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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 ? 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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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   釋然

◎不是早已不在乎了麽?◎

卯正。

本該洞開容百官上朝的兩側宮門依舊緊閉, 才叫人回想起這日已是小年,忙碌了一年的新老群臣迎來年假,女君同臣子一塊兒休朝。

“朝光發, 萬戶開, 群臣謁——”

細雨飄飄如絮, 端門前一幹人等並未見著報時直官口中所唱的朝光, 反而是見著女君發了力將太妃娘娘猛地推了個踉蹌。

眾人大驚,有人小聲竊竊,卻無人敢出言置喙國君, 雲繡恰在後方接扶,楊昭剛急呼過通傳太醫院, 錦衣衛剛要走動, 便遇著唐綺這一推。

“不必傳了。”她沈聲說道。

楊昭隨被推了一把,此刻卻只著急唐綺是否有恙,站直了怒道:“你方才一路都失了魂!龍體關乎國運,怎可如此輕慢!斥候!速去傳太醫院院判悠仲前來!”

唐綺倏然高聲呵斥道:“朕說不必了!”

龍顏震怒,天威乍然盡顯。

此刻兩廂僵持的, 是一國女君和未來必會晉封的準太後,也是血脈相連至親的母與女。

唐綺眼神深邃, 瞧不出她喜怒, 只聽她雲淡風輕但不容置疑地對身側人下令:“開旭日門, 傳令都軍冷宮收網, 禁衛軍, 不留活口。”

傳令人還不知到底要不要先去傳太醫, 崔漫雲偏頭指點道:“女君口諭, 還不快去!”

“是!”斥候不再踟躇不前, 一溜煙跑了。

雨勢漸大, 楊昭還在那句“不留活口”裏回不過神,唐綺往她走近兩步,母女二人之間只餘下半丈距離。

“母妃,可還有何要說?”

楊昭被她冷漠目光盯得心顫不止,腦中更加是百轉千回,唐綺都知道,唐綺精準無誤料中她的後手。她不由自主想到數日之前母女二人在元福宮裏的那場爭執,彼時唐綺話中之意便是自己幹涉太多,而唐綺如今再也不是那個頹廢了整整三年的紈絝二公主,一直以來的確都會聽她的,唯母命是從,那又是從哪一刻開始?

從哪一日開始,唐綺對她不再言聽計從了。

她想了又想。

“三年前,你是從三年前,邊南回來之後就不再聽話。”楊昭忽然笑了,她的笑像自嘲,又像譏諷,“三年又三年,奚國彈丸之地竟如此不可小覷,那妖女這般本事迷得你暈頭轉向好歹不分,讓你連家國都不顧了要包庇縱容她至此,如今竟生出忤逆本宮之心,妖女禍國……”

“又是這些揣測之辭!”唐綺顯然聽不下去了,耐心全無地出聲打斷她道:“這麽多年以來,母妃為何就不能認可我哪怕一點?您的女兒當真如此不堪?何為包庇縱容?和樂之死與她無關!”

“難道你未嘗不是輕下定論?眾目睽睽下跟在她身邊的奚國蠱師以銀針刺殺你,你又有何憑據說皇嗣遇害與她無關?!”

“近日已有眉目!東宮一個叫喜子的宮女畏罪自殺了!那是當初周淑君提攜過的人!周淑君與周巧是血親!”

“那又如何?明和殿以一人之力……”楊昭本想說控蠱殺人,話到嘴邊瞧見唐綺臉色更冷了幾分,又知唐綺有心偏私包庇,還得留些餘地,當下人多眼雜,她便改口道:“以一己之力對敵金羽衛的不是奚國那蠱師,而是你妻!”

唐綺扶額,頭痛難當,詰問道:“所以母妃就要越過朕,私自處死朕的皇後是麽?後宮弄權,掌私兵,養死士,要不這個皇位,朕讓予母妃?”

