所以五色石之間相互有感應,赤焰石出世後,姬緒雲應該能立刻覺察到,但一直到今天,山下都不曾有任何動靜。”蕭雨歇聽完鹿鳴意的分析,跟著沈思。

鹿鳴意道:“姬緒雲應該有自己的想法,她和盛夜不一定是齊心的。”

蕭雨歇立刻想到了百年前在淩霄閣上見到的,姬緒雲壓在鹿鳴意身上的那個吻。

即便心中相當不舒服,可她依然忍了下去道:“那這麽說來,我們是不是可以找準機會挑撥離間?盛夜要的是五色石,但銀輝石在姬緒雲手上。若是能策反她,我們便可先一步拿到所有五色石。”

鹿鳴意搖搖頭:“姬緒雲和盛夜不齊心,可她卻是個徹徹底底的魔修,她只是有自己想做的事。”

鹿鳴意沒有說出具體是什麽事,但知道和自己是脫不開幹系的。

然而蕭雨歇當然能覺察背後的深意。

來不及去想那些要顧慮的,心中的不安和恐懼已經占領了理智。

蕭雨歇直直抓住了鹿鳴意的手,勾著唇角盡量穩住聲線:“小意!你……該知道,現在太清宗上下……不!九洲上下,你都是至關重要的那個。你會顧好自己的對麽?”

這次鹿鳴意不曾再甩開蕭雨歇的手。

她已經明白,蕭雨歇的這些關心全都是發自內心,對於她自己的。

鹿鳴意笑道:“當然。師姐,我們的目標可是要讓五色石消失,讓九洲天下都歸於和平。若是真遇上了姬緒雲,我只會高興於能拿到銀輝石了。”

蕭雨歇被她的自信安撫了點,卻仍不能全然放心。

她跟著鹿鳴意進了金霽閣的院落。

此時已經是晚上,金霽閣內的夜明珠已經亮起,散發著融融的光亮。

但鹿鳴意和蕭雨歇並未進入殿內,而是就在院落裏坐著,眺望著遠方的燈火。

劍峰是太清宗五峰之中,最為高聳陡峭的一脈。

鹿鳴意突破金丹選擇府邸時,劍峰山腰處地勢最為平緩、視野最好的一處劃給了她。

從這兒看下去,可以看到太清宗的大部分。

蕭雨歇沈默片刻,還是試探著開口:“姬緒雲此人陰險狡詐、陰晴不定。她若真打算對你做什麽,必然留有後手。我同你一起,這樣至少有個照應。”

鹿鳴意道:“如果她當真出險招,師姐你跟著我一塊兒,不也是無比危險麽?”

“但至少……你面臨的危險會小點。”蕭雨歇低聲說。

鹿鳴意的眉頭輕輕蹙了起來,忍不住問:“師姐,雖然你不再一門心思只記掛著家族,但你肯定不會是那種把家族徹底拋到腦後的人吧?蕭家需要你,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

“當然。”蕭雨歇垂眸看著鹿鳴意遞到自己面前的茶水,裏面倒映出自己如今略顯疲憊,但眼眸明亮的模樣。

她道:“小意,你之前在桃花源的時候,和我說的那番話,其實我想了很久。”

鹿鳴意一楞,沒有打斷她的話,而是默默聽著。

蕭雨歇提了提唇角,道:“其實很早之前,你也委婉向我提到過,我或許太沈浸在家族之中。我想要成為一個好家主,想讓家族重現曾經的輝煌……在這種情況下,我自己還有我身邊的人,都只是圍繞著家族的某個符號而已。只不過,當時的我從沒有把你的話放在心上。

“直到……釀成大錯,甚至是前不久被你點醒後我才開始思考,我自己想要的是什麽?曾經,我的道心便是要振興家族;可那與其說是我自己的道心,還不如說是和家族糅雜在一起的我的願望。

“所以,在九洲風雨飄搖的時候,我選擇離開家族。”說著,蕭雨歇輕笑了一聲,“雖然有點晚了,但我也想知道在脫去家族的陰影後,會遇到什麽?”

鹿鳴意知道蕭雨歇此刻站在這裏,定然是有了答案。

她便問:“那麽這些時日以來,你見到了什麽?”

