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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 ? 衍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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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   衍州

◎“您惜我風木之悲。”◎

衍州邊界。

枯槁的杉木枝椏參差不齊, 於黯淡夜色中,斑駁陸離。

月光往後急退一陣,再倉促定格。

岔路口, 唐綺勒停了馬, 接過身側人遞來的信, 低頭展看後, 說:“後面都解決好了?”

明堯簡單陳述經過,說到結果:“項大人還在清理痕跡,我們的人傷得不多。”

荒山林裏見不到點點星子, 灰雲厚重成一張巨網,覆蓋周圍粗糙的叢林, 把唐綺也悶在灰幕下, 她感到一道視線投來,側首正對上白嶼帶著期盼的目光。

手裏的信轉交過去,唐綺說:“是都中傳來的,不過並非是那件事。”

白嶼接信看,唐綺就扭頭囑咐明堯。

“跟老項說一聲, 衍州這些周氏餘孽翻不出什麽風浪,倒不如引蛇出洞盡數清繳了。”

明堯領命, 欲返回不久前遇刺的地方。

唐綺又喊住他:“做得也不要太過刻意。”

馬蹄聲響起, 白嶼把信交還。

唐綺徑直塞進懷裏, 回過頭說:“你想問點什麽?”

近三年, 白嶼不曾問過那些陰謀陽謀、皇權爭鬥的事兒, 這是他和唐綺之間的約定俗成, 他跟著唐綺, 效忠唐綺, 也恪守不成文的規矩, 只聽唐綺主動要告訴他的。

這次是例外。

他太想知道當年的真相了。

“那件事……”

唐綺略見淩亂的眉峰凝結起來:“大約不算好查,還沒有消息。”

前方杉木錯雜,交織成百舸。

白嶼遠去的視線收回來,回到唐綺眉眼間。

“殿下。”

唐綺:“嗯?”

白嶼指她的臉頰:“有血跡。”

唐綺伸手撚掉,少頃道:“你還有別的話麽。”

她是在問白嶼的欲言又止,又是用著肯定的語氣。

“不愧是您。”白嶼匆匆而笑,誠懇道:“中宮順利誕下嫡公主,唐國有了新的帝姬,殿下將要作何打算?我有些擔心您。”

唐綺聞言,才將眉舒展,她低著頭,拇指磨過食指指節,把剛才那點血跡擦得幹凈。

“原來我幾乎很少在人前顯露出情緒,你能發現,是因我也疲累了。可你……”她覆又掀起眼簾,淺笑道:“你不是從來不會想這些事麽?”

白嶼不置可否,拉著韁繩疊了疊手:“早前小夫人離府,是我沒能及時告知殿下,讓殿下與她生過嫌隙,心裏一直歉疚難安,如今還要勞殿下多分出一份心思,去查懷公之死,我……”

唐綺擺手道:“那事不怪你。”

白嶼為唐綺所用已有兩年多了,他做唐綺的長史,只因看中唐綺的為人,仰慕唐綺的才華,他不是唐綺的謀士,除卻一技之長傍身,並不堪旁用,偏巧凡事要講有來有往,唐綺之前將懷公遺物留給他,如今又答應幫他查事兒,心下的感激不盡,他便要用絕對的忠誠來報。

“不論殿下作何打算,山雨都願竭力輔佐。”話聲有力,他在馬背上彎曲脊梁,鄭重朝唐綺一拜。

唐綺頷首示意,驅馬慢慢往林間走。

白嶼跟在她身側,二人並駕齊驅出一段路,白嶼又思忖道:“殿下的先生如今不在身邊,您還缺謀士。”

難得聽到他說這麽多的話,上心這些,唐綺微微側頭:“你有合適的人要上薦?”

“卻有一人,不過還不知她願不願。”白嶼看著暗長的杉木林,“六年前,差一點蟾宮折桂的榜眼,殿下可曾識得?”

忽地刮起一陣風。

唐綺下意識瞇起眼:“你說的是衍州府君之女,楊依依。”

-

衍州境,衍城府君宅院。

“探子怎麽說?”楊依依把左手的白子摁在棋盤上,右手的黑子緊跟著落下。

書案前查看賬本的府君頭也不擡,緞面袖口摩挲翻開的新頁。

“先前都被你說中了,途中遇刺,真是古怪。”

左手再次落子,楊依依道:“沒什麽怪的。”

楊老說:“衍州周氏全數株連,何人還來行刺她?”

楊依依瞄了一眼案上的燈盞:“椋都。”

楊老唏噓出聲:“皇帝如此行徑實在令人匪夷所思。”

“未必。”楊依依說:“結果如何?”

至於未必指的什麽,她沒說詳盡,楊老已接著答後頭的話:“順利過境,奔著咱衍城來了。”

楊依依毫不意外,道:“她身側臥虎藏龍,阿爹何苦拉我入局,皇帝高壁鎮一棋,已是表明態度,兄妹二人之間,短期之內不會再爭。”

楊老年過半百,算得清眼前的賬,卻算不清將來的。

他的手掌移到發際,拂過斑白,嘆出重息:“唉……都怪你阿爹當了半輩子糊塗鬼。”

楊依依落子那只手卡在半道,驟然擡眸。

“您與周氏有牽連?!”

