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章 “你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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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九十章 “你不要去。”
真要說起來, 這塊長命鎖所肩負的期盼，大抵算成功了一半。
至少，她也活了一百來歲, 足夠說一聲“長命百歲”了。
鹿鳴意這頭在心中諷刺，但視線沒從那塊碧綠的長命鎖上移開。
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上輩子她死了之後，除了放在乾坤閣裏的那些東西, 還有不少珍貴的丹藥器材和一些貼身的東西, 都放在了自己曾經那枚儲物戒指中。
包括了這塊已經被遺忘的長命鎖。
也不知是被誰拿了去？
按照修仙界的傳統規則, 沒有親族的修士, 其死後的財產, 應歸屬於宗門或者效力的家族。
但就鹿鳴意的情況而言, 論起家族，她雖然明面上既不是沈家的門生也不是家仆，但實際卻已然相當於沈家的半個養子。
論起宗門，姜流照一直把她當峰主繼承人培養的，即便後來她修為倒退，劍峰有了祁映雪, 姜流照也從沒否認過這點。
這是非常少有的局面, 兩邊都有權拿那份遺物。
不過鹿鳴意認為，無論是太清宗還是沈家, 大抵都看不上她那點東西。
她又看向身邊十二歲的沈鳴箏, 望著那張帶著稚氣和已經初露張揚的明艷臉龐，想到後來故裏是在沈鳴箏手裏，估摸自己大部分遺物還是給了沈家。
夢境中，十歲的鹿鳴意對那長命鎖的出現感到了巨大的沖擊，她用雙手捧著接過這枚長命鎖, 沒有收起來，一直捏在掌心。
但與之相對的，她面上的神色卻還是懶懶散散的，用調笑的語氣說：“同一塊？阿箏，你這是下了好一番功夫啊？我都快感動哭了。”
“真的嗎？讓我來瞧瞧你流了幾滴眼淚！”
沈鳴箏哼哼兩聲，又撲到了鹿鳴意身上，和她打鬧到一塊兒。
十二歲的少女，身子還青澀單薄得很，但這個時候，鹿鳴意已經能感覺到對方比一般人略高出一些的、象征著天品火靈根的體溫了。
“哎呀沈鳴箏！不要壓在我身上，好熱！”
“那你快點起來！我今天可是起了個大早，你居然睡到現在！”
“就是個生辰而已……你做什麽這麽激動？”
“這可是你的十歲生辰，能不激動嗎！你快點，等會兒還要出去！”
鹿鳴意慢吞吞地從床上爬起來，給自己披上外衣，那是一件和沈鳴箏衣服顏色相近的正紅色長袍。
她聽到自己用懶散的聲音，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沈鳴箏聊著天，說是自己的生辰，可沈鳴箏看著比鹿鳴意興致高昂多了。
“阿箏，你別鬧小意了。”門外，沈翩塵便走了進來。
沈翩塵不似沈翩塵那般喜好紅色，平日裏多是素色的衣衫，唯有一些比較重要的節日，她會準備一些艷色的衣服，或者穿上那身正紅的華麗家主服。
然而今日，她換上了一件梅紅色的貼身衣袍，溫婉柔和的眉眼凝著一汪淺淺的笑意，素白的雙手捧著一方精致典雅的小巧黑盒，遞給鹿鳴意說：“小意，生辰快樂。”
“謝謝沈姨母。”
沈翩塵遞過來賀禮，鹿鳴意也是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她打開盒子，清甜的香氣混合著濃郁的靈力撲面而來。
十歲的鹿鳴意並不識得，現在的鹿鳴意卻知道，沈翩塵送的是兩枚二品的淬靈丹，於鞏固神魂有巨大益處，且這個品階的丹藥，放在修仙界外，是絕對的價值連城。
每回要送禮的時候，沈翩塵給鹿鳴意送的都是她親自煉制的丹藥。
鹿鳴意一直妥善存放著，一部分放在乾坤閣，一部分放在儲物戒指裏，沒怎麽動過。
沈鳴箏湊了過來，把尖尖的下巴擱在鹿鳴意肩膀上，嘟囔說：“你怎麽差別對待？怎麽不對我說謝謝？怎麽不對我這麽乖巧？”
這會兒沈鳴箏幾乎是整個人都扒在了鹿鳴意身上，雖然相差兩歲，但她們的身高卻差得不多。
少女灼熱的呼吸噴灑在鹿鳴意的頸上，讓她癢得縮了縮脖子。
一百多歲的鹿鳴意第一反應是要推開沈鳴箏，而十歲的鹿鳴意只是佯裝地搖了搖身子，有些無語地說：“拜托，你和沈姨母能一樣嗎？你也不瞧瞧你自己！”
“什麽呀！我哪兒不好嗎！”沈鳴箏咧咧嘴，雙手把鹿鳴意脖子纏得更緊了點。
沈翩塵笑看她們打鬧，沒什麽意見。
“你也是該看看自己的樣子了。”夏渙略顯低沈的，意味不明的聲音響起。
她是跟著沈翩塵一塊兒進屋的，但直到這會兒才開口。
夏渙仍然穿著一身玄色長袍——鹿鳴意只在沈翩塵和沈鳴箏的生辰，以及除夕新年的時候見她穿過稍微亮一點顏色的衣服——看著沈鳴箏的視線裏有幾分不滿，但更多的是無奈。
被自己的阿娘這麽說，沈鳴箏嘴巴一撇，立刻就要發作。
但夏渙動作更快，她也上前，遞給了鹿鳴意一份禮，看起來是某本書。
沈鳴箏剛要生氣的心思果然收住了，她依然扒在鹿鳴意身上，跟她一起好奇地看著夏渙會送什麽禮。
拆開表面的裝飾，兩個人看著封面上那一行《純情劍修俏丹修》的字，瞪大了眼睛，陷入了一陣沈默中。
估計她們誰都沒想到，看起來不茍言笑的夏渙，會送這麽一件禮。
夏渙輕咳一聲，解釋說：“之前聽阿箏說你喜歡看這本，我托人拿來了還未印出來的最新冊。”
