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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 ? 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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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   作別

◎“你還記得麽?唐綺。”◎

“咳咳咳……”

麻袋裏, 突然響起一陣咳嗽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岔進劍拔弩張的爭執中, 使得當朝最位高權重的兩個女人都為之一怔。

唐綺率先反應過來, 握著沐春風就要往聲音發源之處去, 楊昭隨她所動察覺她意圖, 立刻朝擡著人肉麻袋的宮女們吼道:“還不速速回宮!”

但唐綺是何等的身手敏捷,眾人都還尚未來得及做出任何的反應,就在楊昭說話的片刻之間, 她已經三步並作兩步逼近擡人的宮女面前,當即毫不猶豫一腳踹出, 出招風馳電掣, 僅在幾招之內便奪下了人。

麻袋頂端捆縛的抽繩被解開,眼前得見蒙蒙亮光,燕姒半倚在唐綺身上,偏頭仔細瞧了瞧她。

“阿姒,可有傷著?”

唐綺說話的聲音依舊是溫和的, 一如她們自成婚後在一起朝朝暮暮的時光裏,唐綺只要在她身邊, 總會這樣對她體貼入微關懷備至。

可她們之間, 早已有了許多的齟齬, 不再似從前那般毫無顧忌地相信彼此, 各自都有了自己的心思。

燕姒感慨萬千, 卻不知自己陷入如今的境地又該當如何, 她咬了咬唇, 終究沒有說得出什麽話來, 只輕輕頷首, 對唐綺點了點頭。

長長的宮廊,高高的宮墻,在淒涼的隆冬裏圍住她們,貫穿整條甬道的寒風冰冷刺骨,刮搔著人的心臟酸澀地疼,只有靠著彼此才能汲取些微末的暖意。

她望向唐綺的眼睛被宮燈晃得忽明忽暗,而唐綺也同樣註視著她,唐綺似乎還想要再對她說些什麽,她的手已經往前一揮。

冰涼的指腹貼上唐綺眉心,唐綺忽地瞪大眼睛。

時間仿佛在此刻靜止了。

眾人只聽見女君懷裏的帝妻用清脆的嗓音細細念道:“奚地百蠱第九——引神。”

“阿姒你……”

唐綺話音未落,那雙深邃鳳眸驟然暗了下來。

燕姒在電光火石之間扒下頭上白玉飛燕釵,釵頭逼近唐綺喉頭,繼而以冷冽目光掃向四周。

“誰敢再向前一步?”

楊昭倒吸大口涼氣——

那釵她認得!

兩年前的中秋夜宴,唐綺用那只精心打磨的玉釵,換下了羅萱贈予於家女的珠花,還是親自給人簪上的,因著彼時楊昭著實對蒙受聖寵的宣貴妃吃味,故而印象頗深,如今這丫頭竟敢用此釵挾持唐綺!

憤怒,驚恐,爭先恐後湧上楊昭心扉,但更要緊的是唐綺的命。

楊昭遏制住自己心底蔓延出的強烈怒意,立即擡袖大喊道:“統統退後!於姒!休傷我兒!”

燕姒輕輕一笑,那釵一經拔下,她的長發散落,發絲迎著寒風飛揚,天還是那麽暗,鵝毛細雨隨風淅淅瀝瀝飄落下來,慢慢潤濕墨青。

“太後娘娘。”燕姒喚著尚且不屬於楊昭的尊稱,無比沮喪地說:“臣媳也不知怎會走到如今地步,這唐國江山,已經屬於你們母女了不是麽?又何必要逼迫臣媳至此?”

楊昭見過她這樣的眼神,就在高壁鎮截殺的前一夜,那艘送楊昭出宮的船上。

“你對我兒做了什麽?!你這個妖女!你究竟是何人,對唐國有何圖謀?!”