父女中間不過幾步路遠,此時卻像隔山隔海。

楊老放下賬本,起身遙望燭火。

“衍州商賈滿地,乃唐國第一大貿易州。上達椋都,下至慶州,左靠陵江,右過糧馬道,經通州接遼東天衢城,若天下財富共十鬥,流過你阿爹座下可占有九,周家親族紮根於此怕有兩百年,不是沒緣由。”

楊依依定下棋:“所以,您與周氏有牽連。”

楊老:“……”

棋翁裏的黑子被捉起,楊依依道:“上一任衍州征銀節度使是周氏二房嫡女,你們合謀已久,許多陳年爛賬還放在那兒,周家這棵老樹這次被連根拔起,俗話說拔出蘿蔔帶出泥,新任征銀節度使要到了,您在懼怕皇帝。”

楊老面露愧疚之色,父女二人同時陷入沈默。

好半晌後,院裏的風放來了海棠樹葉沙沙響聲,楊老才道:“兄嫂去得早,我待你如親生,膝下僅你一女,你可知,我為何不娶?”

楊依依道:“您惜我風木之悲。”

楊老沒有否認,未幾,他聽到楊依依落了子。

-

椋都,亦親王府。

唐亦等著回傳的消息,一杯茶拿起又放下,他坐不住,不禁輕聲詢問:“先生,這一步真的不會露出馬腳麽?”

江平翠耐心品茗:“自然不會。”

唐亦說:“就算二姐一時猜想不到,倘若風聲走漏,皇兄那裏……”

他聯手慶州許家沿途截殺出征的唐綺,不管是唐綺發現,還是唐峻發現,羽翼未豐滿之前,他的處境都不會好。

作為謀士,江平翠當知這一點才是,無怪乎他焦灼。

但江平翠斂袖放下瓷盞,杯底輕磕出響動,面色還尤為冷靜。

江平翠道:“當初先皇後用過此招,她著人買通刑部大牢,放過一個名叫石滔的人越獄,又助其行刺於家女,至今為止無人知道背後主使。”

唐亦從未聽過這個名字,便問:“那是何人?”

江平翠答道:“於家女還沒回椋都之前,她的身世就被鬧得人盡皆知,而傳出謠言那女商賈最後落網,被於家送進了大理寺,沒招供出主謀就死在了牢中,作為女商賈郎君的親舅,石滔受到牽連,因而丟官入獄。”

也就是說,利用前仇制造的刺殺,主謀是理所當然的設想和推斷。

唐亦雖聽懂了,尚還一知半解。

他又問:“刺殺若是失敗,殺手招供呢?”

江平翠卻笑著搖搖頭:“刺殺本就不會成功,餘在這招後面再設了一道連環計。”

唐亦先前剛懂半點,聽罷直接又迷茫了,他道:“願聞其詳。”

江平翠放低聲音:“還請王爺側耳。”

-

翌日陰雨。

椋都冷潮來襲,散朝時,曹大德在千步道前追上於延霆,手裏的油紙傘高舉著斜來。

“大柱國,稍待一步。”他依舊十年如一日臉上堆著殷切的笑,“陛下留您勤政殿議事。”

於延霆指自己鼻頭,左右看看,說:“只留老夫一個?”

曹大德墊著腳:“是了。”

於延霆看他撐傘費勁,要去把傘接過,曹大德惶恐道:“使不得使不得!”

一只手架上肩膀,曹大德如何搶得過老當益壯的侯爺呢,他臉上的笑變成了苦笑,連躲都沒處躲。

於延霆哈哈大笑著,架著他快步登上玉階。

勤政殿裏點了香,火盆壓在禦書案前,四周熱意懸浮,唐峻單手靠案看奏章,聽到腳步聲便擡起頭:“愛卿。”

於延霆不敢當,拱手作揖:“陛下萬歲。”

唐峻早命人搬好太師椅,指了指對面:“坐下說。”

於延霆依言過去坐了:“不知陛下召見,是為何事?”

“大柱國實乃爽快之人,那朕直說了。”唐峻撂下奏章,“朕讓太醫院院判隨你歸府,去瞧瞧妹媳。”

於延霆的笑意僵在嘴角邊:“府裏請過郎中了。”

唐峻眼珠緩慢轉動了一圈兒:“外頭請的郎中怎麽比得院判,還是讓悠仲去一趟,朕才能放心。”

太醫院院判年歲比於延霆還要大些,更是看著唐峻長大的,歷來為天子近臣,醫術高超不假,更要命的是他曾為於侯孫女把過脈!

於延霆與他私交不多,此刻心裏已經萬鼓其擂。

不料,唐峻突然道:“大柱國有難言之隱?”

於延霆已經快坐不住了,經此一問,只好道:“不敢隱瞞陛下,老臣的孫女先前就有舊疾,郎中囑咐她要靜養……”

“那便接到宮內來靜養罷。”唐峻直接打斷於延霆的話,不容置喙道:“先前於家應下的。”

於延霆如鯁在喉,一時半會兒接不上話。

唐峻又道:“銀甲軍出動,朕念你只有這一條血脈,故而不曾論罪,難道,大柱國想求個欺君之罪?”

於延霆腦子一轟,咬緊牙梆子起身下跪:“老臣何敢。”

殿中寂靜,只聽翻動紙頁聲。

待他跪過一小會兒,唐峻上前攙扶起他,笑著道:“依朕看,妹媳的確需得好生將養,接進宮來同她皇嫂住坤寧宮,妯娌之間還能說說家常,再好不過。”

於延霆不甘不願地點了頭。

唐峻放開他手,覆又道:“那就明日。”

【作者有話說】

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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