“謝、謝謝夏姨母！”鹿鳴意反應過來，憋著笑答謝。
論起禮物的實用性或者寓意，這本話本顯然是不如長命鎖和丹藥的，但它卻是最合鹿鳴意口味的。
數百年後的鹿鳴意看著這一幕，想到夏渙似乎一直如此。
對除了妻子和女兒以外的人，她總是帶著幾分疏離和冷淡，可在某些細節上，她卻又展露出了驚人的了解和到位。
“阿娘你居然還會買這種東西！”沈鳴箏嚷嚷了幾聲，語氣裏有羨慕，也有一絲不滿。
夏渙雖然可以說是毫無底線地寵溺她，可這種閑雜話本，可是沒給她的。
“她當然會買啦。”沈翩塵適當地補上一句，“你阿娘以前在宗門裏修行的時候，也沒少買這種話本呢。”
夏渙那張常年繃著的臉，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她拉了拉沈翩塵的袖子，低聲說：“阿塵，你在孩子們面前說什麽呢！”
沈翩塵還是笑瞇瞇地：“今天是好日子嘛，說點怎麽了？”
鹿鳴意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即便無比清楚不過是個夢境，卻也有幾分恍惚。
說是夢，但這一切也太過真實，而且處處透露著細節。
如今提起十歲生辰，鹿鳴意能回憶起一些零星的片段，但這種仿佛身臨其境的場景，還是讓她有些意想不到。
生辰宴在晚上，白天則是沈鳴箏心心念念的游玩。
“今天是我生日吧？你居然拿這個理由去告假？”出門的時候，鹿鳴意對沈鳴箏擠眉弄眼打趣道。
“正因為是你的生日，才要好好慶祝一番啊！請假不是很正常嘛。”沈鳴箏說的理直氣壯。
在入宗門之前，沈家一直給沈鳴箏安排了各類修習的基礎課程，這是作為少主最常見的課業。
沈鳴箏雖然也會認真學習，但還是叫苦不疊。
“娘親說這是你十歲生辰，怎麽也該好好辦一下。晚上我那幾家姨媽、親戚，還有其她幾個在九洲排得上號的宗門世家都會來。”
出了瑤光澗，沈鳴箏的聲音都快活了不少。
鹿鳴意還在借著夢中自己的視覺，打量著這方夢境，發覺除了方才沈家的三人，她們這會兒走在臨安城大街上，來往人的臉和身形都是相當模糊的。
顯然是因為她並不會記得這些過路人。
“哪裏用得著這麽大陣仗，以前不都只是我們自己過嘛？”鹿鳴意跟不解。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沈鳴箏揚著頭說，“你現在可是沈家的人，十歲生辰這麽重要的事，當然得好好辦啦。嗯，不過陣勢比我的還是要差點的。”
沈鳴箏這話並沒有說錯。
自五歲被收養在沈家，又被沈鳴箏帶到身邊後，鹿鳴意在沈家的身份，從“故人之子”一路高升，到兩年前沈鳴箏那空前盛大的生日宴上，甚至有些不明真情地人，誤以為鹿鳴意是沈家的哪個旁支的孩子。
這次沈翩塵決議給在十歲宴這個節點上，給鹿鳴意盛辦，其實也是一種身份的確認。
只不過那時候的鹿鳴意並不明白其中的深意，這得是她後來上了太清宗後才能體會到的。
這時候的鹿鳴意只說了一句：“沈家的人？啊……”
“你‘啊’什麽？”沈鳴箏蹙起了眉，似乎對鹿鳴意的語氣有些不滿。
“我在想我是沈家的什麽人啦。”鹿鳴意晃晃腦袋，“反正肯定不是家仆？那得算什麽？門生的話肯定也不是了，難道是你的伴讀？但我也沒跟你一塊兒上課啊。”
“管是什麽身份呢，反正是沈家的人就行了！”沈鳴箏又哼了兩聲，“說起來，你還記得我生日宴上見到的那個蕭雨歇嗎？”
“誰？不記得了。”鹿鳴意實話實話。
這倒是讓百年後的鹿鳴意微微楞了一下，在她的記憶裏，她第一次見蕭雨歇得是在太清宗上才對。
但轉念一想，她這時候年歲不大，宴會人又多，不記得倒也正常。
“哎呀！你幹嘛去了，就是那個挺漂亮又很溫柔的姐姐嘛！你當時還和她打招呼了啊！”沈鳴箏撇撇嘴，“她這次要來，不過是以家主的身份。”
“在你生日宴上打招呼的人那麽多，我哪裏能每個都記得啊……而且我是一直跟著你的。”鹿鳴意想也不想地回答，“她當家主又怎麽了？難道她之前不是？”
“兩年前她還是蕭家的少主呢。但是她娘親病重了，據說已經到了彌留之際，所以先讓她繼承了家主之位，應該是最年輕的大世家家主了。”沈鳴箏帶著幾分感嘆說，“我上課的時候，老師說過，千年前的蕭家可是和我們沈家一樣的地位呢。”
鹿鳴意聽了，卻是在感嘆：“她娘親病重，那她一定很難過了，而且又繼承家主的位置，壓力肯定也很大。”
沈鳴箏顯然想的不是這些，但她還是應和了鹿鳴意幾聲，然後接著說：“我娘親讓我多和這個蕭姐姐相處，今晚我們一塊兒去吧？”
“沈姨母是讓你去，沒讓我去，別拉我了。我打賭今晚宴會結束後，我絕對會累的倒床就睡。”鹿鳴意毫不猶豫地拒絕，“沈姨母肯定是想讓你和人家學習一下的啦。”
聽到那聲“學習”，沈鳴箏立刻不滿道：“有什麽好學的！你不去，我晚上也不去了！”
“唉？哪有這樣的啊，你剛剛還說人家漂亮溫柔的！”
“不管不管，我不去了！”
“那這是你自己的決定啊……到時候可別扯我。”
鹿鳴意想，後來沈鳴箏應該還是沒去的。
因為如果她私下和蕭雨歇有接觸，那她起碼會有印象的，而不會一直以為上太清宗的那天，才是她們的第一次見面。
她們就這樣走在街上閑聊著，沈鳴箏喜歡逛街，在這條她逛了無數遍的路上，又買了些小物件。
鹿鳴意跟著一塊兒，也隨手買了幾件。
直到走過一個路口的時候，她聽到了某些異樣的聲音。
“……娘親，今天是我生辰，你不應該高興嗎？”
這是一個很平靜的女聲，但因為提到生辰，讓鹿鳴意註意到了。
她想，居然在這兒都能碰到和她同天生辰的人？
