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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紅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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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2 紅英(一)

武昌七年秋, 暴雨。

嘩啦啦的雨聲如瓢潑,從暗黑天幕傾斜直下,雨幕裏什麽也瞧不清, 倏地一聲驚雷,閃電如厲鬼爪牙撕破了昏天, 紫白電光將端門照得雪亮。

登天樓上的禦林軍這才將下面情形瞧清楚, 永泰大街上來了黑壓壓一大片人。他們穿著國子監的學生服, 不畏眼前大雨加身, 個個神情肅穆,簇擁著一位青袍老者往前走。

“是國子監的監正!鴻儒荀大人!”

“快去報!”

雨下得太急, 砰砰砰落豆子似的砸響門邊登聞鼓,國子監上千學子停在了這面鼓前。

荀萬森全身被雨水浸透,他擡起被學生攙扶的胳膊,一指那鼓。

“去。敲響它, 為太子鳴冤。”

聲音不大,卻帶著極強的穿透力,從嘈雜的暴雨聲中沖將出來。

當鼓聲被擂動,這位老者率先掀起沈重的袍角,對著緊閉的端門, 朝向明和殿的方向, 挺直肩背跪了下去。

無人吵鬧, 無人大聲誦讀狀書,國子監的學子們只是陪著這位文壇泰鬥, 肅靜地跪在暴雨中。

唯有那從敲響後就持續不斷地登聞鼓聲,從登天樓飛入宮中,又從永泰大街擴向椋都整座都城。

這一夜,武皇帝咳吐三次血, 錦衣衛上前來報端門情形時,他從病中支撐著坐了起來,靠著宮婢墊好的金絲繡龍紋軟墊,頗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谷愛卿……嗯,咳。”

指揮使上前,這滿寢宮漂浮的苦藥味叫他緊鎖著眉,壓在刀柄上的手拿起來抱拳:“官家,微臣一直在。”

經風微動的帷幔後,武皇帝又咳了起來,太醫院幾名太醫小聲勸他,可他猛烈咳了一陣,卻急著說話,不僅沒緩和,反倒是咳得更加厲害。

外間候著的眾人心下打鼓,腳下虛軟,嗓子眼都發起緊,生怕他一口氣上不來。

沈滯中,谷指揮使又道:“請官家放心,微臣誓死護您周全,已將寢宮裏外三成圍作銅墻,歹人插上翅膀都飛不進。”

武皇帝稍有慰藉,湯藥順著喉嚨滑下,過了片刻功夫,好歹是緩了緩。

“荀萬森這個老夥計,是……想替太子說情。”

谷指揮使不擅揣摩聖心,直白道:“官家可是要微臣傳令禦林軍將他轟走,微臣這便去。”

“你且住。”武皇帝叫了他,示意宮女請人入裏。

谷指揮使走進去,站在離龍榻丈許的青銅燈柱前邊。

武皇帝又朝著他招招手,他便再上前,單膝跪在武皇帝身邊。

“朕日子不多,”武皇帝壓低了聲音道:“愛卿,太子是無罪,可他不是周氏的對手,荀萬森的筆這時候無用武之地,為保萬全,你將他拿了……”

谷指揮使不解其意:“拿了?”

武皇帝用帕子擦掉唇角殘餘的血漬,一雙眼透出精明銳利,他深陷枯槁的雙眼忽然很亮。

驚雷又是一滾。

谷指揮使在雷聲中聽清了武皇帝下一句口諭。

荀萬森荀大人包庇太子,口出狂言,打入昭獄,暫且羈押,來日再交由三法司共審。

這事不能在端門前正大光明的做,需得將荀大人請入宮再拿下,否則會寒了天下學子的心,讀書人都是一根筋,極其認死理,還很難勸得住。

眼下形勢緊迫,武皇帝已病入膏肓,風燭殘年了,手裏僅餘著錦衣衛還算衷心,他無法再替太子計,但他不得不在臨終前為唐國江山計。

谷指揮使冰冷如刀削的臉,沈進雨幕裏。

暴雨太大,連老天爺都知道太子的冤。中宮把持朝政,若不將荀萬森抓牢裏去關著,只怕性命難保。

但武皇帝萬萬不會想到,七日後,他便馭龍賓天,太子依舊被軟禁在東宮,私兵案尚未昭雪,荀萬森會先被周氏下令判了個滿門抄斬,未擇日子,即刻執行。

-

長盛大街上又來了一群兵。

白日裏烏雲蔽日,街頭人雲亦雲。

“是誰家?”翰林院院首府邸前的婆子在那踮著腳瞧。

她身後的小童拽她衣擺,指著禦林軍跑步湧入的那座府邸道:“荀爺爺家!是荀爺爺家!官兵為什麽去他家裏?我已好幾日沒看到荀爺爺從永泰大街那頭遛彎下學回來了。”

婆子見那群禦林軍抽了刀,忙不疊轉身將小童的眼睛和嘴巴都捂住,驚恐無狀,抱了小童便躲回府中,邊走邊道:“莫看莫看!罪過啊,罪過!”

這長盛大街一座高官府邸連著另一座高官府邸,是整個唐國最顯赫的都官世家才能住的好風水寶地。

庭院縱橫,飛檐參差,連檐下的燕子都知曉,從那翰林院院首家往前飛,不過三戶便是新敕封不久的忠義侯府。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菡萏院的小娘敲著木魚,緊閉的雙眼眼尾處和微蹙的眉心間,皆是風霜的印痕。

“阿娘!您快別敲了!”穿大紅袍子的小姑娘一腳踹開門,火急火燎跑進屋,“出大事了!”