話及此處周遭驀地一寂,眾人大氣都不敢喘。

須臾後,楊昭氣沖天靈蓋,方才強行讓自己鎮靜給唐綺留餘地的心思是半點都沒有了,她氣得渾身發抖,氣急之下手中的劍便直沖唐綺刺了過去,憤然道:“忤逆不孝的東西!今日本宮就用這尚方寶劍替列祖列宗教訓了你!”

死士和留守的錦衣衛等人哪見過此等大陣仗,崔漫雲等人橫刀要護唐綺,死士們則攔住已是氣過了頭的楊昭。

混亂之中,雲繡急道:“主子萬萬不可!女君還不快跟娘娘服個軟!她也是心系於您才會如此行事!”

唐綺又如何不氣?

她紋絲不動站著,心直口快憤憤然道:“朕寧願她不曾生下我!誤人誤己昏了頭!”

此言誅心,這下壞了事,死士也攔楊昭不住,那寶劍雖已盛名不覆,此刻卻如有無堅不摧的冷冽鋒芒,割裂冷雨往前沖去。

唐綺下意識抽出腰間沐春風格擋,力道沒收住,雙劍劍鋒相向,只聽鏗鏘銳響,沐春風竟直接將楊昭手中寶劍打落了。

楊昭整條手臂被震得狂抖,尚方寶劍脫手摔到地上,劍柄著地頓時便斷裂成兩段,露出裏頭的端倪。

“這是什麽?”崔漫雲眼神好,瞬時鞠身去將劍鞘中跌出的一截銅管拾了起來。

“……”唐綺默不作聲,握著沐春風直楞楞註視楊昭發抖的手臂,一時間不知自己到底是在做些什麽。

不是早已不在乎了麽?

為何聽到楊昭那般說她還是會心痛難當,她仍舊會又氣又無奈,楊昭對她失望,她依然會被失落所裹挾。

她自年少成名,深蒙雙親喜愛偏疼,是成興帝的手中寶,楊昭的心頭肉,彼時何曾想過有朝一日會被母妃痛斥忤逆?

六年前,還是萱貴妃的羅萱指使那會兒的邊南守備軍都指揮使羅鴻夕,設宴下毒讓她遭暗算,從而導致奚國和親公主被景軍所擒,鷺城城墻那殺妻一箭,她一敗塗地,可能正因如此,年少時父母連一句重話都不曾對她說過,是以,生平初次嘗到敗的滋味,才使她性情大變,收斂盡所有鋒芒,唯母命師命是從,她不再心高氣傲,而是在母妃楊昭和恩師柳棲雁的庇護教導下,久久隱忍不發。

那口氣憋了太久太久,繼而才有了後來,響水郡初遇她妻,情不自禁被其頑強心性所吸引,椋都一年權利旋渦裏盤旋,讓她看到她妻大放異彩,燕姒是她無路時的希冀,是她向前闊步的明燈,是她深埋的柔情和全部的真我,而她看似身入池中,實則置身局外,是權利交鋒的見證者,是勾心鬥角的旁觀者,還是躍躍欲試的推波助瀾者。

她太想證明自己了,向她的先生、她的父皇,她的母妃,乃至整個唐國天下百姓的悠悠眾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

突兀的冷笑聲在登天樓下驟然響起,經由空曠的千步道擴散至四面八方,攀上三千玉階直達明和殿,再回旋傳至四面高聳宮墻。

那笑聲起初冰冷至極,而後又像是老僧頓悟時徹底的豁達。

“都不重要了。”她細聲道,話罷沐春風收回入鞘,再擡首,她依舊是那個意氣風發的二公主,心酸苦楚統統算不了什麽事兒。

崔漫雲已將那銅管管口塞子拔將開來,裏頭卷著兩個食指粗細的羊皮小卷帛,其中一張是一個女人的小像,另一張密密麻麻寫滿唐國文字,羊皮小卷帛已經發舊,但上頭的字跡並沒有被歲月腐蝕模糊,嶄新如剛落完筆,她看著看著,神情愈發驚恐,慌張間,忍不住開口道:“陛下,事關重大,您還是看看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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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什麽呢?”楚暢將帷帽往下壓了壓,對守在一側的銀甲軍副將不滿,畢竟人木頭莊子似的杵著,不願出去也不願挪開視線,盯得她渾身不自在,她搖著燕姒的手腕晃了晃,撒嬌般道:“姒妹妹,你讓他先出去唄,這樣你我如何敘舊啊?都不能說說體己話了。”

