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故鄉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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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故鄉遇故人
轉眼間便過去七日, 到了江夏那處洞天秘境開啟的時間。
亦是九洲大比開啟的日子。
鹿鳴意這七天過得很是充實。
她深知如今早已不是過去那種不愁吃穿的日子，日日蹲守在鏢局，接下一些與她修為相匹配的任務。什麽除邪祟, 抓低階靈獸，甚至還有去給小家族的族人當一日保鏢之類的。
如此辛勤七日，鹿鳴意總算攢了——五百下品靈石。
連她曾經每月俸祿的零頭都沒有！
躺在一家小客棧的房間內，鹿鳴意收起了錢袋, 幽幽嘆息。
當真是由儉入奢易, 由奢入儉難。
這點錢, 買個趁手的法器都不夠；只能去買些最低階的符箓, 還有幾枚低品丹藥, 而買完這些後, 剩下的錢就只夠剛好夠買一個最基礎款的儲物戒指了。
如此采購一番，好不容易攢下的錢再度清空，鹿鳴意都沒給自己買點新衣袍。
好在她清塵訣用得很順，身上這件藍色鶴氅瞧著也挺好看。
否則這日子真不知要怎麽過了！
再次清點了一下戒指中零星的用品，鹿鳴意又稍微打理了一下自己，長發簡單用一根發帶系著, 便推開房間窗戶, 直接跳了出去，運用靈力輕盈地在屋檐間穿梭。
粼粼月光傾灑在她身上, 於路上檐上投映出一個輕快的影子。
鹿鳴意去的是城南。
前生她可沒少去這類洞天秘境。一個秘境若是出現了多個入口, 那麽各個入口的通行令牌是不同的。趙家負責的是城南，那麽周尋給的那塊白玉牌，也當是城南秘境入口的通行證。
待鹿鳴意來到江城城南的樹林之中時，遠遠地就瞧見了一道沖天的光芒亮起——秘境已經開啟！
她沒有冒然靠近，而是潛藏在樹枝之上, 瞧著秘境入口那邊的情況。
如關渡所言，太清宗被分到的也是城南這邊的入口。這會兒，那白光入口附近，圍著的也全都是一些白衣的年輕門徒。
鹿鳴意當然不會去湊太清宗的熱鬧，她在樹枝上坐下，準備等太清宗的人走光了再進入秘境。
太清宗每次派遣參加九洲大比的門徒數量相對固定，在兩百人左右，各峰平分名額。因此這會兒，鹿鳴意可以瞧見五色宗服的眾位門徒，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在做進入秘境前的準備。
當她看到劍峰那些門徒們背後背著各自的仙劍時，下意識轉動儲物戒指的指尖驟然停下。
前生種種，鹿鳴意已經不想再去在意，但唯有一樣東西，她始終難以割舍——
故裏。
對劍修而言，本命仙劍的意義毋庸置疑。
這個承載鹿鳴意對故鄉思念的本命仙劍，陪伴她百年，從意氣風發到化為凡人，是她親密可靠的同伴。
只可惜，她已經借屍還魂。劍主既死，故裏也當陷入沈睡，如今不知落到了何處。
這邊鹿鳴意心中泛起淡淡愁緒，那邊聚著的太清宗門徒們，臉色在白光照耀下也神色各異。
最突出的應當是身穿赤紅條紋的丹峰門徒們。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現在還沒到進去秘境的時候吧……沈師姐怎麽直接沖進去了？”一人壓低聲音向同門問道。
“不知道，但齊師姐說咱們也別管了。”
“沈師姐也真是精力充沛……她今日才從凡人界回來，也不做一下修整，就這麽急著進秘境啊？”
“沒那麽簡單吧？我聽挨著沈師姐住的人說，今天傍晚沈師姐剛從凡人界趕回來，不知道碰上了什麽事，大發雷霆！哪怕她們都在自己的臥房裏，都能感覺到沈師姐房間裏傳來的那種恐怖威壓……”
“我看江夏這個地方是和沈師姐八字不合……每次來這兒，她都會變得非常不正常！”
“你們安靜些！”身為丹峰的大師姐，此次九洲大比，太清宗的負責人之一的齊岐微微擡高了聲音，讓躁動的丹峰眾位都沈靜了下來。
鹿鳴意的修為沒到能隔著這麽遠的距離聽到那群人談話的地步，但她遙遙地望見了齊岐的身影。
如今來看，劍峰帶隊的是關渡，丹峰帶隊的是齊岐，她最後那點擔心也消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太清宗的那些門徒們陸續踏入秘境入口。待到人走得差不多了，一些世家、散修的修士也開始陸續踏入秘境，鹿鳴意才混在人群之中，跟著進去。
一陣白光閃過，她再睜開雙眼，又是一片樹葉掉在了臉上。
周身的毛孔在充沛的靈氣中舒展開來，鹿鳴意快意一笑，拿下了這片樹葉，環顧四周。
秘境因地形地勢也分多種，包括沙漠、叢林、冰川等多種。
而此時，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片春意盎然，想來這是鹿鳴意最喜歡的秘境類型——叢林。
這類秘境氣候最為適宜人類，可比什麽沙漠冰川要好得多。
她足尖輕點，便一躍上了樹梢，仔細打量一番，挑選了一根長度適宜的樹枝，手中凝聚靈力，將樹枝震斷。暫且先用這靈樹的枝丫當做武器，應該也夠用。
而所謂秘境探險，無非是打打靈獸，找找山洞，等一個機緣。
這些事鹿鳴意做起來可以說是輕車熟路，過去百年在太清宗，她去過的秘境起碼有十個了，自是知道哪裏適合她去，哪裏對如今的她來說可能存在比較大的風險。
入秘境的五日後。
一處平靜的湖面內突然掀起軒然大波，巨大的玄龜雙目怒睜，張嘴吐出寒冰之氣，直沖岸邊！
站在岸上的鹿鳴意眉梢一挑，閃身躲過攻擊，移動時掀起的風浪，吹得她身後樹影輕晃。她手上還拿著一彎弓——一根枝丫用發繩連接首尾制成的。
玄龜甲價值不菲，而獵殺一只玄龜對鹿鳴意而言也算不得多難，是個性價比極高的選擇。是以她耐心在這湖旁蹲守了一整天，總算趁這只玄龜浮上來找食物時，射箭將它激怒出湖。
這閃身間隙，鹿鳴意又從腰間拔出幾根削尖了的樹枝搭上弓，純凈的靈力凝駐在尖端之上，直沖那玄龜柔軟的腹部射去！
玄龜當即吐息阻擋，鹿鳴意卻是聲東擊西，當即再挽弓，小臂發力，射出三箭，直沖那玄龜的雙目。
金靈根的肅殺在此時表現得淋漓盡致，脆弱的樹枝也被催出了幾分剛硬之意。而玄龜的眼睛正是其最脆弱的部位，三根樹枝當是直接刺瞎了它的雙目！
“嗷——”
山林間傳來玄龜痛苦的哀嚎，眼瞧著它要躲回湖中，鹿鳴意乘勝追擊，直接跳在了玄龜的龜甲之上。
她雙掌凝聚周身全部靈力，金靈根的堅硬和水靈根的柔波覆在她手上，隨後直接抓住了玄龜的脖頸，借著玄龜龜甲作為發力點，竟是生生將玄龜的脖子擰斷了一半！
這只築基期的玄龜已經是鹿鳴意囊中之物！
然而就在這時，變故突生。
鹿鳴意正準備徹底了結這只玄龜，突然敏銳聽到一道破空聲，直沖她而來！
她腳上再發力，自玄龜龜甲之上又跳回了岸邊，卻見一道劍氣直直砍向那只玄龜，將龜甲打裂了大半，鮮血四濺，玄龜也當即沒了氣息。
鹿鳴意直道可惜。
完整的玄龜甲可是能賣出雙倍價錢的，如今被打碎，價格就大打折扣了！
