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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夢中身10 鎖龍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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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夢中身10 鎖龍井

水流勢大, 其中夾雜著許多碎石和巨木,像黃龍一樣滾滾沖來。

那些來不及反應的, 被水流沖走淹死, 或者被水流中的石塊砸中身體,暈死。

原本藏匿在野外高山某個深潭中的冷畫屏的黑龍本體,感覺到秋光的危險, 迅速飛升而起, 向這邊追來。幾瞬之間,便移動了千裏。

江橋被水流沖走, 嗆了幾口水,滿腦子想著“完了這次一定完蛋了”。誰知他剛淹下去沒多久,就感覺身體被水流之下一個什麽東西托起,然後緩緩浮到了水面上。

江橋一身狼狽, 打了好幾個寒顫, 但他感覺到手底下仿佛鱗片的質感,還有馬鬃一樣的,卻有魚翅一般觸感的背鰭。

江橋驚慌地破水而出, 感覺到身下是一個長條狀的生物, 他緊緊趴在這個生物身上, 害怕自己掉下去。而這個生物, 前不見頭,後不見尾。

黑龍升空飛起!

江橋模糊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高, 離山洪越來越遠。高空的風很冷, 吹得他的身體瑟瑟發抖。他朝下看去,看見黃色的洪流蔓延了大半個山寨。許多山賊和官兵被洪水沖垮,少數的幸運兒逃了出來,爬上了周圍的高地。

山寨中的幾間房舍, 現在只露出屋頂,大部分被淹沒了。

“這……”江橋驚愕異常。

忽然從濃密的雲霧中,穿回來一個神秘生物的頭顱。江橋看見祂巨大的頭顱,那雙骨碌碌的眼睛比牛還大,鬢邊長著許多獅子一樣的須髯,觸感卻如水草。祂的頭上,兩根巨大的鹿一樣的角,晶亮發光。

雖然樣子很陌生,但是江橋看到那熟悉的眼神知道,是他……

“冷兄……”江橋喚道。

他伸手撫摸了一下那巨大的龍角,手感很奇異,不禁又縮了回來。容禪確定他無事,繼續騰空飛起,帶著江橋往安全的高處飛去。

江橋緊緊抓在黑龍背上,手下的每一塊鱗片都如手掌般巨大。迎面而來是升騰而起的雲霧,其中許多水汽,根本睜不開眼。巨龍在空中擺尾著,每一次震動,都將那些濃稠的雲霧分開兩半,仿佛巨槳分開河流。

其下壯麗的山川,密集的市鎮,星羅棋布,如墨跡點點。江橋望著這山河秀麗,不禁憂心,剛才的山洪,奪去多少人的性命……

那夥山賊,實在太過可惡!實在是有滅口的動機!

狀元郎騎著巨大的黑龍,直飛到遠處高山一處安全的山崖上。容禪將江橋放了下來,重新化為了人形。

“冷兄!”江橋激動地說,“剛才,那就是你的原型。”

“嗯。”容禪點點頭。

江橋還記得,撫摸在那龍身上,如水波一般柔軟又極為堅韌的背鰭的感覺。

古書中說,神龍呼風喚雨,身長千裏,凡人難以想象。直至見及冷畫屏的真身,江橋才知所言非虛。

“只是可惜了,這場山洪,不知奪去多少將士的性命。”江橋忽又低沈道。

“人各有命,我只能救你,卻不能顧及他人。”容禪說。

“我並非責怪於你……只是這場山洪下來,死傷眾多,朝中是再也無法忽視這裏了。我們得盡快趕回京城。”江橋說。

“確實沒錯。秋光,賬冊可還在?”容禪問。

“啊!”江橋忽然想起來了,他手忙腳亂地從懷中掏出賬冊,發現賬冊被水浸透,許多字跡模糊了。

江橋著急地說:“可惜!回去加緊曬幹,希望還有救!”

“嗯。”容禪說,“事不宜遲,我們抓緊回去吧。”

容禪再度現出龍身,帶著江橋飛回了臨淳縣。而江橋也連夜收拾了行李,打算第二日便啟程上京。

*

誰知秋知縣打算離任回京的消息,不小心在臨淳縣中傳開了。

第二日下午,江橋請小竹子及兩位師傅、兩位嫂子收拾好一切,登上馬車準備出城。但一走出門,就看到門外站滿了人。

江橋有些驚訝,他還以為發生了什麽,他從馬車鉆出來,問車旁的老鄉發生了什麽事。

老鄉說:

“秋知縣,您為我們臨淳縣做了許多事情。沒有您,我老漢迄今還住在刮風漏雨的屋子裏,孫女也差點保不住。聽說您要回京,老漢沒什麽送您的,只想來為您送送行。”

許多百姓在旁附和著:

“是呀!是呀!”

“秋大人,沒有您,我現在還在牢裏關著呢!”

“秋大人,自從您來了,我家的水田收成都好了三分!”

