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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夢中身11 鎖龍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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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夢中身11 鎖龍井

江橋備受打擊, 一連幾日,稱病不去上朝, 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了。

譬如今日, 已時近中午,他扔披著寢衣,坐於美人榻上, 呆呆看著窗外庭院的風景。

早上晨起時送來的膳食, 還未動過。

容禪看不下去,悄悄地自空中現身。

雖然對於楊昭的行為他並不覺得多驚訝, 但對於江橋來說,卻是他最敬重的老師背叛了他,與他一直信奉的聖人之道背道而馳,實在是誅心之舉。這讓江橋對自己一直以來讀的書、做的事產生了懷疑。

然而這並未危及江橋的性命, 只是內心挫折, 礙於天道,容禪也無法出手阻止。

看到容禪突然出現,江橋才忽然想起自己身邊還有一條黑龍。因為內心郁結, 他都忘記了容禪時時跟在他的身邊。江橋胡亂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道:

“冷兄, 不好意思, 讓你見笑了……”

看到江橋難過,容禪想了想, 並未直接安慰, 而是說:“回到京城已有幾日,一直都未曾出門去。今日晴好,不如出門飲酒如何?”

江橋說:“啊,不知冷兄還有這喜好?”

容禪輕笑一聲, 說:“人間繁華,京都為最,到此紅塵俗世一游,不醉飲千盅如何足夠?”

江橋覺得這幾日他頹唐,倒忽視了冷兄了。他又覺得略微有些羞赧,這般自暴自棄、頹廢自責的模樣,豈不是都讓冷兄看到了。

江橋披衣而起,整了整自己淩亂的頭發和衣服,說:“冷兄稍待,我換身衣服就來。”

他一邊穿衣服,一邊問容禪:“冷兄,你打算與我一同去飲酒,但這只是你的虛影,並非真身,難道你要現出真身去飲酒?”

不說一條大黑龍,就是冷畫屏額上那兩只龍角,還有鱗片一般的皮膚質感,就足以讓京城百姓轟動了。

容禪執住江橋的手,示意他看自己的變化:“你看——”

只見一陣流光過後,容禪額上的兩只黑角不見了,而他的皮膚也驀然變得柔軟,鱗片消失,看起來與人類無異了,只是,俊美得過分。

江橋看得楞了一楞,說:“這樣……妙極。”

只是他怕出門冷兄會被大姑娘小媳婦擄走。

使用鏡花水月之術變換一下身形對冷畫屏是簡單小事。

江橋換好了衣服,和容禪一塊出門,兩人一著白衣,一著黑衣,看起來涇渭分明。只是,秋家仆人驀然看見大公子身邊出現一個如此俊美的男人,艷光之盛,幾乎把全京城最美的花魁娘子都壓了下去。

正在掃地的仆人,看著容禪,掃把不知怎麽就掉水裏去了。正在擦欄桿的仆人,看著容禪和江橋一塊兒走過來,擦著擦著,頭就咚地一聲撞到了柱子上。

看到這些異狀,江橋忍不住偷偷笑了一下,露出了今日的第一個笑容。

仆人們只聽說大公子似乎有個至交好友,但一直不知道長什麽樣。今日,總算見到了,才知道是如此俊美。

只是,他是怎麽從大公子房裏出來的,都沒見他進門啊?

這兩人緩步行來,卻似一對璧人。

容禪既說要飲酒,江橋就帶他去了京城中最大的酒樓,醉仙樓。

二人上了二樓,要了個雅間,一路上容禪的容貌惹得路人頻頻側目,如秋家仆人一般撞樹跌倒的不少,看得江橋一邊看容禪,一邊嘴角悄悄彎起。

直至進了雅間,關上門,擋住別人偷看的目光,江橋才笑起來,道:

“冷兄,估計第二日,就要有人上秋府詢問你是否婚配,可有定親了。”

容禪說:“那又如何?”

江橋說:“我怕我無法交待,那些對你一見鐘情的春閨少女,要把我撕了。”

“只要你不撕了我就行,旁人的事,哪管那麽多。”容禪說。

“我怎會撕了冷兄,我想求你留下來都來不及。”江橋說。

容禪嘴角莞爾一下,說:“那你覺得我好看嗎?”