蕭雨歇擡眸看向鹿鳴意,見她的眼眸在那些柔和光亮下,正帶著融融眸光。

數月前,在鹿鳴意離開桃花源之後,她便去找到姜流照希望能和對方一同去找尋五色石,那樣定然還能和鹿鳴意重逢。

那時候姜流照也問她,這段時間見到了什麽。

她說,她見到了自己真正的問題所在,她想要去看鹿鳴意所見的風景。

而現在,鹿鳴意問出了相同的問題。

蕭雨歇的心中有鋪天蓋地的酸澀和遺憾,甚至有一瞬都想逃離鹿鳴意的目光。

可她全都強忍了下來,露出一個溫柔至極的微笑,鄭重其事道:

“小意,我見到了人間。”

在蕭家的興衰發展之外,有人在為一己私欲掀起戰爭,有人在為自己的理想抵抗誘惑;有人明明已經位高權重卻終日怕死,有人可以為了天下慷慨赴死;有的母女感情深厚彼此依賴,有的卻始終帶著猜忌懷疑和利用。

有人經受打擊便一蹶不振,有人一如往昔璀璨堅定。

因為鹿鳴意,蕭雨歇見到了人間的喜怒哀樂與悲歡離合。

所以,她知道家族利益很重要,但有些東西比這些利益更加重要。

自盛夜在九洲掀起戰爭以來……或者更早一點,在她潛藏在臨安的時候,便幾度找上蕭家。

已經失去墨瀾石的蕭家不再是盛夜的目標,但她想要拉攏蕭雨歇和蕭家。

蕭雨歇看著那封秘密傳送來的信件,在交給姜流照後,默默加快了聯系江南家族宗門的步伐。

直到後來戰爭真正爆發,她的母親謝慕情也始終在給她傳訊,希望她不要那麽堅定地支持太清宗。

“雨歇!阿娘知道盛夜那廝的話未必能全然相信,但你的立場如此清晰,萬一太清宗敗了怎麽辦?!那些人會放過清算我們蕭家嗎?阿娘不是要逼你對宗門的遭遇袖手旁觀,但至少你得留一線啊!蕭家這麽多人,後果怎麽承擔的起啊!”

謝慕情接連傳遞相似的訊息,好幾次蕭雨歇接收回覆時,都差點被鹿鳴意撞見。

她不想讓鹿鳴意誤會,只能借口是一些戰況來糊弄過去。

蕭雨歇向謝慕情的回訊直言:蕭家會衰落至今,是當年魔宗一手造成的;而桃花源被火燒,亦是盛夜和魔宗的手筆。她身為蕭家的家主,不可能在面對死敵時還為了所謂的家族利益而搖尾乞憐。

她留在太清宗,和那些人抗爭到底,是她自己的選擇。

只是這些話,蕭雨歇都不可能再說出來了。

鹿鳴意聽到那句“人間”,也怔神許久,隨後笑出聲來道:“哈哈……師姐,看來是我以前說的話都太委婉了!如果我早點跟你說點強硬的,說不準我們兩個當初也不會走到那個境地呢?”

蕭雨歇忍了忍,但最後也跟著笑了起來。

只是笑著笑著,她眼尾又溢出點淚花。

蕭雨歇和鹿鳴意都心知肚明,沒有當初那一遭,蕭雨歇也不可能從根深蒂固的家族利益中走出。

很多人都是這樣,失去之後才開始反思和珍惜。

這種反應不針對某種感情。

就像蕭雨歇在聽聞鹿鳴意的死訊之前,從沒仔細去想自己對鹿鳴意到底是何感情。

成為姜流照的親傳門徒後,鹿鳴意從不缺簇擁和追求者,若是排列一下,宗內宗外都能排上長隊。

就像現在,喜歡她的師姐師妹都不要太多。

然而鹿鳴意對此一直興致缺缺。

那些人喜歡她的皮囊,喜歡她的天賦,喜歡她看起來游刃有餘地將那些棘手的事處理得井井有條。

蕭雨歇聽她這麽說,失笑道:“這些難道還不夠吸引人嗎?”

那時候鹿鳴意就趴在桌子上坐在她對面,懶洋洋說:“吸不吸引那是對她們來說咯。反正我知道自己是個什麽德性,要是真的相處起來,能有幾個人容得下我的毛病?

