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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 ? 兵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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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   兵禍

◎“小夫人不能少一根毫毛。”◎

寅時。

天霧蒙蒙的。

奉詔入宮的官員們全都匯聚到明和殿門口, 王路遠跟為首的振東伯擦肩而過,被沈重的盔甲聲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他接了唐綺密令,馬上就要去奔走一場, 心中難免惶恐。

這是自立安年成興帝登上帝位之後, 就再也沒有出現過的緊要情況, 就在他跪於明和殿裏那不到半個時辰裏, 禦林軍南大營傳來了加急軍報,由唐綺現在的親信項一典親自呈送。

駐紮在城西郊外的遠西軍,動了!

駐邊軍隊無召過界碑進椋都, 本就意味著有謀反之心,此刻唐國剛經過一場外戰, 死了攝政王, 唐綺又整日守著她昏睡的妻勉強理政,她甚至都還沒有登基,內空外虛,要怎麽打這場硬仗呢?

然而那一心撲在妻子身上的長公主殿下聽聞軍報,卻沒有顯現出任何異樣來, 連一絲驚訝都沒有,似乎早有所料。

錦衣衛十二所的臨時調度, 說明唐綺是信得過王路遠的, 起碼保衛皇城的重擔, 唐綺在此種境地下交給他了。

只是——

神機營和禦林軍全部撤出城的計劃, 難道暗示著遼東於家不足為信?!

於家可是所有人眼裏, 唐綺最後的底氣了啊!

王路遠不敢深想, 頂著一團亂麻快步穿過晨曦未至的千步道, 只能琢磨著走一步看一步了。

相較於錦衣衛指揮使大人沈默的焦躁, 反觀明和殿裏, 則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先前刺殺的殘局沒有被收拾,打翻的桌椅和破爛的綢屏橫七豎八亂躺在地,三法司的官員們無從下腳,被曹大德領到右側空曠之處,在唐綺拋下話要讓他們三日內交出滿意的結案書之後,就一直交頭接耳絮叨個不停。

著實是沒辦法啊!

先前皇帝中毒的案子還沒結,接著又是重臣遇害案和忠義侯府血洗案,原本準備好的呈堂證供都要推翻重查,牽涉人員廣泛,時隔又不算近,哪裏是那麽快能理清的?

眼下,還又出一樁刺殺案!

三法司的人皆不敢高聲討論,更不說叫苦連天,畢竟這次被刺殺的不是別人,而是還躺在明和殿裏頭昏睡不醒的那位——長公主妻、忠義侯獨孫女、於家長房現存唯一血脈,不論那個名頭拿出來遇個刺,都能讓人嚇軟腿。

何況……

長公主妻在明和殿養著傷,外圍有無數錦衣衛和唐綺親衛把守,內廷二十四衙門穿梭其間,不分晝夜看顧,竟然都能有人膽大包天在此時此地行刺!就在唐綺的眼皮子底下,這是多麽諷刺。

官員們只得個個耷拉著腦袋瓜子,比那霜打了的茄子還要蔫巴。

長公主不做人啊,鄉下拉磨的驢子都沒有他們這麽趕的。

不做人的唐綺對愁眉苦臉的官員們視若無睹,她已下了令,只等著要來一個令自己滿意的結果,不將裏裏外外的人降罪處罰,已是她盡量克制過後的寬仁。

於茂差不多候了有半盞茶功夫,唐綺便將人叫到新架起的綢屏裏側,同其說起話。

唐綺呢語說:“方才接到軍報,遠西軍向椋都西城門來了。”

於茂進明和殿不比於延霆生前,他卸過了刀,手沒個地方放,不時擡起來搓搓胡茬子。

“殿下是要老夫守皇城?日前您召臣來那次已有約在先……”

先前唐綺召他進宮,二人已約定過,遼東軍不進都城,原地駐紮東郊等候案件結果。

不守城,也不擅動。

唐綺搖頭,帕子從銅盆裏浸泡過冰水,擰幹後幫昏迷的愛妻擦拭臉頰,她做得很仔細,動作輕柔,目光就沒從那張姣好的面容上移開過。

她慢聲對於茂說:“不必。”

於茂眼角的餘光從四面綢屏的空隙中間瞥出去,瞥到盤龍大柱旁靠站著的大高個兒。

他收回視線,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問:“那您召臣來是?”

