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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 ? 颶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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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   颶風

◎“怕朕步皇爺爺後塵。”◎

倘若楊昭已認定江守一叛主……

這意味著, 作為誓死效忠的死士,江守一妄活了多年。

楊昭會對她說什麽?

楊昭又將如何處置她?

江守一不免渾然,一時之間腦中空空如也。

楊昭兀自往桌邊去, 翻了三個杯子, 依次排開擺放, 轉頭朝江守一招手。

“本宮何時發現, 又如何發現,這些有什麽打緊的。”她仿佛洞穿江守一所求,溫和道:“本宮與你目標一致, 你便算不得是背主。此話說在此刻,只是想要讓你心中有個數, 分清形勢, 該如何行事,你且過來看。”

江守一立時爬到桌前。

楊昭指桌上最左邊的杯子。

“此乃王路遠麾下的錦衣衛,眼下值守皇帝寢宮、明和殿和勤政殿。阿綺登基後,改了宮裏的戍衛規矩,區區錦衣衛都指揮使, 憑何撼動多年老規矩,擠掉神機營和禦林軍的輪崗差事, 專職負責皇帝安危?這是何等殊寵?你覺得呢?”

江守一已無法定神思索。

她答:“屬下不知。”

楊昭便又接著道:“由此足以見得, 王路遠很有可能被阿綺委以重任, 此人身份, 就不再只是地字處要員, 他或已成九處首腦。”

江守一心亂如麻, 更加不解其意。

“宮中戍衛的職務, 跟九處首腦有何關聯?”

楊昭簡單明了道:“權越大, 利越大。阿綺善用禦人之術, 師承於柳棲雁柳閣老,那柳棲雁是什麽人?滿朝之中遍布其耳目,暗線多到令人防不勝防,凡為她所用者,利誘,威逼,施恩,不計其數。”

江守一聽著聽著,總算回味過來楊昭話中隱晦的深意,明白了楊昭的意思。

“屬下絕不會只圖個人私利,而亂娘娘為陛下所圖長遠之計!”

“甚好。”楊昭抱著袖,推開那只杯,“王路遠已再為本宮可用之人。再看,這只杯子麽,是禦林軍和神機營改制後的都軍,現由於家小兒於進掌管,於進雖年輕,誠然,他仍是敢於沖鋒的少年英豪,遼東軍南下援鷺城之戰就能得見一斑。而今,南北兩大營和神機營合並,與皇城內的禦林軍、神機營改建的都軍辦事處兩廂互通有無,在他的管制下,已逐漸步入正途。”

“他是遼東於家人,娘娘所求,他必定不會相助。”

“是了。”楊昭又將此杯推至旁側,“最後這只杯子是你。”

江守一眼中驚浪。

“你乃死士,由先帝設計送到本宮面前,由本宮‘搭救’悉心培養了這許多年,手上功夫和領軍才幹本宮都信得過,但對付錦衣衛,在此時便是大材小用,交給禁衛軍主將更合適。你另帶一隊人馬,去替本宮去擋住於進這只猛鷹。”楊昭定眼看著江守一,“你能做到對麽?畢竟你是……江家人。”

江守一聽聞此言,那驚浪化巨濤,直沖天靈蓋。

楊昭不僅知道她是先帝安插的,還知道她的身世!

大駭下,江守一道:“娘娘……”

楊昭目不轉睛,眼底冷然:“此去若成事,江家,本宮就不追究了。”

殿中死一般地靜。

須臾,江守一長長呼出一口氣,語帶出幾分哀涼。

“娘娘都已謀劃好了不是麽……”

“不錯。”楊昭正色,從袖中取出玉牌,遞到她眼前,“本宮已命人切斷都軍辦事處傳令南北大營的路,你攜此玉令,率元福宮中現今所有隱衛,盡可能把於進攔在忠義侯府,如若失利,在卯時以前,切勿讓他踏進端門即可,立時就去。”

