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八十九章 “這是長命鎖，以後，你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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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八十九章 “這是長命鎖，以後，你要……
其實無需反覆提醒, 因為用紙人偵查，鹿鳴意無意中沾染上了這安魂香，已經體驗過它的威力了。
說是“美夢”也並不違和, 畢竟那是走馬燈般的，把她前生從小到大的溫情回憶都走過一邊。
如果沒有穿插進那些離奇而混沌的莫名畫面，就更像個美夢了。
鹿鳴意也是因此，才想再來瞧瞧這個安魂香。
她把東西收進了自己的儲物戒指, 又輕笑著和姬厭說：“說起來,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能讓人做美夢的安魂香, 這在修仙界應該是獨一份的了。”
面對鹿鳴意對自己娘親的誇讚, 姬厭很淡然：“是挺特別的。不過這香也不像一般的安魂香, 它會讓聞到它的人在很短的時間內陷入昏睡, 除非修為高到某種程度。”
安魂香的主要用途，在於凝神靜心，讓修士能平和地進入休眠中。
如果到了強制讓人昏睡的地步，那就該叫迷藥了。
鹿鳴意已經體會過這點，也並不意外，她只是打量著姬厭在提起姬望時略顯冷淡的神色, 接著說：“你娘親和姐姐呢, 這個點了，她們不在家中嗎？”
“她帶姐姐去城西的醫館了。姐姐腿不好, 要定期去治療的。”提起姬遠歌, 姬厭的神色要舒緩很多。
“那看來，你是在門口等姐姐回來了？”鹿鳴意開了個小玩笑，又好似不經意般，用隨意的語氣說，“你和你姐姐感情看起來真不錯, 你們差幾歲？”
姬厭擡起細長的指節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望著她道：“就一歲。”
“那怪不得，年齡這麽近。”鹿鳴意點點頭。
她聊的話題都很隨和，聽起來就是一些簡單的日常，姬厭似乎也很樂於和鹿鳴意聊這些家常，斷斷續續說了不少。
那些內容平淡但又細致真實，就像是一戶普通人家的平靜日子。
鹿鳴意告別的時候，再度感謝了姬厭願意幫她找出這兩根安魂香。
姬厭擺擺手，表示這只是一件小事，她只是又喊住了鹿鳴意，睜著一雙亮盈盈的眼眸：“景小姐，明天……你還會來嗎？我是說，那個、那個早餐……”
“我想這個問題，現在的我很難給出答案。”鹿鳴意沖著姬厭眨了眨右眼，又揚了揚自己的戒指，“畢竟，我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按時起床呢。”
面對她的玩笑話，姬厭也笑了起來，“沒關系景小姐，我會等你的。”
鹿鳴意確實打算今晚就正式試試這安魂香。
她想，只是聞了一點香灰，她就做了那樣個夢；如果真的點燃一根安魂香，她又會見到什麽？
時間有限，鹿鳴意希望能盡快弄清楚一切謎題。
但在踏入瑤光澗的一刻，一直默默跟在她身邊的聽玉突然飛落了下來，攔住了去路。
只不過，它是直接一撲騰坐落到了地上。
這樣一只仙氣飄飄、高潔漂亮的鶴鳥驟然做出這麽個動作，讓鹿鳴意的唇角微微抽動，憋了好一會兒才沒有直接笑出來，先問了句：“你腿怎麽了？”
聽玉的長頸搖晃了一下，墨色的獸瞳飄到了一邊，回避了這個問題。
鹿鳴意那點被逗到的心情，又被一層煩悶的陰影所籠罩了。
她不是沒註意到聽玉一直以來的反常。
在西南地區時，聽玉的眼睛蒙上了那一層陰翳，昭示著它明顯是瞎了的；而眼下，聽玉的墨色獸瞳一如前生那般獨特，可卻明顯站立不穩。
它是分神，是姜流照神魂的象征，哪怕之前受過什麽傷，也不該有這樣持續的缺陷。
鹿鳴意又想到了姜流照下跌的修為，總覺得聽玉的狀態和這件事脫不開幹系。
但姜流照又不願意說。
她語氣不耐了幾分，眉梢也壓低了下來：“你攔在這兒做什麽？有什麽事？”
鶴鳥終於又把視線挪到了鹿鳴意臉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靈氣傳音給她：“你想用那個安魂香？”
分神是神魂匯聚而成，多無法直接開口發聲，而是用靈氣傳音與人溝通，且只有修士本身修為高深，才能讓分神做到這點。
姜流照修為下跌之後也是洞虛巔峰，聽玉有溝通能力並不奇怪。
但鹿鳴意也沒少和人靈氣傳音過，只是這次，她覺得聲音格外清晰。
像是姜流照就在她耳邊說話一般。
鹿鳴意以為這是分神的傳音和修士方式不同，畢竟她接觸的分神很少，疑問也只是在心頭輕輕拂過。
她揚了揚下巴，頷首說：“是。畢竟，要搞清楚那個夢不是？”
聽玉想離她近點，但發現自己還坐在地上，只能默默待在原地，靈氣傳音說：“你不用這麽急。你今天已經做過夢了，晚上該好好休息。”
