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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 ? 落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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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   落葬

◎“可還受得住?”◎

燕姒咬碎了牙, 就見唐亦展臂抱過來。

控制下頜的手一經松開,燕姒反而不掙紮了,她臉上的憤怒歸於平靜, 靈動的雙眼失去神采, 隱在其間的是兩汪空蕩蕩的死水。

平靜, 漠然。

視一切如空物。

唐亦擁著滿懷的冰涼, 深埋內心的不甘再次漫出堅韌的墻。

他用力抱緊燕姒,得不到任何的抗爭,反而焦躁難安, 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加惡劣。

“你我將在不久之後成婚,姒妹妹, 不要逼我作出更過分的事。”

語氣漸冷, 燕姒雙肩顫了顫。

唐亦倏然落出來兩聲森寒的笑,又道:“明日老侯爺出殯,你還想不想去了?”

燕姒松開齒關,陰冷道:“你想我如何。”

唐亦的手撫在她背上,輕輕拍了拍。

“抱抱我。”

似命令, 又似乞求。

涼風吹散熱意,哪怕是相擁, 也讓唐亦心寒如冰。

燕姒在他看不見的背後, 露出一個陰鷙的笑。

垂在雙側的幼細胳膊回攏, 她環抱仇人, 恨不能摒棄五感, 撕碎魂魄。

唐亦最終沒再做什麽, 靜靜地抱了一會兒, 就將人放開, 伸手為燕姒理了理方才掙紮時散亂下來的發。

他對燕姒笑, 說話的聲音也溫柔至極。

“老侯爺一生功績如山,明日歇朝,舉國同哀,我在喻山為他選了塊風水寶地,葬在皇陵下,他也算是圓滿了。”

燕姒不語。

唐亦的手停在她臉頰邊,舍不得碰。

“寅時我來,接你一道去為爺爺送葬。”

燕姒心道,庶子也配?!

她忍得辛苦,直到唐亦轉身離去,外面再聽不到任何動靜,她整個人脫力,跪倒在地,倉皇失措地動手挖喉嚨,將方才吃下去的鮮花酥餅嘔出來。

還沒有吐幹凈!

還沒有!

她的手指抵在舌根,反覆施力按壓。

胃裏痙攣,嘔出來的汙穢物弄臟了裙裾。

她絲毫顧不上,震紅了臉,震紅脖子,震紅雙眼,手上的動作卻固執不停,直到她再也吐不出什麽,只剩酸澀發苦的清水。

聽到動靜沖入房門的宮婢將燕姒從地上扶起,架著她重新梳洗,最後將她扶回了床上。

這一夜太漫長了。

豆大的燭火熄滅時,燕姒翻身坐起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用力抱緊自己。

泯靜去了。

那個響水郡客棧裏為她暖過腳的笨丫頭,臨去前對她說,姑娘不哭。從此再也沒有人在她備受煎熬時默默陪在她身側。

爺爺去了。

分明初見時圍著她轉激動得大笑還紅了眼眶的老頭,才與她闊別不久,那聲寶貝大孫女兒猶在耳畔,從此以後再也聽不到。

姑母去了。

銀鈴般的笑聲如昨,替她護住阿娘,每月幫她送信,教會她防身術和謀略的狠辣女人,再也不會斥她半句。

唐綺……

唐綺說過會回來,唐綺說過的。

可是唐綺如今,又在哪兒?

夜太黑了。

宮裏真的太冷太冷了。

燕姒止不住地顫抖,手上的掐傷已經痊愈,心口的創痕難以撫平,裹緊的棉被帶不來絲毫暖意。

她太痛了。

痛到手腳冰涼呼吸不暢,痛到全身發麻心臟抽搐。

太多的遺憾,太多的來不及,只能訴於長夜,無人傾聽。

她渾渾噩噩熬過去,睜著眼睛坐到了天亮。

-

唐亦寅時而至,金羽衛和神機營一並同行伴駕,儀仗隊後面跟著太常寺和禮部官員,浩浩蕩蕩拉成一條黑漆漆的長龍。

燕姒在東宮西院外上馬車,憔悴面容已讓曾親臨過那場認祖歸宗的官員,認不大出了。

只有禮部尚書走過來,抱手對燕姒道:“節哀。”