江守一神色木訥,人接近麻木,她想起了唐綺。

兩年多前,成興帝將一顆石子丟進看似風平浪靜的渾水裏,已故大將軍於頌拋妻棄子的傳聞灑滿椋都大街小巷,坊間一時沸議紛紜。

楊昭坐不住了,令江守一立刻南下,催唐綺返回都中。在響水郡客棧裏,唐綺對江守一動怒。彼時的唐綺就已經把握全局,不喜人悖逆。

再後來,大殿下唐峻繼位,迫唐綺出都,唐綺固執,非要攜妻一道前往鷺州,江守一奉命阻攔。

長公主府中密道裏,二人交手。唐綺三言兩語,便占盡上風。那會兒唐綺說江守一是個蠢的,毫無長進。而今看來,江守一的確蠢。

她並不惜命。

她將一生都獻給了唐國皇族,從未生出過半點兒異心,但她和她的胞姐江平翠,又有什麽區別?終究只是權勢下一枚不足掛齒的棋子罷了。

而她所依附者,一旦事敗,她死不足惜,江平翠臨去前的托付,卻不能成化為空談。江家……

江家只剩下她了。

她不能死!昭太妃不能走上絕路!

楊昭的聲音細沈,形成不可違抗的箭在弦上。

“本宮受過楊淑君算計,元福宮內,如今人人可戰,你無需太過擔憂。”

兩人視線相對,對視須臾,江守一的話方得以沖出喉頭。

“娘娘如何要做到這等地步,豈不是讓你自己陷入……陷入……為何不,再好好同陛下推心置腹地詳談?”

楊昭嘆氣:“那便是本宮自己的事兒了。”

楊昭心意已決,再無回旋之地。

江守一跟隨楊昭身側多年,已然明了,她接下玉牌,垂首漠然起身出去。

外頭刮起颶風,一股腦地撲將進來,接連撲滅數座燈盞。

楊昭擡臂,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

她瞧了瞧外間霧蒙蒙的天色,愁緒滿腹,心道,本宮這個女兒,倘若當真能說通,又何至於我母女二人,要走到如今這步?

-

爐裏的香又燒光了。

楊依依如坐針氈,曹大德奉茶後,殿內侍奉的內宦全都退到了外間,她已經在這裏坐了快一炷香。

唐綺將人傳來,卻不問話,只伏案翻閱卷宗,不時用朱筆在手旁的宣紙上勾勾畫畫,讓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因國君靜著,內閣大學士還不好冒然開口詢問。

枯等許久,唐綺終於擱下了筆。

她擡眸便問:“關於奚國蠱書一事,楊卿對朕,可有隱瞞之處?”

哐當聲驟起驟歇,楊依依手裏的茶碗摔出去跌得四分五裂。

到底是瞞不住。

唐綺身上有渾然天成的帝王氣勢,尊貴逼人,鋒芒畢露。

當初在衍城初見時,楊依依便覺察到,如今這氣勢更盛許多。

楊依依起身跨過茶碗殘屍,跪到唐綺跟前,俯身叩頭,和盤托出。

“那實在太令人匪夷所思了,臣著實怕……”

“怕朕步皇爺爺後塵。”

“陛下大慧!”楊依依直起身子,看著唐綺道:“臣不願表什麽衷心,好聽的話誰都能張口就來,可那無用。但臣望陛下垂憐,瞧清唐國眼下大勢,景國世子還在宮中為質呢!”

“那便是確有其事了。”唐綺托腮,手指磨磋下巴,低眸沈思片刻,道:“朕早先一直在想第九十九蠱,從而疏忽了。分明叫奚地百蠱雜集,怎會平白無故少了一蠱。”

殿內地龍烘得熱,就近還燒著炭盆,楊依依額上起薄汗,取袖袋中的絹子擦了擦。

“臣……早年剛讀完奚地百蠱雜集時,就已見帝王心,那轉魂長生之蠱術,定然是妖言惑眾,否則何至於讓陛下的皇爺爺乃至陛下的父皇,更甚至是景國,都將奚地彈丸小國敬為上賓多加禮待呢?”