江橋逐漸感到眼眶濕潤,他不料到,他做的許許多多事情,有些他都忘了,卻仍有百姓記得。百姓受了恩惠,雖然不說,心中都記得。

他從馬車上下來,打算步行出城,與百姓做最後的道別。

“秋知縣,您幫我洗脫了冤屈,追回了家產……自己還摔倒了……”

“秋知縣,您幫我懲罰惡徒,報了我的殺父之仇。我在家中供著您的長生牌位!”

江橋忍住淚意。

在這裏三年,他發現他已經熟悉這小城的一景一物,許多人,甚至叫得出名字,知道他家裏幾口人。江橋摸了摸站在路旁的一個小女孩的頭,囑咐她之後要聽母親的話。

臨別之際,忽有不舍。

三年過去,原來那個稚嫩沖動的少年才子,現在已經長大了許多。他比過去高了,身形也更結實了,膚色也因經常外出深了一些。但不改變的是,身上那一股清靈俊秀之氣。

送行的百姓們,從城裏跟到了城外,跟了一路。

“諸位百姓,莫要送了,這裏離城已經十裏,秋某即將回京,請各位老鄉留步。”江橋回頭向百姓們鞠了個躬,請他們回去。

百姓仍然戀戀不舍,這時,忽有人從人群中走出來,遞給江橋一把巨大的傘。

這位壯年男子道:“秋知縣,這是臨淳縣受過您恩惠的百姓合力贈您的一把傘,祝您山高水長,一路平安,青雲直上,勿忘臨淳!”

江橋打開那把巨大的傘,無數彩帶垂落下來,而上面寫著許許多多本地百姓的姓氏和祝語,林林總總,布滿整個傘面,幾乎數不過來。

江橋再也忍不住,一滴淚珠順著眼眶滴落。他回首看,卻看許多百姓跪了一地,仍在擡頭看著他。

江橋揮揮手,說:“都回去吧,路太遠了,別送了。”他回過身,忍住表情,怕別人看見他堂堂一知縣,失態落淚的表情。

容禪的魂體,仍盤踞於馬車上,如來時一般,在暗中保護著江橋。他眼見著,隨著江橋接過那把萬民傘,一陣道德金光滲入他的身體。容禪搖了搖頭,淡笑,恐秋光這一世,百歲壽限都不止。

然而……為什麽冷畫屏還是隕落了,而他與秋光仍不得善終?

不似前兩世,秋光享有高官厚祿,身邊貴人又極多,再不濟,冷畫屏作為他的守護神,也時時護衛著他的性命安全。

這一世,冷畫屏的法力也不受限制。他們也維持著良好的朋友關系。

那是為什麽呢?

容禪心中慘然,他覺得他們已經陷入了怪圈,怎麽也走不出來。

*

一個半月後,江橋一行人回到了京城。

狀元郎再度回京的消息,如雨燕一樣,悄悄飛遍了京城。

首輔楊昭的書房內,江橋平靜而富有條理地闡述完了整件事:

“……其人發現鹽井有利可圖,便占為己有,所得之利,一年近百萬雪花銀,皆入私庫。臨淳百姓,不得從事鹽業,產鹽之地,皆歸私有。為掩人耳目,近旁山林也不得砍伐,柴火皆用於煮鹽。”

“百姓有發現此地秘密的,輕則舉家搬遷,流亡異地;重則身披枷鎖,頭顱落地。這是學生特地尋訪異鄉,獲得的臨淳縣百姓的證詞。”

“為壟斷貨源,斷絕往來客商,他們豢養了一夥私兵,盤踞於進入臨淳必經的山道上,為的是守護鹽井和將私鹽販運出去,同時不允許外地鹽商進入,怕發現此地秘密。”

“其中獲利之巨、積惡之重,宣朝始創以來,少有能及。學生以為,牽扯其中被迫家破人亡的百姓,至少三四百人之眾,流毒無窮,禍害國本。而背後支持這一切的,學生徹查三年,斷定是——”

“平陽侯,魏圭。”

即二皇子生母,貴妃娘娘的親兄。

聽到這個名字,楊昭的眼神才一頓。他放下手中的奏章,看了一眼江橋,道:“你可有證據?”

江橋說:“學生不敢妄言。”

“學生尋訪了三年,收集了各類人證物證,核驗無誤,才敢認定平陽侯為背後草菅人命的毒手。最重要的是,最後學生欲剿滅匪患時,那匪首拒不伏誅,還打開水閥造成山洪禍害百姓。最後被淹死的兵、民至少兩百人,毀壞良田也有七八十畝。”

“這逆賊確實可惡。”楊昭道。

“但學生終於——還是在逆賊畏罪自盡前,取得了他們與平陽侯往來的賬冊,這是證明平陽侯參與其中最直接的證據。”江橋說。

書房中的空氣凝滯了片刻。

楊昭說:“你取得了賬冊?”

