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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 ? 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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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   滿月

◎“有人歡喜有人憂。”◎

“既然我答應了官家, 便始終要入宮的。”燕姒說話間,擡手擲出一枚骨釘,便聽得‘咄’地一聲, 整根骨釘沒入遠處院墻。

於延霆面露不快, 頹廢地坐在木階邊上沒表態。

“侯爺, 吃瓜。”

泯靜把托盤放低下來, 於延霆擺擺手,此刻對尋常愛吃的菜瓜都提不起興致。

於紅英示意人都散到外圍去,她自己轉動輪椅, 從池子邊上離開,往庭前石桌邊移。

石桌前坐著穿雪白絲絳暗紋披風的荀娘子, 女兒要入宮, 一去龍潭虎穴不知多少日,而她目光幽深如靜潭,比過往許多時候更顯從容。

於延霆是看不出什麽端倪的。

他和這位後輩之間,橫著當年一些理不清的齟齬,再次見面, 彼此都因為共同的羈絆,心知肚明而沒舊怨重提。

荀娘子在燈籠盞下穿著一串將要成型的手釧, 於紅英幫她把燈盞挪近了些。

“仔細傷了眼。”

荀娘子道:“知曉了。”

清玉院陷入淒涼, 因晨間下過一場細雨, 傍晚來臨時, 枯盡的草木和泥濘塵土混合成悲戚的氣味, 微風稍微一吹, 就讓人不高興地皺眉。

於延霆皺著眉, 忍不住唉聲嘆氣。

燕姒收回手, 靠在躺椅上, 倏然又道:“爺爺莫要擔憂,轉眼佳節便至,總會再聚。”

於延霆這才說:“我怎能不擔憂?他把你放在宮裏,脅迫的何止你妻,他是連於家從上至下都掣肘了,就怕你在宮裏住不好,或再有什麽……”

話及此處,尾音斷開。

荀娘子正在給手釧打結,指節僵硬瞬息,又牢牢系死那跟纖細的細線。

“他不敢。”於紅英肯定地道:“他要敢對姒兒下手,這龍庭就怕是坐不住了。”

她的目光投在荀娘子平靜的臉上,將人心裏的顧慮一言擊穿。

燕姒無聲笑了笑,穿鞋下地,提裙下階,依偎著於延霆身邊坐下來。

“爺爺,我在裏頭,比在外頭更安全。”她挽了於延霆的胳膊,“您放一百個心,宮中吃得還好呢,等您再看到我,我都長得更圓實啦。”

於延霆脊柱僵直,目視前方,頃刻間紅了眼眶,他不轉頭,就當作誰也看不到他傷懷。

在他的印象裏,這個孩子在短短年月裏,被教得守規矩、識大體、分尊卑、知書達理。

他們幾乎從未有過這麽親近的時候。

臨別在即,越是親近的言談舉止,越能觸及活閻羅心中被堅守住的那片柔軟之地。

燕姒不知他在想些什麽,歪頭靠在他壯實的胳膊上,揚首看向庭院。

石桌前那雙長輩剛好轉過身,荀娘子推著輪椅,跟於紅英一起往階前來。

等輪椅停下,荀娘子遞過來那只胡桃木珠穿成的手釧,叮囑她說:“宮中規矩森嚴,不比家中,這只手釧的線是你姑母幫我尋來的,質地堅韌,可用以應對危機。”

燕姒點了頭,接過來將手釧戴在腕子上,轉而朝於紅英攤開手,笑得純真無害。

於紅英跟著笑起來:“沒有。”

燕姒撅嘴說:“姑母真是摳門。”

於紅英剛埋在袖下的手微微一動,將想要收拾人的念頭克制了下去。

“倒是有話囑咐你。”

燕姒作了個揖:“姑母請說。”

於紅英側首看向荀娘子,話則是提點自己這個侄女。

“經由碧水湖阻截軍船、問心亭拖住皇帝一事,方可知你嫁為人婦這些時日並沒有荒廢,但宮中到底不比外頭,一言一行只會更加受限,銀甲軍剛得了消息,同你一道進宮的還有一人,你要盡量避著她些。”

燕姒問:“誰?”

於紅英說:“亦親王妃,楚可心。”

廊子上的燈籠散出一片薄光,於紅英溶在這片薄光裏,眸顯精明。

燕姒觀她神色,聞言憶起入都後在國子監聽學的那些日子,恍惚已是很久遠的事了。

當初那個日日送這送那討她歡心的三殿下,在兄長登基的不久之後,就被封為了親王。

而一直以來把她當作情敵的,那個成婚後更加嬌縱跋扈的戶部尚書嫡女,已成為了亦親王妃。

光陰飛逝,都中歲月變幻莫測。

他們好像在某個不經意的瞬息之間,就再也回不去言行隨心的那個當初。

庭中風過不留痕。

燕姒在於紅英的註視裏站起身來,依次向三位親長行了拜禮。

她鄭重道:“吾與吾妻赴戰場,家中至此無後輩,唯望親人身體康健少掛礙,歲歲能相見。”

-

時年冬至日。

宮中處處張燈結彩,坤寧宮更是熱鬧。

和樂公主滿月,皇後設了宴,邀女性重臣、親眷共飲,因著過往宮宴常出紕漏,這次從酒水到一應吃食,內官們都慎之又慎,就怕再出個什麽意外,誰都吃罪不起。

席上老少皆有,連很久不露面的姜國公夫人都來了,她跟幾位尚書家中年邁的女眷同列一桌,飯吃到一半,側耳聽著眾人閑談。

吏部尚書家的老太太飲過酒就臉紅,笑說道:“圓安年要來了,咱們這些老家夥,不想是先吃到第二位帝姬的滿月宴!”

