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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 ? 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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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   惶恐

◎她其實早就死了。◎

唐綺給燕姒選了一個機靈的婢女, 婢女年芳十四,是從宮外尋來的,一入坤寧宮就馬上給燕姒磕了頭。

燕姒當時問:“叫什麽?”

婢女微微擡起頭, 答說:“奴婢小娥。”

燕姒認得她。

去歲秋末, 唐綺要動身去邊南, 讓人護送燕姒登太妃的船出皇城, 從金玲樂坊走,婢女小娥跟在樂坊行首身後,替燕姒準備過宮女裝束。

小娥的來歷不必說, 自是唐綺信得過的人。

燕姒便把小娥放在近前貼身伺候,坤寧宮事事由這個機靈的婢女操持著。

這日拜別了於茂, 燕姒說要去一趟東宮。

小娥不多話, 差人準備好鳳輦,將皇後從坤寧宮擡出月華門。

東宮與坤寧宮離得並不遠,穿過月華門走主宮道,經過三個小岔道就到了,宮門前有錦衣衛把守。

錦衣衛見到燕姒的鳳輦, 立即行了禮,為首的錦衣帶刀女子說:“娘娘, 東宮不能隨意進入。”

小娥將紗簾挑起, 燕姒靠在鳳輦上看著帶刀女子, 目光幾變, 而後笑盈盈道:“本宮前來拜訪嫂嫂, 看望大哥, 有勞通報一聲。”

帶刀女子為難了片刻, 與同僚小聲耳語幾句, 之後才抱手對燕姒道:“娘娘稍待。”

鳳輦在烈日下等過幾許。巧夫人帶著四個宮女出來迎接鳳駕, 風水輪流轉了轉,如今要行大禮的是周巧這個當大嫂的。

“拜見皇後娘娘。”周巧欠身,說:“臣妾不知娘娘今兒要來,迎駕晚了,請娘娘恕罪。”

皇後隨行的宮女們停在宮門處,小娥遣兩個大宮女將燕姒從鳳輦上扶下來改換輪椅,燕姒腿腳不利索,坐在輪椅上擡手,對周巧客氣地道:“嫂嫂請起,本宮來看看大哥。”

當初中宮生辰宴唐峻遇害,是周巧身邊那個大宮女囪囪攔了一手。

不管是有意無意,都耽誤了燕姒救治唐峻的最佳時機。

燕姒深覺由她照料唐峻不妥,可這是唐綺的決定,唐綺自然有自己的考量,燕姒就沒有去多那個嘴。

周巧把她往東宮裏迎,路上同她寒暄。

“同處後宮,巧該去晨昏定省,日日去向您請安,只是娘娘身上的傷還沒有大好,女君下了令,不容臣妾去擾您。”

燕姒揚著下巴,微笑著說:“聽由女君定奪,不過長幼有序,待本宮傷好透了,嫂嫂也不必晨昏定省,大哥近日如何?”

一行人走過空曠的前院,上了廊子往後頭寢殿去。

廊上無風,周巧汲取著熱氣,滿臉疲憊地說:“還是之前的老樣子,沒有起色,太醫用藥吊著,也沒見著出什麽差池。”

燕姒眼角的餘光瞥著她的神態,心道這人不愧是周家培養出來的,幾經大事,親族死絕,還能裝得這般馴順。

小娥推著輪椅過了彎。

周巧便伸手指路:“娘娘這邊請。”

她所指的相反方向通往另一個院子,那邊廊子上有幾個宮女在灑掃,仿佛那處是住了人的,可住的並不是唐峻,也不是周巧。

燕姒疑了一瞬,試探著笑問:“那邊院子住了人?”

周巧搖頭道:“沒有呢,東宮歷來是儲君居住的地方,許多院子都是空著的,為幕僚客卿所備,以前有大臣與儲君議事,遇到天晚了的時候,也會留夜,不過年久了,峻沒有住多少時日,亦也沒有住多少時日,女君又是直接登基的,許多寢殿空置,臣妾便偶爾著人清掃打理。”

燕姒道:“嫂嫂操勞了。”

周巧領著她往前,來到安置唐峻的寢殿。

“沒有操勞,是女君恩德,讓臣妾有個容身之處。”

小娥推著燕姒進屋,燕姒說:“嫂嫂為皇室誕下和樂公主,是有功之臣,女君自然不會虧待您。”

她把立場說了個涇渭分明,周巧避開她鋒芒,福了福身:“峻就躺在裏間休養,娘娘隨意,臣妾去問問湯藥備好沒有。”

燕姒本便不喜歡同她打交道,就放了她去。

待人走了,她才吩咐小娥:“推本宮過去吧,你在門口守著便好。”

小娥聽話照辦,裏間便只剩燕姒和昏迷不醒的唐峻。

輪椅靠在床榻前,燕姒從袖中取出診枕,墊在唐峻腕子下,又將綢帕蓋上脈搏,伸指探脈。

良久後,她嘆氣睜開眼,盯著榻上這沒當多久的皇帝,輕聲詢問:“那些時日裏,大哥可有真心信過我?”

