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九十七章（增補4k字） 沈鳴箏終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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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九十七章（增補4k字） 沈鳴箏終於……
本來姜流照會隨身帶著太清宗宗服就已經很讓鹿鳴意訝異了, 更讓她覺得離奇的是，那枚碧色的儲物戒指內儲存的宗服，還不止一件。
除了現下她身上穿著的這件六卷雲紋象征內門門徒的, 居然連三卷雲紋的外門宗服、甚至是九卷雲紋的親傳門徒門徒都有。
鹿鳴意思索了一下，親傳門徒的衣服是肯定不行的，外門門徒跟著長虹劍尊出現似乎也不太合理，最終她選擇了那件六卷雲紋的內門宗服。
但更詭異的是穿上宗服之後的事——
這套衣服未免太合身了點。
鹿鳴意原本已經做好準備去適應不大合適的衣服尺寸, 畢竟她覆生後的身形比原來高出不少, 在美人如流水的修仙界也比她如今身形更高挑的也算不得多。
姜流照準備的衣服, 也當是按照她自己, 亦或是她身邊的一些人的尺碼備著的。
而無論是蕭雨歇、祁映雪還是姜流照本人, 顯然都並不適合這件宗服。
鹿鳴意換好衣袍後還想：這些總不能是按關渡的尺寸來備著的吧？
雖說關渡也是姜流照的親傳門徒, 但也正是如此，姜流照才更不可能為作為親傳門徒的關渡準備內門和外門的衣服。
這個疑問像是飄落在心尖上的羽毛，輕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又總帶來一陣癢意，讓人好奇。
鹿鳴意把衣領處的褶皺理順，擡眸看著鏡中的自己, 穿上了曾經再熟悉不過的衣服, 好像接下來她不過是要趕去上某門課業，又或者是百無聊賴的打算去找某個人。
然而, 看著鏡中那張模糊的、和記憶中完全不同的臉, 她又無比清楚地知曉，過去不會再來。
鹿鳴意回到天樞閣大殿時，慢悠悠地束好了長發，把那枚碧綠的戒指放在了茶桌上，坐下來後好似漫不經心地說：“衣服倒是很合身啊, 多謝長虹劍尊思慮周全了。”
她特意咬重了“思慮周全”四個字。
但姜流照就跟沒聽出來一樣，神色淡然地拿回了那枚戒指，但此刻她輕柔的目光卻是光明正大地掃過鹿鳴意身上，眸光流轉，最終和鹿鳴意靜靜對視：“合適便好。”
鹿鳴意：“……”
她直覺這其中是有什麽緣由的，可姜流照沒有透露出分毫異樣，她也不可能直接問為什麽這衣服的尺碼和自己如今的身形如此適配。
“是啊，再好不過。”鹿鳴意把這件事暫且記下，沒打算再浪費時間。
姜流照施術的速度很快，僅僅是呼吸間的功夫，鹿鳴意便感覺一陣仿若溫和流水般的感觸，覆在自己的面龐上。
她眨了眨眼，又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腹傳來的感覺細膩柔軟，和普通的肌膚可以說是毫無區別。
易容術這項術法對靈力等級並無要求，屬於是非常好入門的術法之一，但最終施展的效果如何，則全看個人水平。
想要完成面容的修改也並不難，但對多數人來說，想要真正做到以假亂真絕非易事。
如果說鹿鳴意的易容術是因為天賦異稟以及掌握訣竅所帶來的技巧高超，那在瞬息完成施術的姜流照，就是對靈力掌握得爐火純青。
在去往鳳凰臺的路上，鹿鳴意還在時不時擡手撫摸自己的臉，想要摸索一下姜流照施展的這個易容術的方式。
畢竟她自己的易容術雖然也足夠稱得上精湛，但想要做到這種仿佛戴了張人皮面具的程度，還是有不小的距離。
只是想到易容術，鹿鳴意便不由得想起了另一個人——
姬緒雲。
姬緒雲的修為在百年間提升迅速，但她最開始臥底在千機門化名周雨來的時候，也不過是金丹期。
金丹期的時候，她蒙騙過了千機門的眾多長老；後來元嬰期的時候，她潛入太清宗，在太清宗一眾人，甚至是姜流照的眼皮子底下待了數十年。
若真要論起對易容術的掌控，姬緒雲的天資怕是無人能敵。
而與易容術相伴的，是她信手拈來為自己準備的身份。
鹿鳴意和姬緒雲相伴三年，這點時間對修士而言不過彈指之間。
可在這期間，她們也曾共游江夏，見過的風景、路過的小鎮村落無數，姬緒雲會無比熟悉當地的風土人情，對於自己過去在江夏的生活也如數家珍。
“我沒見過我阿娘，她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
陪著鹿鳴意第一次去江夏北部群山祭拜雙親的那個夜晚，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姬緒雲唇角帶著幾分淡笑，說出了這麽句話。
“啊……對不起。”那時候的鹿鳴意一楞，先道歉道。
姬緒雲輕輕一笑，擺了擺手：“這有什麽？我都沒見過她，對她也談不上有什麽感情。至於我娘親麽……或許覺得我是個累贅吧，她一直不大喜歡我，在我成年後沒多久也主動離開了。”