再說那道劍氣，若不是她避開的及時，怕是會連她一起砍了！
秘境之中，殺人越貨的事並不少見，鹿鳴意也打起了警惕看向來人。
但是，當一個略微熟悉的面龐出現時，她還是不由得有些意外。
“是你？”
來的是一個少年人，她身材略顯嬌小，眉目之間滿是張揚，身穿白衣金邊的太清宗劍峰宗服，衣領袖口繡著六卷祥雲，昂首挺胸，大步流星，看起來好不囂張。
這正是那日跟在關渡後面的那位門徒。
見到鹿鳴意，她頭揚得更高：“是你？”
只可惜，因著比鹿鳴意矮了大半個頭，她這番動作根本毫無氣勢，甚至還更顯滑稽。
鹿鳴意被這人的樣子給逗了一下。
前生百年，她見過無數的世家小姐，還沒一個人能是這般跋扈的樣子。她道：“唉對，沒想到我們又見面了。你是叫什麽……什麽來著？謝問心？”
謝問心“嗤”的一聲：“看在你記得本小姐名諱的份上，本小姐就放你一條生路。趕緊走吧！”
鹿鳴意簡直要捧腹大笑，她瞇起眼：“那是自然印象深刻的。畢竟見到謝道友第一面，就見你被你師尊要求罰抄宗規呢！你最後抄了多少遍？十遍還是二十遍？”
“你！”謝問心怒目圓睜，大喝一聲，“你找死！”
她拔出一把閃著赤黃色劍光的仙劍，但見那仙劍劍光流轉耀眼，一看就不是凡品，鹿鳴意又思念起了自己的故裏。
若是故裏在，她能在這秘境中更橫著走！
眼見謝問心拔劍而來，鹿鳴意依然是唇含輕笑，她握住手中細長的樹枝，翻身躍起，竟是要以樹枝迎接仙劍！
謝問心見了，也是冷聲大笑：“你可真是個失心瘋的，居然拿樹枝來和我打？！”
然而，只見鹿鳴意手腕微動，那樹枝的軌跡變幻莫測，每一次與謝問心的佩劍碰撞時，都撞得她虎口發麻，甚至劍勢也是越來越弱。
不過兩息之間，謝問心的劍勢便被引得完全潰散！
鹿鳴意眸光一轉，明亮眼眸中閃過一絲狠意，方才還變幻虛無的樹枝仿佛變得銳利無比，裹著一陣令人心驚膽戰的氣勢直沖謝問心眉間！
完了！
謝問心大驚，大腦都來不及反應，只能下意識地閉緊眼睛。
但過了好一會兒，想象中的疼痛都沒有到來。
謝問心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卻見那貌美女子站面前，手中還拿著樹枝，樹枝的一端抵在她腦袋上，有輕微的粗糙感傳來，而那雙燦若星辰的眼中正帶了幾分戲謔笑看她。
“你這劍招還是太水了，回去練個十幾年再來吧。”鹿鳴意笑道。
謝問心的劍招，一看便是太清劍法。只是腳步太虛浮，劍勢太急躁，可以說是漏洞百出。
這樣的水平怎麽當上劍峰的內門門徒的？
但，比起喪命，謝問心似乎更無法接受鹿鳴意的態度，一張俏臉漲得通紅。
她大吼：“你算個什麽東西？居然還敢來裝模作樣指點我？！你知道我是誰嗎？給我等著，等我告訴我表姐……”
還沒說完，謝問心陡然感覺膝蓋一疼，直接跪了下來。
鹿鳴意臉上的笑更盛了些，但眼底卻是一片冷意。
她收回方才踹謝問心的腳，道：“你是誰，妨礙我取你的命嗎？若是我方才沒有停手，你以為你還有機會在這裏叫嚷？既然你還有親族在秘境中，那正好，讓你親族來贖你吧！”
謝問心疼得汗與淚一齊如雨下，她捂著腿倒在地上，哭喊：“嗚嗚嗚，表姐……表姐！有人要殺我！表姐你快來啊！”
鹿鳴意見她這樣，也有些大跌眼鏡。
她自問很少對人付諸武力，方才踹的那一腳也根本沒用什麽勁兒，只是一點教訓的心思。
但謝問心怎麽搞得一副腿要斷了的樣子？劍峰內門門徒如今都這麽嬌氣嗎？！
不知這個謝問心到底是哪家的族人，怎麽能囂張跋扈成這個樣子？等會兒她表姐真來了，鹿鳴意倒要看看到底是何人能養出這麽個性子的。
像是為了滿足鹿鳴意的心願一般，她心頭的思緒剛落地，便突然汗毛倒立，覺察到一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意！
鹿鳴意瞳孔一縮，當即後撤，腕間卻還是被驟然到來的淩厲劍氣劃出了一道口子。
她反應迅速，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瓶低階的金瘡藥塗上，再用一塊紗布草草包紮。腕間的傷口不可小覷，若處理不及時，可能會導致大出血甚至落下手腕處的病根。
如此反應，幾乎不到一息。
與此同時，鹿鳴意的心也略微沈了沈——來人不是現在的她能對付的。
她如今雖只是練氣期大圓滿，但前生修煉的經驗皆記在心中，是以，鹿鳴意估摸著自己對上築基期的修士也並不落下風。
但剛剛出劍的人，劍勢強盛、迅猛，甚至在她最重要的手腕上留下了傷口，足以說明對方 修為之高深、劍技之精湛、下手之狠厲。
也難怪這個謝問心這麽有恃無恐，看來她表姐當真是個狠角色！
鹿鳴意心中幾番流轉，面上也斂了笑，開始觀察四周搜尋一個最佳逃生路線，同時朗聲道：“道友何人？為何不出來見個面呢？這中間有點誤會，我們或許可以談談？”
“表姐！她要殺我！！你快殺了她！！”
那頭，原本還在地上打滾的謝問心一咕嚕坐了起來，高聲大喊。
她話音剛落，又是三道青色劍氣向鹿鳴意直沖而來！
鹿鳴意暗罵一聲，丹田內靈力瘋狂運轉，但躲過了一道兩道，第三道卻是實在躲不過了，她的小腿上又多了一道血痕，鮮血灑落在了地上的草叢。
“道友！你親族的小孩不懂事，難道你也不分青紅皂白嗎？這就是太清宗和世家大族的做派？”眼見強行突圍不成，鹿鳴意轉而打起心理戰，“道友一直不出來，可是在修仙界享有名聲？我來時和人約好了回去，她們若是找不到我，定然會仔細探查！道友怎麽樣也該顧及自己的名聲啊！”
果不其然，這話一出，那劍勢沒有再出現。
謝問心卻是有些急眼了，她又喊道：“表姐！反正她都知道我了，留她一條命，她必然會傳出去的！倒不如就在這裏解決了她！！”
這話說得當真是太惡毒了。
鹿鳴意不由得蹙緊了眉頭。
她在太清宗修行百年，宗門內不論是何等級的門徒，都要學習道德禮儀課。
其中第一堂課便是，應當心懷天下蒼生，持有悲憫同情之心，不可恃強淩弱欺負弱小，而當匡扶正義懲惡揚善。
再看謝問心這樣，她道德禮儀課怕不是叫的代考吧？
明明是謝問心技不如人還想搶東西，她都沒想怎麽樣謝問心，這人居然就這麽執著要殺她！
但鹿鳴意心卻是更沈，她想，能教出謝問心這種族人，估計她表姐也不會好到哪兒去。
看來講和是不太有可能了，她開始估計拼盡全力脫逃出去的可能性。
手腕上的傷已經止住了血，腿上的傷口不算深，雖然會影響速度，但整體無大礙；真正麻煩的應該是靈力，方才和玄龜作戰，丹田內已經耗費了大半靈力，剩餘的靈力恐怕不能支撐她持續高速移動……
正當鹿鳴意咬牙準備破釜沈舟之時，一陣清風徐徐吹過，有道低柔的聲音在這片天地響起：
“世家和宗門雖然顧及名聲，但修仙界本就講究弱肉強食。道友技不如人，也怪不得旁的。”
光是聽到這個聲音，鹿鳴意便瞳孔驟縮，心跳都停了一瞬。
只見一窈窕卻單薄的身影自一顆參天靈樹後緩步走出。此人身穿白衣金紋，眉眼溫柔典雅，但眼中卻含著一片冷冽的淡漠。
正如她那一頭被風輕輕拂過的白發般刺眼。
“表姐！”謝問心大喊一聲，忙朝那人爬過去，抓住她潔白的宗服，撕心裂肺哭道，“你不知道這個人多可怕……她要搶我的戰利品！還要殺我！你一定要給我狠狠出了這口氣啊！”