她想,唐峻是沒有全然信過她的。

勤政殿裏的密函不知所蹤,唐峻有對她提及過唐綺給的平妻身份,再到中宮生辰宴,唐峻中毒昏迷前,又對她說那封密函是一張白紙,說唐綺對她情深義重,讓她護住唐綺。

唐峻為什麽要對她說那些話?

唐峻必然知曉她在勤政殿裏尋找密函,密函的內容姑且不提,以唐峻當時所想,緣何要替唐綺說話?

寢殿裏寂無人聲,酷暑的悶熱,心裏的惶恐,將燕姒逼出一頭密汗,她把著唐峻的脈,喃喃問道:“為什麽呢?”

唐峻中的毒是兇性非常,出了名的鴆毒。

“中原的毒,很難解,可那日的銀針封穴,還是為您爭取到了一線生機,若真日覆一日將毒引出……”

醒轉也不是當真全無可能。

來東宮之前,燕姒便想著這件事,若說把唐峻給救醒了,以唐綺的性子或會禪位給兄長。

但真當見到了昏迷不醒,被太醫院和當時的燕姒判定過回天乏術的唐峻,縱使長久耗費心血能有那一點點醒轉的可能,燕姒卻陷入了更大的猶豫。

燕姒有一個秘密。

除卻她的師父,和跟在她身邊的奴仆澄羽,無人知道。

這個秘密,是她的真實身份。

燕姒並不是真正的於姒,她其實早就死了。

她死在鷺城,立安十四年的冬天,死於唐景之戰。

後來的她,只是因她師父奚國大祭司早年種下的轉魂蠱,得保一絲孤魂,借於頌荀蘭之女荀四而重活回來。

這副身體不是她,而的的確確是荀四。

所以她以前從不擔心有朝一日,有人懷疑她的身份,有人識破這身體裏住著的,是屬於奚國公主燕姒的孤魂。

可她擁有了荀四本該擁有的一切,在唐國嘗到了親情的滋味,然後又失去了,正因來得僥幸,擁有時沒有加以珍惜,失去時才悔不當初痛不欲生。

她義無反顧報了仇。

報仇之後,便開始因蛛絲馬跡而惶恐不安。

她怕人知道,怕人看穿。

怕人發現這副如今殘破不堪的軀殼下,那真正的孤魂被識破。

最怕的,是唐綺發現。

唐綺心裏住著的不是荀四,更不會是那個被唐綺親手射殺的奚國和親公主燕姒,唐綺給她的愛與護,疼與寵,只因她如今的這個身份。

只因唐綺現在正是要用於家的時候。

一旦真相大白,於家那位三爺爺豈會認她?

別說什麽遼東在她身後了,若不是因為她入了宮,於家長房哪至於落得後來的下場?只怕到時候親成仇,愛反目。

想到這些,燕姒的心口就是刀斧加身的悶痛。

她收回手把緊輪椅,一時間開始困頓不決。

救唐峻嗎?

要不要耗盡心力想辦法救唐峻?

當初唐峻坐上了皇位,擁有滔天權勢,錦衣衛金羽衛神機營直供驅策,萬一真的查到些什麽,她又該怎麽辦?

不救唐峻嗎?