鶴鳥做不出什麽表情，但它那雙和姜流照如出一轍的眼睛，此時卻流淌著溫暖和柔和的，名為關心的情緒。
“不勞長虹劍尊費心。”鹿鳴意神情淡漠，語氣不容置疑，“而且，魔宗的事，怎麽會不急？”
解決噬靈蠱，迫在眉睫。
而要拿到所有的五色石，繞不開魔宗，也避不開姬緒雲。
聽玉無言，只是慢慢挪動自己的身子，靠近鹿鳴意一點。
如果是姜流照在這兒，鹿鳴意面對她的靠近說不準氣上頭會直接扭頭就走。
但看著聽玉，這個前生即便可能是帶著監視意味，但直到最後時刻都陪在她身邊的仙鶴，她並沒有動。
“如果你懷疑那戶人家，又怎麽能這麽輕易地使用這安魂香？至少要先確認安全性。”
姜流照的聲音再度在鹿鳴意的腦袋裏響起。
鹿鳴意也擔心過這點。
她修為已經接近元嬰，只是聞了一下那點香灰，就不可自控地陷入了短暫的沈睡，若是真的點燃了這安魂香，又會陷入怎樣的境地？
但也正是因為提前考慮過這些，方才在城東，鹿鳴意已經經過了基本的走訪，知道這安魂香確實是在市面上 流通的。
“臨安城內有不少普通修士用過這個香，如果真有什麽問題的話，沈家肯定會早就覺察到的。”鹿鳴意把自己的分析說了出來。
“但是，也沒有人做過類似於你那樣的夢。”姜流照的聲音還在鹿鳴意腦袋裏回蕩。
這話倒是讓她無法反駁。
因為旁人提及這香的特殊之處，提及的都是“美夢”，好像只有鹿鳴意在那個短暫的夢境中，窺見了某種不同尋常的內容。
“最多就是做個夢而已。”沈默思索一番後，鹿鳴意還是堅持自己的決定，“而且，你說要確認安全性，又要怎麽做？”
修士並不容易做夢。
在修仙界，夢通常都帶有特定的含義。
姜流照並不意外鹿鳴意的堅持，她轉而回答鹿鳴意的問題：“你到天樞閣來。”
等鹿鳴意跟著聽玉來到天樞閣，見到端坐在桌前的姜流照時，突然恍惚意識到：雖說她不想總是見到故人，可如今她和姜流照見面的次數，比之前頻率高了太多。
姜流照主動來找過她，她也找上門過。
現在短短一天，她來了天樞閣三趟，大殿內點著的那點淡淡的、熟悉的檀木香，都快浸染到她身上。
進了殿內，還在天上拍打著翅膀的聽玉，身形漸漸消退，化為了一道虛無的煙霧。
鹿鳴意早就知道聽玉是姜流照的分神，但這會兒，可謂是徹底坐實了。
鹿鳴意望著那道高挑挺拔，翩然出塵的身影，直言問：“你有什麽辦法？”
姜流照其實沒有看什麽東西，只是直到鹿鳴意主動開口，她的目光才緩緩移動到對面那個沐浴在黃昏光暈之下的人。
她清冽的聲線聽起來好似一如往常平靜：
“今夜，你歇息在天樞閣。”
鹿鳴意：“……”
鹿鳴意：“這不可能。”
她當然知道姜流照是什麽意思。
僅僅是聞到一點香灰，她就夢到那些光怪陸離的景象；如果是直接點燃一整根香，確實可能面臨著沈浸在夢中的危險。
姜流照修為高深，這安魂香對她來說沒什麽作用，她可以時刻觀察著鹿鳴意的狀態，一旦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就將對方強行喚醒。
能得長虹劍尊親自照看，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
但鹿鳴意非常果斷地拒絕了。
陷入沈睡中，無疑是她最無防備的時刻，她不願再把自己最脆弱的狀態置於姜流照的眼下。
姜流照長睫顫了一下，她對拒絕的結果並不意外，只是鹿鳴意那絲毫沒有拖泥帶水的回答，依然讓她的心尖，一點點、緩慢地蔓延開了刺疼的感覺。
她面上依然很平靜，只是輕聲問：“那你打算怎麽辦，在你和關渡的屋子裏用嗎？你無法抗衡這個安魂香，關渡也不行。”
“關渡可以不在那個屋子裏。”鹿鳴意很果決。
“那你怎麽保證自己的安全？”
“我說過了，只是做夢而已，能有多大問題？大不了等那安魂香燒完了，讓關渡來喊醒我。”
姜流照薄唇抿了抿，話鋒一轉：“你不必對留在我這兒如此抗拒。你說了，此事很急，那麽留在我這兒，無疑是效率最高也最穩妥的法子。
“我為你護法，若無問題，待你夢醒之後，如果你依然夢到了反常的內容，便要說與我。
“如此，我們不過是，‘各取所需’。”
說這番話的時候，姜流照並沒有看鹿鳴意，她只是垂著眼眸，望著那幹凈整潔的桌面，好似她真的不過只是提了一個利益互換的建議而已。
不過，這話確實讓鹿鳴意堅持的想法有了松動。
她急著想知道那個混沌的夢的含義，也顧慮著那個夢。
鹿鳴意猶疑片刻，最終松了口，回答一聲：“好。”
答應下來沒多久，她就又有點後悔了。
天樞閣很氣派，很恢弘，但是是用來專門招待貴客，或者說招待姜流照的閣子。
這閣子有很多房間，茶室、練劍臺、靜室一應俱全，但臥房只有一間。畢竟貴客就那麽一兩位，怎麽會用得上太多臥房？
打死鹿鳴意也不想踏進那間臥房，那實在是太不符合她們如今的身份關系了。
姜流照也明白這點，她只是提了一嘴臥房，眼看著鹿鳴意的臉色僵硬，又改口說要不靜室吧。
這裏的靜室和太清宗那用來關禁閉的地方不錯，是專門用來靜心凝神的地方。
雖然不如臥房舒適，但用來睡覺也不錯。
只是一走進去，鹿鳴意就聞到了比大殿內要濃郁得多的檀木香。
姜流照喜好檀木，看來她沒少在這間靜室裏待著。