若是剛剛，鹿鳴意一定要為謝問心這顛倒是非的能力好好鼓掌。
但此時，她看了一眼那個走來的女人，心底掀起驚濤駭浪，卻又不敢多看，忙收回了視線。
原本張嘴還想辯解的話，現下是怎麽都說不出來了。
怎麽會是蕭雨歇？！！
這人在她前生入太清宗之前就已經參加過九洲大比了，怎麽可能又來！她還穿著太清宗的宗服，也不是以世家身份進來的，這是在做什麽？！而且她今年也才四百歲吧，怎麽頭發還全白了？
再說，謝問心居然是蕭雨歇教出來的？蕭雨歇那個一天到晚帶著溫柔面具的人，還能教出這麽個囂張跋扈、品行低劣的後輩？
這怕不是她新的姓謝的好表妹吧！
心中情緒翻湧的同時，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了出來。
過去一百八十年，蕭雨歇怕是已經到了元嬰期，若她真要殺自己這個練氣期，當真是易如反掌。
鹿鳴意眉梢緊蹙，思索著到底如何才能脫身。
然而，蕭雨歇走近了幾步，手中的飛光已經是劍光大盛。
她來到鹿鳴意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半跪在地上低著腦袋、瞧不見面容的女子，緩聲說：“不過，取道友性命也有些過火了。若是道友向我這表妹磕頭謝罪，我便也不再追究。”
鹿鳴意握著靈樹枝的手猛地收緊，那些粗糙的樹皮將她的手心咯得通紅。
她輕笑一聲，擡眸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過去一百八十年，蕭雨歇沈澱得更為內斂端莊，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皆為溫潤有禮。可她周身隱隱傳來的沈壓，亦讓人感知到這塊寶玉，暗藏著怎樣的鋒芒。
但一百八十年前，劍峰的大師姐、蕭家的少主，明明是一頭青絲及腰。
如今，與那出眾容貌匹配著的，是突兀的滿頭華發，以及過分削瘦的身形。
霎時間，無數記憶在眼前閃過。
初見時師姐溫柔的笑顏，對她輕聲的呼喚，撫在眉眼的指尖的溫度。
最終定格在蕭雨歇在淩霄閣上刺過來的那一劍。
那劍刺入了她的腹腔，也將那張淡漠無情的臉刺入她心間。
還有現在，面帶柔和笑容卻眼神冷淡，吐出要讓她向仗勢欺人的謝問心“磕頭謝罪”的話語。
肋間那不存在傷口的地方，似乎又在隱隱抽痛。
鹿鳴意眉梢高高挑起，唇角揚著一個玩味的笑說：“我確實是技不如人，但你這般羞辱人，著實有點欺人太甚了！”
最後一個字吐出來，她手腕猛動，竟是直接向蕭雨歇襲去！
而蕭雨歇瞳孔微縮，也意外於眼前這個練氣期的女子居然膽敢直接向她動手。她甚至都沒有用飛光，只是聚起了點靈力去打散這道攻擊。
然而，鹿鳴意這卻是佯攻！
就在蕭雨歇分心去匯聚靈力的那一瞬息，鹿鳴意抓住機會，腳下發力，直接向一旁躥了出去！
如此迅速的反應，即便是元嬰期的蕭雨歇都沒有預料到。
她看著那飛快的身影，微微斂眉，飛光出鞘，數道劍光直沖鹿鳴意！
聽到身後的破空聲，鹿鳴意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一旦停下那便是一點逃脫的機會都沒有！是以她只能通過聲音來判斷那些劍光的方向，隨後躲避。
然而修為差距實在太大，即便鹿鳴意身姿輕盈，依然有三道劍氣劃過她的身子，將肩膀、腰部和小腿都劃出了血痕。
再一擡頭，蕭雨歇已經翩然落到了她身前，攔住她的去路，神色淡然。
鹿鳴意看著眼前好似淡雅如蘭、甚至“大發慈悲”給她“機會”的女人，感受著身上那些傷口隱隱傳來的疼痛，握成拳的掌心此刻一片通紅。
蕭雨歇原來是這麽護短的人嗎？
還是說，這種不顧自己名聲、不論是非黑白的保護，僅僅針對蕭家和謝家這些與她有血緣之親的人？
至於旁人，不過是逢場作戲，為她添加名聲的工具！
那些被鹿鳴意壓著的過往和深埋心底的絲絲怨恨，正在一點點冒出。
“道友，我勸你還是……”蕭雨歇卻是依然唇角含笑，悠悠地準備將飛光收進劍鞘。
然而，當她的眸光落在劍刃上時，突然僵住了表情。
“表姐！你還跟她廢話什麽，趕緊砍了她！”謝問心踉蹌著走過來，仗著蕭雨歇在這裏，耀武揚威。
那頭的鹿鳴意的表情已經徹底冷了下來，她丹田中的靈力正在一片沸騰，即將大盛。
她想，哪怕蕭雨歇是元嬰期，對她可以說是碾壓，但她也絕不會對眼前的兩人低頭。
哪怕是燃燒丹田，她也一定會在這兩人身上留下不可消磨的傷痕！
“你說……你要砍誰？”
蕭雨歇突然輕聲問了句。
謝問心以為在問自己，指向鹿鳴意：“表姐，就、就是她啊！你剛剛打的那個！”
蕭雨歇擡手，將耳畔的一縷白發別到耳後。她擡手時廣袖垂落，露出了纖細到近乎稱得上削瘦的小臂。接著，她將原本打算收回劍鞘中的青色仙劍又握在了手中。
鹿鳴意丹田內的靈氣已經即將噴湧而出，身子繃緊到了極限。
然而下一瞬，蕭雨歇的動作讓鹿鳴意和謝問心都是意想不到——
她竟是拿著自己的佩劍，在自己身上砍了五道傷口！
“表、表姐？！”謝問心大駭，失聲大喊一聲。
但蕭雨歇還沒完，她不顧腕間噴湧而出的血液，一把抓住了謝問心的衣領，直接將她扔進了還飄著玄龜屍體的寒潭中！
“表姐！！”謝問心被冰的一個激靈，在水中撲通掙紮，撕心裂肺大喊。
蕭雨歇柔美的臉上因為失血過多而略顯蒼白，卻是勾起一個略顯冰冷的笑容，說：“顛倒黑白。你且在這寒潭水中，好好反省一下吧。”
她雖是在和謝問心說話，可自方才拔劍砍向自己，她那道有如實質的視線，便是一直落在鹿鳴意身上。
鹿鳴意心跳如擂鼓。
她不知道蕭雨歇突然抽什麽瘋，要自己砍自己。
而且那五道傷口，不知是巧合還是別的什麽原因，恰好和方才她用劍氣砍傷鹿鳴意的幾處一模一樣！只是傷痕更深，這還沒一會兒，蕭雨歇那一身白袍已經被染紅。
鹿鳴意不關心其她，她只知道，現在蕭雨歇受傷發瘋，正是絕佳的逃跑機會！
但正當她準備在找機會竄出去時，卻突然嗅到了帶著血腥氣的蘭草香氣——蕭雨歇竟是直接飛了過來，就在她身畔！
鹿鳴意心頭一跳，本能地往後退，蕭雨歇卻是不由分說地避開她手腕間的傷口，緊緊抓住她，眸光輕柔掃過來：“你受了傷，讓我來為你療傷。”
那目光看似柔情，其中卻翻湧著激蕩的暗潮，瞳孔中清晰地映著眼前陌生高挑的身影。
鹿鳴意：“……”
過去一百八十年，蕭雨歇真瘋了？
自己身上這些傷口不就是她砍的嗎？她現在卻反而跑來假惺惺說要為她療傷？
怕不是想要找個僻靜的地方殺人滅口吧！
鹿鳴意眉頭微微蹙起，強忍著被蕭雨歇觸碰時的反感：“道友別說笑了，你要為你的表妹出氣，如今已是砍了我五劍，還不夠你們姐妹倆發洩夠？”
蕭雨歇聞言，眼中有一瞬的黯淡，她輕聲道：“是我的錯，讓我向你賠罪。你隨我走。”
鹿鳴意：“……？”
她都快繃不住臉上的表情了，心說蕭雨歇這到底是突然走火入魔了，還是精分了？
鹿鳴意嘗試把自己的手從蕭雨歇手中抽出來，卻發現對方那看似纖瘦柔弱的手腕，卻是如此難以撼動。
她覺得這會兒似乎不是能和眼前人正常溝通的樣子，當即轉換話鋒，作出不耐的神色道：“你這人是不是有病？剛才是你打傷了我，這會兒又說為我療傷？如此玩弄別人，就是世家大宗的行事作風嗎？！”