循聲望去，看到的卻是一條小巷，裏面站著一高一矮兩個人，矮的那個身形看起來還有點佝僂。
不知是否是記憶模糊的原因，鹿鳴意看到那個人影有些搖晃，不大清晰。
“高興？我高興什麽？！今天是什麽日子，你怎麽好意思再來？這哪裏是你的生辰，不是！！”
一個略微喑啞、滄桑的女聲回蕩著，帶了幾分歇斯底裏的味道。
這下子，沈鳴箏也註意到了，她看向那個小巷，眉頭微微蹙起：“我們趕緊走吧，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可別碰到什麽亂七八糟的人沾了晦氣。”
但百年後的鹿鳴意卻是心頭猛地一跳。
她想，在臨安，和她同樣是七月二十生辰的人，姬緒雲便是其中之一。
雖然很牽強，但姬緒雲是幾十年後才作為魔宗聖女聲名鵲起的，那會不會這個時候，她確實還在臨安？
甚至……她們會不會在不經意間，也見過？
但顯然，就算真的有過幾面之緣，鹿鳴意應該也毫無印象了。
夢境中只有十歲的鹿鳴意，面對沈鳴箏的勸說，卻有些不以為意，她道：“那個人聽起來也是今天過生日。對她來說，今天也是大日子吧？但是她娘親卻這樣……”
“不是每個人都會當寵愛孩子的母親的。”沈鳴箏聳了聳肩，作為世家少主，這種情況她也沒少見，“每個人有自己的追求 ，這也很正常。”
十歲的鹿鳴意卻在想，那個人是主動向自己的娘親提起了生辰的，顯然她也是想得到娘親的一句祝福。
她想到了已經離開的雙親，想到了那些並不清晰的幼年記憶，想到那些幸福的時光。
所以對一個人而言，如果在生辰這天，被娘親這麽冷言冷語，該是多難過的事。
鹿鳴意翻了翻自己的儲物戒指，裏面其實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大部分貴重物品還都是沈鳴箏或者沈翩塵、夏渙送她的。
找來找去，她也只能翻出來之前花大價錢買的，一塊大紅的胭脂，據說是限量款。
“你幹嘛？”沈鳴箏雙手環胸，眉梢高高挑起。
“好日子，做點自己想做的事咯。”鹿鳴意也挑了挑眉，把胭脂交給一個跟著她們的家仆，“勞煩送給那位姐姐吧。”
“你真是閑的。”沈鳴箏又哼了一聲，但也沒阻止。
“哎呀好啦，真是不好意思，打擾我的好姐姐逛街的興致啦？”鹿鳴意笑著去推沈鳴箏的背，讓她往前走。
“哼，你知道就好！看我今天不死纏著你！”
“你哪天沒纏著？”
鹿鳴意對這一段經歷完全沒什麽印象，因為對她而言，不過是一些日常的小插曲，是全然沒有被放在心上的。
因為沒有記憶，她並不知道那兩個對峙的女人是誰，也不知道送出的那個胭脂如何。
鹿鳴意只能站在路口，看著那兩個鮮紅衣衫的少女漸漸走遠。
就在她以為夢境還會繼續著十歲宴這一天時，原本寧靜平和的臨安水鄉畫面，伴隨著一陣細微的扭曲，一點點消散。
明朗的天空變成了一片暗色的幕布，周圍模糊的來往人群，也變為了一張張清晰的、帶著傷痕和灰塵、滿是恐懼和疲憊神色的臉。
更讓鹿鳴意沒反應過來的，是她體會到的，此刻“她”的心情。
比起上一個場景的年少時光，眼前的鹿鳴意明顯已經徹底長開，她身形頎長，一身白底金紋，繡有九卷祥雲的仙宗長袍，配著她那張明麗奪目的臉，將那份淡然的貴氣展露無疑。
這是鹿鳴意曾經的模樣。
但此時的鹿鳴意神色沈沈，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壓抑，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心臟的急促跳動，帶著一下又一下的刺痛和焦灼，讓她幾乎要保持不了鎮靜。
百年後的鹿鳴意一眼就瞧出了，現在是什麽情況——
是沈鳴箏被姬緒雲擄走的那天。
彼時的鹿鳴意和沈鳴箏入太清宗將近五十年，她們二人一人修為已經是築基期大圓滿，另一人則也達到了築基八層。
此等天資，哪怕是沈鳴箏的娘親沈翩塵來了，也只能是望塵莫及。
鹿鳴意更是即將打破她師尊姜流照的記錄，成為整個修仙界最年輕的金丹修士。
這等意氣風發之時，恰逢九洲暗潮洶湧，魔宗蠢蠢欲動。
因此，以歷練為名，各宗門世家將年輕一輩組織起來，參與一些秘境的探索，來進一步提高她們的實戰能力。
這次，她們是和幾個大宗門世家的門徒、子嗣進入位於華北地區的一個小秘境中。
然而進入秘境沒多久，便驟變突生。
那個並不起眼的，名叫“周雨來”的千機門修士，在驟然間爆發出了極其強悍的威壓，並不知通過何種手段，召喚來了數十名魔修。
和鹿鳴意同行的人裏，修為最高的也不過金丹初期，被壓制的毫無還手之力。
她們幾乎可以說是狼狽地逃了出來，損傷慘重。
鹿鳴意自己的肋骨也斷了兩根，一邊的小腿上還有刺穿傷，雖然做了初步的止血處理並服用丹藥，可陣陣刺痛還在侵蝕著她的神經。
但身體的疼痛已經是其次的了，心中如刀絞般的感覺，讓她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沈鳴箏被魔宗抓走了。
這幾個字，猶如烙鐵般，印在鹿鳴意的心間與腦海裏。
魔宗顯然是早就打探好了目標，一開始就是直沖沈鳴箏而來。
畢竟比起宗門，世家尤其註重血脈。
門徒死了，宗門還會再招收新的；但若家族面臨血脈損失，那將是巨大的打擊，尤其作為天下第一家的沈家，只有沈鳴箏這麽一根獨苗。
鹿鳴意站在一旁看著她自己，能註意到，她的身子都在顫抖。
“齊師姐，宗門怎麽說？”鹿鳴意聲音嘶啞，問向一旁的齊岐。