鹿鳴意被這清冷沈穩的氣息所籠罩，感覺自己渾身都不自在，找了個墊子趴下躺著時，還能撐大眼睛，毫無睡意。
她躺了好一會兒，才看向自己身旁，說了一聲：“你能等我睡著再進來不？”
姜流照正跪坐在鹿鳴意旁邊，太清宗宗主服那燦金的紋路，在靜室的一片黑暗中，也在緩緩流淌，隱約勾勒出她的身形。
修為突破金丹的修士，在夜間也能視物。
因此鹿鳴意也能看到，這會兒姜流照正端坐著，那雙深邃的、墨色的眼眸，正微微垂下，輕柔的目光覆蓋在她身上。
還有她晶瑩白皙的耳垂上，那一點瑩亮的，耳飾。
耳飾帶著的點點流光，讓鹿鳴意心煩意亂。
而面對她突然說出來的話，姜流照長睫翩躚幾瞬，沈默幾息，才說：“好。”
但哪怕姜流照離開了這方小空間，鹿鳴意也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份檀木香。
她躺在墊子上，又翻了個身。
安魂香已經點燃了，但空氣中似乎還是檀木的氣息更濃郁一些，她還沒能入睡。
她在瑤光澗，天樞閣。
這裏暫時是姜流照的住處。
她又要在這個人面前，陷入最無防備的沈睡中。
鹿鳴意看著那在黑暗中微微發亮的，不斷燃燒散發出煙霧的安魂香，卻不由得想到了前生的場景。
前生，在她剛到達太清宗的時候，還有她人生最後的時刻，她都是在淩霄閣度過的。
姜流照的淩霄閣，離大殿最近的那個屬於她的房間，始終保留著。
那個房間，也被染上了淡淡的檀味。
在突破金丹之前，鹿鳴意日夜都是伴隨著這個氣息入睡；突破金丹，有了自己的金霽閣之後，她也有事沒事會跑上淩霄閣，有時候磨蹭著就在那邊休憩下了。
姜流照瞧著冷漠，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峰主的各項配件都太好了，哪怕是這一間小小的廂房，床鋪也總是十分柔軟舒適，鹿鳴意躺上去常常能睡個天昏地暗。
只可惜，淩霄閣後來在姬緒雲攻上太清宗的時候，於一片混戰中被破壞了。
鹿鳴意這樣慢悠悠回憶著，思緒居然也迷迷糊糊了起來，看來這安魂香確實效果不錯。
意識徹底陷入混沌之前，她腦海裏還回蕩著個念頭：
也不知道姜流照如今成了太清宗宗主，入駐正清堂，有沒有重修淩霄閣？
鹿鳴意的呼吸漸漸平穩深沈起來，而與此同時，一直候在門外的姜流照終於再度推門而入。
她的動作很輕，還動用了靈力，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鹿鳴意原本是平躺在墊子上的，但她這會兒睡著了，把自己蜷縮成了一團。
姜流照居高臨下地看了一會兒，才慢慢蹲下身子，擡手將鹿鳴意纏在一起的手和腿擺放好。
只不過放了沒一會兒，鹿鳴意又縮回去了。
姜流照再試了幾次，直到鹿鳴意哼哼唧唧發出幾聲鼻音，她才默默收回了手。
其實鹿鳴意之前的睡相就是這樣。
她剛上太清宗那會兒才十五歲出頭。
雖說修仙界的年少修士一般都是這個年紀入宗門，開始修行，但姜流照沒親自照看過這個年紀的門徒。
蕭雨歇雖然入了宗門，但那時候老蕭家主已經病入膏肓，她算是半個家主，經常在桃花源和太清宗之間來回奔波；關渡就更不用說了，她的腳幾乎沒怎麽在太清宗沾地過，常常來風風火火給姜流照這個師尊拜訪打招呼，然後又馬不停蹄地跑出去游歷去了。
姜流照對這兩個親傳門徒沒太大要求，畢竟都是世家關系，也不用她操心。
唯獨鹿鳴意是個例外。
姜流照一眼就看出來了鹿鳴意在沈家看似特殊，但又略顯尷尬的身份，也聽聞了她自幼便失去雙親的經歷。
她其實有些訝異鹿鳴意看起來那麽明媚開朗。
畢竟年幼目睹雙親慘死於魔宗手下，必然會留下極重的心理陰影，但在鹿鳴意身上，似乎很難看到這種陰翳。
直到在某天晚上，姜流照路過鹿鳴意的廂房時，見到了她把自己蜷縮成小小一團的樣子。
十五歲的鹿鳴意已經出落得有幾分高挑，但她依然把自己蜷得很緊。
那一刻，姜流照知道那份陰影並非不存在，只是被這個少女壓在了心底。
因為曾經的她也是如此。
哪怕陷入睡夢中，也唯有抱緊自己，才能汲取幾分安寧。
但這種睡姿其實並不舒服，第二天起來還會渾身酸痛。
於是，姜流照開始思索著如何能讓自己這個門徒，來獲得所謂“安全感”。
她參考自己的經歷，給她傳授強大的劍法，督促她的修行，給她最好的劍、丹藥與法器。
她看著鹿鳴意成為“天資第一”，突破自己的記錄，成為最快速築基的修士，名揚九洲，擁有了無限的前途和實力。
但好像，鹿鳴意晚上依然保持著這個姿勢。
姜流照又開始嘗試，一次又一次，在鹿鳴意入睡後為她舒展開四肢。
那時候她還沒有什麽別的心思，只是不希望自己這個門徒，一直這麽不安。
直到有一天，鹿鳴意晚上睡眼惺忪地醒了，看到了坐在自己床沿的姜流照。
“師……師尊？”
她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從床上一咕嚕爬起來，理了理自己淩亂的長發，又抹了一把臉。
那頭的姜流照，也破天荒地感覺到了幾分尷尬的意味，她輕咳一聲說：“吵醒你了？”