不管蕭雨歇到底如何，自己把話說得這麽難聽，作為大族出身，蕭雨歇定然也是會惱怒的。
而無論是要對她出手，還是因顧忌名聲有所動作，對自己而言都是機會。
但鹿鳴意沒料到，蕭雨歇的反應和她想得完全不一樣。
那張熟悉的臉上浮現起陌生的神情，周身淡然沈穩的氣質被完全打破，紅唇微顫，眉眼之間滿是脆弱和隱忍。
她像是想要撫摸鹿鳴意的臉，可剛伸出另一只手，鹿鳴意就往後縮了縮，這個動作像是紮到了蕭雨歇一般，叫她連眼眶都紅了一圈，默默收回了那只手，看起來好不可憐。
不……不是吧？
她那話有這麽大殺傷力嗎？
鹿鳴意眼睛微微瞪大，又是大跌眼鏡。
“我沒有……我不會玩弄你。”蕭雨歇澀聲開口，再擡眸時，深深凝望著眼前的鹿鳴意，眸中滿是小心翼翼，“讓我帶你走，會好好照顧你，不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鹿鳴意：“……”
她真想喊一聲：雞同鴨講！當真是雞同鴨講啊！什麽人只會重覆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啊！
蕭雨歇到底是在幹嘛？她是這一百八十年裏死了老婆現在隨地抓替身嗎？！
然而一想到蕭雨歇的“前科”，鹿鳴意竟然詭異地覺得自己這個念頭也並非完全沒可能。
但不管怎麽樣，她絕對不想被蕭雨歇帶走。
兩人正在這邊僵持不下，有一道清脆劍鳴自樹林中飛出。
鹿鳴意和蕭雨歇齊齊向那聲音看去，卻見一白衣金紋銀邊女子正禦劍緩緩下落，停在她們面前。
女子面容清麗，身姿挺拔，神情淡漠，見到她們倆，先是向蕭雨歇說：“蕭師姐，你跟著謝師侄進入秘境，我暫且不管。但你除了幫謝師侄之外，不該再做別的事了。”
鹿鳴意見到她，眼睛微睜，不帶痕跡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來人。
一百八十年的時光，在此時仿佛有真切的體現——
當初那個說話都有些結巴的小師妹，如今竟然是如此冷淡的一副模樣！
再見到祁映雪，鹿鳴意先看到了她的一身宗服。
金紋配銀邊，這是劍峰峰主的宗服。姜流照成為太清宗宗主之後，竟是真的讓祁映雪成了峰主的繼任人！
祁映雪才多大，姜流照不怕她壓不住下面的長老門徒嗎？
鹿鳴意腦袋裏又飛快地閃過諸多思緒，見那頭的蕭雨歇和祁映雪也是分外微妙。
蕭雨歇白袍染血，但絲毫未減身上的雍容氣度，她似笑非笑道：“祁師妹這時候出來，是一直跟著我的？”
“師尊知道你要進秘境，特意囑咐我照看你。畢竟你的身子如今大不如前……”祁映雪垂眸，淡淡說著。
聽到祁映雪說“師尊”二字，鹿鳴意腦袋裏本能地閃過姜流照的身影。再看眼前這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小師妹，她得出了一個結論：
祁映雪如今這身氣質，讓人一瞧就知道是姜流照的門徒！
“既然是照看，那麽祁師妹看我沒什麽事，是否可以離開了呢？”蕭雨歇瞇眼笑著，同時拉住鹿鳴意的手又收緊了一些，像是生怕她逃開一般。
祁映雪卻是直接搖頭：“不可。蕭師姐，這人惹得你和謝師侄不快，你砍她五劍洩憤已是足夠。怎可再將人帶走？”
鹿鳴意：“……”
雖然她很感謝祁映雪這個時候出來攔著蕭雨歇，但砍她五劍是真的合理的嗎？
太清宗什麽時候成了這麽個護短的宗門了！
蕭雨歇眼中已經凝出了些許冷意，她道：“祁師妹，我帶人與否，也該和你沒有關系吧？”
祁映雪垂眸片刻，身旁通體銀白的細長仙劍已經落在了她手中，劍刃劃過之處帶起一片寒霜。這是她的本命仙劍，名為“寒宵”：
“蕭師姐，師尊囑咐過我，讓我照看好你。你不該再如此執著了。”
看她這樣，竟是打算和蕭雨歇交手！
鹿鳴意大驚。祁映雪比蕭雨歇小了近兩百歲，如今蕭雨歇已經邁入元嬰，祁映雪最多只能是剛到金丹的修為，她怎麽敢向蕭雨歇出手？
而蕭雨歇，雖然此前在自己身上砍出了五道相當深的傷口，這會兒面對祁映雪卻也是泰然處之。
她背後的飛光出鞘，青色劍光大盛，輕而易舉地蓋過了祁映雪的銀白劍光：“祁師妹，那麽便不要怪師姐不留情了。今天這人，我是一定要帶走。”
鹿鳴意都要忘了掙脫開蕭雨歇的束縛了，她看著這劍拔弩張的場面，滿腦子就一個問題：
這倆人真要打？她們可是直系師姐妹，怎麽會這樣不和睦！
這邊戰場一觸即發，那邊，陣陣破空聲接連響起。
鹿鳴意擡頭，便見天空中數道鮮紅的仙旗裂空飛來！
這些仙旗每隔五百米便留下兩道，略過此地，向更遠處蔓延。
所謂仙旗，是一種簡單的結界布置方式，兩道仙旗彼此之間即是結界區域。依托仙旗而生成的結界相當堅固，並且依據仙旗等級提升，最高可以抵抗化神巔峰修士的攻擊。
也正因為仙旗的威力，這玩意價格極其高昂，最低等級的一面旗子起步價都至少是五百上品靈石了。
但看這飛快蔓延的仙旗陣，一眼望不到盡頭，少說也有幾百面！
鹿鳴意咂舌，不知什麽人能出手如此闊綽。
想來也該是哪個大家族的人，想要用仙旗直接霸占秘境中的機緣奇物。
但這下子，說不準反而是給了她脫逃的機會！
然而，鹿鳴意又註意到，自己面前的蕭雨歇神色也是陡然一變。
這溫潤的女子周身氣場陡然發生改變，一種令人脊背發麻、望而生怯的壓迫感彌散開來，隨之而來的，是她指尖驟然大盛的深藍光芒！
一道像蛇般柔軟卻冰涼的感觸自小腿蔓延至鹿鳴意全身，叫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甚至一直攀升到她白皙纖長的脖頸那兒才停下。
——蕭雨歇竟是做了一個水牢，將她束縛了起來，讓她動彈不得！
“蕭師姐，停下！”祁映雪喊了一聲，寒宵帶著一陣寒氣吹過，直沖蕭雨歇而來。
而素來沈穩有禮的蕭雨歇面露不耐，一陣磅礴的靈力沖出，輕而易舉地打散了寒宵的攻擊：“祁師妹，你不要再礙事了！”
這邊兩人已經開始交鋒，鹿鳴意趁著蕭雨歇註意力分散的間隙，忙查看這水牢，卻發現對方竟是下了重重法術限制，以她現在的修為，根本掙脫不開！
又看向和蕭雨歇交手的祁映雪，心說這下可要全看她的前師妹能不能把蕭雨歇耗到靈力用盡了。
雖然……估計沒啥可能。
鹿鳴意估摸著還是要靠自己努力，便環顧四周觀察，又擡頭，看到天上那些仙旗陣已經排布完整，並且，遠遠地可以瞧見一個鮮紅的影子朝這邊疾馳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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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鹿對蕭雨歇：你走火入魔了？精分了？死老婆又要找替身了？
蕭雨歇：……
小鹿對祁映雪：打打打！小師妹加油，打得再狠一點！
祁映雪：……
小鹿對某個疾馳而來的紅影：你誰啊？也來打架的？