唐綺一靜,心中雲霧漸漸撥開。

楊依依飛快掀起眼簾,偷偷觀了她神色。

“陛下,那兩頁紙並非臣不願奉上,是當年得到此書,看後便焚毀了的瘋魔之言,若陛下因此要降罪於臣……”

唐綺擡手,阻了楊依依後面的話。

“不如,你同我說說,那轉魂蠱後邊兒還詳寫了什麽,你當初無心仕途,根由在此處,想必記得很是清楚。”

眼瞅著天就快亮了,卯正就是早朝,唐綺沒功夫再同楊依依耗,宣紙上的墨跡還沒幹透,便裹成手卷,虛握著離了座。

楊依依見她走出兩步,龍袍下擺便直抵自己面前,不由得打了個寒顫,再次俯下身。

“臣已忘光了……”

唐綺宣召她,本就是要從她嘴裏要出個果,既是真的毀掉第一百蠱,長生之說和轉魂蠱便是存在,不論真假,存在,便是唐綺想要找出的果。

“早朝前,你便在此跪著吧。”

女君的語氣是平穩的,聽不出喜怒,楊依依叩首,卻不再敢直起身。

-

兩個時辰前,坤寧宮偏殿。

風聲搖動窗扉,拍出啪啪響聲,又有鈴鐺聲緊隨其後,好似穹檐下的宮鈴在晃蕩。

燕姒從睡夢中醒轉,趿鞋下地去掌燈。

偌大的坤寧宮裏,如今只剩下她能知曉,那不是宮鈴的聲音。

叮叮當當,叮當,叮當。

一襲暗紫色閃入殿中,停在光亮背後。

燕姒霎時屏住呼吸,僵著脖子,輕聲道:“師父,您緣何來了?我在禁足,坤寧宮中守衛森嚴……”

話音未盡,兩只慘白的手握住了燕姒的雙肩,使她不由得一顫。

大祭司的紅唇,被燕姒手中燭火照得更是妖艷。

那唇一開,一合。

“為師收到了消息,你可知,你今夜有險。”

燕姒強行定住心神不擅動,裝乖賣傻道:“什麽?陛下只是讓我在坤寧宮禁足啊。哪來的危險?”

大祭司輕笑,掰動她肩膀讓她轉身面向自己。

冷冰冰的手撫過燕姒鬢間散下的發絲,將其捋至耳後。

動作何其親昵。

“徒兒,你在宮中消息閉塞,不知道也情有可原,為師何忍你有性命之危,特此前來相助。”

燕姒被她帶著往回走,二人行至臥榻,一道坐在床沿。

晞牽握燕姒的手,汲取燕姒掌心的暖意。

“怎麽?女君還沒將你的身子調理好?出這麽些虛汗。”

燕姒皺眉,顯得苦惱。

“她如今正猜忌我。”

“為師聽說了。”晞氣息不穩,“小公主和樂一死,澄羽身份暴露被殺,皇室忌憚你,楊昭那小妮子豈會縱你不管?為師來的路上,她的人已切斷都軍大營至辦事處的消息往來。”

“她要害我?!”燕姒佯作激動,不可置信道:“可女君怎會允?我與唐綺……”

晞聞言冷臉,收回手,側身冷嗤道:“唐綺此刻不動你,是因你身後站著整個遼東,振東侯於茂離都前,不是放過話給她?但帝王心,如海如淵,等她掌握你不是於家人的證據,她還能放你一條生路?”

燕姒愕然,接連搖頭。

“不會,她不會,她……她傾心於我。”

“是。”晞道:“你們成婚後,為師也為你找到歸宿而替你歡喜,先不提她,先想想如何應對楊昭。”

燕姒眉間結著愁緒,問:“師父探聽到多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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