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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 ? 設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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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   設席

◎“殿下是何時細查了編年史?!”◎

唐綺離開明和殿是寅時三刻, 她騎著唐峻當初送她的馬,帶親衛隊自照月門出宮。

她走後不久,明和殿外不知為何突然刮風下大霧, 風掀得四處宮鈴亂響不止, 霧還把三千玉階和千步道硬生生地隔成了兩段。

風和霧來得莫名, 瞬時迷惑了值守衛兵和內宦們的視線。

項一典正靠著盤龍柱發呆, 曹大德飛快進了殿。

尚膳監的小宮女們剛把早膳送至,曹大德就揮手讓她們先行退出去進偏殿,不要都滯留在這裏。

項一殿問:“去偏殿做甚?”

曹大德喘著粗氣說:“項大人!外頭刮起妖風來了!夏日裏不知為何生出場大霧!”

“霧?”項一典挺身站正, 立時察覺有蹊蹺,他謹慎地握著刀柄往門口走, “大總管, 您在這兒守著,項某出去看看!”

在明和殿裏養傷之人,才經過一場刺殺,兇手至今來路不知,唐綺又動身去阻兵禍了, 曹大德提心吊膽,抄著手散開屏風內伺候的宮婢和內宦, 親自守著, 一雙眼緊緊盯著, 生怕唐綺的心頭肉少去半根頭發。

然而, 曹大德盡忠職守, 也頂不了什麽事兒, 外頭的亂聲雜七雜八, 他沒撐到項一典回來, 萬分緊張的時候, 下巴突然被什麽東西撓了一下,而後他就腦中空空什麽也不知道了。

有人入殿。

攪風弄霧而至。

殿外的人圍個水洩不通,殿內的人早有所備。

“小宮女”見近處伺候的都昏睡了,快步鉆進綢屏,矮身坐到榻邊。

她的手伸向昏睡之人,目光中有顯而易見的興奮展露,她將昏睡之人鬢邊的發理了理,像對待精心養大的花草,極其輕柔。

沒有人能聽見,她的聲音如癡如狂。

“徒兒,你妻是個好對手,她還真叫人刮目相看,為師活了這麽久,已迫不及待想要看她如何萬劫不覆,看來……你不能在這裏躺著躲懶了……”

說話聲漸隱,“小宮女”一把將人從榻上拽起,另一只手卡住此人下頜毫不費力使其張開了嘴,一枚褐色小藥丸順勢餵了進去。

一炷香後,項一典從殿外退進殿中,見曹大德抱手盯著榻上人,殿內一切如常,便大松口氣,靠回盤龍柱,橫袖胡亂揩了把臉上的汗。

-

卯正,雞鳴狗吠。

杜平沙坐在小道邊一塊光禿禿的石頭上擦槍,不時擡頭往身前密林盡處望。

身側的副將念完了信,俯身問:“家主,咱們動手嗎?”

“動什麽手?”杜平沙瞥著副將,“小不忍則亂大謀。”

副將猶疑道:“這信上說長公主謀逆把持朝政,手刃親弟,射殺言官,實在不是……”

“不是明主。”杜平沙補上副將沒說完的那句大逆不道之言,又道:“遠西軍離西城門還有二十餘裏,傳本侯令,全軍原地待命不得擅動。”

副將道:“這信函?”

杜平沙從他手中拿過信,看也不看直接收進懷中。

杜平沙已經一大把年紀了,若非朝中巨變,攝政王攜虎符調動杜家軍,她是決計不會再入椋都冒什麽大不韙的,去歲她已經來過一趟,當時她順勢借楊昭之策為成興帝哭靈,有唐綺在唐峻身側輔佐,才使得遠北走上新的道路,早年粘連周氏那些事兒盡不追究,而她也兵不血刃全身而退,過後便事必謹慎。

此番一路行軍以來,都中對長公主眾說紛紜,原本杜平沙還在惋惜,惋惜的同時對遠北的未來感到擔憂,江山易主,權柄交替。

不想,唐綺在邊南並未葬身火海,如今再看,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局,這對目下的唐國來說,可算是件幸事,但對遠北來說,則又有不同。