齊岐是丹峰的大師姐，但年紀也沒有很大，只有一百歲出頭，因此也是和她們一道的。
她是這群年輕修士中唯一的金丹期，遭到了魔修地集中打擊，腿腳都被打斷了。
若不是鹿鳴意在最後關頭拉了她一把，躲過了致命一擊，齊岐剛剛也要交代在那兒了。
“宗門的人已經到了，但她們進不來。”齊岐躺在地上，氣若游絲，“這個秘境，還要兩天才能開啟。除非……強行破壞秘境，但那樣也會給秘境帶來劇烈的波動和毀滅性破壞，弄不好我們都要死在這兒。”
“若出不去，跟魔宗在同一片秘境裏，我們也是死啊！”有人哭著說，“嗚嗚嗚，已經死了那麽多人了……”
“你可別號喪了！起碼你現在還活著呢！”有人被吵的心煩，“至少你沒被魔宗抓走啊！你看看沈少主……她可是被那麽多魔修一起下手抓去了！”
鹿鳴意的心立刻傳來尖銳的刺痛。
前所未有的狂躁也席卷了她，讓她那張清麗的臉上多了幾分陰翳：“你們該不會以為，如果魔宗真要動手，我們會死在沈少主後面吧？”
“什、什麽？”那人被鹿鳴意冰冷的眼神給嚇到了。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鹿鳴意性格是最好，也讓她們最多人簇擁的，但這會兒她望著眼前的女子，只覺得對方身上正散發著刺骨的寒意。
“魔宗抓走沈鳴箏，為的是什麽？是她沈家少主的身份，她們要以此來要挾沈家。因此，在出秘境之前，她們肯定是要留著沈鳴箏的命的。
“而我們，雖然僥幸逃出，可卻傷亡慘重，若是魔宗那些人再對我們下手，我們幾乎可以說是毫無招架之力。對魔宗來說，我們也是無需留下性命之人。等於如果在這兒等待兩天，我們的生死全交由在了魔宗手上。
至於以魔宗的品性……我們只能說兇多吉少了。”
鹿鳴意聲音很冷，可分析得卻很清楚。
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讓外面的修士們破開秘境，爭取一線生機。
“反正留在這兒也是提心吊膽還容易死，不如還是讓外面的人把秘境劈開吧！”
“可是、可是……嗚嗚嗚，為什麽我們要碰到這種事啊！”
“那個周雨來到底是誰啊，她根本不是築基期！她那個威壓比齊師姐還高了！”
“我聽到那些魔修喊她聖女，她應該就是最近一直傳聞的，那個天賦極佳的魔修了！”
如今的鹿鳴意已經知道，這個周雨來就是姬緒雲的偽裝，但那時候，正道眾人對這位魔宗聖女，還是一無所知。
鹿鳴意垂眸看著那個坐在地上還在顫抖的自己，看到她正拿著太清宗的身份牌傳訊。
她記得，在逃出生天的第一時間，她就給姜流照發了訊息，說明魔宗來襲，也說明了沈鳴箏被擄走。
姜流照的訊息也回得很快：
【你們先隱藏，我立刻就到。】
而後過了不到半個時辰，姜流照就又給她傳訊，說明她已經到了秘境外。
其實這個時候，姜流照並不在太清宗內，她還在兩廣地區處理一些庶務。
而從那邊趕到這個地處華北地區的秘境，她花了才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足以說明這一路上，姜流照可以說是疾馳而來。
不過，因為事情牽扯到了太多人，姜流照大概還要先和宗門以及其她幾個世家商量處理方式。
一想到沈鳴箏被擄走，沈翩塵和夏渙也可能得知了這個消息，正在秘境外心痛心焦等待時，鹿鳴意便又是一陣窒息。
她給姜流照傳訊：【師尊，如果破開秘境的話，要多久？】
【如果我來的話，需要一日。】
姜流照修為已至大乘期，毫無疑問該是她來。
而感到姜流照的回覆，鹿鳴意的心也一點點靜了下來。她想，如果是師尊的話，一定不會讓她們受傷。
可沈鳴箏的事，要在破開秘境之前就解決。
否則，一旦出去，且不說那些魔修會不會用各種陰邪的秘法逃走，光是她們以沈鳴箏為人質，就足夠棘手了。
鹿鳴意看著自己臉色沈沈給姜流照傳訊：【師尊，沈鳴箏被魔宗抓走了，我得去把她救回來。】
姜流照那邊沒有立刻回覆，不知道是沒有看到，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但鹿鳴意已經去和齊岐溝通了，她對齊岐說：“齊師姐，你的傷很重，我們丹藥不夠，你沒法在秘境裏拖兩天。還有另外幾個已經傷到昏迷的師姐，她們都等不起。
“來破秘境的是我師尊，她一定不會讓我們有事的，我認為還是要破秘境的。”
齊岐還在急促喘息，她聽完鹿鳴意的分析，又看向其餘為數不多還保持清醒的同伴，最終點了點頭，給宗門那邊傳訊。
而做完這些，鹿鳴意吸了一口氣，又服下僅剩的一點丹藥，準備找個借口離開。
正在這時，她的身份牌瘋狂震動起來。
姜流照的訊息一道接著一道傳入。
入宗門幾十年，鹿鳴意從沒見過姜流照傳過這麽多訊息。
【你冷靜一點，不要沖動。】
【各宗門世家的人都來了，我們會更穩妥地救出沈師侄。】
【我會盡快破開秘境，無需一日，最多半日即可。】
【鹿鳴意，不要去。】
【你不要去。】
印象裏，姜流照很少直呼她的全名，那時候的稱呼，也多是代表親昵的“小鹿”。
在一旁的鹿鳴意突然恍惚想到，好像是從這段時間以後，姜流照便從來都是叫她全名了。
但此時的鹿鳴意也顧不上那麽多，她只給姜流照回覆了短短一條：
【師尊，我會處理好，你放心。】
-----------------------
作者有話說：我來了！[讓我康康]還是評論區紅包~
唉原來想著100章能結束第三卷就好了，但仔細算了一下好像還不太行，除非接下來每一章字數都1w+……[裂開]