“沒有，我是覺得癢癢的……”鹿鳴意嘀咕一聲，問，“師尊怎麽在這兒呢？”
姜流照眨了眨眼，沒有去看她，做了好一會兒心理建設，終於還是嘆息著說了實話，幹巴巴地說：“……我看你這樣睡覺，不太舒服，想幫你。”
說完，在鹿鳴意微微瞪大的眼睛註視下，姜流照更尷尬了。
她曾經把自己做的這回事同明萱說，結果得到了對方的一頓爆笑，稱她這有點像操碎了心的老母親。
姜流照可從來沒想過要當鹿鳴意的娘親，只是她不知道自己這個門徒是怎麽想的。
又補了一句：“是不是讓你不舒服了？”
“沒有！”鹿鳴意急忙說了一聲，她甚至急忙躺下，作出一副乖巧的樣子，笑瞇瞇道，“我就說怎麽這段時間睡得很好，原來是師尊來了。”
“嗯？”姜流照不解。
鹿鳴意用明亮澄澈的眼眸望著她，歡快地說：“我之前就感覺到了，最近房間裏似乎有檀木的味道，那是師尊身上的味道。有它在，我能睡得很好。”
姜流照想說她不是最近才來的，可聽鹿鳴意這麽說，她又想，是不是鹿鳴意很喜歡檀木？於是，她開始有意無意地讓那間房也染著淡淡的木香。
然後，鹿鳴意的精神真的一夜更比一夜放松了。
那個蜷縮著的、代表著不安的睡姿，逐漸消散，變化為了更為舒適放松的姿勢。
但從某個時刻起，姜流照不會再在夜間造訪鹿鳴意的房間了，她認為那是一種冒犯與越界。
兜兜轉轉，數百年後，一切好似都回到了原點，鹿鳴意即便在最深沈的睡夢中，也依然是這幅充滿了戒備與不安的樣子。
但比過去糟糕得多的是，她這次把姜流照趕了出去。
姜流照凝望著鹿鳴意那張因為沈睡，而顯得恬靜的面龐。
那驚艷逼人的五官氣勢被削弱了點，展露出了幾分柔軟與安然。
這確實是一張全新的臉，如果不是因為那些意想不到的牽絆和突發事件，除了姜流照，是不該會有人認出鹿鳴意來的。
姜流照的眼神，在黑暗中變得格外深邃，壓抑著某些翻湧的情緒。
她看向了那柱正緩緩燃燒著的安魂香，又垂眸註視著呼吸沈沈的女人。
如果能做個美夢，你會夢到誰呢？
在細細的煙霧中，鹿鳴意失去意識並沒有太久，她很快便遠遠地聽到了某種急促的、激動的呼喚。
“……鳴意！鹿鳴意！快點起來！”
鹿鳴意睜開了沈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被一張放大的、圓滾滾的，但已經初見明艷的臉。
“你終於醒了！！”
清脆的聲音在她耳旁炸起，伴隨而來的，還有身上人蹦蹦跳跳的動作，壓得鹿鳴意差點喘不過氣。
“你起開！”
鹿鳴意聽到自己這麽說，然後用力把身上的人掀到了一邊。
那少女翻倒在床上，也不惱，只是揚著下巴對她說：“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我就不和你計較了！快猜猜，我要給你送什麽？”
鹿鳴意的思緒漸漸回籠，她看著眼前的少女，心情一片覆雜。
沈鳴箏。
是年少時的沈鳴箏，看起來最多只有十幾歲的樣子，穿著一身大紅長袍，身形已經開始抽條，修長而又初具少女的風貌。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沒有日後那些覆雜的情緒，嫉恨、怨念、憤怒、痛苦，都不曾在這雙眼中上演。
鹿鳴意聽到自己又說：“切，這哪兒猜得到？”
看起來，這該是過去在瑤光澗的時候，她們共度的某個節日。
鹿鳴意對此好像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記憶，她不知道這個怎麽能被稱為“最美好的回憶”。
沈鳴箏只是哼哼兩聲，又湊上前，從儲物戒指裏拿出了一塊晶瑩剔透的鎖狀玉佩，不容遲疑地塞到了鹿鳴意手裏。
她那張小臉上，根本遮掩不住驕傲和渴望著誇讚的樣子，說：“看看！”
鹿鳴意低頭看向掌心的東西，這塊玉自帶溫潤的溫度，而且通體碧綠剔透，沒有絲毫雜質，一看就是極品的翡翠。
更何況，這翡翠上雕刻的圖案紛繁覆雜，工藝極為精湛，一看就價值不菲。
“長命鎖？”鹿鳴意聽到自己的聲音。
“是！”禮物被認了出來，沈鳴箏更加得意，她又往前湊了一點，“跟我那塊是出自同一塊玉的。我有長命鎖，你也要有，以後我活了多久，你也必須活到那個時候！你可得長命百歲……不對，是千歲！”
鹿鳴意終於想起來了，這是她十歲生辰的時候。
那時候她們都還沒真正接觸修仙界，也不知道自己天賦到底怎麽樣，認為幾百歲已經是“高壽”。
修仙界的大世家們，為了自家的後代能平安順遂，在周歲、十歲生辰這種有重要意義的日子，也都會送上長命鎖，以求護佑後代。
鹿鳴意的雙親們並不在意這些虛名，周歲時沒給她準備。
而十歲生辰這天，沈鳴箏給她送了第一塊長命鎖。
只不過後來，她們的天資是那樣耀眼，百歲不過是觸手可及的存在。
那兩塊出自同一塊玉的長命鎖，也被塞到了儲物戒指的某個不知名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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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讓我康康]還是評論區紅包~