門窗緊閉,屋中燒了地龍,倒也算不怎麽冷,只是光線略微昏暗了些。

“他職責所在,夫人何必同他計較。”於進把油燈燈芯剪了一段,用火石點燃,讓屋中的光線不再那麽昏暗,“生字隊甩尾巴是好手,任誰也想不到我姐會上這兒來,唐家那些個沒良心的已下令海捕,布告上說的是宮中有亂黨餘孽行刺,你們瞧瞧。”

“哎喲還是有個別存了良心的。”楚暢擺擺手,笑容有些許尷尬,“不然我怎會在此?秋收時那位就休書一封言辭懇切請我回都,那會兒姒妹妹傷還沒痊愈,只是我手上生意太忙,一時間難以抽身赴邀,拖到至今,也算在你危難時趕上了。”

“暢姐姐,別說她了。”燕姒低眸不願談及,她接過於進遞來的海捕公文,仔細瞧下去,卻好像又不得不提,便只能道:“她要將我緝拿回宮,又是想軟禁我罷,既然逃出來了,咳咳,我是怎麽也不會再回去的咳咳咳咳……”

“怕不是感染了風寒啊,哎喲。”

楚暢一著急,要去拍燕姒的後背,手剛落到她背上,她卻若驚弓之鳥,立時彈開了,氣氛莫名怪異,楚暢只得折回手,改從袖袋裏取了綢帕拿給她。

她接過去,這番咳嗽如同水嗆進了肺管子,一旦開始咳,就怎麽也停不下來,她捂嘴咳嗽半晌,那潔白的帕子染了臟汙,惹得撇眼瞧見的楚暢和於進兩人大驚失色。

“這怎會是普通風寒!”於進將燕姒手中帕子奪過,臉色煞白道:“我這就去找郎中!”

“不用了。”燕姒拽住他的胳膊,直起腰,眼睛濕漉漉的,啞著嗓子道:“這裏我不能久留,還是要尋個時機出城,免得牽連了你……”

“阿姐!這是說的什麽話!”於進是個楞頭青,性子是遼東土生土長養出來的直來直去,當即就不高興了。

燕姒軟聲哄他:“你乖,你能庇佑阿姐,阿姐心裏已很寬慰,聽我的去安排,要盡快。”

於進默然,拽著那被血染得猩紅的帕子難過地扁了扁嘴。

楚暢有別的擔憂,從旁謹慎道:“這不成,還是得尋個郎中來看診,你又何必急著走,外面風聲正緊,此刻要走那是萬難,被捉回去的可能性更大,莫不如安心呆個兩三日,等看了診確定無大礙,再從長計議。”

燕姒閉目沈思了片刻,心想以唐綺的性子,回過神要將她捉回去必定要將椋都掀個底朝天,楚暢的話不假,於是便道:“行,暫且看過診緩緩罷,時下已是年節,阿進也不用上朝,便稱病不出,閉門鎖戶,容我想想再從長計議,對了阿進,那人如何了?”

她不急著走,還願意看診,於進稍作心安,答她道:“在地牢裏關押著,先前我去瞧了她一眼,面容尚算年輕卻滿頭的白發,反覆說著讓阿姐過去見見她,阿姐,這位婦人究竟是何人啊?”

“阿姐的一位故人。”燕姒皺眉,沈吟後撐著紅木桌案起了身,“左右也是要見的,便此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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