唐綺說:“眼前事多忙不過來,阿姒生母的後事您費心良多,還沒有來得及向您道聲謝,有勞了。院判大人說,她這兩日大抵會醒個一時半會兒的,我想著……有個親人在她身側,等她醒來看到,能得些慰藉,也是記著您惦念她,我叫內官打掃了偏殿,三爺爺近日不妨先住著。”

於茂是個鐵血漢,比尋常人更要重情重義,聽過這番話,不禁動容,抱拳說:“殿下所思周到,只要三法司給出於家一個明確的交代,臣遵先輩遺志,定會盡力阻止兵禍。”

他把話繞回來,也算是幹脆果斷地表明心意。

唐綺聽懂他話中之意,微側首說:“嗯,已傳令下去了,三日後定有結果。另還有一事,需得向您請教一二。”

於茂躬身道:“自當言無不盡。”

這綢屏把外頭的議論聲攔掉許多,唐綺沈默的片刻就顯得有些靜謐。

“您來椋都前,就已知曉本殿還活著麽?”

於茂一怔:“殿下此話何意?”

流動的水聲下去,唐綺將再次擰幹的帕子搭在銅盆盆沿上,等上前的宮婢端走盆,才側頭回來看向於茂。

“綺並非懷疑三爺爺,而是想推測遠西和遠北進都前的盤算,兵禍就在眼前,杜平沙很看中杜鉛華,如今杜鉛華入獄,遠北尚不能動,但陳九柯早就對本殿不滿,椋都之於遠西,已失了軍機處總府作忌憚。”唐綺頓了頓,定睛道:“可我唐國皇嗣,還未死絕。”

明和殿的宮燈精心布置,尤為柔和,透過那柔光,於茂卻從唐綺的眼裏看到了無上威嚴,那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天潢貴胄之姿,血脈的傳承,讓她得天獨厚。

傳聞中的唐綺不是這樣的。

傳聞到底是傳聞而已。

長公主有身臨絕境也從容不迫的氣度,並非什麽全憑嗜殺和運氣的紈絝,直到此刻她仍舊慢聲細語待下寬和,仿佛只要她還活著一天,唐國就不會走向分崩離析無法扭轉的滅亡。

饒是駐守邊關多年的鐵血漢,也被這樣的氣度所折服。

於茂拱起手,鄭重道:“臣在天衢城只收到了家兄遇害、忠義侯府被血洗的噩耗,並未事先知曉殿下還活著,絕無半點虛假。”

唐綺頷首,微微點了點頭。

須臾後,她道:“多謝三爺爺如實相告,今夜綺還有事未了,就不親自送三爺爺去休息了,來人……”

於茂被內官帶去偏殿暫歇,項一典從盤龍柱邊走過來,抱拳等唐綺的令。

不知何時,唐綺的目光又回到了臥榻上,極盡愛憐,還有些迷茫。

項一典被不遠處那些交頭接耳的大臣嘀咕得有些煩,等不到唐綺說話,就先自個兒開起口 。

“殿下把振東伯留在宮中,他已表忠誠,為何不就勢讓他幫著度過今夜危機?”

唐綺沒擡頭,只朝人勾勾手。

項一典走到她跟前,聽見她低聲道:“我們有言在先,忠義侯府血案未昭,只要他人在宮中,遼東不動便可。”

要認真論起來,項一典也算是跟唐綺歷經過好幾場生死局了,不論當初高壁鎮截殺,還是後來鷺城的險象環生,唐綺總能化險為夷。項一典奉她為主,對她的能力了然於胸,見她都這般說了,就沒再追問下去。

唐綺手肘撐在膝蓋上,閑適地撚著指尖,目光沈在那兒。

“老項,眼下有個重任非你莫屬。”

她分明是一副淡然的姿態,卻將重任二字咬得讓人慎重起來。

項一典問:“什麽重任?”

唐綺忽然撐站起身,負手道:“我要去會會陳九柯,你留在明和殿,務必照看好小夫人,能做到麽?”

項一典詫異道:“殿下不讓神機營同行?”

“本殿自有打算。”唐綺的目光沈得更厲害了,“你這裏沒有閃失,便是幫了我大忙。”

遠西軍臨近椋都西城門,說不準哪一刻就要攻城,項一典不敢怠慢,立時道:“臣定不負殿下所托!”

唐綺與他錯身而過,擡高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夫人不能少一根毫毛。”

項一典應聲:“是!”

