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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 ? 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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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   心藥

◎“什麽都瞞不過女君。”◎

朝堂上事情太多了。

言官們沒事閑的就諫言, 一說流傳民間的“帝姬嗜殺”謠言要嚴令查處,一說遠西和遠北有辱皇權早該敲打,一說女帝登基該大赦天下對涉事不深曾有功績的官員從輕發落, 一說寒門氏族裏還有身正之輩不應悶棍打死, 一說女帝女後不宜皇室繁衍該趁早納男妃入後宮……

國有危難, 唐綺卻要借諸侯力在窮困之際收覆飛霞關, 滿朝彌漫著喧囂的火氣,成日裏吵成一鍋粥。

但唐綺與她的兄長弟弟都不同,她是個殺伐果決的君主。

朝堂上再吵, 她也孤註一擲。

連素來最是知事理的禮部尚書這次都道:“獨斷!”

獨斷又如何呢?

唐綺不聽。

她沒允許殺人不見血的唾沫硝煙在朝堂上蔓延多久,僅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 專註於大力扶起內閣, 將柳閣老曾經賞識的一些年輕人從六科六部抽調出來,很快建立了朝堂上的新勢力,這波人全是實幹派,緊抓政務不松手,指哪兒打哪兒, 讓老派朝臣紛紛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楊依依對女君雷厲風行十分欽佩, 眼看著曹大德將打回的大堆奏折抱出勤政殿, 轉身朝禦書案拜道:“唐國諜網要員親身設局, 致使景國王子斬殺了季充, 景軍早前因麻痹蠱損軍三萬, 能挨過我軍阻截強守飛霞關已很不易, 景國拖延不了多久了。”

唐綺咬筆托腮, 心不在焉地說:“很好, 讓林霜準備準備, 挑個日子犒賞全軍,尤其是遠北和遠西兩路增援的部隊。”

楊依依觀她神色,不解道:“河山收覆指日可待,陛下還憂心何事?”

唐綺把筆咬出了坑,擡眼問:“有沒有什麽哄人開心的法子?”

楊依依懵了。

感情她站在這裏說了半天的話,女君心裏裝的都不是正事。

但唐綺既然問了,她總要答點什麽,以此才能顯得殿內氣氛不那麽尷尬。

楊依依想了想,自己也有些不確定地說:“投其所好?送些禮物?”

唐綺拿掉嘴裏的筆,坐直道:“朕還是很了解她的,吃穿用度,都讓內務按照她的喜好準備,可她還是不開心。”

楊依依從唐綺的話裏大約聽出那個“她”指誰,頷首道:“中宮娘娘如今什麽都不缺,心情不好,約莫是還未從當初失去親人的傷痛裏走出來,陛下要想哄她開心,不若尋些故舊,入宮陪她多說說話。”

“你也覺得,應當尋些故舊……”唐綺思索一番,目光漸沈,“兩月前她跟朕提過,想見一見故人,但你有所不知,她哪裏還剩什麽故人……”

“那她提到的故人是?”

“是戶部員外郎。”唐綺皺眉說:“一個異性外臣,如何讓她見。”

還有另一個。

奴籍,也是男兒身。

如今她的小狐貍已經位居中宮,坐上了皇後寶座,哪裏能隨意接見外男,何況來說,元福宮那邊還盯得緊,就等著坤寧宮出什麽紕漏,楊昭才好提春選納男妃的事。

楊依依聽罷,心道怪不得唐綺犯愁。

“員外郎也不能入宮做內宦,那可真就屈了才。”她幫唐綺思忖,又說:“除卻員外郎呢?原來長公主府的婢女裏,可有同她熟悉些的,陛下不是接回了一個婢女麽?”

“你說百靈,百靈同她不怎麽親近,朕起先也著人去尋過她院子裏的女使,可惜當初……”

當初唐亦抄掉長公主府,諸如小竹、小菊這些丫頭,全都遇難了。

泯靜一去,根本沒有女子能再同她妻熟悉。

唐綺猶自苦惱,左思右想,最後道:“罷了,說不定有人願意,朕還有事,你出去時將王路遠叫進來。”

楊依依應著“是”,見禮後出殿幫她叫人去了。

王路遠很快跨步到了禦書案前,抱手問:“陛下有何差遣?”