不知道100章能不能結束第三卷……嗯，我努努力[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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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美夢”也並不違和, 畢竟那是走馬燈般的，把她前生從小到大的溫情回憶都走過一邊。
如果沒有穿插進那些離奇而混沌的莫名畫面，就更像個美夢了。
鹿鳴意也是因此，才想再來瞧瞧這個安魂香。
她把東西收進了自己的儲物戒指, 又輕笑著和姬厭說：“說起來,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能讓人做美夢的安魂香, 這在修仙界應該是獨一份的了。”
面對鹿鳴意對自己娘親的誇讚, 姬厭很淡然：“是挺特別的。不過這香也不像一般的安魂香, 它會讓聞到它的人在很短的時間內陷入昏睡, 除非修為高到某種程度。”
安魂香的主要用途，在於凝神靜心，讓修士能平和地進入休眠中。
如果到了強制讓人昏睡的地步，那就該叫迷藥了。
鹿鳴意已經體會過這點，也並不意外，她只是打量著姬厭在提起姬望時略顯冷淡的神色, 接著說：“你娘親和姐姐呢, 這個點了，她們不在家中嗎？”
“她帶姐姐去城西的醫館了。姐姐腿不好, 要定期去治療的。”提起姬遠歌, 姬厭的神色要舒緩很多。
“那看來，你是在門口等姐姐回來了？”鹿鳴意開了個小玩笑，又好似不經意般，用隨意的語氣說，“你和你姐姐感情看起來真不錯, 你們差幾歲？”
姬厭擡起細長的指節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望著她道：“就一歲。”
“那怪不得，年齡這麽近。”鹿鳴意點點頭。
她聊的話題都很隨和，聽起來就是一些簡單的日常，姬厭似乎也很樂於和鹿鳴意聊這些家常，斷斷續續說了不少。
那些內容平淡但又細致真實，就像是一戶普通人家的平靜日子。
鹿鳴意告別的時候，再度感謝了姬厭願意幫她找出這兩根安魂香。
姬厭擺擺手，表示這只是一件小事，她只是又喊住了鹿鳴意，睜著一雙亮盈盈的眼眸：“景小姐，明天……你還會來嗎？我是說，那個、那個早餐……”
“我想這個問題，現在的我很難給出答案。”鹿鳴意沖著姬厭眨了眨右眼，又揚了揚自己的戒指，“畢竟，我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按時起床呢。”
面對她的玩笑話，姬厭也笑了起來，“沒關系景小姐，我會等你的。”
鹿鳴意確實打算今晚就正式試試這安魂香。
她想，只是聞了一點香灰，她就做了那樣個夢；如果真的點燃一根安魂香，她又會見到什麽？
時間有限，鹿鳴意希望能盡快弄清楚一切謎題。
但在踏入瑤光澗的一刻，一直默默跟在她身邊的聽玉突然飛落了下來，攔住了去路。
只不過，它是直接一撲騰坐落到了地上。
這樣一只仙氣飄飄、高潔漂亮的鶴鳥驟然做出這麽個動作，讓鹿鳴意的唇角微微抽動，憋了好一會兒才沒有直接笑出來，先問了句：“你腿怎麽了？”
聽玉的長頸搖晃了一下，墨色的獸瞳飄到了一邊，回避了這個問題。
鹿鳴意那點被逗到的心情，又被一層煩悶的陰影所籠罩了。
她不是沒註意到聽玉一直以來的反常。
在西南地區時，聽玉的眼睛蒙上了那一層陰翳，昭示著它明顯是瞎了的；而眼下，聽玉的墨色獸瞳一如前生那般獨特，可卻明顯站立不穩。
它是分神，是姜流照神魂的象征，哪怕之前受過什麽傷，也不該有這樣持續的缺陷。
鹿鳴意又想到了姜流照下跌的修為，總覺得聽玉的狀態和這件事脫不開幹系。
但姜流照又不願意說。
她語氣不耐了幾分，眉梢也壓低了下來：“你攔在這兒做什麽？有什麽事？”
鶴鳥終於又把視線挪到了鹿鳴意臉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靈氣傳音給她：“你想用那個安魂香？”
分神是神魂匯聚而成，多無法直接開口發聲，而是用靈氣傳音與人溝通，且只有修士本身修為高深，才能讓分神做到這點。
姜流照修為下跌之後也是洞虛巔峰，聽玉有溝通能力並不奇怪。
但鹿鳴意也沒少和人靈氣傳音過，只是這次，她覺得聲音格外清晰。
像是姜流照就在她耳邊說話一般。
鹿鳴意以為這是分神的傳音和修士方式不同，畢竟她接觸的分神很少，疑問也只是在心頭輕輕拂過。
她揚了揚下巴，頷首說：“是。畢竟，要搞清楚那個夢不是？”
聽玉想離她近點，但發現自己還坐在地上，只能默默待在原地，靈氣傳音說：“你不用這麽急。你今天已經做過夢了，晚上該好好休息。”
鶴鳥做不出什麽表情，但它那雙和姜流照如出一轍的眼睛，此時卻流淌著溫暖和柔和的，名為關心的情緒。