“我家當時也挺窮的。娘親修為不高，只能給別人做些東西來維持生計。雖說是住在江城，但只不過是在郊區罷了，也買不起什麽東西，只能租一處小屋子。以前我也經常想，為什麽我和娘親相依為命那麽多年，她卻還是不喜歡我呢？”
晚上不宜喝茶，鹿鳴意給姬緒雲倒了杯熱水，輕聲說：“或許，你娘親只是有自己的苦衷？但她也還是把你養大了。你說你之前會想你娘親，那如今呢？”
“如今啊……”姬緒雲的指尖輕點著杯沿，笑著瞇了瞇眼，用一種很輕松的語氣說，“我已經想明白了，人和人之間都是有自己的緣分的。我和我娘親的緣分，大概也只能如此了吧。”
“但是，”姬緒雲話鋒一轉，又對著鹿鳴意眨了眨眼，“我感覺我和鹿師姐的緣分就挺深的呢？”
“你這麽一說，好像還真是。”鹿鳴意也被她逗笑了，聳了聳肩，“我們才認識多久？我就和你一塊兒到娘親阿娘的墳前了。之前來的比較多的也就只有阿箏了。”
“沈師姐啊……”姬緒雲一手撐著下巴，指尖還在一下下敲擊著杯子，發出細微的聲響，“說起來，鹿師姐和沈師姐的緣分也很深不是？”
鹿鳴意點點頭，這次回答得非常肯定：“是啊，畢竟我和阿箏也算是一塊兒長大了，想起來真有點不可思議不是？”
姬緒雲臉上雖然還帶著笑，卻是已經垂下了眼。
“不過，如果你娘親得知你如今進了太清宗，還入了劍峰內門，大抵也還是會欣慰的吧？畢竟她也把你養大了。你後來有聯系過她嗎？”鹿鳴意給自己倒了杯水，喝完之後問。
“沒聯系過了。”姬緒雲依然笑著，擡眸望向窗外的雨夜，“至於欣慰麽，大概吧？如果，她能知道的話……”
這些交談，對當時的鹿鳴意來說，沒有聽出任何異樣。
她想，大概也不僅僅是她，太清宗的內門門徒都是要記錄在冊的，姬緒雲必然也和宗門內的長老說與了這番說辭，同樣是瞞天過海。
不但易容術使用的精湛絕倫，忽悠人的本事也是出神入化。
這等人才，正道之前居然毫無記載，甚至在臨安的那些殘缺記載裏得知，姬緒雲一開始的天資還相當平庸，沒有宗門願意接納。
如今姬緒雲再回到臨安，這個她真正的“故鄉”，除了五色石，是否還有別的目的？
如果這次魔宗沒有拿到五色石，姬緒雲又是否會直接對沈鳴箏不利？
鹿鳴意這樣細細思索著，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可以看見鳳凰臺屋檐的地方。
如果說瑤光澗已經是天下聞名的貴氣府邸，那麽鳳凰臺便是整個瑤光澗內最為耀眼的存在，甚至超過了家主所在的臨光閣。
單是這間閣子，便占據了近百畝的範圍，閣內水榭亭臺、花園廊橋，應有盡有。鳳凰臺的主樓，是用朱漆作粉飾，屋檐上鋪設的琉璃瓦在這赤紅的色彩下，更加耀眼。而在屋頂四角，又都雕刻有展翅翺翔的鳳凰。
這既是對沈鳴箏的殷切期盼，亦是對她的深切疼愛。
而鳳凰臺，同樣是鹿鳴意在瑤光澗內最為熟悉的地方。
在沈鳴箏“相中”了她，要她陪在身邊後，鹿鳴意在沈家的地位便扶搖直上，沈翩塵和夏渙還打算給她單獨安排一個院落。
要知道，這對於一個雙親早死，且本身不出身於任何世家、還未展露出修煉天賦的人而言，是何等的優待和殊榮。
然而，沈鳴箏對這個方式並不滿意。
她要鹿鳴意直接住在鳳凰臺裏。
鳳凰臺，是沈翩塵專門為沈鳴箏所修葺的，是沈鳴箏這個沈家少主，未來家主的住處，平日裏也只有家仆會住在外圍的屋落中，怎麽能突然住進一個人！
沈翩塵很委婉的勸了一下，但實在擋不住沈鳴箏鬧脾氣。
她以前要的都是些物件，什麽漂亮的玉石，威風的法器，再不就是一時興起想養的靈寵。
但從未有哪個人，是讓沈鳴箏這麽感興趣的。
最後沈翩塵和夏渙無奈，想著鳳凰臺也確實大了點，沈鳴箏一個孩子住著難免空曠，便答應了她這個要求。
搬進去那天晚上，鹿鳴意睡在沈鳴箏的隔壁房間，半夜被人晃醒了。
“鹿鳴意鹿鳴意！快點起來！”是沈鳴箏激動不已的聲音。
“……幹嘛啦，天還黑著呢？要玩的話，天亮了再說……”鹿鳴意睡眼惺忪。
“哎呀，我就是要天黑找你玩，才讓你住進來的呀！”
“你要幹嘛？”
“你之前不是說你半夜翻墻嗎？今晚就帶我試試唄？鳳凰臺的墻還挺高的，你行不行啊？”
“……”
她就知道這個祖宗不安好心！
但不論當時沈鳴箏要求鹿鳴意住下是出於何種心理，兩人確實就這麽一直住了下去。
直到十五歲之後入了太清宗，鹿鳴意再回到瑤光澗，也還是和沈鳴箏住一塊兒。
進入瑤光澗之後，關渡曾經好奇，問鹿鳴意之前在瑤光澗是住哪兒，要不要去看看有什麽東西落下了。
鹿鳴意當時糊弄過去了這個問題，因為她一直都是住在鳳凰臺的。
但這種事，也沒必要再說了。
此刻再來到鳳凰臺，鹿鳴意註意到來往的家仆、門生明顯多了起來，空氣中的靈力波動也變得覆雜，證明有不少護衛藏匿在這片區域。
明明前幾天她跟著關渡一起來到鳳凰臺的時候，這兒還和瑤光澗內其她地方一樣，靜謐而幽深的。
鹿鳴意的心往下沈了沈，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沈翩塵非常擔心沈鳴箏的安危，極大地加強了鳳凰臺的防護和看守。
這也說明，沈鳴箏當前的狀態並不好。
守在鳳凰臺門口的護衛身形高大且有些魁梧，是沈翩塵的貼身護衛之一，名為道二。
她明顯也是認得姜流照和蕭雨歇的，彎腰低頭行禮後，道：“見過長虹劍尊和蕭家主，請問是有何事？”
“沈家主應當還在鳳凰臺內吧？本尊有要事與沈家主商討。”姜流照神色淡淡說。