杜平沙怎麽也沒有料想到,一向沈穩的杜鉛華會貿然與不成氣候的唐亦攪和到一塊兒,杜鉛華擇新主沒有獲經她同意,她對身後缺乏龐大勢力支持的唐亦本就無法信任,而今唐亦倒臺,唐綺就要站上去了。她率軍過界碑,進入椋都界後,得到種種消息沒有掉頭回遠北,是因遠西也沒有回撤之意,也是因為杜鉛華,她怕杜家受牽連,又不想棄車保帥。

從杜鉛華入獄開始,杜家軍就在這片密林紮營,不前進,不後退,只為等一個一蹴而就的機會。成王敗寇,稍微走錯半步,就將是整個遠北的滅頂之災,此刻,她更要慎之又慎。

杜鉛華的舉動推她往前,身後是整個遠北。

杜平沙擦好槍,在拂曉到來時慨然站起,槍尖直挑旭日紅光,沈吟道:“椋都……”

“椋都腹背受敵啊殿下。”

明堯雙手撐在西城樓樓垣上,對遠處幽幽浮動的大片螢火嘆息。

唐綺立在明堯左側,她的左邊是楊依依。

二人都沒說話,明堯極目遠眺,又嘆氣說:“這仗不好打。”

城樓下有兩列挺拔的梧桐,樹欲靜,而風動,掀起的葉潮聲直奔向遠方。

遠方密密麻麻的細小光亮形成了蜿蜒流動的星河,從他們這裏看過去,就像生生不息的螢火在游曳,實際上那是遠西軍正在有序行進,觀火把移動的速度,能判斷出一個明確結果——

再過不久,遠西軍就將抵達西城門下。

“沒有打不好的仗。”唐綺的目光投向螢火,閑適地說:“楊卿以為呢。”

楊依依一身寬袖官袍,袍裾隨著迎面的勁風翻滾,她靜靜立著,經端門對辯之後,又恢覆了從前那不似人間物的謫仙樣,雙目澄澈,面無憂色。

“殿下說得是。”

明堯沒有謫仙的淡定,也沒有長公主的從容,見二人毫不心焦,不由得抓耳撈腮。

二十裏。

十五裏。

十裏。

遠西軍越行越近,唐綺和楊依依始終站在原地,直到螢火逐漸變成明燈,明堯實在觀望不下去了,雙手往石垣上一拍,道:“殿下!楊大人!待會兒打起來,城樓就是最危險的地方,二位要不還是先回避宮中吧!”

唐綺不語,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楊依依側首問明堯:“神機營和禦林軍的人,是不是都在這裏了?”

明堯扶著刀說:“遵殿下旨意,神機營和禦林軍本有隔閡,但鄒軍落馬,於徵統領又……現下便必須將他們擰成一股繩,協同作戰,所以全都在這兒了,楊大人!末將得下去部署了,您二位?”

楊依依聽他所說,一邊點頭,一邊道:“去部署吧,我與殿下再留會兒。”

明堯還想勸她們走,楊學士不走也就罷了,綺殿下可不能在此時有半點差池,他心裏毛焦火辣,奈何留給他部署迎戰的時間已經不多,他又看了看沒挪過腳的唐綺,只得安慰自己,殿下是什麽人?殿下肯定有數!然後無奈地扶刀快步走了。

待明堯離開後,楊依依回過頭去問唐綺。

“殿下有幾成把握平息兵禍?剛才得到的消息,遠西軍動身前,獲過一封城裏送出去的密信,都中有人為陳侯傳信,但還不知曉傳信的人是什麽身份,更不知曉信上是何內容。”

“不妨大膽來猜猜。”唐綺說:“陳九柯早就看我不爽了,他在椋都有探子不算什麽驚天動地的事兒,探子摸清今夜本殿接母妃回宮,他想當回土匪趁火打劫也未可知。”

風太大,楊依依聽得不太真切,臉上露出狐疑之色。

唐綺湊首離得近了些,將方才的話大聲重覆後,又道:“再或是!他穩了兩日,得知本殿還在與振東伯周旋,怕錯失逐鹿的良機!”

楊依依的手在大袖中攥緊,不動聲色避開了寸許,跟著提高嗓音道:“鷺城危機時陳九柯沒動!椋都疑似有景國國諜游走!殿下為何不懷疑是遠西裏通外敵!從馬道送人進椋都他可以做得滴水不漏!”