唐綺快步往殿外走,不遠處的朝臣們還不明就裏,曹大德跟到唐綺身側,合手說:“殿下要去哪兒?大人們……”

擺動的玄袍沒有停歇,唐綺邊走邊道:“送大人們去勤政殿,涉案卷宗隨後呈到,這三日,就在宮中暫宿吧!”

一片熱議聲又起,三法司的大人們焦頭爛額,卻又拿唐綺毫無辦法,只能眼睜睜看著人出了明和殿。

-

寅時三刻,椋都西城門外大軍蠢蠢欲動。

先鋒軍領著一個文弱少年疾馳向後,將人完好無損送到了臨時搭建的中軍王帳前,簾子往上掀起,虬須大漢快步迎出,在飄紅火把光亮裏朗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竟能避過神機營和禦林軍耳目出城,好外孫!都長這麽大了!和你阿娘還真像!真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寧浩水兩邊肩膀被此人用力拍了拍,他皺眉忍著震骨的疼意,勉強擡臂拜禮。

“唐國立安十九年探花寧浩水,拜見遠西侯。”

大漢面部稍僵,笑意盡失。

跟在遠西侯身邊的幕僚當即打起圓場,說:“侯爺,小公子離家多年,初見著您,一時還有些拘謹,不如先入內說話罷。”

寧浩水維持拜見的姿勢沒有動,陳九柯聽完幕僚的勸,才稍緩和了臉色,又笑著道:“是是是,老夫激動壞了,孫兒,跟外公進帳再說!”

帳內布局粗陋,僅沙盤前點著一盞豆大燈火。

陳九柯把人帶進來,見少年左右四顧薄眉輕蹙,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撓著頭說:“行軍嘛,圖個便利,就簡陋了點……”

他話還沒說完,便見寧浩水退後一步,再拜打斷。

“晚輩此來只為一事,請侯爺退兵。”

陳九柯再好的脾氣也繃不住了,他轉頭瞪著清秀少年,視線直逼,不想這孩子到底身上流淌著一半他陳家的血,是個看上去文雅實則倔強的雜草性子,爺孫兩個僵持半晌,帳篷內的氣氛越發緊張,幕僚都靜聲不敢勸了,少年的目光卻半點不曾退。

最後,陳九柯懊惱地敗下陣,在沙盤前來回踱步道:“我明白!我明白是我愧對你阿娘!十多年前她傳信回遠西,剛好遇到二十八部大遷徙,寧家落難,我這個當外公的遠水沒救到近火嘛!你怨怪我是應當的!他奶奶的!這就是個巧合!等我部回遷都又過去五年了,你娘墳頭的草都長三尺高了,你說說這糟心事兒……”

“阿娘沒有墳。”

寧浩水在陳九柯的絮叨聲中紅了眼睛,頑強地咬著後槽牙忍淚。

陳九柯聞聲停步,錯愕地看向他。

他再次道:“阿娘沒有墳。阿娘是自盡身亡,她和阿爹的屍骨就在您跨過的那條陵江裏,我飄零數載,孤苦無依受盡淩辱……”

陳九柯踉蹌一步,手把住沙盤,用力時活生生掰下了沙盤一角。

寧浩水掀起潔白的衣袍,在陳九柯面前直挺挺跪了下去。

“後來,我遇到了一位貴人,是忠義侯獨孫女,長公主之妻於姒。姑娘救我在危難時,給我容身之所,教養我成人,她的大恩,我尚未來得及還報……”

陳九柯耐心聽完寧浩水這些年的種種,待燭火漸殘,才回神伸手欲將人攙起。

寧浩水固執地跪著,又道:“請您退兵,外公。”

這聲“外公”著實期盼已久。

寧浩水的阿娘,是陳九柯膝下最小的女兒,他上一次進中原,還是吃外孫的滿月酒,一晃過去這麽多年,曾經那個最孝順他的小女兒已經不在了,後來他也不是沒有派人尋找過愛女留下的遺孤,只是中原地大,久尋無果。

這些話悶在心裏,不是作為遠西二十八部首領能夠隨意拿出來傾訴的,如今能得見外孫,對陳九柯而言已是慰籍。

但要說退兵……

陳九柯轉過頭,朝幕僚遞下巴,示意人去取東西,隨即他將寧浩水強行拉起來,躬身幫其拍了袍子上的塵土。

待幕僚走回,他接過信函,塞到寧浩水懷裏,嘆氣說:“遠西軍無詔不涉中原,攝政王用虎符才把我們調過來,來的不僅是遠西軍,還有遠北軍也在日前到了椋都北郊。原意是因遼東軍大舉入邊南,忠義侯遇刺身亡,上頭要防止遼東分化唐國江山。但是,你看這信……”