“好的，請劍尊稍等，我去通報給家主。”道二低聲一說，身形轉瞬間消失，另一個護衛緊跟著頂上了她的位置。
論起身份，姜流照是沈鳴箏的師姑，蕭雨歇是沈鳴箏的師姐，尤其姜流照和沈鳴箏的師尊明萱關系匪淺。
哪怕是這種關系，她們如今進出鳳凰臺，都還要經過審核通報嗎？
鹿鳴意腦海裏突然閃過了某個念頭，但還沒來得及抓到，道二高大的身影便再度出現在了她們身前：
“稟劍尊和蕭家主，讓二位久等了。家主正在鳳凰臺大殿內，等候幾位。”
雖然對鹿鳴意來說，距離前生過去還不到三年時光，明明鳳凰臺從外到內的裝潢沒有任何變化，瞧著依然是一派恢弘奢華；可這會兒踏入殿內，她依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殿內的沈翩塵和夏渙，鹿鳴意昨日也才見過她們，但此刻，哪怕沈翩塵面上還是帶著淡笑，夏渙也是一如既往的神色冷凝，她也依然從二人眉宇間瞧出了憔悴與憂慮。
見到姜流照和蕭雨歇進來，夏渙先起身迎接了一下，身子骨弱的沈翩塵則是坐在位子上，輕咳幾聲後啞聲說了幾句場面話。
但隨即，沈翩塵的視線落到了鹿鳴意身上，那眼神有一閃而過的驚艷和打量，隨後說：“這位道友是何人，之前瑤光澗內可沒見過啊？看起來……是太清宗劍峰的？”
鹿鳴意輕呼出一口氣，禮道：“見過沈家主，在下來自劍峰內門，昨日剛到臨安。”
“內門……”沈翩塵沈吟一番，目光依然在繼續打量著鹿鳴意。
若是放在往常，甚至是昨日，沈翩塵大抵都不會太計較突然出現的陌生面孔。
只是今日，她顯然相當警戒。
姜流照對此情況並不意外，一套新的說辭已經在她嘴邊，但另一邊的蕭雨歇更快。
她主動靠近鹿鳴意，溫熱的掌心圈住鹿鳴意的手腕。
肌膚竇然感知到另一個人的溫度，鹿鳴意的身子瞬間緊繃起來想要掙脫，可考慮到此刻在沈翩塵和夏渙面前，她又強忍了那下意識的反應。
蕭雨歇也註意到了鹿鳴意那一瞬的繃緊，她的手更松開了點，只是虛虛纏著鹿鳴意的手腕，向沈翩塵禮道：“沈家主，你之前可能沒見過她，她是我家中旁支的一人，名為蕭遙。此前一直在家中和太清宗上修習。我家族剛遭遇那些事不久……她也一心想著能為家族和天下出力，我便讓她到臨安來了。”
蕭雨歇說得恰到好處，說完後又看向沈翩塵：“蕭某擅作主張，若是冒犯了沈家主，蕭某必然會盡心盡力補償。”
姜流照眼睫一顫，那些說辭又被咽了回去，變為了對蕭雨歇話語的進一步肯定：“蕭遙的身份，沈家主你不必擔憂。”
有姜流照和蕭雨歇兩人做擔保，蕭雨歇的解釋又那麽合情合理，再加上桃花源的遭遇，種種原因，都讓沈翩塵的打量到此為止。
她的笑容也真切了點：“原來如此。蕭家也真是人才輩出，蕭家主已經是少年英才，這位後輩又是如此耀眼奪目啊。”
“沈家主過譽了，我惟願族人平安喜樂便好。”面對沈翩塵的讚譽，蕭雨歇回禮道。
而鹿鳴意為沈翩塵的這句評價感到訝異。
以沈翩塵的性子，能用“耀眼奪目”來形容人，已經是相當高的讚譽。
除了修為，還應當有容貌上的突出。
此刻，鹿鳴意真想知道姜流照給自己易容成了什麽樣子。
要既然是想要蒙騙她人，最好是偽裝成平庸的、普通的模樣最好，那樣能盡量減少註意。
以姜流照的能力，她必然也是知曉這點的。
但從沈翩塵的反應來看，好像並非如此。
鹿鳴意帶著疑惑的眼光飄到了姜流照挺直優雅的背影上，而那個背對著她的女人，對這道視線的感知又遠超旁人，藏在長發中的耳尖，又在一點點發燙泛紅。
她也知道自己“失手”了。
在對鹿鳴意施展易容術的時候，她本該為對方披上一張平凡的少女的面龐。
只是在看著鹿鳴意流暢優美的身形時，在掃過她深邃漂亮的容顏時，在和她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眸對視時，姜流照腦海裏便怎麽都無法聚焦起名為“平凡”的樣子。
最終看到那個和記憶裏的人有零星相似，卻更為精致的臉，她只覺得這樣也不錯。
姜流照垂眸一瞬，看著自己雪白的鞋尖，心中不知道多少次認命地嘆息。
鹿鳴意這個“陌生人”的出現，被妥善的理由所接納，而沈翩塵又主動開口：“唉，蕭家主也無需謙虛，你年紀輕輕，便治家有方。魔宗猖獗，但只要不傷及根本，待到鏟除魔宗的那日，蕭家必然會依然興盛。只不過我們家那個可就麻煩了……”
她扔出了話頭，蕭雨歇自然得接上：“沈家主，不知沈少主的情況如何了？”
“唉……不太樂觀。我希望她未來一段時間都在鳳凰臺裏修養，但那孩子說什麽都不願意。”沈翩塵幽幽嘆息，“畢竟，她也不是什麽閑得住的性子。蕭家主，我有個不情之請……你和阿箏之前在太清宗內也是交情頗多，你願意去陪她一會兒麽？也帶你這位族人去看看她，至少讓她不會被悶著。”
蕭雨歇眨了眨眼，面上依然帶著幾分淡然淺笑：“這怎麽能算‘不情之請’？沈少主是我師妹，去探望她也是應該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看向鹿鳴意：“阿遙，走吧。”
鹿鳴意面上裝作乖巧聽話的模樣，眼神卻很隱晦地在姜流照和沈翩塵之間來回。
沈鳴箏一向不怎麽掩飾自己的好惡，沈翩塵不可能不知道她和蕭雨歇關系不睦；考慮到沈鳴箏的脾氣和當前的處境，也斷然不會讓蕭雨歇去擔任“陪伴”的職責。
更別提，讓她這個陌生的太清宗門徒去跟著解悶了。