“而且因為這些產生的感情……總是帶著點跟風和追崇意味吧,要是哪一天我的風評變了,這些人絕對會當沒見過我的。”

蕭雨歇含笑看著她碎碎念的模樣。

因為鹿鳴意和死去的謝釋疾在容貌上實在有幾處相似,又是她的直系師妹,甚至是未來的劍峰峰主,蕭雨歇早早就想著要和這位小師妹打好關系。

可越是相處,蕭雨歇便越是發覺,鹿鳴意和謝釋疾除了容貌的那點相似,其餘所有地方都可以說是相去甚遠。

鹿鳴意其實很慢熱,和人相處時總是先帶著一層隔閡,這或許和她幼時經歷雙親死亡有關。

而謝釋疾自幼體弱,被家族精心照顧,她對誰都帶著溫和親近。

在沈家長大,又天資出眾,也確實給鹿鳴意帶上了一份矜驕,有時說出的話能讓人心頭悶得慌。

謝釋疾說話總是輕聲細語,她的百年人生裏甚至連一句重話都不曾說過。

鹿鳴意聰明是真,但又總帶著幾分固執。

謝釋疾不如鹿鳴意聰明靈敏,兩人的天賦、處理庶務的能力更是天差地別,但她面對蕭雨歇從不曾有自我堅持,常常蕭雨歇說什麽,她就是什麽。

蕭雨歇面對鹿鳴意的固執並沒什麽很好的辦法,她知道自幼和鹿鳴意一起長大的沈鳴箏對此也無能為力,兩人爆發爭吵是常有的事。

唯一能讓鹿鳴意改變想法的是作為她師尊的姜流照。

蕭雨歇一開始時時遺憾,鹿鳴意和謝釋疾的性子怎麽能差這麽多,兩人真是找不到一點除了容貌外的相似。

可面對鹿鳴意的那點固執,她妙語連珠時微微瞇起的眼,撒嬌時的慵懶散漫,蕭雨歇更多時候居然覺得她可愛又迷人。

所以,在鹿鳴意說著自己的毛病的時候,蕭雨歇只是一手撐著腦袋,輕輕笑道:“那是‘毛病’嗎?我不這麽覺得。”

鹿鳴意楞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紅,撇嘴道:“師姐,你說話可真好聽!不過,可 能也只有師尊和你能這麽包容我了,然後阿箏算半個吧。”

如果要找一個像謝釋疾的人來慰藉自己的情感,為什麽偏偏是鹿鳴意?

蕭雨歇自認無比熟悉人類的感情,可以輕易地去獲得一個人的好感,可也正是因為這份自以為是,她竟然連自己的感情都無法剖析明白。

混雜在虛假和利用之中的感情,自然是無法和姜流照相抗衡的吧?

蕭雨歇忍著心酸看向鹿鳴意手上的白玉戒指,還有她背後背著的、正散發著陌生藍金劍光的“淩煙”,裝作淡然,啞聲試探問:“你和師尊當真……”

鹿鳴意微笑著看向遠處的光亮,很輕地“嗯”了一聲。

饒是早已猜測到,蕭雨歇看著鹿鳴意唇角有些悵惘地笑,還是品味到了尖銳地刺痛。

那種滋味,比取出心頭血時所承受的疼痛,還要如跗骨之蛆般難以揮去。

可蕭雨歇已經太熟練地能偽裝出溫和平靜的模樣了,她克制著顫抖的聲音:“其實,之前你就一直很喜歡師尊不是麽?不過,是我沒瞧出來原來是那種喜歡。”

“畢竟我也是個膽小鬼嘛。”鹿鳴意一手撐著腦袋,淡聲說,“姜流照看起來一副斷情絕愛的樣子,我哪兒敢往別的地方想?如果能一直當她最看重的門徒……我覺得也不錯。”

如今回憶起來,鹿鳴意都要記不清自己是何日對姜流照有了別樣的心思。

只是當姜流照不再親切地呼喚她為“小鹿”時,她確實感到了一種被拋棄的恐慌。

鹿鳴意不知道為何如此,只以為是從姬緒雲手中救下沈鳴箏這件事做得太過魯莽,惹得姜流照對她失望。

於是她佯裝無事地像以前那樣找姜流照閑聊撒嬌。

哪怕姜流照的疏離肉眼可見,她都全然當做不存在,只覺得自己多補點熱情就好了。

鹿鳴意拼命修煉,年紀輕輕便將赤霄劍法用的熟稔無比,還成了九洲歷史上最年輕的金丹修士。

她想讓姜流照看到,自己是多麽的不可替代。

只可惜,後來因為姬緒雲和五色石的事,她的修為一降再降。

鹿鳴意想,她不可能再成為對姜流照而言不可替代的人了。

姜流照的過去有她自己的師姐和師妹,未來也可以有像祁映雪一樣的新門徒。

她怨恨姜流照,怨恨她的隱瞞,怨恨她對她的“陷害”,但最恨的還是姜流照對她逐漸增加的忽視。

直到百年後的今天,當初的一切真相大白,鹿鳴意才明白自己怨恨的東西從一開始便不存在。

蕭雨歇聽到鹿鳴意說自己是膽小鬼,心更痛了起來。

她認為自己沒有再見過比鹿鳴意還勇敢的人,哪怕是姜流照都比不上。

蕭雨歇忍著心碎,輕聲說:“其實,師尊也一直很愛你。之前……在臨安的時候,你時常外出。她很擔心你,在你未曾發覺時便一直讓聽玉跟著你。”