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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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這會兒修為還沒提起來，裝模作樣受制於人一下，後面修為提起來了，是追也追不上的[攤手]
至於虐，不會少的[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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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便過去七日, 到了江夏那處洞天秘境開啟的時間。
亦是九洲大比開啟的日子。
鹿鳴意這七天過得很是充實。
她深知如今早已不是過去那種不愁吃穿的日子，日日蹲守在鏢局，接下一些與她修為相匹配的任務。什麽除邪祟, 抓低階靈獸，甚至還有去給小家族的族人當一日保鏢之類的。
如此辛勤七日，鹿鳴意總算攢了——五百下品靈石。
連她曾經每月俸祿的零頭都沒有！
躺在一家小客棧的房間內，鹿鳴意收起了錢袋, 幽幽嘆息。
當真是由儉入奢易, 由奢入儉難。
這點錢, 買個趁手的法器都不夠；只能去買些最低階的符箓, 還有幾枚低品丹藥, 而買完這些後, 剩下的錢就只夠剛好夠買一個最基礎款的儲物戒指了。
如此采購一番，好不容易攢下的錢再度清空，鹿鳴意都沒給自己買點新衣袍。
好在她清塵訣用得很順，身上這件藍色鶴氅瞧著也挺好看。
否則這日子真不知要怎麽過了！
再次清點了一下戒指中零星的用品，鹿鳴意又稍微打理了一下自己，長發簡單用一根發帶系著, 便推開房間窗戶, 直接跳了出去，運用靈力輕盈地在屋檐間穿梭。
粼粼月光傾灑在她身上, 於路上檐上投映出一個輕快的影子。
鹿鳴意去的是城南。
前生她可沒少去這類洞天秘境。一個秘境若是出現了多個入口, 那麽各個入口的通行令牌是不同的。趙家負責的是城南，那麽周尋給的那塊白玉牌，也當是城南秘境入口的通行證。
待鹿鳴意來到江城城南的樹林之中時，遠遠地就瞧見了一道沖天的光芒亮起——秘境已經開啟！
她沒有冒然靠近，而是潛藏在樹枝之上, 瞧著秘境入口那邊的情況。
如關渡所言，太清宗被分到的也是城南這邊的入口。這會兒，那白光入口附近，圍著的也全都是一些白衣的年輕門徒。
鹿鳴意當然不會去湊太清宗的熱鬧，她在樹枝上坐下，準備等太清宗的人走光了再進入秘境。
太清宗每次派遣參加九洲大比的門徒數量相對固定，在兩百人左右，各峰平分名額。因此這會兒，鹿鳴意可以瞧見五色宗服的眾位門徒，三三兩兩地聚集在一起，在做進入秘境前的準備。
當她看到劍峰那些門徒們背後背著各自的仙劍時，下意識轉動儲物戒指的指尖驟然停下。
前生種種，鹿鳴意已經不想再去在意，但唯有一樣東西，她始終難以割舍——
故裏。
對劍修而言，本命仙劍的意義毋庸置疑。
這個承載鹿鳴意對故鄉思念的本命仙劍，陪伴她百年，從意氣風發到化為凡人，是她親密可靠的同伴。
只可惜，她已經借屍還魂。劍主既死，故裏也當陷入沈睡，如今不知落到了何處。
這邊鹿鳴意心中泛起淡淡愁緒，那邊聚著的太清宗門徒們，臉色在白光照耀下也神色各異。
最突出的應當是身穿赤紅條紋的丹峰門徒們。
“到底發生什麽事了？現在還沒到進去秘境的時候吧……沈師姐怎麽直接沖進去了？”一人壓低聲音向同門問道。
“不知道，但齊師姐說咱們也別管了。”
“沈師姐也真是精力充沛……她今日才從凡人界回來，也不做一下修整，就這麽急著進秘境啊？”
“沒那麽簡單吧？我聽挨著沈師姐住的人說，今天傍晚沈師姐剛從凡人界趕回來，不知道碰上了什麽事，大發雷霆！哪怕她們都在自己的臥房裏，都能感覺到沈師姐房間裏傳來的那種恐怖威壓……”
“我看江夏這個地方是和沈師姐八字不合……每次來這兒，她都會變得非常不正常！”
“你們安靜些！”身為丹峰的大師姐，此次九洲大比，太清宗的負責人之一的齊岐微微擡高了聲音，讓躁動的丹峰眾位都沈靜了下來。
鹿鳴意的修為沒到能隔著這麽遠的距離聽到那群人談話的地步，但她遙遙地望見了齊岐的身影。
如今來看，劍峰帶隊的是關渡，丹峰帶隊的是齊岐，她最後那點擔心也消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太清宗的那些門徒們陸續踏入秘境入口。待到人走得差不多了，一些世家、散修的修士也開始陸續踏入秘境，鹿鳴意才混在人群之中，跟著進去。
一陣白光閃過，她再睜開雙眼，又是一片樹葉掉在了臉上。
周身的毛孔在充沛的靈氣中舒展開來，鹿鳴意快意一笑，拿下了這片樹葉，環顧四周。
秘境因地形地勢也分多種，包括沙漠、叢林、冰川等多種。
而此時，目光所及之處，皆是一片春意盎然，想來這是鹿鳴意最喜歡的秘境類型——叢林。
這類秘境氣候最為適宜人類，可比什麽沙漠冰川要好得多。
她足尖輕點，便一躍上了樹梢，仔細打量一番，挑選了一根長度適宜的樹枝，手中凝聚靈力，將樹枝震斷。暫且先用這靈樹的枝丫當做武器，應該也夠用。
而所謂秘境探險，無非是打打靈獸，找找山洞，等一個機緣。
這些事鹿鳴意做起來可以說是輕車熟路，過去百年在太清宗，她去過的秘境起碼有十個了，自是知道哪裏適合她去，哪裏對如今的她來說可能存在比較大的風險。
入秘境的五日後。
一處平靜的湖面內突然掀起軒然大波，巨大的玄龜雙目怒睜，張嘴吐出寒冰之氣，直沖岸邊！
站在岸上的鹿鳴意眉梢一挑，閃身躲過攻擊，移動時掀起的風浪，吹得她身後樹影輕晃。她手上還拿著一彎弓——一根枝丫用發繩連接首尾制成的。
玄龜甲價值不菲，而獵殺一只玄龜對鹿鳴意而言也算不得多難，是個性價比極高的選擇。是以她耐心在這湖旁蹲守了一整天，總算趁這只玄龜浮上來找食物時，射箭將它激怒出湖。
這閃身間隙，鹿鳴意又從腰間拔出幾根削尖了的樹枝搭上弓，純凈的靈力凝駐在尖端之上，直沖那玄龜柔軟的腹部射去！
玄龜當即吐息阻擋，鹿鳴意卻是聲東擊西，當即再挽弓，小臂發力，射出三箭，直沖那玄龜的雙目。
金靈根的肅殺在此時表現得淋漓盡致，脆弱的樹枝也被催出了幾分剛硬之意。而玄龜的眼睛正是其最脆弱的部位，三根樹枝當是直接刺瞎了它的雙目！
“嗷——”
山林間傳來玄龜痛苦的哀嚎，眼瞧著它要躲回湖中，鹿鳴意乘勝追擊，直接跳在了玄龜的龜甲之上。
她雙掌凝聚周身全部靈力，金靈根的堅硬和水靈根的柔波覆在她手上，隨後直接抓住了玄龜的脖頸，借著玄龜龜甲作為發力點，竟是生生將玄龜的脖子擰斷了一半！
這只築基期的玄龜已經是鹿鳴意囊中之物！
然而就在這時，變故突生。
鹿鳴意正準備徹底了結這只玄龜，突然敏銳聽到一道破空聲，直沖她而來！
她腳上再發力，自玄龜龜甲之上又跳回了岸邊，卻見一道劍氣直直砍向那只玄龜，將龜甲打裂了大半，鮮血四濺，玄龜也當即沒了氣息。
鹿鳴意直道可惜。
完整的玄龜甲可是能賣出雙倍價錢的，如今被打碎，價格就大打折扣了！
再說那道劍氣，若不是她避開的及時，怕是會連她一起砍了！