唯一的解釋是，沈翩塵是為了支開她們，她確實有什麽事是要單獨和姜流照說的。
是五色石嗎？
“你……要去看看她嗎？”
兀地，蕭雨歇輕柔的聲音，在鹿鳴意耳邊響起。
眼下她們已經來到鳳凰臺二樓，前面不遠處就是這間閣子的主臥，沈鳴箏的住處。
鹿鳴意的心跳比平日裏快了點，她不知道是否是因為即將得到的，關於五色石的新消息。
蕭雨歇則是沈默凝望著眼前的人，小心留心著鹿鳴意的任何細微情緒。
她想，只要鹿鳴意表露出分毫不樂意，她就會找個理由，讓她們遠離沈鳴箏的房間。
然後再找個僻靜的地方，鹿鳴意對她的存在沒有異議那便是最好；若是有，她也會在暗處裏陪著她……
然而，鹿鳴意在思索片刻後，還是神色覆雜地說：“都到這兒了，去吧。”
蕭雨歇的心重重跌落了下去，可她依然還帶著溫和的淺笑，說：“好。沈家主也說了那些話，我們是該去臥房內，不然她指不定又要起疑心。”
鹿鳴意在意的倒不是這件事，既然沈翩塵的目的是為了和姜流照談話，那只要能支開她們就行了。
她只是想，自己也應該來看一下沈鳴箏現下到底是什麽狀況。
兩人向沈鳴箏的臥房走去，那門口候著許多家仆，還有幾個門生、護衛守著。
只是一靠近，鹿鳴意便聞到了濃郁的丹香，混雜著苦澀的藥味，這讓她的心更被提起來了些許。
再走近一點，鹿鳴意又看見了幾個熟悉的面孔，比如沈鳴箏的貼身 護衛術一，此刻便是候在門口的守衛之一；還有那個名為望春的家仆。
得了沈翩塵的首肯，蕭雨歇的家主身份又擺在這兒，術一和其餘護衛自然不會攔著她們。
踏入臥房內的那一刻，鹿鳴意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她同樣的，也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再來到鳳凰臺的主臥房。
和鳳凰臺一樣，這間寬敞至極的廂房，和一百八十年比起來也沒有任何差異，就連擺放的裝飾品都分毫不差。
鹿鳴意視線隨意一掃，註意到門框上那些細小的刻痕時，眨了眨眼，心中湧起了疑惑與震驚。
大抵是隨著鹿鳴意一塊兒出去玩慣了，出身高貴的沈鳴箏也喜好一些看似尋常的玩意，比如年幼孩童總會比較彼此的身高。
每次要比較時，就貼著門邊站直，在頭頂到達的位置劃下一道清淺的劃痕。
從五歲，到十歲，再到十五歲，這十年的時光，這價值不菲的邊框，多了二十道劃痕。
一開始是年長兩歲的沈鳴箏高些；但到十歲的時候，她們就差不多齊平了；最終十五歲的那兩道劃痕，鹿鳴意已經高出沈鳴箏分毫。
不過，大概是在突破到金丹期之後沒多久，鹿鳴意再回到鳳凰臺的時候，便找不到這些劃痕了。
她還問過沈鳴箏是怎麽回事，那時沈鳴箏只是坐在床榻上，聞言輕哼一聲，擦拭著朱焰綾的動作不停：“那些東西留著做什麽？對鳳凰臺來說，太有礙觀瞻了，我命人重新上漆了。”
“我覺得還挺有紀念意義的嘛，畢竟也是年幼的回憶。”鹿鳴意晃晃腦袋，卻也沒什麽異議。
“人不能總沈浸在回憶裏吧？”沈鳴箏又哼了一聲。
“好好好，我們往前看。”鹿鳴意輕快說。
而今，那些本該被新漆所覆蓋的劃痕，居然又再度出現在了門框上。
“別來了！我說了我不需要被關在這裏！”
一道有氣無力，但又夾雜著憋屈憤懣的聲音從廂房深處傳來。
因為註意到那些刻痕，鹿鳴意的步伐比蕭雨歇慢了些許，對方已經靠近了床榻，用一種很平淡的聲音說：“沈鳴箏，聽你娘親說，你被關在這兒，我們來看看你。”
“蕭雨歇？！”沈鳴箏的聲音猛地拔高，“我不需要！！你滾開！”
“別這樣了，除非你想繼續跌落修為。”蕭雨歇瞥她一眼，語氣也是不善，但話語裏帶了提醒。
“你……”沈鳴箏咬牙切齒，她知道自己現在有多麽狼狽和失態，也正是如此，她見到蕭雨歇才更覺得憋屈。
只是反駁的話還沒說出口，她的視線猛地被一個緩步靠近的身影所吸引。
其實那張臉，只有一點點神似的。
但沈鳴箏對上了那道覆雜的視線。
有疏離，有隔閡，有疑惑，有驚訝，有難以置信，有……憂慮。
沈鳴箏在那一瞬間，也感到了鋪天蓋地的羞恥——
她再一次的，被看到了最不堪的模樣。
可在這等脆弱之際，她也終於等來了她最想見到的人。
哪怕鹿鳴意在離她只有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甚至還沒有蕭雨歇離得近。
但鹿鳴意願意主動來鳳凰臺，對沈鳴箏而言，其她的也不是那麽重要了。
她直楞楞地盯著那個身影，無力的身體又升騰起了些許的力氣，讓她能下床向那人撲去。
鹿鳴意感知到了那落入自己懷中的人。
是柔軟的、滾燙的、無力的身體，帶著熟悉的、濃烈的牡丹花香，卻又夾雜著揮之不去的苦澀藥味。
沈鳴箏的身子還在微微顫抖，不知是疼痛還是旁的什麽原因，她的聲音也在抖：
“你、你願意回來了嗎……？”
-----------------------
作者有話說：還是評論區隨機紅包~
——
我發現我是真不適合出遠門[小醜]
上次出遠門追尾了，這次出遠門回來重感冒了[小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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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現下她身上穿著的這件六卷雲紋象征內門門徒的, 居然連三卷雲紋的外門宗服、甚至是九卷雲紋的親傳門徒門徒都有。