唐綺已經起身,拍著他的肩膀說:“王卿,朕要出趟宮,你來安排。”

王路遠差點嚇個半死,驚詫道:“陛下要去哪?!”

唐綺打了個響指,提腿就往外走。

“戶部員外郎的宅子。”

-

寧宅。

仆從放好熱水,寧浩水正要寬衣,有人毛毛躁躁沖進屋,勾著他脖子就道:“別洗別洗!咱兄弟倆吃個酒去!”

寧浩水無動於衷,板著臉解袍子的系帶。

“要去你就自己去。”

澄羽不滿道:“你說說你,人不大,脾氣賊大,每天忙著公務,替女君累死累活,多久沒有消遣過了?你也抽空理理我?”

寧浩水說:“我不是在替女君累死累活。”

澄羽道:“哎呀不管,隨便,反正今晚你得陪我吃酒去!金玲樂坊來了個新舞姬,傳言她能掌上起舞!”

他拽住寧浩水的手,又把人剛解開的袍子系了回去。

寧浩水躲開他,重新解袍子,面無表情地道:“你還記得泯靜姐姐嗎?”

澄羽再去作怪的手停下來,僵在半空。

他生氣,寧浩水也不買他的帳,雪上加霜地說:“你要是還記得泯靜姐姐,就給自己找點事情做,成日裏混吃等死,算什麽出息。”

澄羽面色鐵青,收手回去,不快地嚷道:“小水,跟我提這個,我可就要翻臉了。”

他們一起認的主子,一起磕的頭。

泯靜護主而死,姑娘當日下獄,那夜兄弟兩個尾隨刑部獄卒,摸上亂葬崗才將人的屍首偷回,又另擇良地,好好下了葬。

如今寧浩水有了自己的出路,澄羽則渾玩享樂,時常拿著寧浩水微薄的俸祿,流連椋都煙花之地,全然不務正業。

寧浩水也不想看著他這樣下去,嘆氣道:“你若有心,我教你生財之道。”

澄羽背過身,悄悄紅了眼眶。

寧浩水見他不鬧了,又說:“雖然咱們見不著姑娘,但姑娘好好當著皇後,她在宮中一日,我們做好自己的事,保不齊哪日她就……”

就需得著他們。

澄羽悶聲道:“曉得了,你洗吧。”說罷,快步出了門。

人才剛走到院子裏,寧宅的門房就匆匆來傳話,稟說:“羽公子,有貴客登門!要見咱們員外郎!”

澄羽扶著差點跑摔了的門房,問說:“大晚上的,什麽貴客,讓他明個兒請早吧!員外郎操勞整日,要歇下了!”

自打寧浩水年紀輕輕入戶部高就之後,椋都裏一些青年才俊仰慕他,三不五時就會來登門拜訪。

他們在椋都除卻自己的主子,本就沒什麽舊識,甫一聽貴客,澄羽想當然就聯想到了那些吃飽了沒事幹的所謂才俊,拒絕得也就利索。

然而他剛把話說完,外頭已經來了人。

聽腳步聲,澄羽立馬警惕起來,擡頭往院門方向看過去。

來人好幾個,身形頗高,雖都換過常服,但一看腳上的靴子就知是會武的。

澄羽將手背在身後,暗中摸出長針,站端正道:“你們有什麽事?”

這幾人讓開了路,後頭罩黑鬥篷的女郎才顯現身形,她跨前兩步掀開兜帽,在月光下露出一張澄羽熟悉的臉。

“浩水歇了?”

澄羽瞠目結舌,鎮定後道:“您怎麽來了?”

唐綺擺手,讓王路遠帶著錦衣衛退至外圍,自己負手上前說:“自然是來尋人的。”

澄羽咽著口水說:“小水在沐浴,您先等等,我……奴去喊他。”

唐綺溫和地笑著看向澄羽,說:“叫了他,你也一道來。”

澄羽被看得縮了縮脖子,總覺得當了女君的唐綺眼裏有一種勢在必得的微光,盯得他毛骨悚然,招架不住就誠惶誠恐地扭頭跑了。

唐綺是微服私訪來的,寧宅兩位公子心思各異,但不約而同不敢讓女君等太久。兩個青年很快並肩從房中走出,同步跨進瑩亮月色裏。

寧浩水叫了仆從去備茶水,片刻後,唐綺在院中石桌前落座,對面兩人立得端端正正。

她左右看了看人,問道:“你們兩個誰年長些?”