秘境之中，殺人越貨的事並不少見，鹿鳴意也打起了警惕看向來人。
但是，當一個略微熟悉的面龐出現時，她還是不由得有些意外。
“是你？”
來的是一個少年人，她身材略顯嬌小，眉目之間滿是張揚，身穿白衣金邊的太清宗劍峰宗服，衣領袖口繡著六卷祥雲，昂首挺胸，大步流星，看起來好不囂張。
這正是那日跟在關渡後面的那位門徒。
見到鹿鳴意，她頭揚得更高：“是你？”
只可惜，因著比鹿鳴意矮了大半個頭，她這番動作根本毫無氣勢，甚至還更顯滑稽。
鹿鳴意被這人的樣子給逗了一下。
前生百年，她見過無數的世家小姐，還沒一個人能是這般跋扈的樣子。她道：“唉對，沒想到我們又見面了。你是叫什麽……什麽來著？謝問心？”
謝問心“嗤”的一聲：“看在你記得本小姐名諱的份上，本小姐就放你一條生路。趕緊走吧！”
鹿鳴意簡直要捧腹大笑，她瞇起眼：“那是自然印象深刻的。畢竟見到謝道友第一面，就見你被你師尊要求罰抄宗規呢！你最後抄了多少遍？十遍還是二十遍？”
“你！”謝問心怒目圓睜，大喝一聲，“你找死！”
她拔出一把閃著赤黃色劍光的仙劍，但見那仙劍劍光流轉耀眼，一看就不是凡品，鹿鳴意又思念起了自己的故裏。
若是故裏在，她能在這秘境中更橫著走！
眼見謝問心拔劍而來，鹿鳴意依然是唇含輕笑，她握住手中細長的樹枝，翻身躍起，竟是要以樹枝迎接仙劍！
謝問心見了，也是冷聲大笑：“你可真是個失心瘋的，居然拿樹枝來和我打？！”
然而，只見鹿鳴意手腕微動，那樹枝的軌跡變幻莫測，每一次與謝問心的佩劍碰撞時，都撞得她虎口發麻，甚至劍勢也是越來越弱。
不過兩息之間，謝問心的劍勢便被引得完全潰散！
鹿鳴意眸光一轉，明亮眼眸中閃過一絲狠意，方才還變幻虛無的樹枝仿佛變得銳利無比，裹著一陣令人心驚膽戰的氣勢直沖謝問心眉間！
完了！
謝問心大驚，大腦都來不及反應，只能下意識地閉緊眼睛。
但過了好一會兒，想象中的疼痛都沒有到來。
謝問心小心翼翼地睜開眼睛，卻見那貌美女子站面前，手中還拿著樹枝，樹枝的一端抵在她腦袋上，有輕微的粗糙感傳來，而那雙燦若星辰的眼中正帶了幾分戲謔笑看她。
“你這劍招還是太水了，回去練個十幾年再來吧。”鹿鳴意笑道。
謝問心的劍招，一看便是太清劍法。只是腳步太虛浮，劍勢太急躁，可以說是漏洞百出。
這樣的水平怎麽當上劍峰的內門門徒的？
但，比起喪命，謝問心似乎更無法接受鹿鳴意的態度，一張俏臉漲得通紅。
她大吼：“你算個什麽東西？居然還敢來裝模作樣指點我？！你知道我是誰嗎？給我等著，等我告訴我表姐……”
還沒說完，謝問心陡然感覺膝蓋一疼，直接跪了下來。
鹿鳴意臉上的笑更盛了些，但眼底卻是一片冷意。
她收回方才踹謝問心的腳，道：“你是誰，妨礙我取你的命嗎？若是我方才沒有停手，你以為你還有機會在這裏叫嚷？既然你還有親族在秘境中，那正好，讓你親族來贖你吧！”
謝問心疼得汗與淚一齊如雨下，她捂著腿倒在地上，哭喊：“嗚嗚嗚，表姐……表姐！有人要殺我！表姐你快來啊！”
鹿鳴意見她這樣，也有些大跌眼鏡。
她自問很少對人付諸武力，方才踹的那一腳也根本沒用什麽勁兒，只是一點教訓的心思。
但謝問心怎麽搞得一副腿要斷了的樣子？劍峰內門門徒如今都這麽嬌氣嗎？！
不知這個謝問心到底是哪家的族人，怎麽能囂張跋扈成這個樣子？等會兒她表姐真來了，鹿鳴意倒要看看到底是何人能養出這麽個性子的。
像是為了滿足鹿鳴意的心願一般，她心頭的思緒剛落地，便突然汗毛倒立，覺察到一股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意！
鹿鳴意瞳孔一縮，當即後撤，腕間卻還是被驟然到來的淩厲劍氣劃出了一道口子。
她反應迅速，從儲物戒指中取出一瓶低階的金瘡藥塗上，再用一塊紗布草草包紮。腕間的傷口不可小覷，若處理不及時，可能會導致大出血甚至落下手腕處的病根。
如此反應，幾乎不到一息。
與此同時，鹿鳴意的心也略微沈了沈——來人不是現在的她能對付的。
她如今雖只是練氣期大圓滿，但前生修煉的經驗皆記在心中，是以，鹿鳴意估摸著自己對上築基期的修士也並不落下風。
但剛剛出劍的人，劍勢強盛、迅猛，甚至在她最重要的手腕上留下了傷口，足以說明對方 修為之高深、劍技之精湛、下手之狠厲。
也難怪這個謝問心這麽有恃無恐，看來她表姐當真是個狠角色！
鹿鳴意心中幾番流轉，面上也斂了笑，開始觀察四周搜尋一個最佳逃生路線，同時朗聲道：“道友何人？為何不出來見個面呢？這中間有點誤會，我們或許可以談談？”
“表姐！她要殺我！！你快殺了她！！”
那頭，原本還在地上打滾的謝問心一咕嚕坐了起來，高聲大喊。
她話音剛落，又是三道青色劍氣向鹿鳴意直沖而來！
鹿鳴意暗罵一聲，丹田內靈力瘋狂運轉，但躲過了一道兩道，第三道卻是實在躲不過了，她的小腿上又多了一道血痕，鮮血灑落在了地上的草叢。
“道友！你親族的小孩不懂事，難道你也不分青紅皂白嗎？這就是太清宗和世家大族的做派？”眼見強行突圍不成，鹿鳴意轉而打起心理戰，“道友一直不出來，可是在修仙界享有名聲？我來時和人約好了回去，她們若是找不到我，定然會仔細探查！道友怎麽樣也該顧及自己的名聲啊！”
果不其然，這話一出，那劍勢沒有再出現。
謝問心卻是有些急眼了，她又喊道：“表姐！反正她都知道我了，留她一條命，她必然會傳出去的！倒不如就在這裏解決了她！！”
這話說得當真是太惡毒了。
鹿鳴意不由得蹙緊了眉頭。
她在太清宗修行百年，宗門內不論是何等級的門徒，都要學習道德禮儀課。
其中第一堂課便是，應當心懷天下蒼生，持有悲憫同情之心，不可恃強淩弱欺負弱小，而當匡扶正義懲惡揚善。
再看謝問心這樣，她道德禮儀課怕不是叫的代考吧？
明明是謝問心技不如人還想搶東西，她都沒想怎麽樣謝問心，這人居然就這麽執著要殺她！
但鹿鳴意心卻是更沈，她想，能教出謝問心這種族人，估計她表姐也不會好到哪兒去。
看來講和是不太有可能了，她開始估計拼盡全力脫逃出去的可能性。
手腕上的傷已經止住了血，腿上的傷口不算深，雖然會影響速度，但整體無大礙；真正麻煩的應該是靈力，方才和玄龜作戰，丹田內已經耗費了大半靈力，剩餘的靈力恐怕不能支撐她持續高速移動……
正當鹿鳴意咬牙準備破釜沈舟之時，一陣清風徐徐吹過，有道低柔的聲音在這片天地響起：
“世家和宗門雖然顧及名聲，但修仙界本就講究弱肉強食。道友技不如人，也怪不得旁的。”
光是聽到這個聲音，鹿鳴意便瞳孔驟縮，心跳都停了一瞬。
只見一窈窕卻單薄的身影自一顆參天靈樹後緩步走出。此人身穿白衣金紋，眉眼溫柔典雅，但眼中卻含著一片冷冽的淡漠。
正如她那一頭被風輕輕拂過的白發般刺眼。
“表姐！”謝問心大喊一聲，忙朝那人爬過去，抓住她潔白的宗服，撕心裂肺哭道，“你不知道這個人多可怕……她要搶我的戰利品！還要殺我！你一定要給我狠狠出了這口氣啊！”
若是剛剛，鹿鳴意一定要為謝問心這顛倒是非的能力好好鼓掌。
但此時，她看了一眼那個走來的女人，心底掀起驚濤駭浪，卻又不敢多看，忙收回了視線。
原本張嘴還想辯解的話，現下是怎麽都說不出來了。