鹿鳴意思索了一下，親傳門徒的衣服是肯定不行的，外門門徒跟著長虹劍尊出現似乎也不太合理，最終她選擇了那件六卷雲紋的內門宗服。
但更詭異的是穿上宗服之後的事——
這套衣服未免太合身了點。
鹿鳴意原本已經做好準備去適應不大合適的衣服尺寸, 畢竟她覆生後的身形比原來高出不少, 在美人如流水的修仙界也比她如今身形更高挑的也算不得多。
姜流照準備的衣服, 也當是按照她自己, 亦或是她身邊的一些人的尺碼備著的。
而無論是蕭雨歇、祁映雪還是姜流照本人, 顯然都並不適合這件宗服。
鹿鳴意換好衣袍後還想：這些總不能是按關渡的尺寸來備著的吧？
雖說關渡也是姜流照的親傳門徒, 但也正是如此，姜流照才更不可能為作為親傳門徒的關渡準備內門和外門的衣服。
這個疑問像是飄落在心尖上的羽毛，輕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又總帶來一陣癢意，讓人好奇。
鹿鳴意把衣領處的褶皺理順，擡眸看著鏡中的自己, 穿上了曾經再熟悉不過的衣服, 好像接下來她不過是要趕去上某門課業，又或者是百無聊賴的打算去找某個人。
然而, 看著鏡中那張模糊的、和記憶中完全不同的臉, 她又無比清楚地知曉，過去不會再來。
鹿鳴意回到天樞閣大殿時，慢悠悠地束好了長發，把那枚碧綠的戒指放在了茶桌上，坐下來後好似漫不經心地說：“衣服倒是很合身啊, 多謝長虹劍尊思慮周全了。”
她特意咬重了“思慮周全”四個字。
但姜流照就跟沒聽出來一樣，神色淡然地拿回了那枚戒指，但此刻她輕柔的目光卻是光明正大地掃過鹿鳴意身上，眸光流轉，最終和鹿鳴意靜靜對視：“合適便好。”
鹿鳴意：“……”
她直覺這其中是有什麽緣由的，可姜流照沒有透露出分毫異樣，她也不可能直接問為什麽這衣服的尺碼和自己如今的身形如此適配。
“是啊，再好不過。”鹿鳴意把這件事暫且記下，沒打算再浪費時間。
姜流照施術的速度很快，僅僅是呼吸間的功夫，鹿鳴意便感覺一陣仿若溫和流水般的感觸，覆在自己的面龐上。
她眨了眨眼，又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腹傳來的感覺細膩柔軟，和普通的肌膚可以說是毫無區別。
易容術這項術法對靈力等級並無要求，屬於是非常好入門的術法之一，但最終施展的效果如何，則全看個人水平。
想要完成面容的修改也並不難，但對多數人來說，想要真正做到以假亂真絕非易事。
如果說鹿鳴意的易容術是因為天賦異稟以及掌握訣竅所帶來的技巧高超，那在瞬息完成施術的姜流照，就是對靈力掌握得爐火純青。
在去往鳳凰臺的路上，鹿鳴意還在時不時擡手撫摸自己的臉，想要摸索一下姜流照施展的這個易容術的方式。
畢竟她自己的易容術雖然也足夠稱得上精湛，但想要做到這種仿佛戴了張人皮面具的程度，還是有不小的距離。
只是想到易容術，鹿鳴意便不由得想起了另一個人——
姬緒雲。
姬緒雲的修為在百年間提升迅速，但她最開始臥底在千機門化名周雨來的時候，也不過是金丹期。
金丹期的時候，她蒙騙過了千機門的眾多長老；後來元嬰期的時候，她潛入太清宗，在太清宗一眾人，甚至是姜流照的眼皮子底下待了數十年。
若真要論起對易容術的掌控，姬緒雲的天資怕是無人能敵。
而與易容術相伴的，是她信手拈來為自己準備的身份。
鹿鳴意和姬緒雲相伴三年，這點時間對修士而言不過彈指之間。
可在這期間，她們也曾共游江夏，見過的風景、路過的小鎮村落無數，姬緒雲會無比熟悉當地的風土人情，對於自己過去在江夏的生活也如數家珍。
“我沒見過我阿娘，她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
陪著鹿鳴意第一次去江夏北部群山祭拜雙親的那個夜晚，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姬緒雲唇角帶著幾分淡笑，說出了這麽句話。
“啊……對不起。”那時候的鹿鳴意一楞，先道歉道。
姬緒雲輕輕一笑，擺了擺手：“這有什麽？我都沒見過她，對她也談不上有什麽感情。至於我娘親麽……或許覺得我是個累贅吧，她一直不大喜歡我，在我成年後沒多久也主動離開了。”
“我家當時也挺窮的。娘親修為不高，只能給別人做些東西來維持生計。雖說是住在江城，但只不過是在郊區罷了，也買不起什麽東西，只能租一處小屋子。以前我也經常想，為什麽我和娘親相依為命那麽多年，她卻還是不喜歡我呢？”
晚上不宜喝茶，鹿鳴意給姬緒雲倒了杯熱水，輕聲說：“或許，你娘親只是有自己的苦衷？但她也還是把你養大了。你說你之前會想你娘親，那如今呢？”
“如今啊……”姬緒雲的指尖輕點著杯沿，笑著瞇了瞇眼，用一種很輕松的語氣說，“我已經想明白了，人和人之間都是有自己的緣分的。我和我娘親的緣分，大概也只能如此了吧。”
“但是，”姬緒雲話鋒一轉，又對著鹿鳴意眨了眨眼，“我感覺我和鹿師姐的緣分就挺深的呢？”