不救唐峻,楊昭對她已有芥蒂,不論飛霞關能不能收覆,遼東再擁護於皇後,也攔不住皇室要延續血脈。

那一天不會太久的。

唐綺成了女君,已經不再屬於她一人。

燕姒盯著榻上昏睡許久的唐峻,陷入了長久的矛盾中。

她不確定。

良久後,外頭響起腳步聲,她才大喘著氣回過神,對榻拜了拜,溫聲說:“大哥中的毒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的,姒再回去好好想想辦法,好好想想……”

周巧肆無忌憚將燕姒留在安置唐峻的寢殿,如果沒有出什麽岔子,那便另說,要真出了岔子,她內心該要偷著樂了。

但她另有擔憂。

她如今已經不是皇後,按照許彥歌的意思,楚謙之出身寒門為官正直將來好拿捏,唐綺深知楚謙之能堪大用,處置了那麽多倒戈唐亦的朝臣,還是留下了楚謙之這位能臣,那麽周巧保下楚可心,將來和樂被立為儲君,楚謙之能出很大的力。這是出於拉攏中立黨最切合實際的預想,許彥歌為周巧謀長遠,避不開朝內關系的奠基。

光憑她們,實在過於勢單力薄。

周巧除去許彥歌,也無人可信得過了。

昭太妃在明和殿的陳辭,已經擺明不滿於家女為後,女帝的女妻哪有那麽好當,出於皇室血脈的傳承,昭太妃之後一定會為女君納選男妃。

盡管於皇後是於家長房的血脈,和振東侯之間到底隔著一層,不是直系嫡出的,加上荀家的關系,於皇後的出身又隱晦,至今還記名在姜家女姜舒名下,於茂哪裏會為了她拼上遼東不允女帝延綿皇族子嗣。

屆時,和樂的儲君之位,怕要不保。

正因如此,她怎麽都要保楚可心這一手。

偏生於皇後同楚可心有仇怨,楚可心親手殺死了於皇後先前的婢女,死一個婢女本身是微不足道的,但周巧見識過這位於皇後的睚眥必報。

遙想當初,周巧的堂弟周昀只是因為對其起了愛慕之心,後來便莫名其妙被定下輕薄毀辱之罪,於家女差使銀甲軍押人,當街對壘國舅爺都要把人給繩之以法。

再後來,於家女嫁給了帝姬,卻又與唐亦有過一段姻緣糾葛,楚可心那個丫頭偏生還不長腦子,成興帝的靈堂上將人欺辱得氣暈了過去,這些恩怨,周巧悉數知悉。

她現在保下楚可心,向唐綺提出不論如何也是唐家的兒媳,人已瘋了,關在宮裏最合時宜,唐綺到是沒有拒了她的提議,但叮囑過要瞞著於皇後。

既然是瞞著於皇後的,今日燕姒登門,便叫周巧頓時如臨大敵,慌張了好一陣兒,還好就人的神色來看是當真不知道此事,她才稍稍放心,提早出去又嚴令東宮裏的內宦和宮婢,不要忤逆女君的意。

等周巧忙活完,再親自端著湯藥折回,於皇後已經一臉沈重地自寢殿出來了。

她的貼身婢女小娥推著輪椅,什麽也沒多說,就告了辭。

周巧看著那輪椅遠去,等了好一會兒才覺得自己腿軟,趕緊抓住了一旁的囪囪。

“怕是瞞不住多久,快!快!傳信許大人……”

-

“錦衣衛說你去了東宮。”

唐綺坐在榻邊的獨凳上,等小娥把矮幾和晚膳擺好。

燕姒勞神一日,擡手揉著自己眉心道:“嗯,去了,看看大哥。”

小娥拿著湯勺要給皇後餵飯,唐綺從小娥手中將湯勺和碗都接下,說:“朕來吧,這裏不用伺候了。”

“是。”小娥疊手告退。

唐綺一勺熱粥反覆吹了又吹,直到不再燙口,才送到燕姒唇邊。

燕姒吞了粥,說:“東宮怎麽是錦衣衛看守著的,女君還不放心大哥的安危?”

唐綺又舀了一勺粥,極具耐心地吹著。

“怎麽可能。”她說:“東宮歷來就有把守,宮裏很安全,有我在,阿姒不用擔心什麽。”

燕姒的眼睛亮晶晶的,手把著唐綺的手,指尖在唐綺手腕處摩挲,她軟軟糯糯地應聲說:“好。”

唐綺一邊給她餵粥,一邊又問:“阿姒會醫術,擅解毒,替大哥看過了?”

這問話聽上去漫不經心。

以前燕姒就替唐綺解過相思子的毒,還替她制過毒,燕姒會醫術對她來說本不是什麽秘密,加之唐峻中毒當時,燕姒人就在場,因楚可心一通鬧,還被構陷為毒殺唐峻的元兇來著,所以她問也合情合理。

聽在燕姒耳朵裏,唇角卻微不可察地僵了僵。

她咽下粥,慢吞吞道:“看過了。”

唐綺大抵是大清早起來上朝,白日裏忙著出於政務,人看上去有些疲累,甚至沒有察覺出她的異樣,餵好粥又去拿絹帕,替燕姒擦嘴。

“大哥的毒,是不是沒有法子解了?”