但第三卷也已經在收尾啦[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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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她也活了一百來歲, 足夠說一聲“長命百歲”了。
鹿鳴意這頭在心中諷刺，但視線沒從那塊碧綠的長命鎖上移開。
她終於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上輩子她死了之後，除了放在乾坤閣裏的那些東西, 還有不少珍貴的丹藥器材和一些貼身的東西, 都放在了自己曾經那枚儲物戒指中。
包括了這塊已經被遺忘的長命鎖。
也不知是被誰拿了去？
按照修仙界的傳統規則, 沒有親族的修士, 其死後的財產, 應歸屬於宗門或者效力的家族。
但就鹿鳴意的情況而言, 論起家族，她雖然明面上既不是沈家的門生也不是家仆，但實際卻已然相當於沈家的半個養子。
論起宗門，姜流照一直把她當峰主繼承人培養的，即便後來她修為倒退，劍峰有了祁映雪, 姜流照也從沒否認過這點。
這是非常少有的局面, 兩邊都有權拿那份遺物。
不過鹿鳴意認為，無論是太清宗還是沈家, 大抵都看不上她那點東西。
她又看向身邊十二歲的沈鳴箏, 望著那張帶著稚氣和已經初露張揚的明艷臉龐，想到後來故裏是在沈鳴箏手裏，估摸自己大部分遺物還是給了沈家。
夢境中，十歲的鹿鳴意對那長命鎖的出現感到了巨大的沖擊，她用雙手捧著接過這枚長命鎖, 沒有收起來，一直捏在掌心。
但與之相對的，她面上的神色卻還是懶懶散散的，用調笑的語氣說：“同一塊？阿箏，你這是下了好一番功夫啊？我都快感動哭了。”
“真的嗎？讓我來瞧瞧你流了幾滴眼淚！”
沈鳴箏哼哼兩聲，又撲到了鹿鳴意身上，和她打鬧到一塊兒。
十二歲的少女，身子還青澀單薄得很，但這個時候，鹿鳴意已經能感覺到對方比一般人略高出一些的、象征著天品火靈根的體溫了。
“哎呀沈鳴箏！不要壓在我身上，好熱！”
“那你快點起來！我今天可是起了個大早，你居然睡到現在！”
“就是個生辰而已……你做什麽這麽激動？”
“這可是你的十歲生辰，能不激動嗎！你快點，等會兒還要出去！”
鹿鳴意慢吞吞地從床上爬起來，給自己披上外衣，那是一件和沈鳴箏衣服顏色相近的正紅色長袍。
她聽到自己用懶散的聲音，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沈鳴箏聊著天，說是自己的生辰，可沈鳴箏看著比鹿鳴意興致高昂多了。
“阿箏，你別鬧小意了。”門外，沈翩塵便走了進來。
沈翩塵不似沈翩塵那般喜好紅色，平日裏多是素色的衣衫，唯有一些比較重要的節日，她會準備一些艷色的衣服，或者穿上那身正紅的華麗家主服。
然而今日，她換上了一件梅紅色的貼身衣袍，溫婉柔和的眉眼凝著一汪淺淺的笑意，素白的雙手捧著一方精致典雅的小巧黑盒，遞給鹿鳴意說：“小意，生辰快樂。”
“謝謝沈姨母。”
沈翩塵遞過來賀禮，鹿鳴意也是小心翼翼地接了過來，她打開盒子，清甜的香氣混合著濃郁的靈力撲面而來。
十歲的鹿鳴意並不識得，現在的鹿鳴意卻知道，沈翩塵送的是兩枚二品的淬靈丹，於鞏固神魂有巨大益處，且這個品階的丹藥，放在修仙界外，是絕對的價值連城。
每回要送禮的時候，沈翩塵給鹿鳴意送的都是她親自煉制的丹藥。
鹿鳴意一直妥善存放著，一部分放在乾坤閣，一部分放在儲物戒指裏，沒怎麽動過。
沈鳴箏湊了過來，把尖尖的下巴擱在鹿鳴意肩膀上，嘟囔說：“你怎麽差別對待？怎麽不對我說謝謝？怎麽不對我這麽乖巧？”
這會兒沈鳴箏幾乎是整個人都扒在了鹿鳴意身上，雖然相差兩歲，但她們的身高卻差得不多。
少女灼熱的呼吸噴灑在鹿鳴意的頸上，讓她癢得縮了縮脖子。
一百多歲的鹿鳴意第一反應是要推開沈鳴箏，而十歲的鹿鳴意只是佯裝地搖了搖身子，有些無語地說：“拜托，你和沈姨母能一樣嗎？你也不瞧瞧你自己！”
“什麽呀！我哪兒不好嗎！”沈鳴箏咧咧嘴，雙手把鹿鳴意脖子纏得更緊了點。
沈翩塵笑看她們打鬧，沒什麽意見。
“你也是該看看自己的樣子了。”夏渙略顯低沈的，意味不明的聲音響起。
她是跟著沈翩塵一塊兒進屋的，但直到這會兒才開口。
夏渙仍然穿著一身玄色長袍——鹿鳴意只在沈翩塵和沈鳴箏的生辰，以及除夕新年的時候見她穿過稍微亮一點顏色的衣服——看著沈鳴箏的視線裏有幾分不滿，但更多的是無奈。
被自己的阿娘這麽說，沈鳴箏嘴巴一撇，立刻就要發作。
但夏渙動作更快，她也上前，遞給了鹿鳴意一份禮，看起來是某本書。
沈鳴箏剛要生氣的心思果然收住了，她依然扒在鹿鳴意身上，跟她一起好奇地看著夏渙會送什麽禮。
拆開表面的裝飾，兩個人看著封面上那一行《純情劍修俏丹修》的字，瞪大了眼睛，陷入了一陣沈默中。
估計她們誰都沒想到，看起來不茍言笑的夏渙，會送這麽一件禮。
夏渙輕咳一聲，解釋說：“之前聽阿箏說你喜歡看這本，我托人拿來了還未印出來的最新冊。”
“謝、謝謝夏姨母！”鹿鳴意反應過來，憋著笑答謝。
論起禮物的實用性或者寓意，這本話本顯然是不如長命鎖和丹藥的，但它卻是最合鹿鳴意口味的。
數百年後的鹿鳴意看著這一幕，想到夏渙似乎一直如此。
對除了妻子和女兒以外的人，她總是帶著幾分疏離和冷淡，可在某些細節上，她卻又展露出了驚人的了解和到位。