“你這麽一說，好像還真是。”鹿鳴意也被她逗笑了，聳了聳肩，“我們才認識多久？我就和你一塊兒到娘親阿娘的墳前了。之前來的比較多的也就只有阿箏了。”
“沈師姐啊……”姬緒雲一手撐著下巴，指尖還在一下下敲擊著杯子，發出細微的聲響，“說起來，鹿師姐和沈師姐的緣分也很深不是？”
鹿鳴意點點頭，這次回答得非常肯定：“是啊，畢竟我和阿箏也算是一塊兒長大了，想起來真有點不可思議不是？”
姬緒雲臉上雖然還帶著笑，卻是已經垂下了眼。
“不過，如果你娘親得知你如今進了太清宗，還入了劍峰內門，大抵也還是會欣慰的吧？畢竟她也把你養大了。你後來有聯系過她嗎？”鹿鳴意給自己倒了杯水，喝完之後問。
“沒聯系過了。”姬緒雲依然笑著，擡眸望向窗外的雨夜，“至於欣慰麽，大概吧？如果，她能知道的話……”
這些交談，對當時的鹿鳴意來說，沒有聽出任何異樣。
她想，大概也不僅僅是她，太清宗的內門門徒都是要記錄在冊的，姬緒雲必然也和宗門內的長老說與了這番說辭，同樣是瞞天過海。
不但易容術使用的精湛絕倫，忽悠人的本事也是出神入化。
這等人才，正道之前居然毫無記載，甚至在臨安的那些殘缺記載裏得知，姬緒雲一開始的天資還相當平庸，沒有宗門願意接納。
如今姬緒雲再回到臨安，這個她真正的“故鄉”，除了五色石，是否還有別的目的？
如果這次魔宗沒有拿到五色石，姬緒雲又是否會直接對沈鳴箏不利？
鹿鳴意這樣細細思索著，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可以看見鳳凰臺屋檐的地方。
如果說瑤光澗已經是天下聞名的貴氣府邸，那麽鳳凰臺便是整個瑤光澗內最為耀眼的存在，甚至超過了家主所在的臨光閣。
單是這間閣子，便占據了近百畝的範圍，閣內水榭亭臺、花園廊橋，應有盡有。鳳凰臺的主樓，是用朱漆作粉飾，屋檐上鋪設的琉璃瓦在這赤紅的色彩下，更加耀眼。而在屋頂四角，又都雕刻有展翅翺翔的鳳凰。
這既是對沈鳴箏的殷切期盼，亦是對她的深切疼愛。
而鳳凰臺，同樣是鹿鳴意在瑤光澗內最為熟悉的地方。
在沈鳴箏“相中”了她，要她陪在身邊後，鹿鳴意在沈家的地位便扶搖直上，沈翩塵和夏渙還打算給她單獨安排一個院落。
要知道，這對於一個雙親早死，且本身不出身於任何世家、還未展露出修煉天賦的人而言，是何等的優待和殊榮。
然而，沈鳴箏對這個方式並不滿意。
她要鹿鳴意直接住在鳳凰臺裏。
鳳凰臺，是沈翩塵專門為沈鳴箏所修葺的，是沈鳴箏這個沈家少主，未來家主的住處，平日裏也只有家仆會住在外圍的屋落中，怎麽能突然住進一個人！
沈翩塵很委婉的勸了一下，但實在擋不住沈鳴箏鬧脾氣。
她以前要的都是些物件，什麽漂亮的玉石，威風的法器，再不就是一時興起想養的靈寵。
但從未有哪個人，是讓沈鳴箏這麽感興趣的。
最後沈翩塵和夏渙無奈，想著鳳凰臺也確實大了點，沈鳴箏一個孩子住著難免空曠，便答應了她這個要求。
搬進去那天晚上，鹿鳴意睡在沈鳴箏的隔壁房間，半夜被人晃醒了。
“鹿鳴意鹿鳴意！快點起來！”是沈鳴箏激動不已的聲音。
“……幹嘛啦，天還黑著呢？要玩的話，天亮了再說……”鹿鳴意睡眼惺忪。
“哎呀，我就是要天黑找你玩，才讓你住進來的呀！”
“你要幹嘛？”
“你之前不是說你半夜翻墻嗎？今晚就帶我試試唄？鳳凰臺的墻還挺高的，你行不行啊？”
“……”
她就知道這個祖宗不安好心！
但不論當時沈鳴箏要求鹿鳴意住下是出於何種心理，兩人確實就這麽一直住了下去。
直到十五歲之後入了太清宗，鹿鳴意再回到瑤光澗，也還是和沈鳴箏住一塊兒。
進入瑤光澗之後，關渡曾經好奇，問鹿鳴意之前在瑤光澗是住哪兒，要不要去看看有什麽東西落下了。
鹿鳴意當時糊弄過去了這個問題，因為她一直都是住在鳳凰臺的。
但這種事，也沒必要再說了。
此刻再來到鳳凰臺，鹿鳴意註意到來往的家仆、門生明顯多了起來，空氣中的靈力波動也變得覆雜，證明有不少護衛藏匿在這片區域。
明明前幾天她跟著關渡一起來到鳳凰臺的時候，這兒還和瑤光澗內其她地方一樣，靜謐而幽深的。
鹿鳴意的心往下沈了沈，她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沈翩塵非常擔心沈鳴箏的安危，極大地加強了鳳凰臺的防護和看守。
這也說明，沈鳴箏當前的狀態並不好。
守在鳳凰臺門口的護衛身形高大且有些魁梧，是沈翩塵的貼身護衛之一，名為道二。
她明顯也是認得姜流照和蕭雨歇的，彎腰低頭行禮後，道：“見過長虹劍尊和蕭家主，請問是有何事？”
“沈家主應當還在鳳凰臺內吧？本尊有要事與沈家主商討。”姜流照神色淡淡說。
“好的，請劍尊稍等，我去通報給家主。”道二低聲一說，身形轉瞬間消失，另一個護衛緊跟著頂上了她的位置。
論起身份，姜流照是沈鳴箏的師姑，蕭雨歇是沈鳴箏的師姐，尤其姜流照和沈鳴箏的師尊明萱關系匪淺。
哪怕是這種關系，她們如今進出鳳凰臺，都還要經過審核通報嗎？
鹿鳴意腦海裏突然閃過了某個念頭，但還沒來得及抓到，道二高大的身影便再度出現在了她們身前：
“稟劍尊和蕭家主，讓二位久等了。家主正在鳳凰臺大殿內，等候幾位。”
