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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 ? 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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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   大局

◎“你是唐興放到本宮身邊來的吧。”◎

困在高墻裏的亡魂無處可去, 活著的人走上絕路,只覺生是無以為繼,再也找不到突出重圍的出處。

那便只能往明和殿前的三千長階下那麽一跪, 等能了其心願的一國之君垂憐。

內監大總管撐著油紙傘來了, 雪下得越來越大, 地上已經積有半指厚白, 宮燈照過去,又淒又冷。

龍袍外罩著貂裘大氅,金履靴踩出咯吱咯吱的細碎聲響, 國君由上至下俯瞰,對跪在雪裏披麻戴孝的兵部侍郎無話可說。

早前, 忠義侯府被血洗, 就是這位召集滿長盛大街各府府兵去馳援的,但她到底是不是去馳援,這便要另說了,畢竟再後來,遼東軍進皇城, 彼時還沒封侯的於茂於爵爺也是在此處,對即將登基的攝政王舉刀相向討公道, 短短一年擢升成兵部侍郎的許彥歌許大人, 沒少幫唐亦說話。

“此一時, 彼一時……”

許彥歌的身體已經凍僵, 她感覺不到, 她感覺到的只有昏天暗地, 唯一的光從高高的臺階之上傾照下來, 她的目光便定格那處, 從四肢百骸直抵心窩, 自小養出的傲氣屁都不是,一點點就放下了。

唐綺站在高處,俯視她。

已經是一國之君,查出真相不過時日問題,但唐綺看了她一會兒,問明對方的來意之後,沒有直接拒絕。

有她提供線索,不說事半功倍,至少能少廢些周折,這是必然的。

沒道理白白送到眼前的便利棄之不理。

唐綺攏氅說:“進殿詳稟吧。”

這一晚,本要前往坤寧宮的唐綺被許彥歌攔了下來,查出真相,還於皇後一個公道,不論是作為皇帝,還是作為燕姒的妻,對於唐綺來說,都是眼下更要緊之事。

許彥歌陳情,將自己如何成為唐亦入幕之賓,如何幫助唐亦策反金羽衛杜鉛華,又如何協助唐亦坑殺忠義侯府,再如何與周巧一道脫身,和盤托出。

光是這些言辭口供,就足夠唐綺判她死刑的了。

唐綺八風不動,手肘撐在膝蓋上,銳利目光逼視而去。

“你是來自投羅網的,憑什麽認定,朕會幫你查出和樂之死,給巧夫人和孩子報仇。”

許彥歌從來就是個能豁得出去的姑娘。

她說:“陛下,您還記得臣當初回椋都探親時的事兒嗎?那時候,臣為了向三殿下投誠,在天香酒樓設局等你數日,到底把您等來了,卻不想此局要讓我姨哥身死的還有他人,而後,您因涉嫌殺害臣的姨哥解星寶,被帶往大理寺,對滿座儒生指認不屑一顧,卻聽之,您明明可以早將那番脫罪說辭扔出,直接甩手脫身,但您沒有,臣想,是您有所圖。”

唐綺沒有打斷她,耐著性子聽她往下說。

許彥歌講起這樁舊事,眼神變得飄忽,仿佛她已經陷入那場回憶中。

“等所有詰問拋出,您才道出七寸之言,而後揚長而去。臣還記得您當時的風姿,您在辨別臣屬何黨何派,有無可能是棋子。您道臣糊塗,在姨哥身死一事上,臣確然糊塗,但您又何曾將臣看得清楚?臣與姨哥,到底不親……沒有永遠的敵人,如今,臣已再無生念,可願未了。臣所願,與陛下,正所求的,是同一結果。不是麽?”

“你很聰明。”唐綺坐直,“但你為何覺得你如實招供,朕差人查實後,不會直接先要了你的命,事後,真相如何,你也再無知曉的可能,就無法了你心願了不是麽?”

靜謐的大殿裏,燈火明亮。

許彥歌突然笑了笑。

唐綺敏銳地捕捉到了她那抹笑意,不深,很淺,一晃而過,但很愜意。

“和樂公主遇害當日的情形,臣已悉數知曉,陛下這些日子,可有想過皇後身份?可曾疑過?”

唐綺聞言正色。

“你想要說什麽?”

許彥歌跪得端端正正,孝衣下擺堆疊在身前,於潔凈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悲傷形狀。

“關於那個奚國人,臣這裏還有條線索,是做三殿下幕僚期間,不經意得來,是臣保命的秘密。”

唐綺沈默了。

許彥歌怕她不信,便繼續往下道:“您想想呢,臣沒必要撒這個慌,用蠱的不止於皇後,唐國境內,甚至接近唐國皇室的,背後還有一只暗手,否則,您在邊南對敵景軍,何至於放火燒城才死裏逃生?”