“阿娘你居然還會買這種東西！”沈鳴箏嚷嚷了幾聲，語氣裏有羨慕，也有一絲不滿。
夏渙雖然可以說是毫無底線地寵溺她，可這種閑雜話本，可是沒給她的。
“她當然會買啦。”沈翩塵適當地補上一句，“你阿娘以前在宗門裏修行的時候，也沒少買這種話本呢。”
夏渙那張常年繃著的臉，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她拉了拉沈翩塵的袖子，低聲說：“阿塵，你在孩子們面前說什麽呢！”
沈翩塵還是笑瞇瞇地：“今天是好日子嘛，說點怎麽了？”
鹿鳴意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即便無比清楚不過是個夢境，卻也有幾分恍惚。
說是夢，但這一切也太過真實，而且處處透露著細節。
如今提起十歲生辰，鹿鳴意能回憶起一些零星的片段，但這種仿佛身臨其境的場景，還是讓她有些意想不到。
生辰宴在晚上，白天則是沈鳴箏心心念念的游玩。
“今天是我生日吧？你居然拿這個理由去告假？”出門的時候，鹿鳴意對沈鳴箏擠眉弄眼打趣道。
“正因為是你的生日，才要好好慶祝一番啊！請假不是很正常嘛。”沈鳴箏說的理直氣壯。
在入宗門之前，沈家一直給沈鳴箏安排了各類修習的基礎課程，這是作為少主最常見的課業。
沈鳴箏雖然也會認真學習，但還是叫苦不疊。
“娘親說這是你十歲生辰，怎麽也該好好辦一下。晚上我那幾家姨媽、親戚，還有其她幾個在九洲排得上號的宗門世家都會來。”
出了瑤光澗，沈鳴箏的聲音都快活了不少。
鹿鳴意還在借著夢中自己的視覺，打量著這方夢境，發覺除了方才沈家的三人，她們這會兒走在臨安城大街上，來往人的臉和身形都是相當模糊的。
顯然是因為她並不會記得這些過路人。
“哪裏用得著這麽大陣仗，以前不都只是我們自己過嘛？”鹿鳴意跟不解。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沈鳴箏揚著頭說，“你現在可是沈家的人，十歲生辰這麽重要的事，當然得好好辦啦。嗯，不過陣勢比我的還是要差點的。”
沈鳴箏這話並沒有說錯。
自五歲被收養在沈家，又被沈鳴箏帶到身邊後，鹿鳴意在沈家的身份，從“故人之子”一路高升，到兩年前沈鳴箏那空前盛大的生日宴上，甚至有些不明真情地人，誤以為鹿鳴意是沈家的哪個旁支的孩子。
這次沈翩塵決議給在十歲宴這個節點上，給鹿鳴意盛辦，其實也是一種身份的確認。
只不過那時候的鹿鳴意並不明白其中的深意，這得是她後來上了太清宗後才能體會到的。
這時候的鹿鳴意只說了一句：“沈家的人？啊……”
“你‘啊’什麽？”沈鳴箏蹙起了眉，似乎對鹿鳴意的語氣有些不滿。
“我在想我是沈家的什麽人啦。”鹿鳴意晃晃腦袋，“反正肯定不是家仆？那得算什麽？門生的話肯定也不是了，難道是你的伴讀？但我也沒跟你一塊兒上課啊。”
“管是什麽身份呢，反正是沈家的人就行了！”沈鳴箏又哼了兩聲，“說起來，你還記得我生日宴上見到的那個蕭雨歇嗎？”
“誰？不記得了。”鹿鳴意實話實話。
這倒是讓百年後的鹿鳴意微微楞了一下，在她的記憶裏，她第一次見蕭雨歇得是在太清宗上才對。
但轉念一想，她這時候年歲不大，宴會人又多，不記得倒也正常。
“哎呀！你幹嘛去了，就是那個挺漂亮又很溫柔的姐姐嘛！你當時還和她打招呼了啊！”沈鳴箏撇撇嘴，“她這次要來，不過是以家主的身份。”
“在你生日宴上打招呼的人那麽多，我哪裏能每個都記得啊……而且我是一直跟著你的。”鹿鳴意想也不想地回答，“她當家主又怎麽了？難道她之前不是？”
“兩年前她還是蕭家的少主呢。但是她娘親病重了，據說已經到了彌留之際，所以先讓她繼承了家主之位，應該是最年輕的大世家家主了。”沈鳴箏帶著幾分感嘆說，“我上課的時候，老師說過，千年前的蕭家可是和我們沈家一樣的地位呢。”
鹿鳴意聽了，卻是在感嘆：“她娘親病重，那她一定很難過了，而且又繼承家主的位置，壓力肯定也很大。”
沈鳴箏顯然想的不是這些，但她還是應和了鹿鳴意幾聲，然後接著說：“我娘親讓我多和這個蕭姐姐相處，今晚我們一塊兒去吧？”
“沈姨母是讓你去，沒讓我去，別拉我了。我打賭今晚宴會結束後，我絕對會累的倒床就睡。”鹿鳴意毫不猶豫地拒絕，“沈姨母肯定是想讓你和人家學習一下的啦。”
聽到那聲“學習”，沈鳴箏立刻不滿道：“有什麽好學的！你不去，我晚上也不去了！”
“唉？哪有這樣的啊，你剛剛還說人家漂亮溫柔的！”
“不管不管，我不去了！”
“那這是你自己的決定啊……到時候可別扯我。”
鹿鳴意想，後來沈鳴箏應該還是沒去的。
因為如果她私下和蕭雨歇有接觸，那她起碼會有印象的，而不會一直以為上太清宗的那天，才是她們的第一次見面。
她們就這樣走在街上閑聊著，沈鳴箏喜歡逛街，在這條她逛了無數遍的路上，又買了些小物件。
鹿鳴意跟著一塊兒，也隨手買了幾件。
直到走過一個路口的時候，她聽到了某些異樣的聲音。
“……娘親，今天是我生辰，你不應該高興嗎？”
這是一個很平靜的女聲，但因為提到生辰，讓鹿鳴意註意到了。
她想，居然在這兒都能碰到和她同天生辰的人？
循聲望去，看到的卻是一條小巷，裏面站著一高一矮兩個人，矮的那個身形看起來還有點佝僂。
不知是否是記憶模糊的原因，鹿鳴意看到那個人影有些搖晃，不大清晰。
“高興？我高興什麽？！今天是什麽日子，你怎麽好意思再來？這哪裏是你的生辰，不是！！”
一個略微喑啞、滄桑的女聲回蕩著，帶了幾分歇斯底裏的味道。