雖然對鹿鳴意來說，距離前生過去還不到三年時光，明明鳳凰臺從外到內的裝潢沒有任何變化，瞧著依然是一派恢弘奢華；可這會兒踏入殿內，她依然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殿內的沈翩塵和夏渙，鹿鳴意昨日也才見過她們，但此刻，哪怕沈翩塵面上還是帶著淡笑，夏渙也是一如既往的神色冷凝，她也依然從二人眉宇間瞧出了憔悴與憂慮。
見到姜流照和蕭雨歇進來，夏渙先起身迎接了一下，身子骨弱的沈翩塵則是坐在位子上，輕咳幾聲後啞聲說了幾句場面話。
但隨即，沈翩塵的視線落到了鹿鳴意身上，那眼神有一閃而過的驚艷和打量，隨後說：“這位道友是何人，之前瑤光澗內可沒見過啊？看起來……是太清宗劍峰的？”
鹿鳴意輕呼出一口氣，禮道：“見過沈家主，在下來自劍峰內門，昨日剛到臨安。”
“內門……”沈翩塵沈吟一番，目光依然在繼續打量著鹿鳴意。
若是放在往常，甚至是昨日，沈翩塵大抵都不會太計較突然出現的陌生面孔。
只是今日，她顯然相當警戒。
姜流照對此情況並不意外，一套新的說辭已經在她嘴邊，但另一邊的蕭雨歇更快。
她主動靠近鹿鳴意，溫熱的掌心圈住鹿鳴意的手腕。
肌膚竇然感知到另一個人的溫度，鹿鳴意的身子瞬間緊繃起來想要掙脫，可考慮到此刻在沈翩塵和夏渙面前，她又強忍了那下意識的反應。
蕭雨歇也註意到了鹿鳴意那一瞬的繃緊，她的手更松開了點，只是虛虛纏著鹿鳴意的手腕，向沈翩塵禮道：“沈家主，你之前可能沒見過她，她是我家中旁支的一人，名為蕭遙。此前一直在家中和太清宗上修習。我家族剛遭遇那些事不久……她也一心想著能為家族和天下出力，我便讓她到臨安來了。”
蕭雨歇說得恰到好處，說完後又看向沈翩塵：“蕭某擅作主張，若是冒犯了沈家主，蕭某必然會盡心盡力補償。”
姜流照眼睫一顫，那些說辭又被咽了回去，變為了對蕭雨歇話語的進一步肯定：“蕭遙的身份，沈家主你不必擔憂。”
有姜流照和蕭雨歇兩人做擔保，蕭雨歇的解釋又那麽合情合理，再加上桃花源的遭遇，種種原因，都讓沈翩塵的打量到此為止。
她的笑容也真切了點：“原來如此。蕭家也真是人才輩出，蕭家主已經是少年英才，這位後輩又是如此耀眼奪目啊。”
“沈家主過譽了，我惟願族人平安喜樂便好。”面對沈翩塵的讚譽，蕭雨歇回禮道。
而鹿鳴意為沈翩塵的這句評價感到訝異。
以沈翩塵的性子，能用“耀眼奪目”來形容人，已經是相當高的讚譽。
除了修為，還應當有容貌上的突出。
此刻，鹿鳴意真想知道姜流照給自己易容成了什麽樣子。
要既然是想要蒙騙她人，最好是偽裝成平庸的、普通的模樣最好，那樣能盡量減少註意。
以姜流照的能力，她必然也是知曉這點的。
但從沈翩塵的反應來看，好像並非如此。
鹿鳴意帶著疑惑的眼光飄到了姜流照挺直優雅的背影上，而那個背對著她的女人，對這道視線的感知又遠超旁人，藏在長發中的耳尖，又在一點點發燙泛紅。
她也知道自己“失手”了。
在對鹿鳴意施展易容術的時候，她本該為對方披上一張平凡的少女的面龐。
只是在看著鹿鳴意流暢優美的身形時，在掃過她深邃漂亮的容顏時，在和她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眸對視時，姜流照腦海裏便怎麽都無法聚焦起名為“平凡”的樣子。
最終看到那個和記憶裏的人有零星相似，卻更為精致的臉，她只覺得這樣也不錯。
姜流照垂眸一瞬，看著自己雪白的鞋尖，心中不知道多少次認命地嘆息。
鹿鳴意這個“陌生人”的出現，被妥善的理由所接納，而沈翩塵又主動開口：“唉，蕭家主也無需謙虛，你年紀輕輕，便治家有方。魔宗猖獗，但只要不傷及根本，待到鏟除魔宗的那日，蕭家必然會依然興盛。只不過我們家那個可就麻煩了……”
她扔出了話頭，蕭雨歇自然得接上：“沈家主，不知沈少主的情況如何了？”
“唉……不太樂觀。我希望她未來一段時間都在鳳凰臺裏修養，但那孩子說什麽都不願意。”沈翩塵幽幽嘆息，“畢竟，她也不是什麽閑得住的性子。蕭家主，我有個不情之請……你和阿箏之前在太清宗內也是交情頗多，你願意去陪她一會兒麽？也帶你這位族人去看看她，至少讓她不會被悶著。”
蕭雨歇眨了眨眼，面上依然帶著幾分淡然淺笑：“這怎麽能算‘不情之請’？沈少主是我師妹，去探望她也是應該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看向鹿鳴意：“阿遙，走吧。”
鹿鳴意面上裝作乖巧聽話的模樣，眼神卻很隱晦地在姜流照和沈翩塵之間來回。
沈鳴箏一向不怎麽掩飾自己的好惡，沈翩塵不可能不知道她和蕭雨歇關系不睦；考慮到沈鳴箏的脾氣和當前的處境，也斷然不會讓蕭雨歇去擔任“陪伴”的職責。
更別提，讓她這個陌生的太清宗門徒去跟著解悶了。
唯一的解釋是，沈翩塵是為了支開她們，她確實有什麽事是要單獨和姜流照說的。
是五色石嗎？
“你……要去看看她嗎？”
兀地，蕭雨歇輕柔的聲音，在鹿鳴意耳邊響起。
眼下她們已經來到鳳凰臺二樓，前面不遠處就是這間閣子的主臥，沈鳴箏的住處。
鹿鳴意的心跳比平日裏快了點，她不知道是否是因為即將得到的，關於五色石的新消息。
蕭雨歇則是沈默凝望著眼前的人，小心留心著鹿鳴意的任何細微情緒。
她想，只要鹿鳴意表露出分毫不樂意，她就會找個理由，讓她們遠離沈鳴箏的房間。
然後再找個僻靜的地方，鹿鳴意對她的存在沒有異議那便是最好；若是有，她也會在暗處裏陪著她……
