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夢中身2 鎖龍井

關燈
第68章 夢中身2 鎖龍井

冷畫屏身上天道鎖鏈被解除的那一瞬, 容禪終於醒了。

而他,也見到了這一世的秋光。

如冷畫屏一般, 容禪先感覺到的是畏懼。他小心地看了江橋一眼, 不敢眨眼,害怕這是幻覺。

江橋已經兩世死於他懷中,上一世, 更是默默地, 為他扛過丹毒,衰老而死。

至死時, 容禪才發現,一直苦苦尋找的江橋,竟在他身邊。而他如此眼盲心瞎,近在咫尺, 都找不到江橋。

是否他們命格相克, 才致使江橋世世為他而死?

容禪不知冷畫屏心情如何,他只知,江橋待他真情實意, 傾盡所有, 無怨無悔, 不求回報。他甚至, 連對江橋好一些的機會,都沒等到。江橋匆匆在年少時就死去了。

也許是他前兩世命太苦, 這一世, 他終於開始受到補償。

容禪緩緩伸出手,帶著黑氣的龍爪閃著尖利的寒光,巨大的千裏之長的龍身占據了整個庭院,仍不見尾部, 幸虧這只是魂體,否則可能壓垮整個桃花村。容禪匆匆將自己化作了人形,怕龍爪傷到江橋,他忘記了,冷畫屏原是龍身。

目光將少年的眉、眼、鼻、口都細細描繪過,落在他那恬淡又適意的神情上面。肌膚如玉,眼似寒星。容禪尋找著江橋與前兩世的差別,容顏有著七八分相似,氣質卻稍有不同,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江橋。

人的際遇、外表、環境會變,然而內核中那些溫暖、堅貞、柔韌、善良的東西,卻始終未變。

容禪鼻頭一酸,幾乎想落下淚來。隨冷畫屏一同囚困海底,有時候,他都忘記了他是誰,只記得他是一條黑龍,在無盡的痛苦中。有時候冷畫屏的情恨過深,嚴重影響了他,讓他分不清自己是容禪,還是冷畫屏。

隨時隨地感受到的一些悵恨,既是冷畫屏殘魂的觸動,也是他的觸動。

每次一見到江橋,看到他這般風月無關的模樣,就讓容禪想起前兩世,他們愛而不得,江橋對他用情之深,傾盡性命而死,容禪就更覺情怯,不敢靠近江橋,寧願看到他這般無情無愛的模樣。

也許沒有他,江橋就會有很好的一生。

冷峻神異的黑衣男子站在庭院裏,渾身散發著與凡人不同的神秘氣息。他的表情隱忍又有些痛楚,透過兩扇打開的雕花窗欞,癡癡看正在窗前書案奮筆疾書的少年。少年眉目靈動,俊俏可愛,偶爾寫了兩行字,下筆枯竭,便用筆頭戳戳腦袋,想到什麽,一笑,又刷刷刷地寫下去。

紙上如走龍蛇,雲流水散,狀元之才,綻開蓮花朵朵。

庭院中靜謐悄然,一輪圓月明凈光潔,照在小橋下潺潺的流水上,嶙峋怪石伴著修長青竹,風中有睡蓮香氣。秋光想不到,每個他獨自讀書、寫字,甚至大笑、吟詩作畫,或者下棋操琴的夜晚,都有他已經經歷兩生的戀人,默默在暗處看著他,而不敢靠近。

想及前世那些情意暗流、生死契闊的日子,如今的江橋無憂無慮,何嘗又不是一種幸運。只是容禪需要耗盡所有的力氣,克制著不去接近他。

只是默默相陪。

秋光中了狀元之後,朝廷對他的任命下來了。祖父來到書房中找秋光。

“爺爺!您請坐!這麽晚了,您怎麽還來找我?您該休息了。”秋光乖巧地扶著爺爺坐下。

“秋光啊,爺爺思前想後,有些事還是不得不囑咐你。”比起十幾年前,已經老態龍鐘許多的秋老族長,拄著龍頭拐杖道。

“爺爺您說,孫兒聽著。”秋光跪下來受教。

“你年紀輕輕,經歷又順,生來至今,未受過什麽苦。陛下愛你的才,召你做一個翰林院修撰,雖是天子近臣,卻有許多不足為外人道的險處。”秋老族長說。

秋光仰起臉,他雖十分聰慧,心思明澈,但確實,未見過什麽醜陋之事。

“你父親是個只知賞花吟詩的,母親又只知溺愛,我秋家是個詩禮傳家的大族,也出過一些名臣雅士,祖父雖一生未出仕,但交游廣泛,不少老友也身居高位。這些年來,看著他們病的病,死的死,下獄的下獄。”秋老族長說。

秋光目光閃動,似含著心疼之色,他叩首道:“爺爺,您身體康健,莫說這般喪氣的話!”

“唉——你我都是讀書人,不說這些俗人癡愚的話。”秋老族長說,“生老病死、起伏跌宕,乃天道常理。誰又能免除?”