唐綺胸有成竹:“陳九柯不會通敵!唐國編年史上有載!遠西早年養不活幼馬崽子!得皇爺爺的賢妃所助才破此困境!後有前朝工部名匠康憫懷又受皇爺爺意為遠西鍛造獨門兵刃,才能逐漸壯大的!他倘若真的早有不臣之心,何至於等到如今!當初前朝太子遇難,荀大家蒙冤,於家避嫌時!他就該助景國起兵!”

楊依依訝道:“殿下是何時細查了編年史?!”

鷺城一戰,楊依依掌管唐國諜網“言”、“淚”二處,可也僅對鷺州、衍州情報了如指掌。編年史比唐國正史要詳細得多,封存椋都皇宮,除卻歷代皇帝,無人有權閱覽,她就自然無處知曉遠西和椋都這些陳年舊故。

唐綺在風聲中鎮定自若:“就這兩日!曹公公提到,兄長此前得我恩師一萬八千五百零三卷策論!他伏案苦讀,中宮生辰宴前剛看到治國篇裏提到編年史!命人找出來晾曬,還沒來得及看,他像是在……”追查什麽。

後半句話聲輕了,經風吹得四散。

談話到這裏,二人忽聞,號角聲乘著拂曉的薄光,驟然而起。再低頭一看,神機營和禦林軍傾巢而出,於城樓下列起禦敵之陣。

楊依依觀嚴謹陣型,隨即失笑道:“都什麽時候了?殿下還拿遠西侯練兵!”

“有何不可?!”唐綺大聲道:“椋都需要強軍!這個時候正好!你既什麽都不知,又為何無怖?”

楊依依說:“既然殿下把神機營和禦林軍全部聚集到此處,另外三面城門,自然是要調於家的銀甲軍去把守了!殿下大才,微臣何怖?”

她是看得懂唐綺排兵布陣的。

唐綺捉襟,一指三裏外熊熊烽火,堅定道:“是時候了!”

楊依依隨她所指之處遙望出去,身後有長公主親衛接二連三跑步上前,對唐綺行禮稟報。

“報!遠西侯在三裏外停駐!暫無攻城之勢!”

“報!銀甲軍生、殺二位副將已抵達東、南兩面城門!守城部署完備!”

“報!昭太妃將在一炷香後經高壁鎮換船順碧水湖入城回宮!”

“報!遠北侯抵達北面城門,正按殿下旨意分兵!”

“報!席已備妥!”

唐綺聽罷所有消息,挺身負手站得筆直,臉色毫無變換。

這一次次來報的新消息,傳到“遠北侯按殿下旨意分兵”時,已令楊依依瞠目結舌。

唐綺不等她問,率先為其答惑解疑。

“杜侯同本殿有三分交情,而今時局,制衡之術,她不是個愚人。”

楊依依張口:“可是夜間刑部大牢,杜鉛華被殺了……”

唐綺這才皺眉:“本殿已讓連易先按下來,畏罪自盡。”

楊依依道:“您用遠北侯牽制遠西軍!那真相呢?!”

杜鉛華不是自盡死的,他是被殺的,殺人者身材矮小,混入獄卒中毫不起眼,奪人性命如探囊取物般輕松,事後溜得全然無影無蹤,可謂來去自如,連易失職,報到唐綺面前之時,人在永泰大街上給不出半點頭緒。

真相是什麽?

唐綺趕著前往西城門,當機立斷讓他回刑部按下此事,是因唐綺早就讓崔漫雲暗傳信給杜平沙,兩邊為阻止兵禍達成了一致。

她轉身往城樓階梯處走,揚聲對杵在原地的楊依依說:“真相,總有大白那天,你在鷺城時講回都後自請代人受過,一命抵一命的說辭,又在情急下接了本殿遞的官印,足以見得,這人世間,還有值得你留戀的東西……”

這日。

遠西軍先鋒營和神機營、禦林軍臨時拉起的隊伍幹了一架。

遠西馬悍人也悍,神機營和禦林軍遭遇正規守備軍原本有些犯怵,但事到臨頭沒有退路可言,只能硬著頭皮聽從明堯的指揮豁出去幹,兩邊打得頭破血流皆有傷亡,明堯盡力了,也挫了遠西先鋒營銳氣,但後續遠西大軍卻沒有立刻圍攻西城門。

唐綺在交戰地設席,偃旗息鼓時,帶著楊依依於萬軍之中盤腿而坐。

陳九柯來赴邀,單槍匹馬,僅帶一名身形魁梧的副將隨行,他不似於延霆或杜平沙的歲數,連雙鬢都未白,搓著絡腮胡大喇喇抱拳見了禮。

“殿下青出於藍。”

親衛倒酒,甩在席案上,陳九柯欲端酒碗,被唐綺隔著桌子按住了手。

“本殿倒是很好奇,陳侯既已兵臨椋都,怎麽不幹脆舉個‘義’旗呢?”