寧浩水把信靠近燈下,認真細看。

陳九柯接著道:“你方才說長公主待你的好,長公主妻待你的好,這些是恩,咱們自當湧泉相報,但總歸只是私情。孫兒,外公能坐穩二十八部首領這麽多年,靠的不單是講私情,天下大事前,家事都要往後放,遑論一己私情。長公主嗜殺成性早已瘋傳,攝政王已經沒了,虎符和國庫財權均落入長公主之手,她還在這個節骨眼上射殺言官,屆時遼東獨大擁戴她,豈不更加猖狂,你讓外公如何放心唐國江山她來為君?當年她射殺奚國和親公主,我就覺得她絕非善類是個先帝寵壞的紈絝子!今日我軍先動,趁遼東軍分兵鎮守邊南,此刻拿下椋都,是天賜良機!”

“是亡命之路!”寧浩水把那信攥成一團,擡眸道:“唐國立國兩百餘年!除卻周家陷害前朝先太子後扶興王登基那次,哪一次謀逆成功了?遑論那次,外戚之勢空前絕後!此信來得蹊蹺!您留在椋都的探子不定換了人!外公不妨冷靜想想,振東伯在五月十九日只領三千精銳就入城進宮了,剩下的人馬如今在哪裏?倘若真的是匡扶社稷大義之舉!遠北軍為何此刻不動?!遼東此刻的確分兵邊南了,但都中除卻神機營和禦林軍,尚有於家銀甲軍,孫兒在去歲端午長巷刺殺案就見識過銀甲軍的驍勇!這次圍剿攝政王,銀甲軍已被長公主調動!椋都街頭巷尾口口相傳!您今日揭竿起義,豈知不是中了他人下懷!又豈知這不是遠北或遼東設下的圈套?!”

陳九柯大驚,側頭看向幕僚。

幕僚唯唯諾諾拱手道:“侯爺,小公子所言不無道理,屬下起先也想勸您三思而後行,只是您……一貫嫉惡如仇,在咱們遠西,拳頭是硬道理,而如今,咱們入中原,中原並不一定吃這套。譬如草場上打不過能跑,靠著咱們養的寶馬良駒也能把敵人拖死,中原則要講更多的謀略和戰術……”

陳九柯背上已被汗濕,他留在草原上的三個兒子都已成家,個個靠著拳頭強硬領銜數部,離開遠西親赴中原那時候,還以為此來只是護國,震懾住遼東軍就算完事,不想局勢改星換月這般倉促,聽聞長公主炸死的消息,他便坐不住,接到探子的密信,才直接沈不住氣了。

唐綺的性子絕不似先帝!陳九柯怕遲疑。

他沈思片刻,道:“多年安插的探子,一日被更替實在說不過去,此刻退兵,就怕延誤戰機!長公主眼下為何沒有立時登基?由此可見椋都朝臣多有異聲,遠北不敢先動,或是因為杜平沙怯了!杜家軍大多靠朝廷供養!若她膽子大些,去歲先帝駕崩,她已經兵臨椋都,那時就該揭竿而起!”

“此一時彼一時!”寧浩水道:“遠北軍的確要靠朝廷供養,可長公主還未登基不是因為朝臣異聲,而是因她妻受了重傷還在昏迷!外公,長公主不是您想的那樣簡單,她是孫兒見過最有勇有謀之人!且她重情重義!您久不入中原,許多事您沒有親歷故而不知,長公主蟄伏三載,一起平定兩場宮變,徹底瓦解了椋都外戚之勢,她明明有機會在先帝駕崩時奪位,可是她沒有!她謹遵先帝遺旨,擁護大殿下坐上高臺,又在高壁鎮截殺之後甘心前往鷺城戍邊,更是死裏逃生護住一州百姓,深受邊南頌讚,若非大殿下遇害朝中巨變,她根本不會對毫無威脅的三殿下動手。孫兒知道您對她已有成見,此時多說無益,但為了您的安危,也為椋都百姓免受戰火之苦,孫兒懇求您,暫先撤兵!”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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