婦人手一抖,犍稚沒有握穩,骨碌碌跌滾進了供桌下。

她起身往門前去,攀抓女兒兩只臂彎,徑直將人拉了進屋。

“紅英,是不是那邊?你……你荀伯伯家……”

“是!”於紅英跑得滿頭大汗,擡起袖子橫擦過去,喘著氣正色道:“街上貼告示了!我不敢揭,荀伯伯家被判了滿門抄斬……禦林軍已經去他家裏了!我得去救姐姐!您將院門鑰匙給我,放我出去!”

啪——

於嚴氏從未打過自己的孩子,此時聽到這些荒唐話,已是按捺不住,怒急而亂,亂中下了狠手,於紅英不曾想會挨這一巴掌,猝不及防被扇得偏開了頭。

門外灌入一股涼風,恰巧將香爐裏的香吹滅,最後一段香灰甩成殘燼。

於嚴氏要去摸於紅英霎時紅腫的臉頰,於紅英活生生往後退出兩步。

母女兩人面對著面。

於嚴氏勸慰她道:“侯爺都不敢說去救人,你要去救?你才多大的姑娘?同那荀家又有何幹系?!不要命了嗎?阿娘只你這一個孩子,那荀家犯的可是包庇太子罪才入的獄!你可知太子是何人?太子是將來要做皇帝的人!連太子現在都……都被禁足……豈是你這個侯府庶出的丫頭能……”

“夠了。”於紅英的聲音驀地冰冷,才入秋不久,卻像凝固成冰刀子,一刀刀割斷這份本就不甚牢固的母女情,“幼時,您見荀伯伯德高望重,讚他鴻儒風骨,只娶妻不納妾,便恨阿爹先娶了嫡母掌中饋,怨自己是個妾,連帶著也瞧不上我!日日叫我同荀伯伯晚來得的最受寵的荀家姐姐玩在一處,這便學著些文人做派,將來能得個好親家或是能入那宮闈,叫您面上有光。荀家姐姐待我極好,而她家此時落難了,您便如此急著撇清!您好糊塗!”

她說罷,便甩開於嚴氏來抓她的手,怒氣沖沖出了門。

後頭來送茶點的大丫鬟見自家小姐往廂房那邊跑了,端著碟子走出來小聲問:“娘子,可要叫人看著點兒六小姐,她與那荀家小姐感情甚好,只怕別是惹出禍事來……”

於嚴氏這個當娘的,被當女兒的訓斥頂撞,此時心裏正憋悶,走回草蒲團前重新跪好,腕子上的佛珠碾在手指間。

“隨她罷,本就是怕她橫生是非,侯爺吩咐鎖了菡萏院,她出不去的。”

於紅英確然出不去。

八日前阿爹下朝回府來說荀伯伯被關進昭獄時,便怕她上街亂跑,說外頭正亂著,到處再抓太子黨,不允她出府,她不過是接了兩句嘴,講自己已不小了,功夫也練得不錯,尋常官兵不是她對手,結果別說出府了,被罰在菡萏院裏閉門思過。

忠義侯的後院共有六處院子,菡萏院偏僻,離得最近的是她五哥的清玉院,可也有一段路,外間常有府兵巡邏,還有銀甲軍埋守在暗處,此刻想要逃出去救人那是萬萬不能。

她前思後想,苦思無果,最後只得搬來根小馬紮,往緊鎖的菡萏院院門前一屁股坐下,邊磕著南瓜籽,邊瞧外邊的景致,這一坐便坐到兩三個時辰,連晚膳也坐這裏用了。

隨侍乖乖站在她身邊,站得雙腿發酸,也沒見她要起身的意思,眼瞧著天上烏雲更厚實了,似乎即刻就要落雨,便想著勸她兩句。

“小姐,您坐這兒,也無濟於事,院門鑰匙在娘子那兒……”

“我曉得的。”於紅英嗑瓜子,那雙眼睛一瞬不瞬透過門縫往外瞧,瞧得十分專註。

“天色已晚了,約莫又是要下雨,前些日子才下過一場,您仔細在這裏受了涼,莫不如先回房歇著?”隨侍又道。

“言之有理。”於紅英突地站起身,手裏剩下的小半捧南瓜籽扔進隨侍捧著的托盤裏,拔腿便往門邊沖去。

隨侍一驚:“小姐!”

於紅英沒理她,而是整個人扒在門縫上,朝外面小路上的人喊:“藍螢!藍螢!這裏這裏!”

池邊大朵大朵的枯荷傘柄,被勁風吹得東倒西歪,那風將她的呼喚送出老遠,正過橋從前院回清玉院的小丫鬟回了頭,沖這處扯了個笑,然後快步趕來。

於紅英看到了希望,猛地朝藍螢招著手,等人從石板小徑匆匆行到了菡萏院前,她才稍稍松泛緊繃了半日的神經。

“藍螢,你靠近些,對,過來。”於紅英放低聲音,小聲叫她:“再走近些,我有事同你講。”

藍螢左右看看守衛的府兵,她不敢亂說話,也怕於紅英亂講,這便將手從門縫中伸入,要了於紅英的手。

“六小姐恕罪。”說著,在於紅英掌心一筆一劃,兩個字,連寫了足足三遍。

於紅英苦著的臉頓時見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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