怎麽會是蕭雨歇？！！
這人在她前生入太清宗之前就已經參加過九洲大比了，怎麽可能又來！她還穿著太清宗的宗服，也不是以世家身份進來的，這是在做什麽？！而且她今年也才四百歲吧，怎麽頭發還全白了？
再說，謝問心居然是蕭雨歇教出來的？蕭雨歇那個一天到晚帶著溫柔面具的人，還能教出這麽個囂張跋扈、品行低劣的後輩？
這怕不是她新的姓謝的好表妹吧！
心中情緒翻湧的同時，問題一個接一個地冒了出來。
過去一百八十年，蕭雨歇怕是已經到了元嬰期，若她真要殺自己這個練氣期，當真是易如反掌。
鹿鳴意眉梢緊蹙，思索著到底如何才能脫身。
然而，蕭雨歇走近了幾步，手中的飛光已經是劍光大盛。
她來到鹿鳴意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半跪在地上低著腦袋、瞧不見面容的女子，緩聲說：“不過，取道友性命也有些過火了。若是道友向我這表妹磕頭謝罪，我便也不再追究。”
鹿鳴意握著靈樹枝的手猛地收緊，那些粗糙的樹皮將她的手心咯得通紅。
她輕笑一聲，擡眸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
過去一百八十年，蕭雨歇沈澱得更為內斂端莊，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皆為溫潤有禮。可她周身隱隱傳來的沈壓，亦讓人感知到這塊寶玉，暗藏著怎樣的鋒芒。
但一百八十年前，劍峰的大師姐、蕭家的少主，明明是一頭青絲及腰。
如今，與那出眾容貌匹配著的，是突兀的滿頭華發，以及過分削瘦的身形。
霎時間，無數記憶在眼前閃過。
初見時師姐溫柔的笑顏，對她輕聲的呼喚，撫在眉眼的指尖的溫度。
最終定格在蕭雨歇在淩霄閣上刺過來的那一劍。
那劍刺入了她的腹腔，也將那張淡漠無情的臉刺入她心間。
還有現在，面帶柔和笑容卻眼神冷淡，吐出要讓她向仗勢欺人的謝問心“磕頭謝罪”的話語。
肋間那不存在傷口的地方，似乎又在隱隱抽痛。
鹿鳴意眉梢高高挑起，唇角揚著一個玩味的笑說：“我確實是技不如人，但你這般羞辱人，著實有點欺人太甚了！”
最後一個字吐出來，她手腕猛動，竟是直接向蕭雨歇襲去！
而蕭雨歇瞳孔微縮，也意外於眼前這個練氣期的女子居然膽敢直接向她動手。她甚至都沒有用飛光，只是聚起了點靈力去打散這道攻擊。
然而，鹿鳴意這卻是佯攻！
就在蕭雨歇分心去匯聚靈力的那一瞬息，鹿鳴意抓住機會，腳下發力，直接向一旁躥了出去！
如此迅速的反應，即便是元嬰期的蕭雨歇都沒有預料到。
她看著那飛快的身影，微微斂眉，飛光出鞘，數道劍光直沖鹿鳴意！
聽到身後的破空聲，鹿鳴意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一旦停下那便是一點逃脫的機會都沒有！是以她只能通過聲音來判斷那些劍光的方向，隨後躲避。
然而修為差距實在太大，即便鹿鳴意身姿輕盈，依然有三道劍氣劃過她的身子，將肩膀、腰部和小腿都劃出了血痕。
再一擡頭，蕭雨歇已經翩然落到了她身前，攔住她的去路，神色淡然。
鹿鳴意看著眼前好似淡雅如蘭、甚至“大發慈悲”給她“機會”的女人，感受著身上那些傷口隱隱傳來的疼痛，握成拳的掌心此刻一片通紅。
蕭雨歇原來是這麽護短的人嗎？
還是說，這種不顧自己名聲、不論是非黑白的保護，僅僅針對蕭家和謝家這些與她有血緣之親的人？
至於旁人，不過是逢場作戲，為她添加名聲的工具！
那些被鹿鳴意壓著的過往和深埋心底的絲絲怨恨，正在一點點冒出。
“道友，我勸你還是……”蕭雨歇卻是依然唇角含笑，悠悠地準備將飛光收進劍鞘。
然而，當她的眸光落在劍刃上時，突然僵住了表情。
“表姐！你還跟她廢話什麽，趕緊砍了她！”謝問心踉蹌著走過來，仗著蕭雨歇在這裏，耀武揚威。
那頭的鹿鳴意的表情已經徹底冷了下來，她丹田中的靈力正在一片沸騰，即將大盛。
她想，哪怕蕭雨歇是元嬰期，對她可以說是碾壓，但她也絕不會對眼前的兩人低頭。
哪怕是燃燒丹田，她也一定會在這兩人身上留下不可消磨的傷痕！
“你說……你要砍誰？”
蕭雨歇突然輕聲問了句。
謝問心以為在問自己，指向鹿鳴意：“表姐，就、就是她啊！你剛剛打的那個！”
蕭雨歇擡手，將耳畔的一縷白發別到耳後。她擡手時廣袖垂落，露出了纖細到近乎稱得上削瘦的小臂。接著，她將原本打算收回劍鞘中的青色仙劍又握在了手中。
鹿鳴意丹田內的靈氣已經即將噴湧而出，身子繃緊到了極限。
然而下一瞬，蕭雨歇的動作讓鹿鳴意和謝問心都是意想不到——
她竟是拿著自己的佩劍，在自己身上砍了五道傷口！
“表、表姐？！”謝問心大駭，失聲大喊一聲。
但蕭雨歇還沒完，她不顧腕間噴湧而出的血液，一把抓住了謝問心的衣領，直接將她扔進了還飄著玄龜屍體的寒潭中！
“表姐！！”謝問心被冰的一個激靈，在水中撲通掙紮，撕心裂肺大喊。
蕭雨歇柔美的臉上因為失血過多而略顯蒼白，卻是勾起一個略顯冰冷的笑容，說：“顛倒黑白。你且在這寒潭水中，好好反省一下吧。”
她雖是在和謝問心說話，可自方才拔劍砍向自己，她那道有如實質的視線，便是一直落在鹿鳴意身上。
鹿鳴意心跳如擂鼓。
她不知道蕭雨歇突然抽什麽瘋，要自己砍自己。
而且那五道傷口，不知是巧合還是別的什麽原因，恰好和方才她用劍氣砍傷鹿鳴意的幾處一模一樣！只是傷痕更深，這還沒一會兒，蕭雨歇那一身白袍已經被染紅。
鹿鳴意不關心其她，她只知道，現在蕭雨歇受傷發瘋，正是絕佳的逃跑機會！
但正當她準備在找機會竄出去時，卻突然嗅到了帶著血腥氣的蘭草香氣——蕭雨歇竟是直接飛了過來，就在她身畔！
鹿鳴意心頭一跳，本能地往後退，蕭雨歇卻是不由分說地避開她手腕間的傷口，緊緊抓住她，眸光輕柔掃過來：“你受了傷，讓我來為你療傷。”
那目光看似柔情，其中卻翻湧著激蕩的暗潮，瞳孔中清晰地映著眼前陌生高挑的身影。
鹿鳴意：“……”
過去一百八十年，蕭雨歇真瘋了？
自己身上這些傷口不就是她砍的嗎？她現在卻反而跑來假惺惺說要為她療傷？
怕不是想要找個僻靜的地方殺人滅口吧！
鹿鳴意眉頭微微蹙起，強忍著被蕭雨歇觸碰時的反感：“道友別說笑了，你要為你的表妹出氣，如今已是砍了我五劍，還不夠你們姐妹倆發洩夠？”
蕭雨歇聞言，眼中有一瞬的黯淡，她輕聲道：“是我的錯，讓我向你賠罪。你隨我走。”
鹿鳴意：“……？”
她都快繃不住臉上的表情了，心說蕭雨歇這到底是突然走火入魔了，還是精分了？
鹿鳴意嘗試把自己的手從蕭雨歇手中抽出來，卻發現對方那看似纖瘦柔弱的手腕，卻是如此難以撼動。
她覺得這會兒似乎不是能和眼前人正常溝通的樣子，當即轉換話鋒，作出不耐的神色道：“你這人是不是有病？剛才是你打傷了我，這會兒又說為我療傷？如此玩弄別人，就是世家大宗的行事作風嗎？！”
不管蕭雨歇到底如何，自己把話說得這麽難聽，作為大族出身，蕭雨歇定然也是會惱怒的。
而無論是要對她出手，還是因顧忌名聲有所動作，對自己而言都是機會。
但鹿鳴意沒料到，蕭雨歇的反應和她想得完全不一樣。