“我有何圖謀?嗤。”

又是一聲輕笑,燕姒的笑聲像鋒利的剔骨刀,貼著人五臟六腑刮過去,楊昭聽聞後,瞬時從頭涼到腳底。

眾人卻聽,這弱不禁風卻犯下誅滅親族大罪挾持女君的女子又不疾不徐地說:“立安十八年春時,我與唐綺在邊南響水郡相遇,是我用祛毒良方救唐綺一命,否則她早已在同年秋日就該因相思子毒而命喪黃泉,哪裏還有今日我圖謀之說?欲加之罪您何患無辭?何況是太後娘娘您想要置我於死地,眾口鑠金,我又何能生?可我不能死!”

打雷了,九天雷霆劃破蒼穹,轟隆隆的巨聲就響在燕姒話末。

一道紫藍閃電直直劈向不遠處東宮,年久失修的高堂殿宇瞬間燃起大火,火勢兇兇很快照亮大半片天,不出多時驚動整個□□,敲鑼打鼓聲、呼喊聲、腳步聲接踵而來的響起,二十四衙門的宮人不得歇了,和樂公主與巧夫人身亡之後,東宮裏還住著中毒昏迷的前一任天子唐峻。

“走水了!!!”

“快救火……”

燕姒瞅著那處火光,眼中一寒。

這不是天意,沒有這麽巧的事情,今夜逃亡,是她師父在後步的棋,她要請君入甕只得順從,不過曹大德將二十四衙門治理得井井有條,唐峻約莫是不會出事的,可若是她一人獨自拿主意,並不會做到用唐峻的命去冒險的地步,她總還想為唐綺留著些什麽,哪怕只盡綿薄之力。

東宮那邊走水十萬火急忙得熱火朝天,這邊狹窄的宮道裏形勢更是萬分緊迫不容人分神,楊昭額上冷汗驟起,人在燕姒手裏,她是全然沒了主意,被人拿捏的滋味兒相當不好受,一顆心直直提到嗓子眼兒。

“皇後娘娘!您怎可如此待官家?!”忽地一聲質問,從皇帝近衛中傳了出來。

燕姒擡眼看去,那人取下覆面黑紗。

“崔指揮使。”燕姒揚首,這也是位老熟人了。

崔漫雲拔出繡春刀,冷言道:“殿下曾用臣的身份暗中相助姑娘多次,與姑娘成婚兩年有餘,在邊南死裏逃生時,只因姑娘受制於三殿下,便忍著大火灼燒留下的重傷,千裏奔波不分晝夜趕回都中,若姑娘今日是要清算恩怨,也該想想殿下數次救您於危難,護您在身後!”

“她是待我不薄的,可我待她又何嘗不是如此?如今,說這些又還有什麽用呢?”燕姒眼中情態微動,溫聲道:“過往種種,都是我們二人之事,我心中自有分寸,今日之舉實乃被迫,是母妃容不了我,這椋都城亦容不了我。”

崔漫雲怒目道:“您這是恩將仇報!薄情寡義!”

“就不廢話了罷。”燕姒從衣襟取出一節竹笛放至唇邊,“噓——”

尖銳的竹哨聲沖破黑暗,銀甲軍在兩側宮墻上冒頭,搭弓拉弦弄出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宮道裏的眾人立刻察覺動靜,紛紛亂了陣腳。

雲繡急喝:“保護太妃娘娘!”

她警惕,立即要讓死士將楊昭護至身後,但楊昭是何等心高氣傲,一把推開死士,上前一步,目光迫向燕姒。

“妖女!今日你若傷我兒,來日我定讓遼東血流成河!讓你不得好死!”

她賭的就是遼東不會反,否則豈會不知這深宮內還埋著猛禽?皇室是唐家的皇室,唐國是皇族的唐國,諸侯若要背千古罵名,唐家幾代君王豈非是白打了江山白使盡了帝王術?