“不勞長虹劍尊費心。”鹿鳴意神情淡漠，語氣不容置疑，“而且，魔宗的事，怎麽會不急？”
解決噬靈蠱，迫在眉睫。
而要拿到所有的五色石，繞不開魔宗，也避不開姬緒雲。
聽玉無言，只是慢慢挪動自己的身子，靠近鹿鳴意一點。
如果是姜流照在這兒，鹿鳴意面對她的靠近說不準氣上頭會直接扭頭就走。
但看著聽玉，這個前生即便可能是帶著監視意味，但直到最後時刻都陪在她身邊的仙鶴，她並沒有動。
“如果你懷疑那戶人家，又怎麽能這麽輕易地使用這安魂香？至少要先確認安全性。”
姜流照的聲音再度在鹿鳴意的腦袋裏響起。
鹿鳴意也擔心過這點。
她修為已經接近元嬰，只是聞了一下那點香灰，就不可自控地陷入了短暫的沈睡，若是真的點燃了這安魂香，又會陷入怎樣的境地？
但也正是因為提前考慮過這些，方才在城東，鹿鳴意已經經過了基本的走訪，知道這安魂香確實是在市面上 流通的。
“臨安城內有不少普通修士用過這個香，如果真有什麽問題的話，沈家肯定會早就覺察到的。”鹿鳴意把自己的分析說了出來。
“但是，也沒有人做過類似於你那樣的夢。”姜流照的聲音還在鹿鳴意腦袋裏回蕩。
這話倒是讓她無法反駁。
因為旁人提及這香的特殊之處，提及的都是“美夢”，好像只有鹿鳴意在那個短暫的夢境中，窺見了某種不同尋常的內容。
“最多就是做個夢而已。”沈默思索一番後，鹿鳴意還是堅持自己的決定，“而且，你說要確認安全性，又要怎麽做？”
修士並不容易做夢。
在修仙界，夢通常都帶有特定的含義。
姜流照並不意外鹿鳴意的堅持，她轉而回答鹿鳴意的問題：“你到天樞閣來。”
等鹿鳴意跟著聽玉來到天樞閣，見到端坐在桌前的姜流照時，突然恍惚意識到：雖說她不想總是見到故人，可如今她和姜流照見面的次數，比之前頻率高了太多。
姜流照主動來找過她，她也找上門過。
現在短短一天，她來了天樞閣三趟，大殿內點著的那點淡淡的、熟悉的檀木香，都快浸染到她身上。
進了殿內，還在天上拍打著翅膀的聽玉，身形漸漸消退，化為了一道虛無的煙霧。
鹿鳴意早就知道聽玉是姜流照的分神，但這會兒，可謂是徹底坐實了。
鹿鳴意望著那道高挑挺拔，翩然出塵的身影，直言問：“你有什麽辦法？”
姜流照其實沒有看什麽東西，只是直到鹿鳴意主動開口，她的目光才緩緩移動到對面那個沐浴在黃昏光暈之下的人。
她清冽的聲線聽起來好似一如往常平靜：
“今夜，你歇息在天樞閣。”
鹿鳴意：“……”
鹿鳴意：“這不可能。”
她當然知道姜流照是什麽意思。
僅僅是聞到一點香灰，她就夢到那些光怪陸離的景象；如果是直接點燃一整根香，確實可能面臨著沈浸在夢中的危險。
姜流照修為高深，這安魂香對她來說沒什麽作用，她可以時刻觀察著鹿鳴意的狀態，一旦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就將對方強行喚醒。
能得長虹劍尊親自照看，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
但鹿鳴意非常果斷地拒絕了。
陷入沈睡中，無疑是她最無防備的時刻，她不願再把自己最脆弱的狀態置於姜流照的眼下。
姜流照長睫顫了一下，她對拒絕的結果並不意外，只是鹿鳴意那絲毫沒有拖泥帶水的回答，依然讓她的心尖，一點點、緩慢地蔓延開了刺疼的感覺。
她面上依然很平靜，只是輕聲問：“那你打算怎麽辦，在你和關渡的屋子裏用嗎？你無法抗衡這個安魂香，關渡也不行。”
“關渡可以不在那個屋子裏。”鹿鳴意很果決。
“那你怎麽保證自己的安全？”
“我說過了，只是做夢而已，能有多大問題？大不了等那安魂香燒完了，讓關渡來喊醒我。”
姜流照薄唇抿了抿，話鋒一轉：“你不必對留在我這兒如此抗拒。你說了，此事很急，那麽留在我這兒，無疑是效率最高也最穩妥的法子。
“我為你護法，若無問題，待你夢醒之後，如果你依然夢到了反常的內容，便要說與我。
“如此，我們不過是，‘各取所需’。”
說這番話的時候，姜流照並沒有看鹿鳴意，她只是垂著眼眸，望著那幹凈整潔的桌面，好似她真的不過只是提了一個利益互換的建議而已。
不過，這話確實讓鹿鳴意堅持的想法有了松動。
她急著想知道那個混沌的夢的含義，也顧慮著那個夢。
鹿鳴意猶疑片刻，最終松了口，回答一聲：“好。”
答應下來沒多久，她就又有點後悔了。
天樞閣很氣派，很恢弘，但是是用來專門招待貴客，或者說招待姜流照的閣子。
這閣子有很多房間，茶室、練劍臺、靜室一應俱全，但臥房只有一間。畢竟貴客就那麽一兩位，怎麽會用得上太多臥房？
打死鹿鳴意也不想踏進那間臥房，那實在是太不符合她們如今的身份關系了。
姜流照也明白這點，她只是提了一嘴臥房，眼看著鹿鳴意的臉色僵硬，又改口說要不靜室吧。
這裏的靜室和太清宗那用來關禁閉的地方不錯，是專門用來靜心凝神的地方。
雖然不如臥房舒適，但用來睡覺也不錯。
只是一走進去，鹿鳴意就聞到了比大殿內要濃郁得多的檀木香。
姜流照喜好檀木，看來她沒少在這間靜室裏待著。
鹿鳴意被這清冷沈穩的氣息所籠罩，感覺自己渾身都不自在，找了個墊子趴下躺著時，還能撐大眼睛，毫無睡意。