話音一落,眾人哈哈附和道:“誰說不是呢!”

“這可算舊歲裏數一數二的喜事啦!”大理寺寺丞的慈母跟尊彌勒佛似的,又使喚身側宮婢給老太太斟滿酒,“當再吃一盅!”

大家都舉了杯,旁側的柳閣老卻連茶都不碰了,她年紀太大,也沒人敢勸她的酒,只姜國公夫人飲過後,揶揄道:“有人歡喜有人憂。”

吏部尚書家的老太太離她得近,沒琢磨明白這句話,扭頭問說:“國公夫人此話怎講吶?”

要知道,這是立安年末,一整年裏除去新帝登基,最大的一樁好事,嫡公主的誕生,意味著唐國皇室血脈得以延續,儲位上就有了可培養的小輩。

皇後就坐在殿前席上,這話幾乎是在犯大忌。

誰知姜國公還沒說點什麽,一直以來沈默寡言的戶部尚書家老太太卻突然開了口。

“邊南戰事吃緊,朝中各部都警醒著呢。”她一邊說著話,一邊往柳閣老那處瞄,“閣老憂心大事,是情理之中。遠的不說,近前的,就有老婦那兒子,日日埋頭算著一批又一批送出去的軍餉,不敢有絲毫懈怠。”

朝臣和內眷們坐到同席,難免提及這些,並不算什麽機密,大家也就自然處之,聽其說完,先前的高興勁兒就散下去大半。

吏部尚書家的老太太若有所悟道:“是了,另一位帝姬還在前方抵禦外敵呢,老身家中都省吃儉用著,跟守衛邊關的將士們同甘共苦。若要說有人憂,你我老姐妹尚只憂國憂民,那邊還有更夜不能寐的。”

她說完往抱廈另一邊伸了一下下巴,眾人循著方向望過去。

那處坐的是一席年輕女眷,安順長公主妻正在其中,明明是喜慶的日子,她的臉上卻沒見什麽笑容,不論是飲酒還是吃菜,舉止間都顯得那麽心不在焉,哪怕旁人主動與她攀談,她也是冷冷淡淡地聽著,時不時點一下頭,示意自己在聽。

這個女郎不過桃李之年,作為當朝重臣忠義侯的嫡孫女,她與在座諸位一樣要憂國憂民,作為長公主妻,她還要多憂心愛人安危,無怪乎她高興不起來。

眾人心有戚戚,雖說不能感同身受,到底看著那嬌滴滴的小女兒心事重重還要勉強列席,不免生出些疼惜。

姜國公夫人卻鼻間冷哼,不鹹不淡地道:“她有什麽好心憂的,野雞飛上枝頭裝鳳凰,多的是人捧著哄著,聽說前兩日,還與亦親王妃搶一方寶硯呢。”

楚可心那可是戶部尚書楚謙之的嫡女,楚家老太太心頭肉,楚老太聽到這個話,馬上就變了臉色:“什麽?搶什麽?”

姜國公夫人道:“妹妹竟然不知道呢?倒是不怪,你家那孫女兒我瞧著也是個實心眼兒的,不會背後來道人長短,要不是我那日進宮請鳳安,剛巧撞見,也是不知。”

楚老太好奇心更重了,連忙討教:“老姐姐,到底是怎麽個事兒啊?”

姜國公夫人眼神幾轉,佯作不情願,又不得已地續道:“那寶硯是皇後娘娘最喜歡的一塊,亦親王妃最先看中了,討要幾回都無果,偏是人有長公主和於家撐腰,直接就奪了去,皇後娘娘又是個和善性子,不就只能割愛了。”

長公主在邊南拼命,不日前,軍機處議過戰事,上書請兵支援,皇帝下了旨,也派了遼東守備軍分兵趕赴,人腰桿子硬得有理的確不假,楚老太卻不認這個理。

她聽完個中細節,一張老臉頃刻沈下來,不快的目光隔席投向另一邊。

吏部尚書家的老太太見勢不對,當即轉了話岔子,又道:“怎地越說越遠了呢,今日是和樂公主滿月宴,該高興才是,吃酒吃酒!”

楚老太被拉著喝酒,後話倒是沒再多說,只是悄悄在桌下捏緊了膝上的百褶馬面裙。

若沒有戶部在朝堂上竭力支撐,縱使長公主有滔天本事,又豈會這般容易抵擋住景國勁敵!

她心念急轉,隔著一桌佳肴,冷笑著瞥了一直一聲不吭的柳閣老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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