“嗯。”鹿鳴意把淩煙放在懷裏,像是擁抱姜流照的餘溫,亦是聲音輕輕,“她總是這樣……什麽都不說。”

末了,她轉頭在光影中看向蕭雨歇問:“師姐,死而覆生這種事應當還是虛無縹緲的,你一開始也不知道五色石的存在。姜流照讓你付出那麽多心頭血,這是危險而又不一定有回報的事,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蕭雨歇碎裂的心重重一跳,她望著鹿鳴意那雙漂亮眼眸,像雨後的海洋一般澄澈誘人,趁虛而入的念頭無比強烈。

姜流照已經死了,連神魂都不完整,哪怕鹿鳴意想用五色石都沒了讓她再覆活的機會。

現在鹿鳴意這麽需要支持,又難得如此脆弱,她們方才才敞開心扉聊了一場。

如果她努努力,再為自己爭取一下……她是不是還有機會?

然而,蕭雨歇回憶起在瑤光澗的那個午後。

她發覺鹿鳴意好似不在意往事,頻頻去天樞閣找姜流照後,一度心神俱顫。

可姜流照找到了她。

那天午後,姜流照沒有看蕭雨歇,而是看向窗外的竹林,淡聲說:“雨歇,小鹿是一個很善良的孩子。你不必太過介懷我,我註定不能陪伴她多久,和她……也沒什麽可能。倒是日後,小鹿定然還要面臨諸多挑戰,到那時她定然需要支持。”

姜流照早就知道自己會死了,她明明做了那麽多,可一開始甚至都想帶著那些秘密去赴死。

而她蕭雨歇此時此刻,明知小意和師尊心意相通,大戰正一觸即發,怎麽能做出趁虛而入的事?

蕭雨歇翻湧著覆雜情緒的眼睛漸漸恢覆清明,她吸了一口氣,道:“小意,其實那天在桃花源地下,墨瀾石蠱惑我見到的人……不是小疾,而是你。是曾經的你的樣子。

“你可能覺得我這樣很虛偽,但在你死後,我確實很痛苦。你是我的……師妹,我們朝夕相處百年時間,感情早已遠超一般人。我那時候為了家族利益和你割席,但根本沒想到你會突然離去。

“你離開後,我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麽錯事。我很想再見你一面,想和你說清楚,就算你和小疾容貌上有些相似,可你們的性子是截然不同的。對我來說,你不是表妹的替代,而是我在太清宗的師妹。”

蕭雨歇徹底隱去自己的感情,把那些不能說出口的愛意,化為了同門的情誼。

“後來也只能說是造化弄人,想不到我們竟然當真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血緣聯系……但我知道你很討厭這個,我也沒想過讓你去和謝家、蕭家扯上什麽關系。只要能再見你一面,再聽你喚我一聲師姐就好了。畢竟、畢竟我的世界裏充斥著家族利益,但小意你卻是脫離利益的那個人。”

“至於付出心頭血這件事……因為是師尊提出來的,我想,我相信師尊的話。”

鹿鳴意和蕭雨歇含著霧氣的眼眸對望,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不知多久,一陣微風吹來,鹿鳴意才很清晰地說:“師姐,你要好好的。”

蕭雨歇眼眶一燙,一直以來壓在她心上的巨石被打碎,跟著她的心一同碎裂,她也道:“我會的。小意,你也是。現在……就剩下我們兩個了。”

“心頭血這件事,我會想辦法去找藥的。”鹿鳴意聳聳肩,用輕松的語氣吹開略顯沈重傷感的氛圍,“畢竟你身子好不起來的話,我可真就還不清了。”

蕭雨歇擦去眼角的淚水,也跟著笑道:“戰爭結束後,我有的是時間等你。”

所以,你一定要平安。

鹿鳴意笑著點點頭,但沒有多說什麽。

她們兩人坐在院落裏靜靜欣賞了一會兒夜景,在萬籟俱寂中,鹿鳴意忽然聽到了細微的聲響。

那並非是從外界傳來,而是自她腦海中浮現的。

一個婉轉、因為拉長而略微顯得黏密的聲音逐漸清晰——

“鹿鳴意,你是不是等我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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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貓頭][貓頭][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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