這下子，沈鳴箏也註意到了，她看向那個小巷，眉頭微微蹙起：“我們趕緊走吧，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可別碰到什麽亂七八糟的人沾了晦氣。”
但百年後的鹿鳴意卻是心頭猛地一跳。
她想，在臨安，和她同樣是七月二十生辰的人，姬緒雲便是其中之一。
雖然很牽強，但姬緒雲是幾十年後才作為魔宗聖女聲名鵲起的，那會不會這個時候，她確實還在臨安？
甚至……她們會不會在不經意間，也見過？
但顯然，就算真的有過幾面之緣，鹿鳴意應該也毫無印象了。
夢境中只有十歲的鹿鳴意，面對沈鳴箏的勸說，卻有些不以為意，她道：“那個人聽起來也是今天過生日。對她來說，今天也是大日子吧？但是她娘親卻這樣……”
“不是每個人都會當寵愛孩子的母親的。”沈鳴箏聳了聳肩，作為世家少主，這種情況她也沒少見，“每個人有自己的追求 ，這也很正常。”
十歲的鹿鳴意卻在想，那個人是主動向自己的娘親提起了生辰的，顯然她也是想得到娘親的一句祝福。
她想到了已經離開的雙親，想到了那些並不清晰的幼年記憶，想到那些幸福的時光。
所以對一個人而言，如果在生辰這天，被娘親這麽冷言冷語，該是多難過的事。
鹿鳴意翻了翻自己的儲物戒指，裏面其實沒什麽拿得出手的東西，大部分貴重物品還都是沈鳴箏或者沈翩塵、夏渙送她的。
找來找去，她也只能翻出來之前花大價錢買的，一塊大紅的胭脂，據說是限量款。
“你幹嘛？”沈鳴箏雙手環胸，眉梢高高挑起。
“好日子，做點自己想做的事咯。”鹿鳴意也挑了挑眉，把胭脂交給一個跟著她們的家仆，“勞煩送給那位姐姐吧。”
“你真是閑的。”沈鳴箏又哼了一聲，但也沒阻止。
“哎呀好啦，真是不好意思，打擾我的好姐姐逛街的興致啦？”鹿鳴意笑著去推沈鳴箏的背，讓她往前走。
“哼，你知道就好！看我今天不死纏著你！”
“你哪天沒纏著？”
鹿鳴意對這一段經歷完全沒什麽印象，因為對她而言，不過是一些日常的小插曲，是全然沒有被放在心上的。
因為沒有記憶，她並不知道那兩個對峙的女人是誰，也不知道送出的那個胭脂如何。
鹿鳴意只能站在路口，看著那兩個鮮紅衣衫的少女漸漸走遠。
就在她以為夢境還會繼續著十歲宴這一天時，原本寧靜平和的臨安水鄉畫面，伴隨著一陣細微的扭曲，一點點消散。
明朗的天空變成了一片暗色的幕布，周圍模糊的來往人群，也變為了一張張清晰的、帶著傷痕和灰塵、滿是恐懼和疲憊神色的臉。
更讓鹿鳴意沒反應過來的，是她體會到的，此刻“她”的心情。
比起上一個場景的年少時光，眼前的鹿鳴意明顯已經徹底長開，她身形頎長，一身白底金紋，繡有九卷祥雲的仙宗長袍，配著她那張明麗奪目的臉，將那份淡然的貴氣展露無疑。
這是鹿鳴意曾經的模樣。
但此時的鹿鳴意神色沈沈，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壓抑，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心臟的急促跳動，帶著一下又一下的刺痛和焦灼，讓她幾乎要保持不了鎮靜。
百年後的鹿鳴意一眼就瞧出了，現在是什麽情況——
是沈鳴箏被姬緒雲擄走的那天。
彼時的鹿鳴意和沈鳴箏入太清宗將近五十年，她們二人一人修為已經是築基期大圓滿，另一人則也達到了築基八層。
此等天資，哪怕是沈鳴箏的娘親沈翩塵來了，也只能是望塵莫及。
鹿鳴意更是即將打破她師尊姜流照的記錄，成為整個修仙界最年輕的金丹修士。
這等意氣風發之時，恰逢九洲暗潮洶湧，魔宗蠢蠢欲動。
因此，以歷練為名，各宗門世家將年輕一輩組織起來，參與一些秘境的探索，來進一步提高她們的實戰能力。
這次，她們是和幾個大宗門世家的門徒、子嗣進入位於華北地區的一個小秘境中。
然而進入秘境沒多久，便驟變突生。
那個並不起眼的，名叫“周雨來”的千機門修士，在驟然間爆發出了極其強悍的威壓，並不知通過何種手段，召喚來了數十名魔修。
和鹿鳴意同行的人裏，修為最高的也不過金丹初期，被壓制的毫無還手之力。
她們幾乎可以說是狼狽地逃了出來，損傷慘重。
鹿鳴意自己的肋骨也斷了兩根，一邊的小腿上還有刺穿傷，雖然做了初步的止血處理並服用丹藥，可陣陣刺痛還在侵蝕著她的神經。
但身體的疼痛已經是其次的了，心中如刀絞般的感覺，讓她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沈鳴箏被魔宗抓走了。
這幾個字，猶如烙鐵般，印在鹿鳴意的心間與腦海裏。
魔宗顯然是早就打探好了目標，一開始就是直沖沈鳴箏而來。
畢竟比起宗門，世家尤其註重血脈。
門徒死了，宗門還會再招收新的；但若家族面臨血脈損失，那將是巨大的打擊，尤其作為天下第一家的沈家，只有沈鳴箏這麽一根獨苗。
鹿鳴意站在一旁看著她自己，能註意到，她的身子都在顫抖。
“齊師姐，宗門怎麽說？”鹿鳴意聲音嘶啞，問向一旁的齊岐。
齊岐是丹峰的大師姐，但年紀也沒有很大，只有一百歲出頭，因此也是和她們一道的。
她是這群年輕修士中唯一的金丹期，遭到了魔修地集中打擊，腿腳都被打斷了。
若不是鹿鳴意在最後關頭拉了她一把，躲過了致命一擊，齊岐剛剛也要交代在那兒了。
“宗門的人已經到了，但她們進不來。”齊岐躺在地上，氣若游絲，“這個秘境，還要兩天才能開啟。除非……強行破壞秘境，但那樣也會給秘境帶來劇烈的波動和毀滅性破壞，弄不好我們都要死在這兒。”