她躺了好一會兒，才看向自己身旁，說了一聲：“你能等我睡著再進來不？”
姜流照正跪坐在鹿鳴意旁邊，太清宗宗主服那燦金的紋路，在靜室的一片黑暗中，也在緩緩流淌，隱約勾勒出她的身形。
修為突破金丹的修士，在夜間也能視物。
因此鹿鳴意也能看到，這會兒姜流照正端坐著，那雙深邃的、墨色的眼眸，正微微垂下，輕柔的目光覆蓋在她身上。
還有她晶瑩白皙的耳垂上，那一點瑩亮的，耳飾。
耳飾帶著的點點流光，讓鹿鳴意心煩意亂。
而面對她突然說出來的話，姜流照長睫翩躚幾瞬，沈默幾息，才說：“好。”
但哪怕姜流照離開了這方小空間，鹿鳴意也能清楚地感知到那份檀木香。
她躺在墊子上，又翻了個身。
安魂香已經點燃了，但空氣中似乎還是檀木的氣息更濃郁一些，她還沒能入睡。
她在瑤光澗，天樞閣。
這裏暫時是姜流照的住處。
她又要在這個人面前，陷入最無防備的沈睡中。
鹿鳴意看著那在黑暗中微微發亮的，不斷燃燒散發出煙霧的安魂香，卻不由得想到了前生的場景。
前生，在她剛到達太清宗的時候，還有她人生最後的時刻，她都是在淩霄閣度過的。
姜流照的淩霄閣，離大殿最近的那個屬於她的房間，始終保留著。
那個房間，也被染上了淡淡的檀味。
在突破金丹之前，鹿鳴意日夜都是伴隨著這個氣息入睡；突破金丹，有了自己的金霽閣之後，她也有事沒事會跑上淩霄閣，有時候磨蹭著就在那邊休憩下了。
姜流照瞧著冷漠，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峰主的各項配件都太好了，哪怕是這一間小小的廂房，床鋪也總是十分柔軟舒適，鹿鳴意躺上去常常能睡個天昏地暗。
只可惜，淩霄閣後來在姬緒雲攻上太清宗的時候，於一片混戰中被破壞了。
鹿鳴意這樣慢悠悠回憶著，思緒居然也迷迷糊糊了起來，看來這安魂香確實效果不錯。
意識徹底陷入混沌之前，她腦海裏還回蕩著個念頭：
也不知道姜流照如今成了太清宗宗主，入駐正清堂，有沒有重修淩霄閣？
鹿鳴意的呼吸漸漸平穩深沈起來，而與此同時，一直候在門外的姜流照終於再度推門而入。
她的動作很輕，還動用了靈力，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鹿鳴意原本是平躺在墊子上的，但她這會兒睡著了，把自己蜷縮成了一團。
姜流照居高臨下地看了一會兒，才慢慢蹲下身子，擡手將鹿鳴意纏在一起的手和腿擺放好。
只不過放了沒一會兒，鹿鳴意又縮回去了。
姜流照再試了幾次，直到鹿鳴意哼哼唧唧發出幾聲鼻音，她才默默收回了手。
其實鹿鳴意之前的睡相就是這樣。
她剛上太清宗那會兒才十五歲出頭。
雖說修仙界的年少修士一般都是這個年紀入宗門，開始修行，但姜流照沒親自照看過這個年紀的門徒。
蕭雨歇雖然入了宗門，但那時候老蕭家主已經病入膏肓，她算是半個家主，經常在桃花源和太清宗之間來回奔波；關渡就更不用說了，她的腳幾乎沒怎麽在太清宗沾地過，常常來風風火火給姜流照這個師尊拜訪打招呼，然後又馬不停蹄地跑出去游歷去了。
姜流照對這兩個親傳門徒沒太大要求，畢竟都是世家關系，也不用她操心。
唯獨鹿鳴意是個例外。
姜流照一眼就看出來了鹿鳴意在沈家看似特殊，但又略顯尷尬的身份，也聽聞了她自幼便失去雙親的經歷。
她其實有些訝異鹿鳴意看起來那麽明媚開朗。
畢竟年幼目睹雙親慘死於魔宗手下，必然會留下極重的心理陰影，但在鹿鳴意身上，似乎很難看到這種陰翳。
直到在某天晚上，姜流照路過鹿鳴意的廂房時，見到了她把自己蜷縮成小小一團的樣子。
十五歲的鹿鳴意已經出落得有幾分高挑，但她依然把自己蜷得很緊。
那一刻，姜流照知道那份陰影並非不存在，只是被這個少女壓在了心底。
因為曾經的她也是如此。
哪怕陷入睡夢中，也唯有抱緊自己，才能汲取幾分安寧。
但這種睡姿其實並不舒服，第二天起來還會渾身酸痛。
於是，姜流照開始思索著如何能讓自己這個門徒，來獲得所謂“安全感”。
她參考自己的經歷，給她傳授強大的劍法，督促她的修行，給她最好的劍、丹藥與法器。
她看著鹿鳴意成為“天資第一”，突破自己的記錄，成為最快速築基的修士，名揚九洲，擁有了無限的前途和實力。
但好像，鹿鳴意晚上依然保持著這個姿勢。
姜流照又開始嘗試，一次又一次，在鹿鳴意入睡後為她舒展開四肢。
那時候她還沒有什麽別的心思，只是不希望自己這個門徒，一直這麽不安。
直到有一天，鹿鳴意晚上睡眼惺忪地醒了，看到了坐在自己床沿的姜流照。
“師……師尊？”
她一下子清醒了過來，從床上一咕嚕爬起來，理了理自己淩亂的長發，又抹了一把臉。
那頭的姜流照，也破天荒地感覺到了幾分尷尬的意味，她輕咳一聲說：“吵醒你了？”
“沒有，我是覺得癢癢的……”鹿鳴意嘀咕一聲，問，“師尊怎麽在這兒呢？”
姜流照眨了眨眼，沒有去看她，做了好一會兒心理建設，終於還是嘆息著說了實話，幹巴巴地說：“……我看你這樣睡覺，不太舒服，想幫你。”
說完，在鹿鳴意微微瞪大的眼睛註視下，姜流照更尷尬了。
她曾經把自己做的這回事同明萱說，結果得到了對方的一頓爆笑，稱她這有點像操碎了心的老母親。