燕姒回望她,默默頷首點頭。

女尚書鬢發染霜,目中暗含濕潤,眸裏映出燕姒一張與於延霆有些肖似的面容。

一身孝衣,一只木簪。

忠義侯的繼承人被無罪釋放,攝政王體恤她舉目無親,養在宮裏代為看顧。

這是明面上的說法,朝臣們心中有疑,卻無法表述。

天下大勢已定,唐國江山急需新主。

憋著裝孫子,對大家都好。

禮部尚書跟於侯同朝為官多年,如今也只能遺憾地嘆上長息,對昔日同袍身死,暗禱哀思。

除了操辦喪事的官員,主動來送忠義侯最後一程的人不多,通往喻山的路上便沒多耽誤。

巳時許,棺槨就入了山腰。

前頭的人馬原地停下來休整,大總管曹大德打起馬車簾,對消瘦了一大圈的燕姒行禮。

“小夫人,到地方了。”

宦官行走大內,最需趨炎附勢,燕姒能明白這些人的苦衷,沒有多言,避開曹大德來攙的手,徑直踩著墩子落地。

是個大風天。

狂風刮過白色幡海,吹得許多人迷了眼。

連為首的攝政王都橫臂來擋,燕姒弱不禁風,卻走得很穩。

嗩吶聲淒涼,喇叭鼓手弦樂齊響。

眾人只見於家長房遺孤一步步走至十六人擡起的棺槨最前沿,伸出顫得不成樣子的手,扶上了靈柩。

她咬住唇,沒有痛哭流涕,面如死灰的神情,卻讓為數不多的知情人不由得心生出憐憫。

唇上泛出血漬,她的眼神變得越發堅韌。

唐亦跟至她身邊,擡手的瞬間,萬悲聲止,山坳裏只餘風吼。

燕姒在送葬隊伍的百餘人前,揚聲大喝:“走!”

太常寺的官員頌詞,下葬入土的途中,許多人默然感慨,而那於家長房唯一還活著的姑娘,由始至終沒有哭過墳。

她在新墓前跪立,迎來送往,禮數周到,一跪便是數個時辰。

待所有的儀式走完,已經是這日的申時了。

天色不好,看上去將要落雨,禮官怕屆時下山的路不好走,尊貴的攝政王受顛簸,早早進前來催。

唐亦點頭示意,彎腰對燕姒說:“該回了。”

燕姒雙腿有舊疾,這些時日又沒有好好用飯,加上久跪,一下起得猛,只覺足下麻痛難擋,頭暈目眩,天地都要顛倒。

身側的人正要一把扶住她,被她退後躲開,面無表情地低聲道:“這麽多雙眼睛看著,還請自重。”

唐亦心情似乎極好,對著墳塋一拜。

“老侯爺放心,亦定會照顧好姒妹妹。”

說罷,他微笑著轉身往路邊儀仗隊去了,留下燕姒在原地恨得咬牙。

曹大德過來得很是快,大胖子用寬闊的體魄擋住後頭的視線,福身對燕姒道:“小夫人,天將落雨,攝政王交代讓您跟他同坐一輛馬車。”

“如此不合規……”

那個‘矩字’還沒有說出來,燕姒就見曹大德伸出手扶她,袖口的折紙半隱於掌間要遞於她,大總管關切勸慰道:“還請小夫人此刻務必不要推辭。”

燕姒飛快捏住折紙藏進自己的袖袋中,隨即反手把了曹大德的腕,皺眉朗聲道:“公公,我有些不適,先去行個方便再回馬車。”

曹大德左右看看候在外圍的金羽衛,扭頭對兩個宮婢使眼色。

“還不過來伺候小夫人。”

那兩個宮婢忙不疊走上前,陪同燕姒往新墳外邊的草叢去。

這四周布滿神機營和金羽衛的士卒,自然不會有人擔心她潛逃,燕姒鉆進草叢,蹲下身,命兩個宮婢背朝自己,隨即埋頭展開折紙來看。

紙上如此寫道:中毒案有老太妃和太醫院院判可為您作人證,若願追查,二十四衙門隨時恭候驅使。

燕姒微怔,心頭狂風刮過,激動不已,如同在絕望的深淵裏看到了頭頂稀薄的天光,那點光少得可憐,卻讓她在極盡苦楚裏頑強。

反正也沒有什麽好失去的了!

她這樣想著,當即將一指長的小折紙塞嘴裏嚼碎吞進腹中。

片刻後,雨點滴滴答答地降下來,燕姒在眾目睽睽下貓腰鉆進攝政王的馬車,引來一直低聲唏噓。

有言官不忿道:“瞧見沒,於侯剛落葬,這便急著另攀高枝兒了!”

隨即又有人附和道:“人家死了親長,可是半點淚都不曾流,當初坊間傳聞鄉野丫頭難登大雅 之堂,足見其粗鄙!”