澄羽主動答道:“奴比員外郎年長些。”

唐綺從袖中取了文書,放在石桌上,端起茶泯了一口。

“不愧是阿姒帶出來的人。”她慢吞吞開著尊口,將要說的話娓娓道來,“寧浩水,出生通州寧氏,生母姓陳,兩個多月以前,是你去的西城門外,勸說陳九柯退兵。”

明是氣候涼爽的秋了,寧浩水仍在這三言兩語裏驚起一身汗。

“是。”他僵著脖子說:“什麽都瞞不過女君。”

“你很聰慧。”唐綺淡然笑道:“不枉阿姒從貨船上將你救出,一直放在身邊教養,在戶部好好幹,總能有你的一片天地。”

寧浩水的心思卻不在這裏,他捏著剛換的新袍子,沈默起來。

唐綺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後,又看向了比他個子矮出一截的澄羽。

“你是奴籍,慶州人士。”

澄羽點點頭道:“是。”

唐綺說:“家中已經沒有人了。”

澄羽咬牙:“是。”

唐綺道:“今夜我來這裏,不是女君,而是作為阿姒的妻,特意來尋你。有一事,想要相求……”

她的話都還沒有說全,對面立著的兩個少年郎雙雙瞪大眼睛,露出滿臉驚愕。

不是女君,而是阿姒的妻。

開什麽玩笑?

唐國繼開國女帝之後的又一位尊貴無比的女君,今日乘月而至,竟然是來求一個奴籍出身的人。

兩人都傻了。

唐綺卻不以為意,她十分誠懇地註視著澄羽,接著道:“沒有聽錯,我來求你。阿姒已經郁郁寡歡許久了,從太醫院將她救活過來,她就一直因為至親盡喪的原因,日漸消瘦,我費盡心思想要哄她高興,但所獲淺薄,沒有什麽用。”

寧浩水皺緊眉:“姑娘……皇後娘娘,病還沒有痊愈麽?”

唐綺惆悵地嘆著氣,垂首說:“心病麽,想著要用心藥來醫,你二人都在公主府的院子裏住了一段日子,之前就是跟著她來的椋都,前陣子她記掛著你們,跟我問起,想要見見你們。”

只是見個面,不至於要求人。

寧浩水還在疑惑,澄羽已經猜出了些端倪,他問唐綺:“需要我們怎麽做?”

唐綺指了指他,說:“不是你們,只是你一個。”

女君這夜來去匆匆,把難題丟下後,叫上錦衣衛就走人,剩下的就留給了兩個少年去思考。

小半個時辰後,寧浩水望著皎月,臉色灰敗。

“你怎麽想?”

按照唐綺的意思,見一面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如果澄羽願意知恩圖報的話,就凈身入宮,做於皇後身側的內官,長久相伴。

唐國男女平等,奴籍出身的人卻又低賤,主子有事要他挺身而出,他本沒有選擇的權力,唐綺挾恩圖報了,但唐綺還是把選擇權交到他手裏,給他一整晚的時間去考慮,若他願意,明日就可以到錦衣衛辦事處,找崔漫雲領他進宮。

一旦凈了身,踏入宮門,也就意味著他的後半輩子都要在宮裏過了。

寧浩水不能替他選擇,才問他怎麽想。

澄羽自己其實並沒有考慮太多,當個內官,失去作為男人的能力,對他而言大差不差,他是連命都不能自己掌控的奴籍,何況一種能力,之所以他沈默許久,是因他還不確定大祭司要他接下來做什麽。

寧浩水就在眼前,他有許多話,找不到從哪裏開始說,最後就都算了。

他跟著寧浩水擡頭,盯著天上的圓月,輕輕笑出聲。

“其實也挺好,的吧?女君來之前,你還說要教我生財之道,想著姑娘她……指不定哪日就用得上我們。我入宮,能陪著姑娘,好像也挺好的。”

“放屁!”寧浩水莫名激動,紅著眼睛回頭怒瞪著他,“你是奴籍出身,姑娘的確對你有大恩,可是你進了宮就……就……”

寧浩水說不下去了。

澄羽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腦袋。

“小水,哥真羨慕你。”澄羽小聲嘟囔道:“可是小水,你想過沒有,入仕這條路,究竟幫到的是女君,還是姑娘?姑娘住在深宮裏,她與外臣連面都見不上,遼東於家離她太遠了,她身邊已經沒人可依,你我之力,又幫得上什麽……”