“任翰林院修撰,你有機會在陛下面前進言,註意朝中小人不少,歪風邪氣也多,你得保有本心,不隨波逐流、同流合汙;也需不畏強權,不慕榮華。記住,一個‘三元及第’對秋家固然重要,若你成了那奸臣賊子,禍害百姓,我秋百川還在一日,定將你逐出秋家!”秋老族長正色道。

“爺爺!”秋光激動地喊。

“須知,‘直言者,國之良藥也;直言之臣,國之良醫也①’,爺爺不求你能飛黃騰達、位極人臣,只求你公正廉明、愛護百姓,為官一方,造福一方,‘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心②’,讀萬卷書、行萬裏路,若你能行得此中真意的十分之一,爺爺九泉之下也可瞑目了。”秋老族長捋捋自己雪白的長須。

秋光於地上叩首,道:“孫兒定不負祖父所托!”

秋百川彎下腰來,顫巍巍地親自扶起了地上的孫兒。祖孫倆都有些動容,尤其秋光,仿佛回到了兒時,在祖父膝上玩耍時,祖父為他講古時那些聖人的故事。

“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饑者,由己饑之也……③”秋百川道。

祖父又細細同秋光說了許多為官和處世的道理,直到星疏月沒。

容禪於暗處聽著祖孫二人的談話,江橋這一世要入朝為官麽?那麽,他暗中相助便是。

*

這一世,他們所處的國家,國號為“宣”。宣國吏治算不上清明,但也不至於崩壞。皇帝在位十幾年,能力一般,屬守成之君,有些剛愎自用、好大喜功、好色奢侈的毛病,但總體上還懂得任用賢臣,讓先帝留下的幾個重臣,與勳貴子弟抗衡,玩弄權術平衡朝局。

秋光任翰林院修撰,除了要為皇帝起草詔書,還要為皇帝與太子講學,在皇帝召見時,提供計策和建議。

初入翰林院三個月,秋光適應極快,他文辭典雅,下筆如有神,各類文書都撰寫得極好,與人和睦,還抽空協助編了一段史書。然後,秋光迎來了他第一次經筵講學。

此次講學是皇帝親自指定題目,讓狀元秋光講講古之聖人的治國之道。

秋光精心選取了典故,撰寫了講稿,為皇帝、貴妃、二皇子安王講解經典。皇後自嫡子七皇子死後,一直身體不適,稱病未出席。

秋光傾盡所學,為皇帝一家講了古之堯舜禹如何治國、安民、理政、救災之故事,期望能夠讓皇帝有所啟發,在今後的治國中遵循聖人之道,選賢任能、愛護百姓。講畢,皇帝也照例賞賜和誇獎了一番。

秋光以為講學就這樣結束了,誰知二皇子突然站起來,鞠了一躬,道:

“秋大人,本王向來仰慕您‘三元及第’的才華,聽聞秋大人今日要給我們講述古之聖人的治國之道,本王特地研習古帝王夏禹的事跡,寫了一篇《治水疏》,還請大人指點。”

雖然有些意外,但對於二皇子的好學之心,秋光還是非常讚許的。秋光道:“自然無不可。安王才華橫溢,臣亦有所耳聞,只與安王共同探討罷,指點不敢當。”

秋光朝安王行了個禮。

皇帝也笑道:“愛卿,安王於宮內之時,就常拜讀你的文章,你就給他看看吧。”

“臣遵旨。”秋光說。

安王這篇文章確實寫得還不錯,不是世家子弟那般錦繡草包的,或者請人捉刀臭不可聞的,可圈可點,看得出來廢了一番功夫。秋光客客氣氣地點評了一番,還變著花樣誇了二皇子幾句,誇得二皇子唇帶笑意,滿面春風。

皇帝也面露讚許之色。

皇帝說:“既然諸位大臣都在,正好有一要緊國事亟待解決,朕想聽聽秋愛卿的意見。”

秋光連忙躬身行禮:“臣定知無不言。”

皇帝說:“淮北水災,三百萬災民受困,朕想派一人出京,奉旨賑災、安撫百姓。二皇子既有心,做了此《治水疏》,又得了狀元誇獎,派他出去替朕巡視江淮,不知秋愛卿以為如何?”

二皇子也非常激動,道:“謝父皇,只是兒臣年幼力微,擔此重任,實在不敢當。”

二皇子只是謙虛推讓一下,誰知秋光說:

“安王確實經驗不足。治水一事,千頭萬緒,需協調各方人力、物力,並不簡單。先不說需籌措銀兩,下發各個州府,又需購買糧草,運至災區,進行分發,其中銀、糧二項,極易動手腳。”

“災區物價飛漲,有奸商趁機擡價,需以雷霆手段整治;而往往水患地區,瘟疫橫行,還需選派名醫,分發藥物,防止疾病蔓延……其中上上下下,關系錯綜覆雜,需得一老成持重,又年富力強的官員查辦才行。”

秋光洋洋灑灑說了一堆,核心思想就是,安王你還只是個小孩,你不行。

他沒註意到,安王的臉色黑了。而皇帝,也面帶不虞。

秋光說完,宮殿內靜悄悄的。

良久,已經見慣諸多場面的皇帝說:

“……秋愛卿說得有理,此事茲事體大,容後再議吧。”

秋光腦子快,說得也快。他覺得自己所說並無錯處,但還是感覺到了殿中氣氛有些詭異。

-----------------------

作者有話說:秋光=江橋

冷畫屏=容禪

①唐甄《潛書》

②《道德經》

③《孟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