更甚還有人道:“稱一句狼心狗肺也不為過吧!聽說她現下住在東宮裏,攝政王妃都還下落不明……”

旁側的人一聽此言,馬上堵住對方的嘴,慌張道:“莫叫有心人聽去!”

這些聲音不大,護在唐亦馬車前的杜鉛華一字不漏地聽著,隨即皺眉沈思。

同樣,言官們的議論多多少少鉆進了燕姒的耳朵。

她充耳不聞,進馬車之後,就在唐亦對面坐了下來。

唐亦抱手瞧著她,眼神裏帶著探究和玩味。

“可還受得住?”

燕姒淡漠道:“罵聲和頌讚,皆從他人口出,與我何幹。”

唐亦很是讚賞地道:“姒妹妹能這般想,我心甚慰。”

他也不怕別人戳著脊梁骨罵他,母妃羅氏一黨曾為叛賊又能怎麽樣?將來迎娶曾經的二嫂又如何?歷史都是由勝利者來書寫的,寫成離經叛道還是美名佳話,還不是由他高興。

夏日的雨是及時雨,劈裏啪啦敲打塵世,時停時起,沒什麽道理可言。

馬車車輪轉動,就往山腳下去。

喻山行宮離這裏不遠,唐亦側首問:“要不要去探望昭太妃娘娘?”

剛過一處顛簸,路面不平,燕姒掌住車壁,擡起了眉。

“昭太妃性子古怪,我與她不怎麽親近,王爺若作為晚輩要去探望,非要叫我陪同,我也沒得選。”

唐亦面露詫異,沒想她會這般說,心裏又不免多了些期盼,但尚且半信半疑,問說:“你對唐綺的母妃……”

燕姒自嘲般道:“王爺不是都知道?何須再問我。”

唐綺同於家女的婚事是利用,是計謀。

於家女自打同帝姬成婚後,除了必要的會面幾乎沒有進過元福宮。

楊昭的脾氣,的確出了名的差勁。

馬車內沒有宮婢,只有他們兩個人,唐亦靠坐著,把玩腰間的白玉司南佩,目光悠然落在燕姒的臉上。

今日,姒妹妹的話比昨日多。

他一邊想,一邊好奇地問:“你記不記得,那年你在百花春日宴上說過的話。”

燕姒收回盯著那枚玉佩的目光,看向唐亦道:“嗯?”

他又往下說:“那日我跪在父皇面前,表明心意,求娶你為妻,不想周氏也想從中插一手,讓周昀出來同我搶,父皇當著滿禦花園的人面問你,是喜歡我還是他。你說我好。”

的確說過三殿下好。

燕姒在心裏諷笑,可後半句您就貴人多忘事兒了。

“酒後失言,少不經事,多有冒犯……”

“望我海涵?”唐亦打斷她的話,兀自剖析道:“你在鄉野長大,性子柔弱,回到椋都之後謹小慎微,終身大事全憑家中長輩做主,而你同他們本不親厚,唐綺風流成性,慣會各種手段,她能籠絡你,我並不詫異,只恨當時我母妃出事,羅氏一族氣數已盡,我初喪母,無力同她爭搶。可是姒妹妹,你瞧瞧,我比她要好得多。”

燕姒垂著睫問:“是麽?”

唐亦道:“她設計害死我母妃,害了我親族許多人,可直到現在,我都沒有動過昭太妃,我對她何其仁慈。”

“你現在不動,不過是怕落人口實。攝政王德行寬厚,血脈正統,是一位仁義之主。這不就是你對外披的皮麽?”燕姒毫無感情地揭露他面目,“你將我留在身邊,又奪我良多,知曉我有理由恨你,是個不定數,如此說來,還真不明智。”

馬車走得平穩了,唐亦側首撩開車簾,瞥了一眼外頭雨後初霽的林間景色。

“江山革新,老將還歸。正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本王登基在即,且忍一時算不得什麽。唯獨你,是我堅定不移的選擇,誰人說什麽,都左右不了。”

面上聽著他說這些話,就好像在說——

你看我為了你什麽都不怕,不是足以見得我心誠。

其實,燕姒了解的唐亦,是說不來什麽動聽情話的,他此刻這般迫切地向燕姒訴衷腸,無非要將更多有利的東西握在自己手裏。

燕姒心裏不屑憎惡,眼睫則煽動起來,仰臉故作疑惑的看著他,而後不露痕跡地放軟了聲音。

“你又能給我些什麽,自古便沒有弟娶嫂的先例,何況你還有楚可心。”

唐亦一聽這放下戒備的軟聲,心險些化了。

他激動間又顯出些笨拙,手腳都似無處安放,動來動去,放開原本捏著的玉佩,抓緊自己膝上的袍子。

“楚可心在於徵手裏邊兒,她回不來。姒妹妹,你再等等我,等我登基之後,你想要有個家,我給你。我會疼你,會愛你,會給你想要的所有,我能成為你的依靠,唐綺能給你的,我能給你更多……”

“你眼下更應該想的,難道不是邊南的歸屬和國庫財權?”燕姒還扶著車壁,兒女情長的戲碼她聽得膩味,又將新的問題拋擲出來,“禦林軍可以暫充神機營,我徵姐姐你卻不得不讓她回來,而且還得請回來。”

唐亦被提點得來了興致,坐直道:“怎麽說?”