“說笑了。”陳九柯汗滿面首,故作鎮定道:“殿下如今虎符在手,唐國守備軍不論掛的哪面姓旗,不都得任您差遣嗎?”

他心道,還好有個好外孫,耽擱他一陣,繼而收到遠北軍抵達北城門卻分兵,大有回護椋都皇城之意,才讓他沒有下令揭竿而起全軍攻城。

這個長公主,太精了。

滿腹鬼謀。

經此一通變故,就連他先前收到的那封暗含挑唆野心的信,都顯得尤為可疑。

然而有滿腹鬼謀的唐綺,並沒有打算在西城門耽誤太久,她等了片刻,親衛隊就將杜平沙接至席前。

三碗酒各占一角,唐綺端起碗,眸色深邃,聲出而沈。

“兩位侯爺的守備軍,不在邊陲保家衛國滯留椋都徘徊不去,怎麽?要反啊?”

杜平沙先俯首:“臣不敢!”

遠北太窮,杜鉛華走錯了路,若是唐綺能寬宏大量,不禍及無辜,就是皇恩浩蕩了。謀反,於茂人都住宮裏,她沒那麽傻,硬拿雞蛋去碰石頭。

陳九柯楞了楞,隨即也俯下首:“臣被攝政王虎符調來的,沒等到後頭的令,反而是……”

“反而是聽聞一些關於本殿嗜殺謀逆的謠傳。”唐綺替他將話補全了,率先飲盡碗中烈酒,吐出醇厚酒香,“侯爺大動幹戈,無非是不想便宜其他諸侯,可唐國自開過以來,皇室從未薄待任何一方侯爵,你要親眼看看本殿是什麽人,本殿就坐在這兒了。”

這番話說得敞亮,從陳九柯拔營動兵,到遠西軍抵達西城門,算來算去也沒多長時間,唐綺穩坐宮中,獲取消息的速度迅捷堪比及時雨,在倉促時辰牽制下能親身前來跟他對壘還不輸半分氣勢,他不得不心服口服。

寧浩水說得對。

長公主,是什麽人?

有勇有謀。

刀戈先行試探,陳九柯就能看出椋都並非誰囊中之物可輕易取之,他向椋都展現了遠西的實力,又側面印證了遼東和遠北的態度,鳴金收兵容易,沒導致戰火蔓延殃及百姓,但此刻他心中還有顧慮,低著頭不言語。

遠北侯已把酒喝了,陳九柯手裏的碗還端著。

唐綺耐心等,親衛很快到了席前,降膝對她說:“太妃娘娘已安全回到宮中!”

她聽後微瞇起眼,側首看向楊依依。

“那年唐景之戰本殿的確在鷺城城墻上一箭射殺了奚國和親公主,陳侯若有閑暇,不妨聽聽個中詳情。”

大家都不是愚昧的人,陳九柯大軍不動來赴邀,便表明了遠西不會反,唐綺設席以酒相待,便表明了非常時局她不會抓著遠西過錯不放。唐綺提到皇室從未薄待任何一方侯爵,已經拿出她的誠意。那麽……

留楊依依細說當年唐景之戰的事,給足陳九柯顏面,遠西便要拿出自己的誠意來才行。

照理來說,唐綺根本沒道理向陳九柯解釋她的所作所為,她是和樂公主之前唐國唯一的帝姬,這代皇嗣裏最後一位還“活”著的。

制服了國學,讓有異議的言官啞火,她身上被唐亦潑的那些臟水很快就會洗凈,何況歷史皆由勝利者書寫,對於親自把握虎符和召諜令的她來說,楊昭回宮除後顧之憂,說服楊依依可間接操控衍州,兵禍一阻,權、錢、兵盡數執掌,登基稱帝就是水到渠成。

她沒有等遠西侯,天大亮時,就先回了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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