“若出不去，跟魔宗在同一片秘境裏，我們也是死啊！”有人哭著說，“嗚嗚嗚，已經死了那麽多人了……”
“你可別號喪了！起碼你現在還活著呢！”有人被吵的心煩，“至少你沒被魔宗抓走啊！你看看沈少主……她可是被那麽多魔修一起下手抓去了！”
鹿鳴意的心立刻傳來尖銳的刺痛。
前所未有的狂躁也席卷了她，讓她那張清麗的臉上多了幾分陰翳：“你們該不會以為，如果魔宗真要動手，我們會死在沈少主後面吧？”
“什、什麽？”那人被鹿鳴意冰冷的眼神給嚇到了。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鹿鳴意性格是最好，也讓她們最多人簇擁的，但這會兒她望著眼前的女子，只覺得對方身上正散發著刺骨的寒意。
“魔宗抓走沈鳴箏，為的是什麽？是她沈家少主的身份，她們要以此來要挾沈家。因此，在出秘境之前，她們肯定是要留著沈鳴箏的命的。
“而我們，雖然僥幸逃出，可卻傷亡慘重，若是魔宗那些人再對我們下手，我們幾乎可以說是毫無招架之力。對魔宗來說，我們也是無需留下性命之人。等於如果在這兒等待兩天，我們的生死全交由在了魔宗手上。
至於以魔宗的品性……我們只能說兇多吉少了。”
鹿鳴意聲音很冷，可分析得卻很清楚。
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讓外面的修士們破開秘境，爭取一線生機。
“反正留在這兒也是提心吊膽還容易死，不如還是讓外面的人把秘境劈開吧！”
“可是、可是……嗚嗚嗚，為什麽我們要碰到這種事啊！”
“那個周雨來到底是誰啊，她根本不是築基期！她那個威壓比齊師姐還高了！”
“我聽到那些魔修喊她聖女，她應該就是最近一直傳聞的，那個天賦極佳的魔修了！”
如今的鹿鳴意已經知道，這個周雨來就是姬緒雲的偽裝，但那時候，正道眾人對這位魔宗聖女，還是一無所知。
鹿鳴意垂眸看著那個坐在地上還在顫抖的自己，看到她正拿著太清宗的身份牌傳訊。
她記得，在逃出生天的第一時間，她就給姜流照發了訊息，說明魔宗來襲，也說明了沈鳴箏被擄走。
姜流照的訊息也回得很快：
【你們先隱藏，我立刻就到。】
而後過了不到半個時辰，姜流照就又給她傳訊，說明她已經到了秘境外。
其實這個時候，姜流照並不在太清宗內，她還在兩廣地區處理一些庶務。
而從那邊趕到這個地處華北地區的秘境，她花了才不到半個時辰的時間，足以說明這一路上，姜流照可以說是疾馳而來。
不過，因為事情牽扯到了太多人，姜流照大概還要先和宗門以及其她幾個世家商量處理方式。
一想到沈鳴箏被擄走，沈翩塵和夏渙也可能得知了這個消息，正在秘境外心痛心焦等待時，鹿鳴意便又是一陣窒息。
她給姜流照傳訊：【師尊，如果破開秘境的話，要多久？】
【如果我來的話，需要一日。】
姜流照修為已至大乘期，毫無疑問該是她來。
而感到姜流照的回覆，鹿鳴意的心也一點點靜了下來。她想，如果是師尊的話，一定不會讓她們受傷。
可沈鳴箏的事，要在破開秘境之前就解決。
否則，一旦出去，且不說那些魔修會不會用各種陰邪的秘法逃走，光是她們以沈鳴箏為人質，就足夠棘手了。
鹿鳴意看著自己臉色沈沈給姜流照傳訊：【師尊，沈鳴箏被魔宗抓走了，我得去把她救回來。】
姜流照那邊沒有立刻回覆，不知道是沒有看到，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但鹿鳴意已經去和齊岐溝通了，她對齊岐說：“齊師姐，你的傷很重，我們丹藥不夠，你沒法在秘境裏拖兩天。還有另外幾個已經傷到昏迷的師姐，她們都等不起。
“來破秘境的是我師尊，她一定不會讓我們有事的，我認為還是要破秘境的。”
齊岐還在急促喘息，她聽完鹿鳴意的分析，又看向其餘為數不多還保持清醒的同伴，最終點了點頭，給宗門那邊傳訊。
而做完這些，鹿鳴意吸了一口氣，又服下僅剩的一點丹藥，準備找個借口離開。
正在這時，她的身份牌瘋狂震動起來。
姜流照的訊息一道接著一道傳入。
入宗門幾十年，鹿鳴意從沒見過姜流照傳過這麽多訊息。
【你冷靜一點，不要沖動。】
【各宗門世家的人都來了，我們會更穩妥地救出沈師侄。】
【我會盡快破開秘境，無需一日，最多半日即可。】
【鹿鳴意，不要去。】
【你不要去。】
印象裏，姜流照很少直呼她的全名，那時候的稱呼，也多是代表親昵的“小鹿”。
在一旁的鹿鳴意突然恍惚想到，好像是從這段時間以後，姜流照便從來都是叫她全名了。
但此時的鹿鳴意也顧不上那麽多，她只給姜流照回覆了短短一條：
【師尊，我會處理好，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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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來了！[讓我康康]還是評論區紅包~
唉原來想著100章能結束第三卷就好了，但仔細算了一下好像還不太行，除非接下來每一章字數都1w+……[裂開]
但第三卷也已經在收尾啦[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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