燕姒思如泉湧道:“其實你明白我的處境,我也不妨讓你知道。響水郡的十七年,我和阿娘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並不容易,回到椋都之後我就想成為人上人,皇嗣之間選擇一人去嫁,搏上前程,受制於忠義侯府。我和於家本就生疏,和遼東的堂親們更是沒有交情,除卻徵姐姐,誰也沒曾見過……”

話及此處,她頓了頓,試探的目光裏多了幾分期望。

唐亦看在眼裏,催促道:“接著說下去。”

燕姒便道:“徵姐姐是振東伯嫡孫,她與我不同,若她出了事,遼東軍豈會善罷甘休,相較於我而言,你更不能動的,反而是她。如今於侯已經入土為安,你編造的謊言能不能稱心如意,全靠你對徵姐姐的動作。”

唐亦點頭附和:“確實如此,我的幕僚也這般剖析過,可我當時拒了這番提議,因為她回來,楚家那裏就交不了差,楚家那裏交上了差,我與你便很難有可能了。”

燕姒對他的示好視若無睹,說:“誠然,楚謙之任戶部尚書一職以來公正廉明,從不貪贓枉法,算得上是當朝好官,可只要你拿到國庫財權,他又算得什麽。寒門子弟眾多,戶部不愁沒有好的苗子培養起來,來日方長。”

接連多日,燕姒對唐亦都沒有過半個好臉色。

她此番出言為唐亦謀劃著想,反倒讓唐亦恍然若夢。

實在匪夷所思。

昨夜還強硬反抗的人,今朝為何轉變如此大?

唐亦先前的緊張都散了,留了一肚子的疑惑和猜忌。

他稍稍向前傾身,湊近了些,這次對面的妹妹沒有躲開,只是直楞楞地與他對視。

“王爺有疑問?”

唐亦笑道:“你昨夜還恨我至深。”

“識時務者為俊傑。”燕姒漠視他,說:“唐綺回不來了,於家長房垮了,阿娘在你手中,螻蟻尚且偷生,我一介弱女子,想要在椋都生存下去,靠遼東軍是不可能了,不順著你豈不是自尋死路,誰會在意我?”

弱者,只能依附強權。

周巧費了心,她果然要自己去想通這些。

唐亦志得意滿,不忘煽情:“我待你真心不假,自然有我在意你。”

燕姒內心嗤之以鼻,表面四平八穩。

“你留我在身邊,不必說私情,更是為了給全天下一個明確的交代,構陷唐綺才能成立,我姑且順了你的意,可於家長房的銀甲軍還在外游蕩,我雖不知你如何將銀甲軍調開,然後摧毀了我的家,但你既承諾要還給我,那就拿出誠意。”

唐亦思索未幾,問:“你是要銀甲軍?”

燕姒道:“我在宮中,銀甲軍在我手中,對你而言有什麽損失呢?你身側已有金羽衛和神機營,待登基之後,錦衣衛也只能死心塌地追隨。”

那日許彥歌讓金羽衛送回於家的信號煙花,唐亦和江平翠商討過對策,本想著登基前設下埋伏,釋放信號煙花將隱藏在椋都城外的銀甲軍殘部引出,全部殲滅,但這幾日忙著於侯出殯,沒來得及。

此刻聽到燕姒這般說,他反而遲疑了。

燕姒見他不語,又追問道:“你是在疑心我?我又能做什麽?銀甲軍在我左右,我尚能安心,畢竟要同你在一處,楚家第一個站出來鬧騰不是?”

不管怎麽樣,她最親的阿娘如今在自己的手裏,連和離書她也沒遲疑就寫了,不怕她另做打算。

唐亦認真細想後,便笑著道:“我沒有疑心姒妹妹,明日我便放信號煙花,將銀甲軍替你召回。”

燕姒心口石頭落地,回他一個恬淡的笑。

那笑如同經年初入椋都,三月的細雨無聲潤了春色。

她在心中想。

於家親長在天有靈,我與此賊,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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