寧浩水被這些話堵得啞口無言,澄羽像泯靜當初那樣捏了捏他的臉,笑著轉身走了。

-

安樂大街夜夜笙歌,金玲樂坊裏新來的舞姬在表演掌上起舞,不是正的手掌上跳一支舞,而是在只有巴掌大的鼓面上跳。

盡管如此,舞姬仍舊技驚四座,一曲舞畢,引起滿堂喝彩。

少年郎單手拎著酒壺,將身上最後一塊碎銀子扔進銅盤,打賞完後,歪歪扭扭繞過梁柱,鉆進了後頭層層疊疊的帷幔中。

帷幔後面有個雅室,席前紫藍長衫鋪瀉滿地,異國女子蒙著面戴著兜帽,慘白的手指捏著一只小巧精致的茶杯,垂眼看杯中清泉。

“她找寧家那個孩子,是說什麽事?”

澄羽站直道:“祭司大人,她這次是來找奴的。”

晞偏頭:“哦?”

澄羽把事情的經過簡單說了,行著奚國的禮,問:“奴來聽您差遣。”

“去吧,屆時紅蝶聯絡。”晞將茶喝完,放下那只茶杯,說:“正愁不知道怎麽把你塞進宮,你入宮後,尋個機會讓公主知道,忠義侯府的地牢裏,還關著她的仇人。”

澄羽瞳孔猛縮,但不敢鬥膽問什麽,埋頭道:“是。”

-

不日,唐綺讓曹大德把人領進了坤寧宮。

燕姒正拿一根竹簽逗弄竹籠裏的蟋蟀,敷衍著道:“小娥,既是女君給的人,你替他尋個差事吧。”

話音剛落,新來的內宦撲通跪在了她的腳邊。

“姑娘……”

燕姒手裏的竹簽被這一聲喚驚掉落地,猛地擡起眸,便看到了澄羽,她坐在輪椅上,顫著唇說:“起來吧,起來。”

澄羽沒有立即站起來,他往前跪行兩步,伸出雙手卻不敢觸碰。

“姑娘這是……這……”

小娥從旁咳嗽提醒,澄羽便沒將後頭的話說出來。

燕姒倒是自己撐著輪椅站了起來,對他道:“沒有什麽大礙,我只是,我只是有些想念姑母,你看,我好著呢。”

明明是那麽體己的話,澄羽卻咬破唇,兩行淚直流而下。

他朝燕姒磕了個頭,才爬起來說:“姑娘受苦了。”

因著久別重逢,燕姒的精神好了許多,她撇開小娥,時常指使澄羽幹這幹那,澄羽圍著她轉,主仆兩個看似恢覆當初在清玉院或公主府時那般,過著清閑又有些趣味的簡單日子。

坤寧宮裏什麽都不缺,最不缺的就是幹活的。

但是燕姒就是故意而為之,她讓澄羽把新得的核桃剝掉表面青皮,用錘子砸開,果肉放在盤裏,青皮放在小竹簍裏,殼則盡數丟了。

“核桃你吃了吧,皮給我留下來入藥。”

澄羽吃著新鮮的核桃仁,捧著青皮跟在輪椅後頭。

女君讓人把坤寧宮寢殿旁的花房重新布置了,花房變成了藥房。

燕姒帶著澄羽進藥房,喋喋不休地叮囑:“小心地上剛曬出來的草藥,把青皮放在石盅裏搗碎。”

澄羽依言照辦了,手上全是黃汁。

輪椅停在長案跟前,燕姒從木盒裏找出一個瓷瓶回身拋給他。

“洗手的,核桃皮的汁沾在手上很難洗幹凈,忙完再去洗。”

燕姒盯著他的手露齒笑了。

澄羽見到她笑,也傻乎乎地笑起來。

“哈哈哈哈,你真傻!”

澄羽習慣性想要去撓頭,燕姒立即出聲制止他:“別撓!沾頭發上了還得洗頭!”

天還沒黑,外邊有人跨門入內。

“老遠就聽到你們主仆說話,阿姒有什麽開心的事?”

唐綺的腳還沒有沾地,澄羽當即道:“女君且住!”

燕姒摸著心口:“好險!我的古柯葉!唐綺!你差點闖禍!”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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