江橋微微一楞,冷兄一個大男人,怎麽會在意別人覺得他好不好看?也許龍族習性與人不同。江橋說:

“冷兄,自然是相貌出眾。”

容禪心中升騰起一陣小得意,如小貓爪子撓了一下般,但他並未顯露出來,而是舉杯飲了一口酒。

別人看他又如何呢……相貌再如何美艷,只要吸引到愛人就足夠了。

江橋點了醉仙樓最好的酒,今日,他打算和冷兄不醉不歸。

望著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南來北往,江橋覺得郁結的心胸敞開了些。一杯接著一杯苦酒下肚,辛辣的味道刺激得江橋仿佛記憶都淡忘了一些。

那昏昏沈沈的感覺,血液裏飆升的醉意,以及不斷鼓噪的心跳,讓江橋忘記心中的煩惱,進入一種飄然忘情的感覺。

桌上的酒漬越來越多,酒壺也空了一個又一個。忽然江橋的手被容禪執住,容禪說:

“秋光,別喝了。”

江橋這才發覺,他身上已經一股濃重的酒味,頭腦發暈,頗有幾分頭重腳輕的感覺。

江橋驀地站了起來,他推開桌上狼藉的杯盞,酒杯和酒壺落了一地。他歪歪扭扭地行至窗邊,雙手撐在窗沿上,望著底下的生民百姓,不禁又想起離開臨淳時他獲贈的那把萬民傘。

江橋回頭對容禪說:“冷兄,我是否很無能。”

容禪站了起來,給江橋披上了外衫。樓外已是傍晚,夜風清涼。

“當然不是。”容禪說。

江橋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指縫下露出一聲嗚咽。他說:“那我,為何如此失敗,我辜負了他們的期待……”

容禪沈默不語,他不知如何解釋。冷畫屏為修行之人,能看清許多人的命數甚至宣朝的國運,秋光除外——與他太過親近。

因而在他眼裏,一切不過定數,冥冥中早已確定,無論江橋努力或不努力,這些人的命數就在這裏,無法改變。

唯有超脫。

放下。

江橋忽然又說:“冷兄,我想辭官還鄉。我想,我或許並不適合這官場。”

自十幾歲離鄉,他已經數年未回過家鄉了。此刻,他想起了家鄉的潺潺流水和粉嫩桃花,安靜恬然的生活,以及陪伴在他身邊的父母。

他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已經不再淒慘,而是有些平靜,有些冷然,仿佛已經接受了現實,變得無奈。

眼睛清淩淩的,底色卻變深了一些。

容禪說:“好。”

江橋的個性不適合這官場,再留在這裏也是徒增煩惱,不如辭官還鄉,休息一陣。

但想到那未竟的事業,江橋心中又如梗住一般,難以釋懷。只是證據被毀,首輔楊昭又不支持他,下一步該如何破局?

江橋現在暫無辦法。

但讓他繼續庸庸碌碌地在禮部做主事,仿佛一切沒發生過,他並不知道朝中的暗流湧動,他又無法做到如此平靜。

如今,只有辭官暫歸這一條路,算是他逃避。

沈思間,江橋不知不覺又喝了許多杯酒。

容禪怕他實在喝得太醉,劈手奪了他手中的酒杯,把他攙扶起來,打算帶他回秋家。

江橋站了起來,被冷風一吹,也清醒了些。

他被容禪扶著,跨出房門,少年人臉上多了三分醉意,倒比平時顯得艷麗和肆意一些。

皮膚底下透著淡淡的血色。

“不用、別扶我!”江橋嘴硬道。

容禪嘴角微微一勾,誰知,剛擦肩而過的一戴著面紗的女子,撞見江橋,猛地回過頭來,驚喜道:

“你,你可是秋光,秋大人?”女子道。

江橋回首,停住。

女子身旁還有一男子陪著。女子見江橋回首過來,倒害羞了,躲到男子身後,扯了扯他的衣袖道:“哥哥,你快看,這是不是秋光秋大人。”

江橋一看,是朝中同僚,戶部司務陸靜琛。江橋行了個禮,道:

“原來是陸兄,好巧。”

“秋狀元,好久不見,聽說你回京了,正想去府上尋你,不料在此遇見。”陸靜琛說,說著他看了看江橋身後,生人勿近的容禪,“這是?”