那張熟悉的臉上浮現起陌生的神情，周身淡然沈穩的氣質被完全打破，紅唇微顫，眉眼之間滿是脆弱和隱忍。
她像是想要撫摸鹿鳴意的臉，可剛伸出另一只手，鹿鳴意就往後縮了縮，這個動作像是紮到了蕭雨歇一般，叫她連眼眶都紅了一圈，默默收回了那只手，看起來好不可憐。
不……不是吧？
她那話有這麽大殺傷力嗎？
鹿鳴意眼睛微微瞪大，又是大跌眼鏡。
“我沒有……我不會玩弄你。”蕭雨歇澀聲開口，再擡眸時，深深凝望著眼前的鹿鳴意，眸中滿是小心翼翼，“讓我帶你走，會好好照顧你，不再讓你受到任何傷害。”
鹿鳴意：“……”
她真想喊一聲：雞同鴨講！當真是雞同鴨講啊！什麽人只會重覆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啊！
蕭雨歇到底是在幹嘛？她是這一百八十年裏死了老婆現在隨地抓替身嗎？！
然而一想到蕭雨歇的“前科”，鹿鳴意竟然詭異地覺得自己這個念頭也並非完全沒可能。
但不管怎麽樣，她絕對不想被蕭雨歇帶走。
兩人正在這邊僵持不下，有一道清脆劍鳴自樹林中飛出。
鹿鳴意和蕭雨歇齊齊向那聲音看去，卻見一白衣金紋銀邊女子正禦劍緩緩下落，停在她們面前。
女子面容清麗，身姿挺拔，神情淡漠，見到她們倆，先是向蕭雨歇說：“蕭師姐，你跟著謝師侄進入秘境，我暫且不管。但你除了幫謝師侄之外，不該再做別的事了。”
鹿鳴意見到她，眼睛微睜，不帶痕跡地上下打量了一番來人。
一百八十年的時光，在此時仿佛有真切的體現——
當初那個說話都有些結巴的小師妹，如今竟然是如此冷淡的一副模樣！
再見到祁映雪，鹿鳴意先看到了她的一身宗服。
金紋配銀邊，這是劍峰峰主的宗服。姜流照成為太清宗宗主之後，竟是真的讓祁映雪成了峰主的繼任人！
祁映雪才多大，姜流照不怕她壓不住下面的長老門徒嗎？
鹿鳴意腦袋裏又飛快地閃過諸多思緒，見那頭的蕭雨歇和祁映雪也是分外微妙。
蕭雨歇白袍染血，但絲毫未減身上的雍容氣度，她似笑非笑道：“祁師妹這時候出來，是一直跟著我的？”
“師尊知道你要進秘境，特意囑咐我照看你。畢竟你的身子如今大不如前……”祁映雪垂眸，淡淡說著。
聽到祁映雪說“師尊”二字，鹿鳴意腦袋裏本能地閃過姜流照的身影。再看眼前這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小師妹，她得出了一個結論：
祁映雪如今這身氣質，讓人一瞧就知道是姜流照的門徒！
“既然是照看，那麽祁師妹看我沒什麽事，是否可以離開了呢？”蕭雨歇瞇眼笑著，同時拉住鹿鳴意的手又收緊了一些，像是生怕她逃開一般。
祁映雪卻是直接搖頭：“不可。蕭師姐，這人惹得你和謝師侄不快，你砍她五劍洩憤已是足夠。怎可再將人帶走？”
鹿鳴意：“……”
雖然她很感謝祁映雪這個時候出來攔著蕭雨歇，但砍她五劍是真的合理的嗎？
太清宗什麽時候成了這麽個護短的宗門了！
蕭雨歇眼中已經凝出了些許冷意，她道：“祁師妹，我帶人與否，也該和你沒有關系吧？”
祁映雪垂眸片刻，身旁通體銀白的細長仙劍已經落在了她手中，劍刃劃過之處帶起一片寒霜。這是她的本命仙劍，名為“寒宵”：
“蕭師姐，師尊囑咐過我，讓我照看好你。你不該再如此執著了。”
看她這樣，竟是打算和蕭雨歇交手！
鹿鳴意大驚。祁映雪比蕭雨歇小了近兩百歲，如今蕭雨歇已經邁入元嬰，祁映雪最多只能是剛到金丹的修為，她怎麽敢向蕭雨歇出手？
而蕭雨歇，雖然此前在自己身上砍出了五道相當深的傷口，這會兒面對祁映雪卻也是泰然處之。
她背後的飛光出鞘，青色劍光大盛，輕而易舉地蓋過了祁映雪的銀白劍光：“祁師妹，那麽便不要怪師姐不留情了。今天這人，我是一定要帶走。”
鹿鳴意都要忘了掙脫開蕭雨歇的束縛了，她看著這劍拔弩張的場面，滿腦子就一個問題：
這倆人真要打？她們可是直系師姐妹，怎麽會這樣不和睦！
這邊戰場一觸即發，那邊，陣陣破空聲接連響起。
鹿鳴意擡頭，便見天空中數道鮮紅的仙旗裂空飛來！
這些仙旗每隔五百米便留下兩道，略過此地，向更遠處蔓延。
所謂仙旗，是一種簡單的結界布置方式，兩道仙旗彼此之間即是結界區域。依托仙旗而生成的結界相當堅固，並且依據仙旗等級提升，最高可以抵抗化神巔峰修士的攻擊。
也正因為仙旗的威力，這玩意價格極其高昂，最低等級的一面旗子起步價都至少是五百上品靈石了。
但看這飛快蔓延的仙旗陣，一眼望不到盡頭，少說也有幾百面！
鹿鳴意咂舌，不知什麽人能出手如此闊綽。
想來也該是哪個大家族的人，想要用仙旗直接霸占秘境中的機緣奇物。
但這下子，說不準反而是給了她脫逃的機會！
然而，鹿鳴意又註意到，自己面前的蕭雨歇神色也是陡然一變。
這溫潤的女子周身氣場陡然發生改變，一種令人脊背發麻、望而生怯的壓迫感彌散開來，隨之而來的，是她指尖驟然大盛的深藍光芒！
一道像蛇般柔軟卻冰涼的感觸自小腿蔓延至鹿鳴意全身，叫她忍不住打了個冷顫，甚至一直攀升到她白皙纖長的脖頸那兒才停下。
——蕭雨歇竟是做了一個水牢，將她束縛了起來，讓她動彈不得！
“蕭師姐，停下！”祁映雪喊了一聲，寒宵帶著一陣寒氣吹過，直沖蕭雨歇而來。
而素來沈穩有禮的蕭雨歇面露不耐，一陣磅礴的靈力沖出，輕而易舉地打散了寒宵的攻擊：“祁師妹，你不要再礙事了！”
這邊兩人已經開始交鋒，鹿鳴意趁著蕭雨歇註意力分散的間隙，忙查看這水牢，卻發現對方竟是下了重重法術限制，以她現在的修為，根本掙脫不開！
又看向和蕭雨歇交手的祁映雪，心說這下可要全看她的前師妹能不能把蕭雨歇耗到靈力用盡了。
雖然……估計沒啥可能。
鹿鳴意估摸著還是要靠自己努力，便環顧四周觀察，又擡頭，看到天上那些仙旗陣已經排布完整，並且，遠遠地可以瞧見一個鮮紅的影子朝這邊疾馳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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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鹿對蕭雨歇：你走火入魔了？精分了？死老婆又要找替身了？
蕭雨歇：……
小鹿對祁映雪：打打打！小師妹加油，打得再狠一點！
祁映雪：……
小鹿對某個疾馳而來的紅影：你誰啊？也來打架的？
紅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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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這會兒修為還沒提起來，裝模作樣受制於人一下，後面修為提起來了，是追也追不上的[攤手]
至於虐，不會少的[菜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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