“你知道得不少。”

許彥歌頷首,笑得有些蒼白無力。

“以前啊,臣總想著,怎麽才能走到摯愛身邊去,求不得太苦,陛下輕而易舉擁有的,對臣而言卻難如登天了不是?是以,總要處處尋些好法子,以備不時之需。形勢所迫,陛下勿怪。”

唐綺命人查了這些時日,甚至都還沒弄懂奚國公主燕姒究竟是如何重獲新生的。

加之後發生變故,奚國奴澄羽那番話,沒人知道她聽懂了,真相指向什麽,奚國人到底要幹些什麽,又為什麽而幹,唐綺不知。

唐國境內是否真有澄羽臨終前所說的那些覆仇者,而這些覆仇者,又將用什麽辦法對付她。

蠱,著實讓人防不勝防。

她裝了滿腦子的疑慮,還得追查真相,還真就需得著許彥歌所說的線索。

她們誰都沒有提到奚國的蠱,那蠱的威脅,卻直呈眼前。

一己之力。

燕姒靠那些蠱,僅憑一己之力就能扛住身經百戰的金羽衛。

更不肖說,這蠱背後的玄妙,能讓唐國幾代帝王,乃至景國鐵騎,都對奚國彈丸之地禮待有加。

真能起死回生?

唐綺一時想不出所以然,很是頭疼地揉著額角。

殿內安靜了許久,曹大德從側門進,隔著一條長屏,揚聲對裏頭問:“陛下,已經快卯時了。”

原來,許彥歌已經跪了一夜。

唐綺叫曹大德進前,先安排錦衣衛關押許彥歌,隨後便著人去請內閣大學士楊依依。

-

“已三日了,都集結完畢了麽?”

楊昭雙眸緊收,手中絹帕擦拭一只精美的瓷瓶,瓶上寒梅綻放,傲然於雪中。

簾外,江守一抱劍躬身。

“禁衛軍三千四百八十二人,按娘娘令,兵分六撥,由旭日門換崗之際奇襲,占領入宮口隘,再經冷宮地道潛入,已於冷宮集結完畢,只等娘娘令下。”

楊昭把瓷瓶穩穩放回博古架上的隔層,鳳眼微瞇。

“本宮那兒,豈是那麽好糊弄的,今日之計實屬無可奈何之舉,無非占了她查和樂之死無暇抽身的 便利。雲繡。”

雲繡姑姑伺候在側,聞言上前頷首。

“娘娘。”

楊昭擡眸看她:“你尋兩個尚膳監的人,一道去,悄悄拿了人回來,不可起沖突,必要的話,上些手段。”

雲繡眼中唰地一驚,只見楊昭伸手過來握緊了她的手,鄭重地拍了拍,而後給她一張新的絹子,不是方才擦瓷瓶的那張。

她背後生寒。

楊昭定睛,註視著她。

“切記,不得聲張。”

雲繡面露難色,支支吾吾道:“娘娘,不如再等陛下……”

“等什麽等!”楊昭忽然厲聲,隨即又松下神色,將聲音放柔,“你知曉的,沒有什麽比我兒性命重要。更沒有什麽,比唐國一國之君的安危重要。大局為重。”

大局為重。

大局為重……

雲繡滿腦子轉著這四字,心驚膽顫。於皇後是被女帝下令禁足在坤寧宮的,和樂小公主的死因沒有查實前,誰也無權將人從坤寧宮裏拿出來,此舉是忤逆君上殺身之罪。

但要大局為重,大局為重……

她嘴裏默默反覆念叨著這四個字,強行穩住陣腳,將那絹帕藏進宮服袖袋中,便往外頭走。

天已經快亮了。

宮門將開,早朝將至。

她要趁此時機去犯下這殺身的罪,雙腿抖個不停,腳下步子不聽使喚,走得歪歪扭扭,很是緩慢。

快將要跨出門檻時,她已經感覺到腳下虛乏無力,忽聽後面一聲喊。

“雲繡!”

雲繡回過頭,隔著一張綃紗簾子,楊昭在裏面與她對望。

楊昭是什麽樣的神情,她是看不清的。

她只隱隱約約看到,如今已貴為太後的娘娘,對著她張了張口。

“你要小心。”

有人衷心護主一輩子,縱使怕,甘願去赴死了。

江守一本就是一名死士,她對生死早就置之度外,不會有半點慌亂和恐懼。

楊昭很欣賞她這點,從簾子後面走了出來。

“守一。”

江守一再次抱緊了拳,帶動手中兵刃叮當聲響。

“屬下在,娘娘盡管差遣。”

楊昭走到她身前,扯起唇角,笑得牽強。

“等雲繡將人帶了回來,本宮這元福宮裏,上上下下所有人的性命,可就交托在你的手上了。”

江守一道:“屬下定不負娘娘所托。”

楊昭輕笑兩聲,笑到令江守一滿臉狐疑。

“娘娘?”

楊昭將手攏進袖中,更近地凝視她,道:“你是唐興放到本宮身邊來的吧。”

江守一愕然。

她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楊昭便又接著往下道:“不必慌張,你明面上雖聽命於本宮,卻是先帝授意,為他的二公主舍身忘死,如今本宮命你與阿綺對著幹,你當如何?”

江守一不想自己會暴露身份,終於慌了,慌得連退兩步,便要跪下認罪。

“娘娘,屬下……”

楊昭閉眼一瞬,隨她雙膝落地。

“你想問本宮是何時發現的,又是如何發現的?”

江守一感到自己命懸一線,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從來滴水不漏,對楊昭所下達的所有命令悉數執行,自認效忠多年,未曾違背過楊昭半個字,她算叛主麽?

叛主,對她而言是奇恥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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