江橋看了眼容禪,容禪點點頭,江橋介紹道:“這是冷畫屏……冷兄,他是修道之人,不常入世。”

陸靜琛看了看容禪,眼中泛起興趣之色,誰知妹妹陸靜瀾扯了扯兄長的衣服,滿臉嬌嗔之色,陸靜琛才說:

“哦!想起來了!秋兄,這是吾妹,今年十六,她仰慕你的才學已久,一直想親見你一面,不料今日她卻有此福分。”

江橋規矩地行了個禮,道:“見過陸小姐。”

秋光年少英俊,又才華橫溢,京城中仰慕他的女子不知凡幾。這回秋光回京,多少閨中的少女又開始心動。

陸靜琛打趣道:“秋兄,舍妹在家中,可天天拜讀你的文章,知無不曉,我都快背出來了!誰知你一去松陵不返!好不容易回來了,她非扯著我要上門求你一副墨寶。”

江橋道:“這……謝陸小姐擡愛,回府後,定然奉上。”

陸靜瀾微紅著臉,行了個禮,小小聲說:“謝過秋大人。”

陸靜琛笑著說:“你倒是有求必應,還好我趕了個先。只是……”

陸靜琛碰了一下江橋的肩膀,道:“我記得秋大人今年二十有二了吧,可曾婚配?或定親?”

江橋不知道他為什麽問這個,就說:“不曾,陸兄這是……”

陸靜琛並未回答,而是拿著折扇,雙手一碰,爽朗笑道:“知道了,秋兄!”說著他打開折扇,搖了搖,笑道:“在下還有事,恕不長聊。我怕我這妹妹呀,一會該不舍得走了。”

“哥!”陸靜瀾嬌喝一聲。

江橋說:“陸兄若有急事,先走便是。”

陸靜琛大笑幾聲,帶著妹妹離去了,小姑娘還不時回頭望江橋。

直到回到家中時,江橋都不覺得有什麽不對。他只記得,答應陸靜琛,要送一幅字給他的妹妹。

在書桌前,容禪忽然抓住江橋的手,問:

“你對那姑娘,有意?”

“什麽?”江橋都不知道容禪在說什麽。

自離開酒樓,到回到秋府,容禪周邊氣場一直有些低落。江橋醉酒了,沒怎麽註意到。

江橋回過神來,說:“哦,你說,陸兄的妹妹?”

江橋笑著搖搖頭,說:“我不過第一次見這姑娘。陸兄昔日與我交好,送她一幅字又如何。”

“你難道看不出,那姑娘對你有意。他兄長,還在試探你的婚配狀況。”容禪說。

江橋因酒精開始打結的腦子這時才緩緩轉過來,但令他驚訝的,不是陸兄想把妹妹嫁給他,而是容禪的語氣,聽起來怎麽有些酸酸的。

容禪也許是察覺到自己的問話突兀,轉過身去,江橋看不見他的表情。容禪說:“我只是提醒你……這是好事。”

江橋說:“冷兄,我並無此意。”

容禪原本心中亂轉的心思這時候停下來了,好像因為江橋的一句話就妥當了。但他為自己生出這樣的心思而唾棄自己,這是如何自私,說好這一世只作為秋光的摯友陪在他身邊,那如何看不得他娶妻生子,這不是榮華富貴、子孫滿堂的一世嗎?

但他聽到江橋說他並無此意,又高興,好像他問出這話來,是故意試探江橋似的。

容禪說:“我……只是隨口一問,這是你的私事,我無權幹涉。”

江橋忽然抓住容禪的手臂,淡笑道:“不娶妻,又如何?我見冷兄修道長生,放任曠達,如此瀟灑一世,也不錯。哪日我侍奉父母仙去,再追隨冷兄修道有何不可。”

容禪有些咋舌,道:“秋光……修道清苦,你生於溫柔富貴鄉……”

江橋與容禪並肩立於窗旁,天上明月皎潔,江橋看著容禪,溫柔笑道:“做個閑雲野鶴也不錯。隨冷兄穿雲逐日,夏聽修竹,冬聽落雪,不失為至味人間。”

容禪覺得心中有悄悄的澀然,有些喜悅,又有些平和,但都很溫柔。江橋將他視作摯友,願與他平淡快活一世,不談風月,他心中湧動著許多不滿足的渴望,但又覺得,止步於此,未嘗不是一種將斷未斷,似有若無。

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因此他看著江橋清澈透明的眼睛,笑意回蕩在他唇角淺淺的梨渦裏。容禪用自己未曾察覺過的最為溫柔清和的語氣說:

“好。早點休息吧。”

黑龍的身影於虛空中淡淡消失。

直至容禪消失之後,江橋垂下唇角,眸光滑落,他又說了真話嗎?他只願與冷兄一世摯友嗎?

三年的相處,點點滴滴,已匯聚成河。

江橋的手放在桌上,玉鎮紙之下,放著母親給他送來的信。母親催促他成婚,以死相逼,說抱不上孫子,她便在家中找根白綾上吊了。言語雖然誇張,但因此秋光萌生了回家的念頭。

他確實不願娶妻……想著,與冷兄攜手同游一世,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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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爭取下一章結束這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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