姜流照可從來沒想過要當鹿鳴意的娘親，只是她不知道自己這個門徒是怎麽想的。
又補了一句：“是不是讓你不舒服了？”
“沒有！”鹿鳴意急忙說了一聲，她甚至急忙躺下，作出一副乖巧的樣子，笑瞇瞇道，“我就說怎麽這段時間睡得很好，原來是師尊來了。”
“嗯？”姜流照不解。
鹿鳴意用明亮澄澈的眼眸望著她，歡快地說：“我之前就感覺到了，最近房間裏似乎有檀木的味道，那是師尊身上的味道。有它在，我能睡得很好。”
姜流照想說她不是最近才來的，可聽鹿鳴意這麽說，她又想，是不是鹿鳴意很喜歡檀木？於是，她開始有意無意地讓那間房也染著淡淡的木香。
然後，鹿鳴意的精神真的一夜更比一夜放松了。
那個蜷縮著的、代表著不安的睡姿，逐漸消散，變化為了更為舒適放松的姿勢。
但從某個時刻起，姜流照不會再在夜間造訪鹿鳴意的房間了，她認為那是一種冒犯與越界。
兜兜轉轉，數百年後，一切好似都回到了原點，鹿鳴意即便在最深沈的睡夢中，也依然是這幅充滿了戒備與不安的樣子。
但比過去糟糕得多的是，她這次把姜流照趕了出去。
姜流照凝望著鹿鳴意那張因為沈睡，而顯得恬靜的面龐。
那驚艷逼人的五官氣勢被削弱了點，展露出了幾分柔軟與安然。
這確實是一張全新的臉，如果不是因為那些意想不到的牽絆和突發事件，除了姜流照，是不該會有人認出鹿鳴意來的。
姜流照的眼神，在黑暗中變得格外深邃，壓抑著某些翻湧的情緒。
她看向了那柱正緩緩燃燒著的安魂香，又垂眸註視著呼吸沈沈的女人。
如果能做個美夢，你會夢到誰呢？
在細細的煙霧中，鹿鳴意失去意識並沒有太久，她很快便遠遠地聽到了某種急促的、激動的呼喚。
“……鳴意！鹿鳴意！快點起來！”
鹿鳴意睜開了沈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被一張放大的、圓滾滾的，但已經初見明艷的臉。
“你終於醒了！！”
清脆的聲音在她耳旁炸起，伴隨而來的，還有身上人蹦蹦跳跳的動作，壓得鹿鳴意差點喘不過氣。
“你起開！”
鹿鳴意聽到自己這麽說，然後用力把身上的人掀到了一邊。
那少女翻倒在床上，也不惱，只是揚著下巴對她說：“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我就不和你計較了！快猜猜，我要給你送什麽？”
鹿鳴意的思緒漸漸回籠，她看著眼前的少女，心情一片覆雜。
沈鳴箏。
是年少時的沈鳴箏，看起來最多只有十幾歲的樣子，穿著一身大紅長袍，身形已經開始抽條，修長而又初具少女的風貌。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沒有日後那些覆雜的情緒，嫉恨、怨念、憤怒、痛苦，都不曾在這雙眼中上演。
鹿鳴意聽到自己又說：“切，這哪兒猜得到？”
看起來，這該是過去在瑤光澗的時候，她們共度的某個節日。
鹿鳴意對此好像並沒有什麽特別的記憶，她不知道這個怎麽能被稱為“最美好的回憶”。
沈鳴箏只是哼哼兩聲，又湊上前，從儲物戒指裏拿出了一塊晶瑩剔透的鎖狀玉佩，不容遲疑地塞到了鹿鳴意手裏。
她那張小臉上，根本遮掩不住驕傲和渴望著誇讚的樣子，說：“看看！”
鹿鳴意低頭看向掌心的東西，這塊玉自帶溫潤的溫度，而且通體碧綠剔透，沒有絲毫雜質，一看就是極品的翡翠。
更何況，這翡翠上雕刻的圖案紛繁覆雜，工藝極為精湛，一看就價值不菲。
“長命鎖？”鹿鳴意聽到自己的聲音。
“是！”禮物被認了出來，沈鳴箏更加得意，她又往前湊了一點，“跟我那塊是出自同一塊玉的。我有長命鎖，你也要有，以後我活了多久，你也必須活到那個時候！你可得長命百歲……不對，是千歲！”
鹿鳴意終於想起來了，這是她十歲生辰的時候。
那時候她們都還沒真正接觸修仙界，也不知道自己天賦到底怎麽樣，認為幾百歲已經是“高壽”。
修仙界的大世家們，為了自家的後代能平安順遂，在周歲、十歲生辰這種有重要意義的日子，也都會送上長命鎖，以求護佑後代。
鹿鳴意的雙親們並不在意這些虛名，周歲時沒給她準備。
而十歲生辰這天，沈鳴箏給她送了第一塊長命鎖。
只不過後來，她們的天資是那樣耀眼，百歲不過是觸手可及的存在。
那兩塊出自同一塊玉的長命鎖，也被塞到了儲物戒指的某個不知名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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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讓我康康]還是評論區紅包~
不知道100章能不能結束第三卷……嗯，我努努力[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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