然而，鹿鳴意在思索片刻後，還是神色覆雜地說：“都到這兒了，去吧。”
蕭雨歇的心重重跌落了下去，可她依然還帶著溫和的淺笑，說：“好。沈家主也說了那些話，我們是該去臥房內，不然她指不定又要起疑心。”
鹿鳴意在意的倒不是這件事，既然沈翩塵的目的是為了和姜流照談話，那只要能支開她們就行了。
她只是想，自己也應該來看一下沈鳴箏現下到底是什麽狀況。
兩人向沈鳴箏的臥房走去，那門口候著許多家仆，還有幾個門生、護衛守著。
只是一靠近，鹿鳴意便聞到了濃郁的丹香，混雜著苦澀的藥味，這讓她的心更被提起來了些許。
再走近一點，鹿鳴意又看見了幾個熟悉的面孔，比如沈鳴箏的貼身 護衛術一，此刻便是候在門口的守衛之一；還有那個名為望春的家仆。
得了沈翩塵的首肯，蕭雨歇的家主身份又擺在這兒，術一和其餘護衛自然不會攔著她們。
踏入臥房內的那一刻，鹿鳴意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她同樣的，也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會再來到鳳凰臺的主臥房。
和鳳凰臺一樣，這間寬敞至極的廂房，和一百八十年比起來也沒有任何差異，就連擺放的裝飾品都分毫不差。
鹿鳴意視線隨意一掃，註意到門框上那些細小的刻痕時，眨了眨眼，心中湧起了疑惑與震驚。
大抵是隨著鹿鳴意一塊兒出去玩慣了，出身高貴的沈鳴箏也喜好一些看似尋常的玩意，比如年幼孩童總會比較彼此的身高。
每次要比較時，就貼著門邊站直，在頭頂到達的位置劃下一道清淺的劃痕。
從五歲，到十歲，再到十五歲，這十年的時光，這價值不菲的邊框，多了二十道劃痕。
一開始是年長兩歲的沈鳴箏高些；但到十歲的時候，她們就差不多齊平了；最終十五歲的那兩道劃痕，鹿鳴意已經高出沈鳴箏分毫。
不過，大概是在突破到金丹期之後沒多久，鹿鳴意再回到鳳凰臺的時候，便找不到這些劃痕了。
她還問過沈鳴箏是怎麽回事，那時沈鳴箏只是坐在床榻上，聞言輕哼一聲，擦拭著朱焰綾的動作不停：“那些東西留著做什麽？對鳳凰臺來說，太有礙觀瞻了，我命人重新上漆了。”
“我覺得還挺有紀念意義的嘛，畢竟也是年幼的回憶。”鹿鳴意晃晃腦袋，卻也沒什麽異議。
“人不能總沈浸在回憶裏吧？”沈鳴箏又哼了一聲。
“好好好，我們往前看。”鹿鳴意輕快說。
而今，那些本該被新漆所覆蓋的劃痕，居然又再度出現在了門框上。
“別來了！我說了我不需要被關在這裏！”
一道有氣無力，但又夾雜著憋屈憤懣的聲音從廂房深處傳來。
因為註意到那些刻痕，鹿鳴意的步伐比蕭雨歇慢了些許，對方已經靠近了床榻，用一種很平淡的聲音說：“沈鳴箏，聽你娘親說，你被關在這兒，我們來看看你。”
“蕭雨歇？！”沈鳴箏的聲音猛地拔高，“我不需要！！你滾開！”
“別這樣了，除非你想繼續跌落修為。”蕭雨歇瞥她一眼，語氣也是不善，但話語裏帶了提醒。
“你……”沈鳴箏咬牙切齒，她知道自己現在有多麽狼狽和失態，也正是如此，她見到蕭雨歇才更覺得憋屈。
只是反駁的話還沒說出口，她的視線猛地被一個緩步靠近的身影所吸引。
其實那張臉，只有一點點神似的。
但沈鳴箏對上了那道覆雜的視線。
有疏離，有隔閡，有疑惑，有驚訝，有難以置信，有……憂慮。
沈鳴箏在那一瞬間，也感到了鋪天蓋地的羞恥——
她再一次的，被看到了最不堪的模樣。
可在這等脆弱之際，她也終於等來了她最想見到的人。
哪怕鹿鳴意在離她只有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甚至還沒有蕭雨歇離得近。
但鹿鳴意願意主動來鳳凰臺，對沈鳴箏而言，其她的也不是那麽重要了。
她直楞楞地盯著那個身影，無力的身體又升騰起了些許的力氣，讓她能下床向那人撲去。
鹿鳴意感知到了那落入自己懷中的人。
是柔軟的、滾燙的、無力的身體，帶著熟悉的、濃烈的牡丹花香，卻又夾雜著揮之不去的苦澀藥味。
沈鳴箏的身子還在微微顫抖，不知是疼痛還是旁的什麽原因，她的聲音也在抖：
“你、你願意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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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是評論區隨機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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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我是真不適合出遠門[小醜]
上次出遠門追尾了，這次出遠門回來重感冒了[小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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