盡管成興帝不在了,這朝綱還在,誰也辱不得她們孤兒寡母了去。

“我怎會傷她?”燕姒轉眸, 眸中漸冷,“分明是您不肯放過,勞駕諸位陪我走這一遭了,撤向端門!”

話音一落,銀甲軍前前後後悉數躍下墻頭,將燕姒和唐綺掩護著往宮道另一頭撤離。

楊昭帶著皇帝近衛和她的親衛緊追其後,但不敢離得太近,都生怕唐綺出點岔子,微雨裏一直跟隨,跟過空曠千步道,到了端門前。

燕姒在端門門樓下停住腳步,周圍的景物和三年前並無二致,她忽然覺得鼻間有些酸澀,手裏挾持著的人目光黯淡,手心溫熱,卻沒了神志。

“你還記得麽?唐綺。”

她低聲細語。

“那年的中秋宴,我隨爺爺入宮,就是從這端門進的,登天樓好高,八月十五的月亮渾圓,父皇在千步道擺了菊花陣,陣中設席金黃奪目,可那日啊,你對我說,我做不了主擇不了路,你便要幫我,我只覺得你的笑容比跟前月輝下的花陣還要惹人眼。”

“唐綺……一個人,為何會傾心於另一個人呢?”

今日的千步道上沒有碩大的菊花陣,眼瞧著便又要到一歲除夕,天色昏暗,陰雨濕冷。

“匆匆三年,後來的我們竟走得這般不易,你還記得後來嗎?”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只她與唐綺二人可聞。

“後來你向爺爺求娶我,你總說我是小狐貍,可你比我還要狡猾十倍,百倍,千倍……哈哈,後來我們成了婚,你還惦記著一張畫,我的的確確有許多事是瞞著你,可後來的你,又何嘗不是都瞞著我的?何嘗不是呢?”

她只管說她的,卻也不在意唐綺是否能夠聽得到,中了那蠱的人,本也不指望她會聽到。

“後來你去了邊南,我為你留在都中,大哥被奸人謀害,我的爺爺,姑母,整個忠義侯府都遇了難,而我卻束手無策,你是趕回來了,可你卻回來得那麽遲,都遲了,我必須要報仇,你又做了什麽呢,你偷偷包庇了我的仇人,唐國律法比我重要,國事比我重要,什麽都比我重要對麽?其實,我全部都記得,你待我的種種好,你義無反顧抓緊了我的手,是我不好麽?是我薄情寡義?是我恩將仇報?可分明是你失言在先……”

說到後來,她的話已經顛三倒四,沒了邏輯更是不講章法,誰能心疼心疼她呢?放眼整個天下,奚國、唐國,兩世為人的她,都未曾被誰一如既往的放在首位過,誰也看不見她的心,千瘡百孔。

“我們怎麽算得清啊?唐綺,唐綺……我一步又一步,走得好難啊,唐綺,我是真的很累很累了……我們,我們就在這裏作別罷。”

她重新擡起了下巴,放眼也不知道所望該是哪,而已經淚濕滿面。

“開門!”

女君被挾持,城門上的都軍都事前換作了楊昭的人,待楊昭示下後,不得不從。

轟隆聲過後端門朝兩側大開,不知何處飛來無數只黑鴉,紛湧沖入皇宮,楊昭被人護著往後退,宮門外馬蹄聲滔天,銀甲軍由生副將帶隊奔來,這是於延霆留給孫女的生路。

燕姒轉身抱緊唐綺,含淚摸了摸她的臉,而後萬分不舍地將人往裏一推。

“過去!”

她咬破了唇。

再見了,唐綺。

她在心中與她作了別,沖出端門翻身上了馬,銀甲軍如潮湧化作身後之盾,城墻上射下的弓箭沒能傷到她半分。

在那端門之內,高墻之內,尊貴的太妃懸著的心並沒有落回肚子裏,下令追殺後,立刻傳喚太醫院,而失神的唐綺眼中忽然有了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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