燕姒垂著睫想了想,說:“當初耽誤了救治,我也束手無策,只能說盡力為大哥瞧一瞧,太醫院的院判大人見多識廣很有才幹,他開的續命良藥能起到一定作用。”

“唉……”唐綺深嘆一息,說:“大哥當初與我相爭一場,高壁鎮截殺,明面上鬧得那般僵,但他其實一直是個很重情重義的人,是一位好兄長……有勞阿姒費心了。”

燕姒見她沒有擱碗,又要去盛粥,攔住她說:“有些撐,喝不了了。”

唐綺勸道:“再吃一些,你身上的傷要好生養。”

燕姒堅持道:“真的喝不了了。”

唐綺只得放下碗,彎起食指刮了刮燕姒的鼻。

“那不吃了,喝點清口茶,我抱你去外頭看雲霞。”

不一會兒,她叫小娥進來收碗碟,打橫將燕姒抱在懷裏,要往外頭去。

婢女半垂著首,對女君此舉毫無所動。

燕姒靠在唐綺肩頭,小聲說:“女君若不忙了,我們就對弈幾局吧。”

唐綺依著她,頭也不回地吩咐小娥。

“收拾完了把棋盤搬出來。”

日漸黃昏,暮色四合。

緋紅的火燒雲將坤寧宮的瓦墻照得金光耀目,天邊雲卷雲舒,高聳宮墻裏,樹上茂密的葉片也染上了明亮的黃。

燕姒歪在輪椅上賞雲霞,眼裏裝滿惆悵。

唐綺坐在她對面,滿眼裝的都是她。

沒過多久,小娥搬來棋盤,在女君和帝妻之間放置妥當,又默不作聲退至了一邊。

燕姒從棋甕裏揀出黑子,隨意下在了偏 右下的角落。

唐綺同她對弈,二人素手來回,一來二去,就起了攻守之勢。

“我的侍衛在忠義侯府菡萏院裏搜出了一封遺書,是六姑姑為你留的。”

燕姒雲淡風輕的臉上終於顯出異樣,擡眸盯著唐綺。

唐綺落下一子,又道:“近日忙著收覆飛霞關的要務,各地州府又遇秋收,太多的事,便沒抽得出空給你拿來。”

她每日都要往返坤寧宮,不是像當初唐峻那樣宿在勤政殿,就是歇在燕姒身邊,怎會沒有空拿遺書來?

她只是怕自己沒有時間安撫,不能照顧周全妻子的情緒。

燕姒殺倒一大片白子,朝她伸出手。

唐綺自袖中取了信,鄭重地雙手奉給燕姒。

燕姒顫著手將之展開來,就著漫天紅雲,默念起於紅英的遺書。

唐綺的聲音溫潤響於她耳畔,對她道:“信無署名,起先不知是什麽,漫雲看過了,呈送到我手裏,我便……”

燕姒沒吭聲。

唐綺便道:“對不起。”

燕姒深吸一口氣,不覺濕了眼眶。

唐綺將棋子盡數斂完,重布起新局,接著道:“我已尊六姑姑遺願,將你阿娘的屍骨同她埋在了同一處,就在喻山上,等年末諸事定,你身子骨好些,我便帶你去祭拜她們……”

時過境遷,於紅英最後的心願是想死後能與荀蘭離得近一些,荀蘭卻只字片語都沒有。

燕姒接過皇後玉印那日,就曾找過曹大德,問她娘有沒有什麽話留給她,可是什麽都沒有,荀蘭沒有未了的願。

於家兒女死後哪怕沒有屍骨,也是要身歸雀奔山,葬回遼東的,但於茂那些時日陪在燕姒身邊,告訴她說不想替於延霆遷墳,於家長房離開了故土,天高海闊,守家護國,那是屬於忠義侯的榮耀,他們配得起長眠皇陵。

縱使唐亦應該千刀萬剮,他到底做了一件沒有良知盡喪的事。

紅雲翻滾了許久,唐綺和燕姒下完了一局又一局棋。

直到天色轉暗,秋風新起。

燕姒眄望喻山方向,不得不接受這樣的事實。

死去的人,都不會再回來了。

起了風,唐綺從後面為她披上鬥篷,燕姒按住唐綺放在她肩上的手,輕聲道:“可有浩水和澄羽的消息,我能不能……見見他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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