江橋說:“是的……盡管被山洪浸透,學生盡力搶救,還是恢覆了誅多字跡。”

這是他在家拿著小火爐,一點一點烤幹賬冊,又一頁一頁將脆弱的紙張分開,重新謄抄,才恢覆的罪證。

楊昭凝眸沈思,眉心的褶皺快夾死只蒼蠅。

江橋見楊昭沈默不語,覺得他在思索中,便說道:“學生所說,並無半句虛言。老師,學生於臨淳並非虛度光陰,只是見著百姓受苦,憂心忡忡,決心為百姓討回公道。”

楊昭說:“你所說的,我知道了。”

江橋覺得楊昭還需要時間考慮,但又不舍得離開,欲言又止。如老師願意,他在此徹夜長談也無妨,知無不言。只是茲事體大,現在老師還不知如何決斷。

“老師……”江橋喚道。

楊昭說:“你先回去吧,東西這麽多,我今晚還要都看過。”

江橋猶豫了一下,但出於對老師的信任,還是行了個禮,道:“老師,學生先回去了,您若有事要問我,叫個人來我府上即可。我什麽時候……都行。”

說著,江橋雖然心中還十分擔憂,不知結果如何,但他向來敬重老師,還是隨著老師的指示,跨出了書房。

剛在楊宅中走了沒幾步,未出前院,江橋想起還有幾個細節之處,剛才未同老師詳談,不由得又折返了回去。

楊宅寬大,庭院深深,花木扶疏,江橋來這已經許多回,下人都熟悉他是楊昭楊大人的學生了。他穿過假山,回到楊昭的書房前,剛輕輕推開房門,便看見楊昭將他費盡千辛萬苦,甚至犧牲了許多官兵性命的賬冊,扔進火盆中焚燒。

“不要!”江橋驚叫一聲,疾步沖過去將賬冊搶出來,不惜燒傷自己。但他還是晚了幾步,那賬冊已經被炭火燒去大半,他的心血,已經一半化為了灰燼。

“老師!你怎麽!”江橋又驚又怒,他不斷拍打著炭灰,手都被燙傷了,但那賬冊只留下了殘餘一半。

楊昭平靜而又淡漠地看著江橋,負手而立。

江橋世界幾乎崩塌了,他看到他辛苦三年收集來的罪證,交給了最信任的座師,座師竟反手就將他們銷毀!

“為什麽!為什麽!這些都是罪證!老師你為什麽要把它們銷毀!你這是在幫著平陽侯嗎!”江橋大吼道,眼淚都急出來了。

他冒了無數生命危險,殫精竭慮,鬥智鬥勇,在臨淳縣傾心治理三年,其成果卻不為人重視,反而被人踐踏!

“老師!你是怕了嗎!你聽到平陽侯的名字就怕了嗎!”江橋接著吼道,他可不忘記,老師為改革朝政,與朝中老臣抗衡時的傲骨,這也是他敬重老師的地方。

誰知轉眼間,老師也變成了他不認識的模樣。

“你怎麽,你怎麽這樣……”江橋嗓音都啞了,他瘋地搶過來那些殘餘的證據。

楊昭淡淡地說:“秋光,你在臨淳縣理政有功,這我都知道了。這次回來,打算把你升為禮部主事,好好做些事。”

連升兩級,算是青雲直上了。

“我不明白!為什麽,為什麽!老師,那平陽侯……”江橋說。

“平陽侯是安王親舅!你知道嗎!”楊昭聲音突然也大了起來,“此案件中,牽扯朝廷上下至少一百多名官員,你知道嗎!”

江橋如遭雷擊,說:“你,你……”

江橋的手垂了下來,那些被他辛苦從火中搶救出來的罪證墜落一地。他希望盡失,眼中失去了光輝。

“你早知道……”江橋說,“你和他們是一夥的,護著他們。”

楊昭不再回答,說:“你且回去吧,此事茲事體大,動搖國本,不是你一人能夠承擔的。”

末了,他見江橋實在傷心,便補充了一句:“秋光,你在臨淳盡心盡力,處事機變,這我都是知道的。你事情做得不錯。”

得了首輔楊昭一句誇獎,是極難得的了。他極少誇人,誇過幾句的,都是人中龍鳳。

江橋失魂落魄,萬念俱灰,他根本不想離開書房,還想和楊昭抗爭幾句。老師他是怎麽了?他害怕了嗎?但老師身為一朝首輔,與陛下關系如此親密,就算一個平陽侯,又如何呢!

即使是安王的親舅如何,陛下連他自己的錢袋子都不管了嗎?江橋掙紮著還想勸說楊昭幾句,他覺得楊昭不過一時糊塗,他一定能夠將他說動,讓老師決心拔除這根毒草。但楊昭非但沒聽他的,還叫來了兩個護衛,讓他們攙著,實際是架著,把江橋帶了出去。

還說:“把秋大人好好送回府上,別傷著了。”

江橋不知道他是如何離開楊宅的。只記得楊昭的書房中,紙張散落了一地,許多紙張被火盆焚毀了。而他苦熬三年的罪證,臨淳縣百姓希冀的目光,瞬間在火光中變得模糊,化為烏有!

同流合汙。

原來他們在同流合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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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準備要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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